承德十年,景帝逝,与皇后合葬于阳陵。史书载,景帝不近声色,独皇后一妻,予以专宠。
一
室内燃着香炉,几缕青烟袅袅升起,一袭绛红色宫装裙摆委地而来,皇后随即在嬷嬷的搀扶下落了座。皇后害喜害得厉害,宋知命人将糕点端上了桌,嫣然一笑道:“听闻娘娘近来食欲欠佳,宋知特意做了些清淡可口的点心,还望娘娘笑纳。”
皇后一贯端庄,言辞亦是滴水不漏,端的是国母风范。
宋知记得第一次见她,是在入宫那日。暮春三月,御花园内繁花锦簇,杨柳青青环湖而立,枝叶随风飘起。她远远瞧见一对丽影相偕进入了园中亭。那身着龙纹黄锦袍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扶着他身边的女子,男子风度翩翩、气宇不凡,女子亦是小鸟依人,而他举手投足间尽是对她的呵护,落在旁人眼里,说不出的温柔缱绻。她想,不愧是让全天下女子都艳羡的姑娘。
她虽看不清皇后的面容,但此情此景,连她看着,都是羡慕的。
“公主,教习嬷嬷来了。”侍婢木莲向她禀告。
宋知是个被半路册封的公主,理应学习宫中规矩,教习嬷嬷是苏绰找的。她隔三差五地去长宁宫拜访皇后,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点心,一日苏绰见了,便道:“想来公主清闲得紧,朕倒忘了,还未遣人教你宫中礼仪。”
实际上是以让她专心学习为由,禁了足。
她日日待在自己的寝殿,白天学习宫规,晚上待木莲退下后,便等着青碧进来向她汇报宫外的情况。她身边有两名侍婢,一个名唤木莲,一个叫作青碧。所不同的是,一个是苏绰安排在她身边的细作,而另一个是她从宋府带过来的。
“小姐。”青碧从室外进来,掩了门,将一张纸条交到她手上,“这是老爷给你的。”
宋知展开,纸上跃然而现几个字:皇后腹中子,除之。
二
宋昭倒真有些看得起她。
宋知连着往长宁宫送了一个月的点心,也不见长宁宫的人放松丝毫警惕。哪怕每次银针试出来的结果都是无毒的,那些宫人也未曾落下过一次。皇后对她的戒备更甚,何况还有个木莲时时刻刻地盯着,深怕她这个原相府千金会翻出些什么风浪来。
宫规一学就是半个月,宋知难得有了清闲,却听见皇后险些滑胎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哦,险些,那就是保住了的意思。”
“听长宁宫那边的人说……”青碧意有所指,“皇后是吃了宫女早上在荷花池采的莲子做的莲子羹,才腹痛的……”
闻言,宋知手下一用力,剪下一截多余的花枝。下一刻,苏绰派来的人就将她宣进了长宁宫。
苏绰守在皇后的榻前,旁边还跪了两名宫女,他侧头望过来,面容冷峻。这事原本跟宋知扯不上关系,但不凑巧的是,今晨她路过御花园,恰巧就见到了这两位采莲的小宫女。那二人提着竹篮,议着她的是非,被她听见了,自然就教育了几句。
“皇兄莫不是怀疑,臣妹在莲子中动了手脚。”苏绰毫不掩饰,一双眸子利剑似的盯着她,语气不轻不重,但自有一股威严的气势:“公主说得不错,朕确实有此怀疑。”
说着,他站起身,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宋知毫不畏惧地看着他。
皇后的饮食向来经过严格把关,从未出过什么问题,唯独这次。宋知刚踏出承清殿,就碰上了皇后身边的宫女,又恰巧发生了争执,并且偏生在这之后,皇后吃了宫女带回来的莲子出了事。苏绰如何也不会相信这样的巧合,可他同时也没有证据。
宋知问:“臣妹有何理由要害皇后娘娘?”
“宋知。”他第一次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冷得如同腊月的寒潭,“朕为何会封你个公主之位,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如若此番还不能断了你跟丞相的肖想,就休得怪朕!”
苏绰是位仁慈的皇帝,即便到了此番境地,他也只是冷冷地站在她面前,吐出一句:“滚!”
宋知确有伤害皇后的理由。不,应该说,没人比她更有理由伤害皇后。从她进宫那日起,苏绰防着她,皇后防着她,这后宫中人个个都在防着她,因为她是丞相宋昭的孙女。
谁不知道,早在先帝在位时,宋昭就已专擅国政,权倾朝野。那时后宫无主,唯有宋贵妃专宠,先帝是性情软弱之人,常受枕边风影响,实际上已经沦为宋家手中的傀儡。
直到元启二十一年,先帝以身体欠佳为由命年仅十八岁的太子苏绰代理朝政,局面才逐渐被打破。太子听政后,颇有作为。他仁明聪慧,文武兼备,任贤才,慎刑罚,留心民事,与雷霆手段的宋昭可谓是势同水火。后太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打压宋家势力。然宋氏一族盘根错节,根基牢固,一时难以撼动,君相之间明里暗里已不知斗了多少回。
宋知是宋家孙辈唯一的女孩,据说因自小体弱多病,此前一直养在灵云山上,近期却突然被接了回来。宋昭有心将她送至苏绰身边,希望她成为第二个宋贵妃。可偏偏苏绰不领情,甚至为了杜绝宋昭的心思,趁着某次宫中举办宴席当着众朝臣的面认了宋知当义妹,封了个公主做。众人都道陛下这招虽是权宜之计,但不可谓不狠,当下宋丞相的脸都黑了。
回承清殿的路上,宋知扭头问青碧:“都处理妥当了?”
“是。”青碧颔首,顿了顿,又小声道:“小姐,今日之事,会不会是木莲……”
三
宋知问木莲:“陛下从前便是这般吗?”
木莲起初没有反应过来,愣了一瞬,才问道:“公主说的可是陛下待皇后如何?”
“嗯。”
木莲斟酌许久,似在犹豫当不当讲,宋知便语调平静地道:“但说无妨。”
她脑海中闪现出亭中他搀着皇后,小心翼翼,呵护备至的样子;又闪过长宁宫内他守在皇后榻前,端着药碗温柔地喂皇后喝药的画面。其实就算不问,宋知亦是知道答案的。偌大的后宫,只此一妻,就是放眼千年,也无一位帝王可以做到,偏偏他却做到了。还是在这朝政紊乱,奸佞当道的时下。若非爱到极致,又如何能为了一个人做到这般?
其实但凡他再多纳几个朝中重臣之女为妃,制衡相权,这皇位也会坐得更稳当些。可是他却毫不在乎,莫说是对她不屑一顾,漠然视之,就是这全天下的女子,他也未曾放在眼中。苏绰虽是位仁慈的皇帝,但不代表他就没有手段。更不代表,他能允许一个潜在的危险留在他最爱的人身边。
几日后,南凉世子来访,苏绰在宫中设宴,盛情款待。宋知以大齐公主的身份出席,但未曾料到,席过半巡,苏绰突然提出要将她和亲南凉,让两国缔结秦晋之好。对此,宋知表现得极为淡定。出发往南凉那日,宋昭来送她,丞相的脸色倒比她这位远赴南凉的公主还差。宋知握着他的手,只叮嘱了一句:“爷爷,保重!”
她没有见到苏绰,听说皇室一年一度的春猎又开始了,苏绰已经带了人去围场。想来少了她,他已全无后顾之忧。毕竟春猎是传统,可皇后如今有孕在身,无法随行,若她此刻仍身居皇宫,苏绰何以放心?便只能将她弄走。弄去哪儿呢?当然是越远越好,譬如南凉,既能让他一劳永逸,还确保了两国和平,当真是一箭双雕。
可是,最终她也没有抵达南凉。车马行至一半,忽有飞箭袭来,箭雨如潮,霎时,便有数人落马。刺客来势凶猛,南凉军不敌,南凉世子被刺身亡,只有宋知一人完好无损。
“当家。”
隔着车帘,她听见一道浑厚的男声,恭恭敬敬地道:“南凉那边一切都已办妥,那三皇子倒也是个守信的。如今他如愿登基,世子的首级,相信会是庆贺他最好的大礼。”
“围场呢?宋昭可有行动?”
“我们的人正火速赶过去,暂时还不知围场内的确切消息。”
很快,周围就安静了下来。
宋知原本只是猜测,到了围场才确定,这里果真出了事。而且场面简直比她刚刚经历的那场遇刺还要混乱,一波又一波的黑衣刺客嘶喊着朝苏绰涌去,长剑破空而出。情急之下,宋知扑过去挡在了他的面前。苏绰似有意外,怔忪地看着她,手臂下意识地接住她倒下去的身子。刺客的攻势并没有减弱,甚至愈加凶猛,苏绰转眼便恢复了冷静,揽过她火速杀出重围。
“走!”
黑夜中,他们寻了处山洞,生了火。宋知伤在左肩,所幸伤口不深,苏绰一边给她包扎一边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宋知牵起嘴角,笑了:“我没有抵达南凉,皇兄是不是很失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知含笑看着他,语气云淡风轻的:“只能怪臣妹福泽深厚,又蒙上天庇佑,南凉国君近日突然暴毙而亡,三皇子掌了权,而远在大齐什么都不知道的世子,自然便再也回不去了。”
“三皇子派人杀了世子?”苏绰面无表情,淡淡地问:“那你为何安然无恙?”
说完似觉得不妥,他又接着道:“朕没其他意思,只是问出心中疑惑,你别想歪。”
宋知嘴角笑意更深,眉眼弯弯,颇有几分调侃意味地道:“皇兄可是在向我解释?”
四
苏绰是个仁慈的皇帝,所以面对替他挡刀的宋知,他可以暂时忽略她是宋昭的血脉,是曾经妄图伤害皇后之人。可宋知不是个仁慈的人,她流着宋氏一族的血,肩负着整个宋家的兴衰。
然而,就是这样的她,却说:“我们谈笔交易怎么样?”
“我可以帮你对付我爷爷,前提是你要保证,宋家败落的那天,我不能受牵连。”
“你要保我安然无恙!”
苏绰皱眉,他深深地望着面前的姑娘,半晌没有说话。许是没有想到她会突然提出这样的交易,许是不知道她所言真假,许是看不透,不知她脑中所思所想。直到宋知又问了一遍,苏绰才道:“为什么?”
宋知说:“没有为什么,我也需要自保,我不希望有一天,成为你们朝堂斗争中的牺牲品。”
她说得理所应当,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与考量。她不希望再有下一个南凉,这一次是运气好,可若再来一次呢?怕就没有这么好运了。况且,她跟宋昭本就没有多少感情。宋知其实并非什么因病养在灵云山上的千金小姐,她是宋家少爷流落在外的骨血,母亲身份低贱。母女两人一直相依为命,直到病逝前其母才让宋知回宋家认亲,日后好有个依靠。
因她眉目间神似宋昭,认亲倒是十分顺利。岂料,没过一段时间,她就被当作君相之斗的棋子,送进了宫。
“你看,在他眼里,我也只是枚送上门的尚有用处的棋子罢了。今日围场之事,是何人所为,你我心照不宣。”宋知徐徐说道,“你让我和亲南凉,他便觉得你已完全不将他放在眼里,他预感到了危机,于是决定先下手为强。”交易最终还是达成了。
第二日,御林军来寻,他们才知刺客均已伏法。苏绰眸光讳莫如深,未加多问。
回宫后,日子照常。只是听说朝堂之上局势更为紧张,青碧悄悄地告诉她:“大家私下里都在传,陛下围场遇刺之事跟老爷有关,可是找不到证据。更奇怪的是,当日御林军赶到之前,刺客就已经全都断了气,却不知是何人所为。”
宋知拿起一支玉兰花簪,插入发间,笑意浅然地说道:“说不准是陛下自己培养的暗卫军呢。”
五
宋知踏进甘泉宫时,宋太妃已在殿内等她。饶是过了韶华,太妃依旧粉面朱唇,乌鬓如云,双目精明锐利。衣饰虽不似当贵妃时华丽,但她身姿窈窕,螓首娥眉,风采自不减当年。
这个曾荣极一时的女子,此刻挥退了周身侍女,只余下她和宋知两人。
她遥遥望向宋知,眼神却是再犀利不过:“你就是那个上门认亲的女子?”
六
对付宋昭,宋知决定先从他的党羽下手。她给了苏绰一份名单,并标注了他们所犯之事。苏绰行动力极强,很快便收集到罪证,朝堂一时掀起巨澜,短短几日内,便有数名官员被革职下狱。
直到有一日,苏绰看着名单上某个熟悉的名字,皱了皱眉,疑问道:“大将军?”
两人自达成协议以来,第一次出现意见相左的情况。只因那文大将军从先帝在位时就守护着大齐江山,忠心耿耿。宋知反驳说:“人心都是会变的,我初入这皇城时,也没有想过,有一日会帮着你对付宋家。”
苏绰还是不信,宋知便带他出了宫。她和苏绰出宫那日,恰逢花灯节。街上百姓云集,花灯繁簇,好一番热闹的节日佳景。他们乔装了一番,并肩而行,不想正巧撞见一个纨绔子弟在当街叱骂一个卖莲花灯的小女孩,模样极为凶狠。周围围了不少人,但都只是远远地看着热闹,不敢靠近。他们隐约听见说什么“将军府”“文大公子”。那公子一看就是横行惯了的,招呼身边的随从就要动手,宋知看不过,遂上前阻止。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爹上头可是丞相,你算老几?也敢来管我的闲事。”他一脸的恶霸相,丝毫不将宋知放在眼里。苏绰站在一旁,闻言冷笑一声,目光慑人:“我倒不知,天子脚下,何时丞相竟成了为非作歹的盾牌了。”
那人却不屑道:“天子?等他先坐稳这个帝位再说吧。我爹可说了,这天下迟早有一天是姓宋的。”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这厮没有。
“你就这么放他走了?”宋知看着那几个落荒而逃的背影,禁不住戏谑道:“兄长可不像是这么宽大为怀之人。”
苏绰一脸冷漠,睇了她一眼。从这一眼里,宋知就知道,将军府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苏绰背过手,忽然似讽若嘲地还击了一句:“你看着也不像是会打抱不平之人。”
宋知霎时瞪大了眼,一脸无辜地问:“唔,兄长为何要对我抱有偏见?”
苏绰顿时哑然:“……”
七
小女孩为了感谢他们出手相助,要送他们两盏莲花灯,苏绰没有拒绝,而是转身朝宋知伸出了手。宋知疑惑地问道:“嗯?”
“银子。”
“……”
充当了钱袋的宋知觉得这银子不能白花,便道:“来都来了,不如放盏莲花灯吧。”
河面上花灯璀璨,当莲花灯真的从掌心滑落到水中,在粼粼水光中不急不缓地漂向远方,宋知忍不住问他:“你许了什么愿?”
苏绰扭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音色沉沉,分外好听:“阿若平安。”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叫宋知心中兀地一疼。阿若阿若--皇后的闺名,唤作叶若。
八
将军府败落,不过是数日的事。
之后丞相生辰,宋知请旨回了趟宋府。府里前来贺寿的人很多,宋昭设了宴,夜幕下,大家饮酒奏乐,歌舞升平。可宋昭的书房里,铁鞭重重落下,一声一声,铮铮作响。宋昭是个老狐狸,而且是个狠戾凶残的老狐狸,对这一点,宋知在见他第一眼时就已经了然于心。
她忍着皮肉绽开的剧痛,听着头顶传来的怒骂,一声未吭。她怎么忘了,青碧是她从宋府带出来的人,是宋昭的人,她做的一切,又怎么能瞒过宋昭的耳目?宋知本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痛到昏死过去,谁知书房的门被人霍然推开,低沉威严的嗓音毫无征兆地飘荡在耳边:“丞相真是说笑了,我大齐的公主,需要谨记什么本分?朕怎么不知道。”
宋昭早已变了脸色,收了鞭,压下情绪问:“陛下怎么来了?”
“丞相为了大齐殚精竭虑,日夜操劳,生辰之日,朕当然要亲自前来祝贺。”
因着苏绰的到来,宋昭这个生日怕是怎么都过不好了。宋知发现,其实这位皇帝很有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虽然他面上总是一副刻板正经又不苟言笑的样子,但却总能杀人于无形,典型的深藏不露。
后来,他问她:“如果早知回到宋府,要卷入这朝堂漩涡之中,你还会回来吗?”
宋知巧笑嫣然地说:“无论如何,至少现今我衣食无忧,不也挺好。”
眼看着宋昭大势已去,似乎只要寻到一个能证明他怀有不轨之心的铁证,或者牢狱内那些人能众口一词地指证他,他便再无翻身之望--他们离胜利仅有一步之遥。
宋知提前拉着苏绰庆祝,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宋知似有源源不断的话题想跟他聊,苏绰亦难得那么有耐心,于是直至半夜三更,直至红烛燃尽,直至春宵帐暖。
第二日,皇后亲手推开了寝宫的门。第三日,陛下留宿承清殿的消息已传遍整个皇宫。第四日,连朝堂中也听到了些许风声,群臣议论纷纷。
宋知坐在承清殿内,听说大家最好奇的莫过于皇后娘娘的反应,可自始至终,中宫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安静得出奇。反倒是苏绰先召见了她。那大概是最糟糕的一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声音似覆了一层寒霜,全然不似那夜把酒长谈时的温润随和。
他说:“朕想听听,你希望朕如何想那天晚上的事?”
“酒后糊涂?意乱情迷?”
“皇兄此言何意?”
“是不是还应立即收回赐封公主的旨意,转而将你纳入后宫?”
宋知垂首,乖巧地应道:“臣妹不敢。”
“不敢?”他却大怒,转瞬来到她的面前,捏着宋知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道:“你还有何不敢的?宋知,朕从未想过,你竟会给朕下药。”说到后面,近乎咬牙切齿。
“臣妹惶恐。”宋知面不改色,正待否认,苏绰似早已看穿她的心思,冷声朝一旁的帘幔喝道:“出来!”
木莲恭恭敬敬地行至他的身边。宋知见此,忽然间明白了什么。她笑,你看,她身边有两名侍婢,一个唤木莲,一个叫作青碧,一个是苏绰安排在她身边的细作,而另一个是她从宋府带过来的。相同的是,她们都不是为了侍奉她。她明知木莲的身份,还是没有提防住她,她可真蠢。
苏绰甩开手,后退几步,看着面前将脸偏到一边的女子。怒到极致,他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问:“你给我的那份名单,都是假的?”
“不全是。”既然隐瞒不下去,宋知便干脆大方地承认,“有几个是真的,以免引起你的怀疑。”
“大将军呢?”
“假的。”
苏绰眸中再次聚起暗涌,压抑情绪着问:“花灯节那天,是你安排的?”
“是。”一张人皮面具而已。
苏绰又问:“既然如此,那日在宋府,也不过是做给我看的苦肉计罢了!是与不是?”
宋知点头道:“是。”
“所以,从一开始,你就在伪装?”苏绰的脸色难看至极。每问出一句,他的唇瓣便要白上一分。
他终究是错付了自己的信任!她一步一步,精心算计,彻底卸下他对她的防备。在好不容易博得他信任之时,往他酒里下药,无非是让他以为自己有愧于她,顺理成章将她接入后宫。
好一个宋家千金,宋相之后,是他小看了她。
“我初提出和你做交易时,是真心的。”宋知无惧于他的愤怒,抬眸,注视着他,美目流转间,顾盼生辉。她字字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可是后来我得知了一些事,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事关苏绰的身世,他的生母周氏品阶低微,好不容易有孕,却险遭宋贵妃迫害。幸好周氏常与人为善,贵妃派来的人不忍下手,于是谎称是御医误诊。可此后贵妃还是寻了个理由将周氏贬入了冷宫,并派人时时监督。
宋贵妃受先帝庇护,权倾后宫,此前有喜的妃嫔中,竟无一人能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致使先帝一直无子。周氏在冷宫战战兢兢,极其艰难才生下了苏绰,且不敢留在身边教养。周氏身边有一宫女,原是宋贵妃派来监督她的,但她与周氏生了感情,竟暗自将此事告知了先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总管刘公公连同几位与周氏交好,并同样受过宋贵妃迫害,对其恨之入骨的妃子秘密将苏绰藏了起来,偷偷地喂养,才终于躲过贵妃的重重排查。
直到苏绰六岁那年,先帝感叹自己年事已高,却始终无后,心中郁结,刘公公才将事实真相说了出来。苏绰隔日就被先帝接回,并入主东宫,他母亲也被晋升为妃。周氏从冷宫出来那日,看着自己年满六岁却从不曾在身边感受过一丝母爱,面无血色,瘦弱不堪的儿子,心中悲恸无法抑制,当即大哭出声。
可好景不长,母子团聚没几日,周氏就在宫中暴毙,随后刘公公也染病逝世。苏绰纵然年幼,也已懂得母妃之死定然跟宋贵妃脱不了干系。太后为了保住自己唯一的皇孙,自此便将他接至自己身边抚养,且日日不离左右。苏绰也是在那时就下定决心,终有一日一定要除宋氏为母妃报仇。只是他千算万算,偏偏没有算到,大齐的先帝,他敬爱的父皇,竟痴迷宋贵妃到如此地步,临死也不忘替她留下后路。
她初见宋太妃之时,太妃就问过她:“你知道他为何不杀我吗?”
宋知摇了摇头。
“因为先帝临终前留下了口谕。”宋太妃面上噙着自得的笑,神色傲然。
“贵妃乃朕一生挚爱,太子登基后,当尊其为太妃,必善待之。”
这便是一代九五至尊留给她最后的礼物,而苏绰无法违逆先帝的意思。
“他杀不了我,哪怕他恨极了宋家。”
所以,她初见宋太妃之时,太妃就断绝了她一切动摇的可能。
“臣妹早就说过,我只求自保。就算我不想卷入朝堂纷争,可你与宋府已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幼时之苦,杀母之仇,陛下迟是要找宋家讨回来的。我又如何知晓,到那时,你还会不会顾念我?毕竟,我也姓宋。”
九
承德元年,六月,宋知公主因欺君罔上、残害忠良被打入大牢。没人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陛下身边的李公公窥得一点苗头。据传此前犯事被革职下狱的那些朝堂官员,突然都在狱中畏罪自杀,连铁骨铮铮的文大将军也不例外。狱卒赶来上报此事时,陛下正在召见宋知公主,听闻消息后震怒不已,当即下令将公主收押至大牢,且任何人不得探视。
而同年七月,丞相宋昭举兵而反。他一路打到了皇宫,与苏绰对峙于大殿之上。两方正僵持不下,突然,本该被囚于牢狱之中的宋知公主却不知怎么出现在了人前。她手里挟持的,正是大齐国的皇后--苏绰的软肋。剑尖抵住喉咙,瞬间,苏绰便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宋知。”他唤她,神色中有掩饰不住的紧张在意,“放开她。”
宋昭彻底露出了他的狐狸尾巴,他逼苏绰写禅位诏书。否则,宋知手里的剑,下一秒便会贯穿皇后的咽喉。容不得他考虑,殿外忽然响起一片厮杀之声,殿内中人均变了脸色。苏绰看见,那本该惨死于牢狱之中的文大将军竟带了兵直抵大殿,顷刻便斩杀了大片宋家军。更无人料到,就在丞相志得意满之时,宋知倏然调转剑尖,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度,闪着嗜血的光芒,飞快地朝宋昭刺去。
“你……”宋昭直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没反应过来。血潺潺而落,他瞪大双眼,满是不敢置信,到死也未能瞑目。
变故就在转瞬之间,残余的宋家军一拥而上,嚷嚷着要为宋昭报仇,场面一时混乱不堪。苏绰未料宋知会有此动作,可他来不及问她。周遭士兵挥舞着刀剑刺来,他听见叶若的叫喊,正努力杀出重围,宋知却先他一步,飞扑至叶若面前。他从不知道,她也是会武功的,手法干净利落,剑势如虹。然而,羽箭还是贯穿了她,随后无数刀剑也贯穿了她。
又有数人自殿外涌入,这次宋家军一个不留,苏绰身边再无阻碍。他愣愣地上前,看着面前的姑娘,耳边突然听不见任何声音,仿佛隔绝了喧嚣。
他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抱住她,声音都有些发颤:“为什么?”
宋知仍在笑,可这一次,她的笑容温柔至极,眸中流露出的,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到底还是赶上了啊……”
他没听明白,又或许,她并不是对他说的。
刚刚闯进来的人中有一人快速来到宋知身边,见状,大为惊痛:“当家……”刚出声,便已哽咽,“你放心,所有的叛党都已经解决了。”
宋知眼神逐渐涣散,嘴边笑意却在扩展。是啊,她放心了。十多年的谋划,应当是这样的结果,她一直都等着这样的结果。霞光下,她躺在苏绰怀里,慢慢闭上了眼,一袭粉裙,美得倾城。
十
“陛下,其实公主从未伤害过皇后,也未欺骗过您。那些话,都是她刻意让奴婢透露给您的,她确实是一步一步,精心算计,却从来不是为了自己。”木莲跪在苏绰面前,流着泪叩首。
那御座上的天子脸色煞白,一时仿若被人抽走了灵魂。
宋知第一次见到苏绰,其实是在她五岁那年。周妃逝世,娘亲找了点关系,带她进宫偷偷地去见周妃最后一面。那时苏绰一个人躲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宋知从没见过这么瘦弱的男孩子,所以当她站到他面前,竟下意识地从怀中掏出包好的桂花糕,问了句:“你肚子饿吗?”他脸上还挂着泪,许是真的饿了,也没有拒绝。他噘着嘴小声道了声谢谢,便抽抽噎噎地吃起来。
那时她还不知他是周妃之子,娘亲总说,周妃对她有恩。当年她本是宋贵妃身边的一名宫女,后来被派去监督打入冷宫的周妃,周妃曾在她最绝望无助的时候伸出了手。
宋知小时候就知道,娘亲应是恨极了宋家。她将自己送到一个反宋组织,告诉自己一定要变得强大,要帮助苏绰,打垮宋家。也是从那时起,宋知存在的意义,就只是为了苏绰。她花了十年时间,从一个懵懂无知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变成帮会的大当家,因为她想完成娘亲的夙愿。
去见宋昭那日,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可以入宫,助你得到你想要的。”
可事实上,毁了他想要的,才是她的目的。
她再见到苏绰之时,他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小男孩,他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丰神俊朗,英姿勃勃。于是,宋知忽然知道,原来只一眼,就可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问缘由,自此情根深种。可他的眼里,心里,都没有她。她想,没有关系,反正我是为你而来。
她已经习惯了周旋在他和宋昭之间,左右逢迎。她身边两名侍婢,一个是苏绰的耳目,一个是宋昭的耳目,稍有不慎,一切都将归于泡影。没人知道她每天生活得多小心翼翼,他将她远嫁南凉,她便派人联系了三皇子;他围场遇刺,她便千里迢迢赶去救他;她知道宋昭已被触怒,于是将计就计,故意让宋昭以为屠杀刺客的是苏绰自己培养的暗卫军,一时不敢再轻举妄动。
她以博取苏绰的信任为名,撰写了一份名单,名单中有一半是宋昭的党羽。他们后来都于牢中畏罪自杀,可另外一半,被宋知调了包。可怜宋昭还以为保住的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她给苏绰下药,是知道宋昭还没到逼宫的地步。宋昭以为可以借此让她掌控后宫,她却联合了木莲,上演了一出事迹败露的戏码,制造与苏绰的反目,果然逼得他举了反旗。
狡猾了一生的老狐狸,也有败在自己血脉手中的一天。
可她仍然有没有算到的事,牢狱生活近一个月,她的身体起了变化。苏绰将她收押后,却未亏待她,狱卒对她依旧毕恭毕敬,请来了御医。御医看过后,神色微变,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开口,她好半天才问出来。
宋知面色一白,却强自镇定地嘱咐他:“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说起!”
宋昭一死,她原也没了活下去的理由。但因着这变故,她第一次生了努力活下去的心,如果不是叶若突然遇到危险的话。救她几乎是宋知本能的反应,她无法想象,如果没了叶若,苏绰会怎么样?意识涣散之时,她抚上依旧平坦的小腹,满怀愧疚。
娘亲终究无法带你来看这世间了……为了你父皇的幸福,娘亲伤害了你。你陪着娘亲好不好?陪着娘亲……
她累了,累得睁不开眼。苏绰曾经问她,如果早知会卷入朝堂漩涡,她还会不会选择回到宋府?他不知道,她从来就没有选择。她就是冲着这漩涡而来,以前是为了娘亲,后来是为了他。他们用莲花灯许愿时,他念着阿若阿若,她却默默念着:“苏绰苏绰,愿你江山稳固,与所爱之人携手一生。”
尾声
承德十年,秋,天朗气清,我携瀚儿祭拜完亡夫,正准备回家。没想到孩子嘴馋,突然吵嚷着要吃西街李大娘家的栗粉糕,我只好带他上街。还不到李大娘家的店铺,就听见满大街都在议论,说当今天子病危。我已经许久没有听到那人的消息,甫一听闻,脑海中好多遥远的记忆纷至沓来,倏然走不动道。
十年前,我还是大齐国的皇后,是陛下娶至后宫的唯一一名女子。所有人都以为,他爱我至深,事实上,只有我知道,他不爱我。我夫君曾是他最信任的暗卫,却为了救他而死。他觉得对我有所亏欠,理所应当补偿我。那时宋相虎视眈眈,他答应夫君会护我周全,可不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又怎么确保周全?于是,他不顾众人反对,接我入宫,封我为后。
因幼时经历,他极其厌恶后宫争斗,那些尔虞我诈,曾让他深受其害。为保万无一失,他不纳任何妃嫔。不得不说,他确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对他而言,宋知的出现是个意外。他说他看不透她,这个姑娘总给人一种狐狸般的感觉,机敏聪慧,伶牙俐齿,却又笑里藏刀。她总是在笑,可那笑未达眼底,充满伪装,让人恨不得亲手撕碎。奇怪的是,她的眼睛却十分澄澈漂亮。他一度觉得矛盾,这样一个狡黠虚伪的人,却拥有这么澄净的眼睛。说起宋知时,他话语都比平时多了些。
一次,宋知又拿来了桂花糕,他也尝了一块,沉吟了一会儿,突然道:“这味道,似乎在哪儿吃过。”
他对宋知的戒备心越来越低,情感变化也越来越明显,他自己都未发觉。连误会那姑娘算计他时,他还在说:“我本打算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受宋府之祸波及。”
宋知死后,我便出了宫。
彼时国泰民安,我告诉他,我想寻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带着孩子度过余生。他允了,对外则宣称皇子夭折,皇后伤心过度郁郁而去。
我出宫前,他却突然跟我说:“我想趁此,让她以皇后之礼,入皇陵。”
我说:“也好。”
一个月后,皇帝驾崩。
史书记载,承德十年,帝崩,与皇后合葬于阳陵。帝后伉俪情深,帝终其一生,只此一妻。
文/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