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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鲤迢迢一纸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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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驭马在长街疾驰而过,衣袂被风刮起飘在身后,沿途撞翻了几个摊位,差点撞倒几个行人。

马长嘶一声,他在莫府门前翻身下马,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莫府上下早已一片混乱,他穿过正厅,径直推门闯入后院的房间。

“道之,你终于来了!快劝劝静姝这孩子,她……”妇人抱着静姝,边抹泪边同他讲话。

温道之目光落在静姝脖子上那道可怖的青紫色勒痕上,心中微微一疼,慢慢地走到她身边。

“温叔叔。”静姝脸上一片死灰,声音嘶哑,“千山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他的心狠狠一抽,脱口而出道:“他没有……”

“静姝?”门外的声音恰好打断他的话。

他骇然回头,发现身后正站着本来早该死去的李千山。李千山并没有死,只是头部受伤,用白布裹了一圈。

他不禁全身微微一晃,向后退了一步。

静姝身形摇晃地越过他直直扑到李千山怀里,难以置信道:“太好了!你醒过来了!”

微风吹开窗牖,樱花顺着风飘进来,恰好有几片花瓣飞过拥抱的二人头顶,打在他衣摆上,然后慢慢地顺着衣襟落到他脚边。

他静静地看着,忽然就明白过来:这一生,他再也得不到她了。

静姝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将来要嫁的夫君是李家唯一的嫡子李千山。

她父亲早逝,莫家早已没落成小门小户,不过靠着母亲嫁妆里的几亩良田和父亲生前的至交好友温道之接济勉强过日子,李家却经过几年经营成了晋州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莫母原本担心李家会嫌弃这门亲事,但没想到李家不愧为诗书之家,不但逢年过节送礼过来,还下帖子表示今年乞巧节要送七岁的李千山过来一同乐乐。

静姝知道之后便悄悄绣了一个荷包,莫母瞅着荷包上歪歪扭扭的竹子哭笑不得,但也并没有戳破。

谁知,乞巧节那天,第一个上门的却不是李千山,而是温道之。

“温叔叔--”静姝小步跑过去。

温道之全身透着一种儒雅,他一只手拿着礼物,另一只手轻巧地将她抱起来,双眸带着温柔而宠溺的笑意:“静姝最近在家里做什么呀?淘气了没有?”

听他这么问,往日对着他活泼的静姝却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莫母走出来,道:“道之,你快把她放下来,别惯着她了。哎呀,怎么又带了这些东西过来?”

“不过是些小玩意儿。”温道之将静姝放下来,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拆开看看是什么!”

静姝打开一看,见是从西洋传进来的八音盒,中间还有两个小人跳舞,顿时开心不已。

温道之看她一脸满足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逗她道:“有没有礼物给温叔叔呀?”

静姝小嘴一噘,手往怀里探了探,最后还是摇头,小声道:“没有……”

温道之摸着她的小脑袋说没关系,而后就看到七岁的李千山走了进来。

他有一刹那的恍惚,看到静姝和李千山互相见了礼,两个人脸上都有胭脂般的红晕。

李千山临走的时候,静姝悄悄从怀里扯出一个荷包,慌慌张张地塞到李千山怀里,却恰好被莫母撞见。

“怪不得你温叔叔跟你要礼物的时候你说没有,原来这礼物是给你未来夫君的呀!”莫母笑吟吟地打趣道。

两个小人儿的脸唰地都红了。

送走李千山已是黄昏,夕阳将温道之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站在庭院里显得十分孤寂。静姝拉了拉他的袖子,道:“温叔叔,等我练好女工,我再送一个荷包给你。”

他低头望着她满是内疚之色的小脸,含笑道:“那温叔叔等着。”

莫母让奶妈把静姝带下去,而后对他道:“我看你今日一天都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心事?”

他恢复如常,温和道:“都是生意上的事情,嫂子不用担心我。”

不知不觉静姝已经长到十四岁,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自那年乞巧节之后,李千山便成了莫府的常客,他经常会给静姝带一些小玩意儿哄她开心。

只是,渐渐地,李千山越来越多地在静姝嘴里听到“温叔叔”这三个字--

她的名字是温叔叔给起的;温叔叔是她父亲的旧识,自父亲死后就尽心尽力照看她们母女二人;温叔叔最疼她,小时候母亲打她的时候,只要温叔叔在,她就会躲在温叔叔怀里;温叔叔又给她带了西洋传进来的新奇玩意儿;她几乎什么都会跟温叔叔说……

“温叔叔”这三个字仿佛魔咒一般,李千山只要一听到,便会觉得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但是,温道之那个人李千山见过,他已经是快要四十岁的中年男子,把他跟静姝联系在一起简直是对静姝的亵渎。

他强忍着对“温叔叔”这三个字的妒火,却终于有一次彻底爆发。

那天,李千山如常去寻静姝,却看到她正在绣一个精巧的荷包,颜色沉稳而内敛,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高贵之感。

静姝如往常一般大大咧咧地说:“这是给温叔叔绣的。”

他当时便沉了脸。静姝摸不清他为何不高兴,便拉着他去她房中看之前他送的绣球花。

那是他第一次进静姝的闺房。看那盆绣球花开得正盛,他心情终于缓和了下来。突然,他又看到静姝房中大大小小摆满了温道之送的东西--西洋的望远镜、八音盒、梳妆镜……

他终于按捺不住,蓦地将那八音盒扔到地上,语气冰冷地问她:“这些年我送你的东西呢?”

看静姝一怔,他抬脚便走,气冲冲地回了家。

李千山回家待了三四天,气慢慢消了。他觉得自己的行为太过分,就想着去给静姝赔罪,谁知他还没来得及去,莫家便派嬷嬷传来消息,说静姝不小心摔了一跤,磕到了脑袋。

他吓得饭都来不及吃便赶了过去,赶到时,静姝刚吃了药睡着了,在屋子里守着的是静姝的母亲,还有--温道之。

温道之站在窗牖边低着头,目光却落在静姝身上。

李千山稍微见了个礼,语气不善道:“就算你是静姝的长辈,也没有进静姝闺房的道理吧?”

莫母微微一惊,正要说话,温道之却对她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而后便起身走了出去。

温道之一离开,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恰好落在静姝身上,身旁的嬷嬷立刻将床幔放了下来。见状,李千山心里惊疑不定--他方才是在替静姝挡着阳光?

“是我失了礼数。”他们都来到院内,温道之语气淡淡的,“我忧心静姝的伤,一时不察,还请李小公子不要见怪。”

李千山始终觉得他对静姝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情愫,或许是静姝平日里提到他的次数太多了。

莫母尴尬道:“都是我不好。道之是看着静姝长大的,这才没避讳。”

李千山不好再说什么,对着温道之行了个礼,道:“这些年多谢温叔叔照顾静姝和伯母了。”

他以未婚夫的身份挑衅,却不想温道之只是轻笑出声来:“好说。”

他看莫母也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便知道自己吃醋太过,一时也红了脸,便告辞逃了出去。

谁知,他走到半路却摸到袖中本要留给静姝的金疮药,便又折了回去。他轻轻来到静姝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时,却恰好透过门缝看到温道之坐在静姝床边,爱怜地将静姝的手放到自己脸上。

他内心的怒意仿佛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出,他砰地推开门。

温道之回过头来,平静地望着他。

“你放开她!”李千山几乎是怒吼道,而后一拳打向温道之。温道之反手将他提出去,一下子将他扔到一棵树上。

“你浑蛋!”李千山喝道,“她那么相信你,你对她竟然有这种腌臜的心思!”

温道之伸手提起他的衣襟,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是一双可以勾魂摄魄的眸子,有惊人的熟悉感和陌生感一并涌来。那一瞬间,李千山几乎怀疑他会杀了自己。

然而刹那间,温道之缓缓松开了手,淡然道:“李小公子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都看到了,你--”

“你看错了。”

温道之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你要是敢坏她的名声,我要你的命。”他若无其事地理了理衣服,“何况,不会有人信你的。”

李千山过几日再来看静姝时,静姝已经大好,浑然不知那天发生的事情,只是打开一个箱子,讨好地说:“你送的东西都在里头了,我……我只是舍不得拿出来。”

他心头一暖,慢慢抱住她,却忍不住说:“你那个阿叔……不是什么好人,你以后离他远一点。”

静姝急道:“你在说什么呀?”

温道之没有说错,不会有人相信他的。

他摸了摸她的脑袋,换了话题:“以后,我们之间的事情,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旁人?温叔叔也不行。”

闻言,静姝脸色一红。

他从怀里拿出一方绢帕,上面早已题了几句词--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他悄悄说:“像这样的词,就不能告诉他。”

这分明是当年李后主与周后偷偷幽会时写的词,他竟写出来递给她,还盖上了他的私章--秋陵公子。

静姝立刻将这绢帕揣入怀中,嗔道:“以后不许乱给我这些东西……”

他微微一笑:“好。”又伸手将她揽在怀里,“以后我会好好保护你。”

由于静姝就要及笄了,李家很快送来了聘礼,两家商定一年后成亲。

同时,李千山暗地里派人调查温道之。李千山发现此人为人低调,经商手段十分老辣,几乎可算是白手起家,如今已经在晋州连开了三家酒楼。他还有几间杂货铺子,里面有市面上很少见的西洋玩意儿,利润十分可观。甚至,李千山的父亲同他都是好友。

只是有一件事十分奇怪,他已年近四十却未娶妻,这更让李千山觉得他对静姝有那份心思。

“简直无耻!”他低声咒骂里一句,而后吩咐小厮寸步不离地跟着温道之。

他跟静姝婚期已定,他却总是惴惴不安,担心温道之会不会生出什么事端。

果然,有天小厮来禀告,说温道之要跟静姝母女踏青。

他立刻赶过去,装作不经意撞见的模样:“不如带我一起吧?”

他看温道之想跟静姝母女坐一辆马车,就抢先一步坐上去:“不好意思,车里地方小,不够再坐一个人了。”

温道之平静道:“那我骑马吧。”

李千山却在他的声音里听到几分紧张。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李千山却顾不得欣赏春光,只是在马车里同静姝母女逗笑。

蓦然间,温道之掀开车帘一把扯住静姝,李千山惊道:“你干什么?!”

此时,马忽地长嘶一声,而后马车开始快速向前冲去。

温道之一下子将静姝拉到马背上,而后快速将她放下,沉声道:“在这里等我。”

他策马追上马车,对车内的人伸手:“抓住我!”

李千山将莫母送了出去,温道之接住莫母将她放下,再次追上马车时,前方已是一处不深不浅的沟壑。

李千山在马车内摇摇晃晃,风吹起车帘时恰好看到了前方的沟壑,不觉一惊。他侧头看到温道之追上马车,虽然温道之对他伸出了手,但中间总有一段距离,让他抓不住。

李千山撞上他平静无波的双眼,不觉全身发冷,脱口而出:“你要杀我?”

他惊骇道:“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

话音刚落,马车便落入沟壑,李千山也不省人事。

他仿佛做了极长的一个梦,浑身都是倦意,醒来时便听到小厮推门而入禀告道:“生了,生了!莫家生了一个大姑娘!”

“莫家?”李千山一惊,慌忙起身,“哪个莫家?”

然而,他却在镜子里看到一双熟悉的眼眸,浑身一颤--温道之。

他……竟然变成了温道之。

他慌张地跟着小厮来到莫家。莫父正爱怜地抱着小女儿,一看到他来便说:“温兄快来帮我看看,给起个什么名字好?”

他觉得自己声音都有些发抖,勉力镇定道:“静姝?”

“静姝……好!静女其姝,这个名字好,就用这个!”

他不晓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过了很久才接受他变成温道之这个事实。

没过多久,莫父果然因病去世,他便开始全心全意照看莫母和静姝。

上辈子他喜欢静姝喜欢得紧,本以为自己被害死后再也见不到她,却没想到这辈子竟穿越到害死他的人身上,再次见到静姝,甚至能看到她小时候的模样。

苍天还真是待他不薄。

此时,他竟有一丝感激温道之跟莫父是生前好友,不然他也不能这样同莫家来往。

静姝慢慢地长大,却比黏她母亲还黏他,每次他一来,静姝总是第一个跑到他怀里喊他:“温叔叔--”

她天天嘴里念的也是他这个温叔叔。

他从心底生出一种满足感,心想:静姝小时候可比长大了可爱多了。

所有的一切,却在静姝五岁那年被打破。

那年乞巧节,他如往年一般上门,却恰好撞见静姝的未婚夫--年仅七岁的李千山。

他竟然……遇见了自己?

他竟然差点忘记了--他已经是温道之,如假包换的温道之。他虽不像那个温道之那样腌臜,但是,一切都回不去了。

他看着静姝偷偷将一个荷包递给李千山,如同递给当年的自己那样小心翼翼,不觉微微失神。

那天回家,他想了许久,决意先壮大自己。

他不知道前路会怎样,但起码要先有实力保护静姝和自己才行。

前世他是李家的公子,从小耳濡目染,对生意早已十分精通,只是,这几年他把心思都放在静姝身上,忽略了经营。

他慢慢开始经营酒楼、海外货物,行事却十分低调。

莫家在他的帮衬下渐渐好起来,看着静姝一天天长大,他也十分欣慰。

静姝十四岁那年不小心磕了脑袋,他心急如焚,立刻带了大夫上门诊治,还好没有大碍。莫母喂静姝喝了一帖药,静姝便沉沉睡了过去。

此时,恰好李千山闯了进来,第一句话便是:“就算你是静姝的长辈,也没有进静姝闺房的道理吧?”

他厌恶地看了李千山一眼,而后给莫母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出去说话。虽然不愿,但他还是沉住气先道歉。

李千山却有些挑衅地看着他道:“这些年多谢温叔叔照顾静姝和伯母了。”他似是在宣示自己的主权,竟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毕竟还是年少,李千山红着脸告辞逃了出去。莫母留他吃晚饭,去厨房做饭菜去了,他便又踱到了静姝房里。

自从她七岁之后,他能单独见她的时候便少之又少,更别提抱她了。

自从她跟李千山见面后,她跟他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

这些年压抑的情感仿佛泉水一般汩汩流出,他忍不住慢慢握住静姝的手,贴到自己的脸上,喃喃道:“傻丫头,说好我以后都会保护你的,是我没尽到责任……”

他还没说完,便听到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

电光石火间,多年前的记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蓦然意识到,他就是温道之,前世的温道之,竟然就是他自己。

巨大的惊愕反而让他平静下来,他慢慢地转过头,一把将李千山扔到了院内,如同当年温道之将自己扔到院内一般。

他威胁道:“你要是敢坏她的名声,我要你的命。何况,不会有人信你的。”

他甩下李千山走了出去,浑然忘记了要留在莫家吃饭这件事,脑海中、心里全部都只有一件事、一个念头--

他就是李千山,李千山就是温道之。

他和静姝再也不可能了。

静姝才十四岁,可是他已经生了白发。

他大醉一场,醒来后逼迫自己不许踏入莫家一步,不许再同静姝有任何牵连,却忽然想起前世自己便是死在一次踏青上。

于是他决定出海,他想:这样便不会有事了吧。

谁知他还没来得及离开,莫母便差人邀请他一同出门踏青--原来,前世那场踏青是莫母邀请他温道之去的。

他要去,他必须要去!当年他没能救了自己,现在他要救李千山。

李千山果然匆忙赶来,装作不经意地登上马车,将他拦在车外。他心想:这次要早一些将静姝拉出来,再早一些。

看到一棵半歪的柳树时,他忽然想起来,前世就是在窗口瞥见这棵柳树时才发生的意外,于是他立刻伸手去捞静姝。

放下静姝后,他又救了莫母。

等他再去追马车时,那匹马却疯癫一般向前冲,他废了好大劲才终于追上。他伸手要去拉李千山时,李千山脑袋被撞得昏昏沉沉的,怎么都拽不住他的手,忽然脱口而出道--

“你要杀我--”

他静静地看着李千山,忽然就明白自己救不了李千山--如同前世的温道之救不了他一样。

他看到马车冲进前方的沟壑,摔得四分五裂,慢慢勒住了马。

晋州最好的大夫也对李家公子的伤势无能为力,整个晋州都知道,李家的公子就要下葬了。

温道之决意下葬时去送一送这一世的自己,他差小厮去买一些金元宝和纸钱,小厮却很快回来道:“莫家姑娘自杀了。”

他立刻骑马狂奔过去--

他怎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静姝是会在这个时候自杀的!

他闯进莫家,见静姝一脸生无可恋:“千山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他没有……”他差点脱口而出“我就是千山”。

然而他没有,因为他看到了赶来的李千山,看到了静姝一下扑到了李千山怀里。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从那时起,他彻底失去了她。

她以后都会依靠着那个少年,就如同她小时候依靠自己那样。

静姝同李千山的婚事办得十分热闹,他挤在人群中静静地观看这一场原本属于自己的婚礼--万人空巷,喜钱撒得遍地都是,新娘子从轿中缓步而下,在新郎的搀扶下迈入李家大门。

他慢慢地退出人群,只觉得心里仿佛有一片空了出来,回到家里便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而后不省人事。

小厮哭着喊来大夫,在大夫的救治下,他终于恢复过来。他微笑道:“哭什么?爷带你去海外看看。”

他终于决定出海,虽是迟了这样久--他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嫁给不是自己的自己,再也没有理由、没有办法待在这个地方。

于是,他只给莫母留了一封信,便带着小厮出海了。

都说看过海的人心胸会宽广许多,古人真是诚不我欺。

温道之整个人被海上的太阳晒黑了一圈,想不到这一趟竟跑了三年。他下南洋见到识了不少异域风情,还有个外国姑娘一路追着他跑,差点追着他上了船。

他不由一笑,问身旁的小厮:“再有两日便到直沽了吧?到了直沽离晋州就不远啦--不晓得静姝的孩子是不是都会走路了?”

他缓缓笑着,心里却仍旧微微地抽疼着。

他回到晋州后,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他意料。

他去莫家拜访,发现莫家门庭冷落,院内的花草都早已枯败。莫母原本乌黑的头发已经几乎变得花白,她穿着半旧的衣服,看到他仿佛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向他扑过来,哭道:“道之,你终于回来了……”

“嫂子。”他心里一惊,道,“发生了什么事?”

莫母哭道:“李千山……他是个畜生……”

他这才知道,他走之后竟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

静姝不过嫁给李千山一个月,李千山便如同变了个人一般,迷上了晋州青楼的一个花魁,甚至不惜为之一掷千金。

静姝气得同他争吵,却苦于在李家无人撑腰。李母被李千山气得大病一场,是以静姝不敢再去扰她,只自己偷偷抹泪,还不慎小产,在李家过得十分辛苦。

莫母看不过去,说了李千山几句,李千山便暗地里命人将莫家的几亩田地放火烧了。那几亩田地本就是莫家唯一的支撑,还是温道之命人看顾得好才赚了一些银两,温道之一走,那看顾的人被李千山收买,自然不肯再用心。

慢慢地,莫家就一贫如洗,只有一个空架子,连嬷嬷都用不起了。

而前不久,李千山竟扬言要纳那个花魁过门。

这件事已在晋州传开,据说这花魁也曾读过几年书,一直卖艺不卖身,至今仍是清白之身。

李家看李千山实在折腾得不像话,便答应纳这女子过门。

李千山就更加过分,不仅将静姝软禁起来,还不许莫母上门探望。

温道之静静地听完莫母伤心的叙述,命小厮先寻几个人将莫家修整一番,又买了三个婆子伺候莫母,嘱咐她放心,便告辞走了出去。

街道上人人都在争相传一件事,说今夜是花魁最后一次卖艺,之后便要从良了。

他沉思片刻,便也去了青楼。

此刻青楼早已人满为患,门口的小厮看他穿着普通,挥手道:“去去去,今儿不是什么人都招待的!”

温道之目光冷冷地扫了那小厮一眼,那小厮不禁全身一冷,勉强道:“你看着爷干什么!今天没有一百两银子,休想进去!”

“温老板--”老鸨一眼认出他来,扇了那小厮一巴掌,赔笑道,“对不住温老板,他是新来的,没见过您。您这几年都去哪儿啦,杳无音信的?我都想得慌!”

温道之做生意时来这里喝过几次酒,出手大方又温文尔雅,深得老鸨喜爱。

“我出海了。”他带着温和的笑容,语气却是冰冷的,“听说今夜是花魁最后一次卖艺,我来凑凑热闹。”

“哎哟,瞧您说的,快请--”老鸨特意将他带上二楼厢房,他恰好听到了隔壁李千山的声音。

“你们也都知道,青霜姑娘就要进我家的门,今晚虽是她最后一次卖艺,我却也不能让她为别的男人弹琴陪酒,所以,无论多高的价格,小爷我都出定了!”

青霜带着面纱出来敷衍地弹唱了三首,便开始了今晚的叫价--这叫价是单陪一人的。

人群中已经叫到了八百两,却忽地听到楼上传来一道声音:“两千两!”

楼下一阵轻叹,接着就有人喊道:“是李公子出的价!哎哟,李公子心疼自己媳妇儿了!”

一片调笑声中,李千山满足地扇着扇子,却忽然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五千两。”

“什么?”

楼下一片惊愕。

李千山却更惊愕,他在晋州花丛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人也见过,却从未知道有一个出手如此阔绰的人。

此价一出,连他也不敢再喊。

老鸨笑道:“谢谢温老板捧场!今夜,青霜陪温老板弹琴喝酒!”

温道之施施然走出来,恰好撞见阴沉着脸的李千山。他定定地望着对方,还未发难,便听对方道:“这位温老板好生面熟,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温道之蓦地握紧双手,指甲将手心剜出几道血痕,李千山甚至都能感到他全身都怒到了极点。然而,他只是抬起眼皮望了李千山一眼,平静道:“阁下认错人了。”

温道之说完便越过李千山走进了花魁的房间。青霜从前见过温道之,就笑着替他斟了一杯酒,道:“多谢温老板捧场!听说温老板这几年出海去了?”

温道之猛地将整张桌子都掀了起来--他怎么会这么蠢!

那个人虽有李千山的身子,却分明根本就不是李千山!他竟然眼睁睁看着静姝嫁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穿到了李千山身上的混账!

他一下子扼住青霜的脖颈,狠狠道:“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李千山的,一个字都不能漏!”

温道之亲自写了和离书来到李府,要求接静姝回门。

李千山看到他却冷笑一声:“原来你就是她的‘温叔叔’,不过如此嘛,居然也值得她总对你念念不忘?和离是不可能的,她既然做了我妻子,就一辈子都是我的女人!”

温道之平静道:“我早知你不会同意。那么,公堂之上见吧。”

他转身退了出去,命人赶着马车到了李府后门。有个小厮悄悄将静姝带了出来,静姝一看到他就哭了出来:“温叔叔--”

他不禁双眼一红,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我们回去再说。”

温道之将李千山告到公堂之上,列举了他几条罪行,同静姝一起上堂请求和离。

李千山却阴笑道:“大人不知,我这妻子莫氏与她这位叔叔早有私情--莫氏家里的摆件、小玩意莫不是这位叔叔送的,哦对了,还有这个--”他拿出一方绢帕,“上面这首淫词艳曲也是这位叔叔写的,我这妻子把它当作宝贝天天放在枕头底下呢,大人请过目。”

那几句词是:

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那条绢帕正是当年李千山送给静姝那条,静姝没想到他竟会如此污蔑她,又听到堂下众人对她指指点点,不由气得发颤,说不出话来。

却听温道之缓缓道:“这绢帕可否借我一看?”

他平静地从大人手上接过绢帕,沉声道:“这绢帕虽然已有三年,上头的印章也模糊不清,却隐约还看得到‘秋陵’两个字。”

李千山吊儿郎当道:“那又如何?”

温道之却凌厉道:“那又如何?想必是李公子贵人多忘事,这方绢帕是静姝十四岁那年你亲手题字送给她的,这‘秋陵’便是你的号,你连这也忘了吗?大人--”他跪地道,“李千山要娶花魁这件事在晋州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如今竟用自己当年给莫氏的信物诬陷自己的妻子,如此用心恶毒,莫家实在高攀不起!”

李千山一怔:秋陵是自己的号?他不是忘记,他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号……

静姝却蓦然一惊,跌坐在地,难以置信地望着温道之。

顿了一下,温道之沉声道:“草民是看着莫氏长大的,是莫氏的长辈,与莫氏绝无私情,还请大人明察。”

堂下一堆人转眼骂起了李千山,大人最终判决二人和离,是以,这场闹剧在公堂便结束了。

静姝跟在他身后走出公堂,喃喃道:“真的……是你吗?”

温道之停住脚步,静姝走到他面前,眼泪一颗颗落下来:“绢帕的事我并没有告诉温叔叔。真的是你吗?”

他慢慢地伸手擦干她的眼泪,道:“是我。可我不是李千山,你明白吗?”

他扶住她的脸,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再无可能了。”

温道之陪静姝回李家取东西,却碰到李千山恶意刁难。温道之一把将他的胳膊卸下来,将他踩在脚底,怒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敢在我的家里撒野!”他喊道,“墨痕--”

墨痕早已带了人过来,将他绑了起来。

墨痕是从小跟着李千山的小厮,一直对李千山性格大变且冷落自己这件事十分不解,直到有一天温道之找上门,还说出了小时他们二人一起藏在府内的金条以及现在的李千山都忘记放在哪里的库房钥匙时,他终于相信原来温道之才是他的公子。

于是,墨痕悄悄将静姝从后门送了出去,又将温道之悄悄带到李父和李母二人面前,三人一商议,决定将李千山永远锁起来。

温道之望着他道:“邱逸,你不过是晋州城里一个小小的长工,就算静姝的父亲当年没有出手救你母亲,你又怎么狠心将她逼迫至此?”

邱逸惊道:“你怎么知道我……是了,是你从青霜嘴里套出来的。嗬--那年我才五岁,那样跪下来求他,磕了十几个头,求他救我的母亲,他都不肯扔下一个铜板……”

“那是因为他刚有了女儿,家里连米都几乎没有了。”温道之怒道,“他根本没有多余的铜板可以给你!”

温道之狠狠踢了邱逸一脚,将他的肋骨踢断,而后轻轻一挥手,墨痕便带着人将他拉下去锁了起来。

世人只知晓李家的大少爷从和离之后便得了重病,没过两年便撒手人寰了。

李家父母因觉得对静姝有亏欠,特意认她当干女儿。

尾声

又是乞巧节,温道之带了礼物来莫家拜访。莫母身体不太好,坐了一会儿就回去躺着,只留下温道之和静姝两个人。

静姝亲自将一个香囊挂到温道之腰间:“这是我给你绣的。”

他低头,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便立刻弹开,低声道:“我该走了。”

“温叔叔--”他要求静姝这样喊他,静姝一把拉住他的手,乞求似的望着他。

“我不能。”

他慢慢地、毫不犹豫掰开了她的手,而后指了指自己半白的头发,转身望着她道:“你知道旁人会怎么看你吗?你又知道我还能活几年吗?”

他望着执拗的她,缓缓道:“你不知道,能看着你出生,看着你一点点长大,我此生已经了无遗憾。”

他转身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烙在她心上。

这样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她心想。

反正,他永远不会娶别人,而她也永远不会嫁给别人。

不是只有夫妻才能一起变老,他们彼此也可以这样互相陪伴,直到生命的尽头。

文/天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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