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这个文吧,它其实特别狗血,特别老套,一开始就能看到结局。这个文里的男主吧,在别的文里打了很多次酱油,这次终于变成卖酱油的人了。这个文里的女主吧……啊,我和她不太熟,就不乱讲话了。这个文里的两大配角吧,其实他俩是一对cp来着,但是除了我应该没人能看出来吧……虽然别的文里我特别喜欢杀了男主,可我保证,这篇文里的男女主,他们活着在一起了。嗯,喜大普奔。
永明十六年,初夏。
一声轰响,惊雷似剑戟相击,乍然从天滚落。
殿外,暴雨滂沱。风携着水汽从推开的雕花窗直扑而入,整个殿宇里阴影幢幢,晦暗不明。
她藏在阴影的最深处,在雷霆疾雨声中,听到了他逼近的脚步声。
逃不掉了……为了阿雁,他要她死在此时此地。
她猛地起身,踉跄着扑到窗前的鸟笼旁。笼里那只鹦鹉,明明从来都不会说话,此刻仓皇地在笼中扑扇着翅膀,竟第一次口齿清晰地尖声叫起--
“赵雎杀我!”
唇角一勾,她突然笑了起来。
脚步声愈来愈近,匕首的寒芒,在暗沉的殿内那么刺眼。手上微动,她低头轻轻地,打开了鸟笼。
“扑棱--”鹦鹉振翅飞起,越过雕窗,穿过密雨,向皇城外高飞而去。那尖利聒噪的叫声夹在雨里,怨愤不甘,响彻了天地--
“赵雎,杀我!”
殿门猛地被推开,她回头而笑,迎上他幽夜沉渊般的声音:“朕听你父亲之意娶你,可你竟想送走朕的阿雁……”
·一·
曲曲折折、细如银丝的竹哨声,徘徊在永明十五年的夏夜。
阿雁从梦里惊醒过来,别无人声的庭院里,哨声和虫鸣一并落在草叶间,连绵不断。她忙起身,趿着鞋披着发穿着中衣,悄悄越过一旁守夜却睡得极沉的小鬟,推开窗,踏上檀木几案跳了出去。
她知道的,那竹哨声,是赵雎在院墙外等她。
果然,她刚踩着石头爬上墙,一双手就伸了来,要将她接住。皓月下,少年赵雎仰首伸臂,眉眼清朗,正等着阿雁从墙头扑入他怀里。
“这么晚还从宫里溜出来,跟着你的人也放心?”
他小心地接住她:“他们知道我来找你。”
阖宫上下,谁不知道少年天子赵雎与淮南王长女南臣公主赵雁,自幼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赵雎本为宗室一脉,与阿雁同龄。初生时适逢外夷之乱,两家结伴避祸,赵雎与阿雁便裹过同一个襁褓。到五岁,赵雎被尹相奉为天子,闲暇游戏时,就指着阿雁道:“这是朕的皇后。”十二岁,尹相过世,赵雎跪在灵堂前三日水米不进,阿雁陪着他险些晕倒,这才令赵雎勉强啜了口薄粥。
宫人们尤其记得那年,除夕宫宴后,赵雎与阿雁不知何时悄然离席,直等到半夜,两人都还不见踪影。宫中人无一不慌,忙打着灯笼冒着雪,一处一处地去找。“陛下”“公主”的呼唤声音此起彼伏,天明时分,大雪初停,宫人才终于在废弃的旧苑里听到赵雎微弱的回应。
旧苑荒芜,谁都忘了其间藏了一口暗井。阿雁落下去时踩住了井壁的缝隙,却还需要赵雎的手将她用力拉住。而赵雎便顶着一天大雪,俯身跪着,趴在井边死死地拉了她整整一个寒夜。连被救起时,他也只低声问了阿雁一句:“脚痛不痛?”
此后,所有人都明白了赵雎待阿雁不同,并且揣度终有一天,阿雁会是这后宫之主。
因而赵雎不论多晚溜出宫,身边宫人猜到是去找阿雁,便都噤声不去劝了,只让护卫们悄悄地尾随而行。
于是阿雁放下心来,问他:“你找我做什么?”
赵雎勾勾手:“带你去看好看的。”
一路上穿过了数条无人的街巷,直到阿雁隔着一堵高墙,听到里面鼎沸的人声,赵雎才停了下来,对她使了个眼色:“爬墙。”等两人都坐到了墙头,阿雁一低头,就看到喧哗的院子里挂红披彩,众人在月华灯影下推杯换盏,喜庆一片。
她不由一愣:赵雎是带她来看别人的喜宴的?
“想不想做新嫁娘?”
赵雎没头没脑的这一问,叫阿雁又怔住了。半晌,她点点头:“想。”
明月在上,灯笼在下,话一出口,她清楚地看见赵雎微微笑了起来,而后,郑重其事地这般对她道:“那么,二十二岁之前,我一定会娶你。”
他的话像是什么誓言,她一时怔住了,竟也鬼使神差地回答:“那二十二岁之前,我也一定会嫁你。”
良久,赵雎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其时两人刚满二十,这夜过后,阿雁才渐渐地回过味来,琢磨着赵雎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颠来倒去苦思冥想地熬了半个月,然而在她豁然开朗之前,一道圣旨,明明白白地昭告了天下:三日后,赵雎大婚。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与他成婚的新嫁娘,并不是阿雁。
·二·
谁都未曾想到,最后要入主中宫的,竟是中山王唯一的女儿赵鹦。
阿雁支着下巴一言不发地临窗枯坐到第三日,黎明时,幼弟阿鸿过来问她还要不要去观礼,她才陡然一个起身,推开所有人奔了出去。
怎么会是鹦表姐?这个问题阿雁不眠不休地想了三天。她知道鹦表姐比她温柔,比她懂事,连中山王的家底,都比淮南王殷实。可,半月前赵雎许了嫁娶的人,明明是她啊!
她一刻不停地疾奔,无论如何,她要去亲口问一问赵雎。
天色尚早,还未到告庙的时辰。是故阿雁没有往太庙的方向而去,径直闯到了宫里。她累极了,却不敢歇一口气。然而,在离赵雎的寝殿只有一墙之隔时,她到底被人拦了下来。
侍卫统领为难地看着她:“陛下吩咐了,不见您。”
阿雁喘息着点点头,一转身,提着裙裾就利落地爬上了那堵墙:“他不见我,我就去见他。”
墙垣极高,她爬上去时已手脚俱软,骑在墙头,分明害怕得紧,但一想到赵雎就在这堵墙的后面,她咬了咬牙,立时便要往里跳下。哪怕伤了瘸了,能见赵雎一面,质问他一句,也好。
但阿雁并没有得到这个机会。
在她倾身欲跃的一刹那,侍卫统领眉头微皱,举起手,果断地做了个手势。之后兵甲声由远及近,不过转瞬间,一队羽林卫便弯弓控箭、持戈执戟地围在了墙下!而锋芒所指,竟无一不是阿雁!
阿雁有些懵了,她看着环伺林立的羽林卫,怔怔地问:“你们做什么?”
“陛下还吩咐,公主若是不听,”顿了顿,侍卫统领有些不忍,却仍是道,“可使羽林卫拿下。”
赵雎这回,不惜用尽手段,是铁了心不会见她了。
黎明时分,晨风冷峭。阿雁茫然地独坐墙头,手指紧紧地抠着墙上一片琉璃瓦,任葱管似的指甲齐齐折断。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赵雎!”而后一弯腰,伏在琉璃瓦上,终于放声大哭了起来。
阿雁离开皇宫的时候,腿上带了她从墙上跃下摔出的伤。可她屏退了侍卫,一瘸一拐地独自跑到京城最大的酒楼,从清晨到黄昏,片刻未停地大吃了一顿。然后她一瘸一拐地慢慢走回家,关上房门,到晚上终究大病了一场。
她这一病持续了月余,谁都心知肚明病因是什么。宫里源源不断送来了药石,却只字不提别事,阿雁的病因便也无人再敢多言。
三月后,阿雁终于能下地走路。推开房门,天已入秋,庭院里那架秋千上攀绕的花藤,花期已过,满目凄凉。而她的表姐赵鹦,宫装雍容,似乎站在秋千旁等了她很久。
她捏着手心,缓缓地上前:“鹦表姐……”一抬眼,触及赵鹦温柔的神色,阿雁怔了怔,终是轻轻地改了口:“……皇后。”
·三·
像是全然忘记了自己曾喜欢过赵雎,大病一愈,阿雁便收敛了性子,和婉恭顺地做着她的南臣公主。
鹦表姐说得是,如今时局方定,天子需要的不是他倾心的青梅玩伴,而是能助他稳拥江山的诸侯公主。而中山王的实力,比淮南王雄厚了不止一倍。
阿雁没什么好怨的,一如既往地时时进宫去,却都是陪在鹦表姐左右。从秋到冬,转眼,便至永明十五年的年关。
北方部落遣了使臣,千里迢迢赶来朝贺,又向朝廷上表,恭请下嫁一位公主给他们新继位的王。恰巧此时赵雎风寒严重,应了这事后,就随手交给赵鹦去办,只淡淡地嘱咐了句:“不必真派宗室贵女。”
赵雎的意思,是想从掖庭里挑出拔萃之人,封了公主嫁去和亲。只是那封拟好的自愿请去的奏章送到阿雁手上时,她抬头,对上鹦表姐温和的眉眼:“表姐想让我去?”
“今天下初定,以宫人代嫁,总归不妥。宗室里,唯有阿雁你最为适龄。”
阿雁低头沉思了片刻,拿过笔,亲手将奏章誊抄一遍,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她原以为有鹦表姐在,自己只需回王府待嫁,之后就能跟着使臣离开京城去往北方。谁想本来一切顺利的事,临颁旨时赵雎忽然心血来潮地让人把圣旨带到龙榻前,他要亲自盖上这枚印玺。后来阿雁听幼弟道:“陛下一看嫁的是姐姐,二话不说砸碎了药碗,把圣旨撕了。”
是夜阿雁辗转难眠。窗外簌簌地落起了雪,她枕在寒冰般冷硬的枕头上,突然听到了一阵久违的竹哨声。
那声音宛转不绝,在静谧的雪夜格外清楚。阿雁一动未动,直到半个夜晚挨了过去,竹哨声才终究歇了。她正想着赵雎应该是走了,下一刻,窗棂被轻轻叩响,“吱呀”一声,他却披着一身大雪,推窗跃了进来。
不等阿雁开口,他抬手劈晕了守夜的小鬟,而后大步走到阿雁床前,一把将她拽了起来:“你想去和亲?”
因为还发着烧,他的眼睛有些泛红,他死死地盯着她,不容她避开他的目光。
阿雁静静地道:“深夜逾墙入室,实非君子所为。”她抬眸:“陛下坏了臣女的姻缘,还要坏了臣女的名声吗?”
赵雎抓着她的肩,闻言手指猛然一紧,但不过须臾,终是缓缓地松开了手,退了半步:“我说过,二十二岁前,我一定会娶你。”
他拂袖而去:“所以,你要等我,不准嫁给别人。”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赵雎风寒更重,却亲自从掖庭挑选了宫人,下旨册封为公主,令其远嫁和亲。
北方部落的使臣上书询问:“当初定好下嫁的,不是南臣公主吗?”
赵雎喝着药,御笔一批:想都别想,爱要不要。他半点薄面不给地直接堵了使臣的嘴。
使臣别无他法,年关一过,只能委曲求全地带着代嫁的宫人回部落里去。等使臣一走,赵雎转头就到沉鸾殿斥问赵鹦:“对朕的话阳奉阴违,是谁给你的胆子?!”
赵鹦辩解不得,赵雎下旨,除一个皇后头衔,竟褫夺了赵鹦所有的权力。
人人都以为,这是赵雎因阿雁险些远嫁而盛怒。但没过多久,赵雎数道圣旨连珠而发,朝臣们才忽然反应过来,不知何时早被架空的中山王,已不再能牵制赵雎。
他公然地、毫不留情地在朝堂上,以霹雳手段将中山王一支逼上绝路。
·四·
曾经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中山王一家,倾覆也只在朝暮之间。
从中山王府搜刮出的不计其数的金玉珠宝里,赵雎随手拿起一颗明珠,道:“中山王随便一件玩物,就比缀在朕龙袍上的还大,不是有犯上之心是什么?”下一刻,他就降旨将中山王一门长者斩首,幼者流放。
永明十六年的初夏,空余一个皇后头衔的赵鹦前途难卜,她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在听闻被流放的亲人都莫名地死在途中时,她铺纸研磨,在鹦鹉笼旁写了一封手书。
黑云低沉,雷雨倾盆。
阿雁打开被雨淋湿的那张素笺,上面墨迹洇开,却仍清清楚楚地写道:“雁妹救我!”手指一颤,阿雁拿起油伞就冲入雨中。
一声轰响,惊雷似剑戟相击,乍然从天滚落。
夜已深了,阿雁独自一人在雷鸣电闪中疾奔,几番滑倒在地,都一咬牙翻身而起。她赶到沉鸾殿前已是浑身湿透,然而,殿内黑沉空寂,没有宫人,连半点光亮也无。她正觉得奇怪,刚将殿门推开,便听到她熟悉的赵雎的声音,冷如刀锋--
“朕听你父亲之意娶你,可你竟想送走朕的阿雁……”
一道闪电,从夜空陡然劈落,雪白的光堪堪将整个沉鸾殿刹那照亮。不过一瞬,阿雁却清晰地看见,背对着她的赵雎,手上一把匕首的寒芒砭人肌骨,而退至大开的窗前,抓住一个空了的鸟笼的鹦表姐,忽然目光微动,看向了她,之后,对她惨然一笑。
那笑容诡异凄冷,阿雁不禁怔住了。殿宇里漆黑一片,她眼前却有鲜艳的颜色--是赵雎那把匕首从鹦表姐腰间抽出时,带落的一片殷红。
“咚。”她听到自己跪落在地的声响。
那把淌血的匕首掉转方向,一步步向她逼近。她无力地抬头,恰对上赵雎沉沉的眼,就见他的神色霍然一变。他握着匕首,在她面前呆立半晌,终究半跪了下来,放下匕首,缓缓地,将她拥入怀中。
“阿雁……你看,我说过的,二十二岁前,我一定会娶你。”
她知道她的身子有多么僵硬。他抱着她的那双手,那手上的鹦表姐的血,从她湿透的衣衫开始,渗入了她的肌肤。
入主中宫还不足一年的赵鹦,薨。
晓谕天下时,赵雎说“皇后是畏罪自裁”,然朝臣们并不满意这种说辞。中山王的犯上之罪尚未找到铁证,赵鹦为后,一向最是贤德,群臣怎么都不相信她有意谋逆。
这件事争论不休,无一时消停。有天阿雁发现,幼弟阿鸿忽然养起了一只鹦鹉。她去问他,他神色难辨地轻轻抚弄鹦鹉道:“这是鹦表姐养的。”她默不作声地颔首,知道这只鹦鹉是不会说话的。
而隔日,阿鸿带着鹦鹉出游一趟,京中所有的朝臣居然都窃窃私语着:是天子赵雎,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皇后。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说法甚嚣尘上,朝中人议论纷纷。
在明里暗里都有臣子对赵雎表示过不满后,赵雎终于眉眼一厉,令阿雁的父亲淮南王来查办诬言忤上之人。
·五·
月上中天,青瓷酒杯中明月圆圆。淮南王晃了晃杯子,哑然一笑,仰首,连酒带月吞入腹里。
阿雁静静地扒着垂花门,等到父亲彻底醉倒在石桌上,才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唤了下人送回屋中。
她知道父亲为何事而愁。宗亲王侯里,唯父亲素来醉心诗书,不喜政事。此番需查办之人,大多都与他知己相交,情谊甚笃。赵雎意在杀一儆百,可父亲君子之风,怎忍心亲手将挚友送上刑场?
前两日父亲上书,想要推掉此事,然而赵雎一口回绝:“卿欲仿效刘安耶?”直指父亲若不遵旨,便是想学汉武时刘安,结交文士而图篡位。
此事难办,阿雁叹了口气,回房在枕上睁眼到四更天,才终究睡了。
她睡得浅,眼前似乎总有什么一闪而过,耳畔一时极静,一时又纷乱嘈杂。她正分不清是梦是真,忽然有人焦急地大力摇晃她。心口突地一跳,她惶然睁开眼,便看到阿鸿满是泪水的悲戚的脸:“父亲……过世了!”
“与君世世为知己,更结来生未了因!”
翰墨淋漓,笔走龙蛇,生宣上以狂草法钩连不断的笔锋,彰显出淮南王一身傲骨。他在摆满诗书文集的书房中,用一柄剑,冷静地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下人们跪地哀哭,阿鸿膝行着伏到父亲身上。阿雁扶住门,咬紧牙,突然上前拾起那把长剑,回身,一路闯入了宫中。
谁也拦她不下,谁都知道她是天子心上的人。
她一脚踢开赵雎寝殿的门,在他震惊的目光里,抬手,劈断了他面前的镂花几案。
染着她父亲鲜血的长剑横在赵雎颈侧,阿雁一把揪住他的衣襟:“你明知道,我父亲不可能去做你要他做的事……你明知道!”她死死地盯着他:“他求过你,你不肯答应。赵雎,你为什么不答应?!他现在死了……你高不高兴?!”手上一狠,长剑刺入了他的脖颈!
但赵雎根本不管那柄长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阿雁,问:“你要杀我?”
颈上的血濡湿了大片衣襟,他怔怔地对着她:“初生时,我就和你相识;五岁,我便想迎你为后;十二岁,你与我同悲共喜;去年,我许诺娶你。现今我没料到会逼死你父亲,所以你……”他伸手,握住她执剑的手:“果真要杀我?”
他眼里的痛比她一分不少,他伸出的手越攥越紧。他陡然大笑了起来,一声声哀伤如泣:“阿雁,你要杀我!”
“嗤--”长剑猛地一挥,割裂了赵雎肩上的衣衫,直切入肉。阿雁紧紧地握着剑柄,却终究无法再倾斜寸许,像父亲割断自己喉咙那样,割破赵雎的咽喉。
直到此时,两行清泪,才终于从她眼中坠下。长剑斜飞而去,她甩手,转身离开。
“赵雎,我真想杀你。”
继皇后赵鹦之后,永明十六年,淮南王薨。
灵堂上哀哭不歇,阿雁麻衣如雪,向每位前来吊唁的朝臣还礼致谢。她叩下头时,一双手忽然伸来,将她扶起。
尚书沈烨在满堂泣声中,拉着她,低低道:“兄长既为我等而死,我等难道袖手独善吗?”他向旁侧的阿鸿瞥去一眼:“此兄长家千里驹也,沉寂积年,也当扬蹄驰骋了。”
沈烨在说什么,阿雁当然知道。
她静静一笑,垂下眼,伏地拜谢:“有劳大人。”
淮南王生前旧友众多,三月之后,阿雁着斩衰之服,携幼弟阿鸿,逐次登门造访。
·六·
“方才李大人的话,都记住了?”从郎中令府里出来,阿雁低声问弟弟。
阿鸿颔首:“姐姐放心。”而后招呼车夫将马车赶过来。
车声辚辚,不多时便停在了门前。阿雁扶着阿鸿的手,刚踩上车,却听见阿鸿忽然瞅着车夫疑道:“早上驾车的,似乎不是你?”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话,阿雁却不觉向那车夫多看了一眼。她愣了愣,有哪个车夫,脊背会绷紧得宛如一张满弦蓄势的弓?心念急转,她突然一把推开阿鸿的手:“小心!”下一瞬,车夫猛地扬鞭打马,驱车疾奔!
阿雁一个不稳,陡然摔入了马车里。马车速度太快,她挣扎着挪到车门处,方开口:“你要做什么?”一把小刀便抵在了她腹上。
她近来造访了多位朝臣,被人忌惮也是自然。眼看那把刀蓄满了势就要刺下,骏马一声长嘶,马车骤然一震后,竟停了下来!
车前一人头戴斗笠,面遮黑纱,一双手奋力挽住缰绳,在街头以一人之力制住了疾驰的马车。
阿雁来不及询问,车夫从她身上移开小刀,反手便向那人刺去。
眼见那人渐渐不敌,阿雁一咬牙,猛地扑身而上,从后死死地扼住车夫的脖子。车夫神色一狠,反转刀锋要往后挥刺,那人连忙伸手,控制住了车夫的手腕。只是没想到三人相争太急,骏马霍然受惊,马车一歪,那把小刀失了方向,竟向着那人的脸上直刺而去!
“唔!”
那声痛哼如此熟悉,阿雁脱口而出:“赵雎!”
这么危险的情境下,不顾一切孤身来救她的,竟然是赵雎?!
一语既出,不止阿雁震惊无措,连车夫都神情大变:“陛下!”他一松手丢开小刀:“陛下,臣罪该万死!”
就算朝堂上再多人对赵雎不满,也总有对他忠心不二的人想为他除去近日声势渐盛的淮南王姐弟,譬如赵雎出生的那支宗室。
车夫面色灰败,阿雁想上前查看赵雎的伤口,却被他推开了要掀开他斗笠的手。她只能怔怔道:“你不是该在宫里吗……你一直跟在我后面?”
赵雎捂着脸上的伤,血渗过面纱从指缝间溢出。他转身,快步不停地离开:“有三个月,我没见过你。”
阿雁不知道赵雎受的伤有多严重,只是听说他重责了他出生的那支宗室,之后足足一个月没有上朝。一月后,阿鸿下朝,径直跑到阿雁房中,快意道:“姐姐,你知道赵雎为什么突然不敢临朝吗?苍天有眼,他瞎了一只眼睛!”
他为救她,瞎了一只眼。
于是本就觉得他暴虐无道的群臣,莫不说是上天示警,以表惩戒。阿鸿与他同在朝堂,愈发如明珠生辉,有帝王之相。臣子们甚至议论着,赵雎本为宗室一脉,沂帝驾崩,膝下无子,这才登上帝位。同是宗室,那为何阿鸿不可以?
阿雁不敢想赵雎听到这些话会作何想,他始终没有说出眇目的原因。毕竟一个正在拜访先父旧友的宗室公主,不适合被逼死其父的无道君主相救。
所以阿雁也从不多言那天如何脱险,只是在阿鸿又一次说起赵雎合该受天降罚时,终于忍不住,狠狠地扇了幼弟一耳光。
阿鸿愣愣地看着她:“姐姐,难道你还喜欢他?”
·七·
她还喜欢他吗?
阿雁一时呆住,竟不能答。
她当然知道赵雎杀了鹦表姐、逼死了自己的父亲,但是这夜,她忽然又梦到和赵雎的少年往事。
那是初生时,她和他挤在同一个襁褓,外面世事纷乱,可襁褓里,她和他沾染着彼此的体温,呼吸着彼此的气息,阖目安稳而眠。五岁时,她扮作他的新娘,伏在他背上,听他对尹相骄傲地道:“这是朕的皇后,就是朕的天下。尹相,朕把天下负在了背上!”十二岁时,他怀孺慕之思的尹相过世,她陪他长跪不肯进食,只是差点晕过去的一刹,她看到他强忍的眼泪簌簌落下,他在她耳畔低低道:“尹相去了,你还要好好地陪我。”
梦里起了如烟如雾的竹哨声,笼罩住整个梦境,便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赵雎的眉眼隐在雪中,可那双拉住她、不让她落入暗井的手,依旧这样温热有力。没来由地,梦境中她突然开始往下落,连带着赵雎也一并被拉入井里。她在看他落井的刹那心跳骤停,话不能出口,眼泪先灌满整个梦。
而后,阿雁终于醒来,摸着颊上的泪痕想:没错,她还是喜欢他,没有办法。
天明时,阿雁遣人往宫中送了帖子,自己在梨花小案上温着酒,等着赵雎前来。
他敲门而进那刻,天已近黄昏。等他在阿雁对面坐下,她看着他:“为什么不摘面纱?”赵雎迟疑了一瞬:“会吓着你。”阿雁固执道:“可是,我想见你。”
摘了面纱的赵雎,那只眼被一刀刺瞎,是再也无法睁开了。
阿雁险些握不住酒壶,只能一垂眸,给他斟上酒,举杯,送到他面前。
“这个酒壶,倒是精致。”他却没有接她的酒,目光落到一旁的缠枝玛瑙鎏金壶上,突然滞了一滞。但仅是片刻,他又神色如常道:“阿雁,你找我来,总该有别的事吧?”
“……我想见见你。”她声音干涩,“我就是,想见见你。”
她想同他和好,想不要这么视如仇寇、彼此不容。
然而,轻轻地,赵雎笑了起来:“真是情深意重的一句话……但是阿雁,这次你找我来,难道不是为了淮南小王爷滔天的富贵、无上的权势吗?”
酒杯一颤,阿雁难以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
“以为我不知道?赵鹦之死,不是你告诉朝臣的?在你父亲过世之前,你不就已经开始向沈烨他们示好?近来赵鸿声势烜赫,不是你在为他奔走结交朝中大臣?”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眸,“阿雁,你曾经想杀我一次,今天这杯酒,是不是第二次?”
他的话咄咄逼人,阿雁简直快要拿不稳那轻轻的一杯酒,正色道:“我没告诉过他们……既然知道我是去结交朝臣,那天……为什么还要救我?”
“啪。”广袖一拂,赵雎倏然起身,径自打翻了阿雁手中的酒杯道,“我也很后悔。”
一句话仿佛划清了泾渭,从此大河汤汤,他们永远相隔两岸。
赵雎走后,阿雁倚着梨花小案枯坐一夜。次日清晨,幼弟阿鸿才走进来,收拾了残局。
他手中的那把缠枝玛瑙鎏金壶,只消拨动壶上一枚玛瑙,壶里琼浆毒醴两个内囊,便可以顷刻掉换。他曾和赵雎无意间在书阁发现这酒壶的图纸,赵雎瞥了一眼便丢弃一旁,而他则悄悄记住,私下命人照做了来赏玩。
他赌以赵雎的聪颖,过目便能不忘;他赌赵雎独断自负,必会猜是阿雁以为他不知究竟,所以摆出了这个酒壶。
阿雁没有在酒里下毒,只是在赵雎心里种了毒。
·八·
再多的深情厚谊,都经不住一次次的相互猜忌。
阿雁承认在赵雎疑忌她的时候,她也猜度过赵雎,因此明白了鹦表姐的荣辱生死皆由家势,因此看清了父亲的轻陷窘境都缘无权,于是自己忍不住就想要获取足够的权势,好好地、自主地活下去。
她和赵雎即使走到如今的境地,到底相处二十多年,毕竟有一点真情在,还不想在时光消磨中任其泯没。
他既不放心她,她就让他放心好了。是故北方部落再遣使臣前来求亲时,她不顾自己尚在丧期,一笔一画地亲手写下奏章,再次自请远嫁。
而这次,赵雎没有阻拦,下了旨意,命南臣公主赵雁,远嫁和番。
圣旨握在阿雁手中,她对着一脸愤怒的幼弟阿鸿,微微地笑了。
车马颠簸,行道迟迟。送嫁的队伍送完一程,已拨转马头离开。阿雁一身嫁衣,端坐车里,熟悉的乡音愈来愈远,只余轱辘碾着沙土的单调声响充盈耳际。
“公主!”
突然,有人自远处高唤着阿雁。她挑开车帘,幼弟的心腹阿蒙骑马飞奔而来,一手控缰一手攀住阿雁的车窗,大声凄然道:“小王爷出事了!”
狼藉一片的淮南王府里,阿鸿在正堂前笔直地站立着。他脸上凝固住意味不明的笑,一把长剑,自前往后狠狠地贯穿了他的心口。而他背后那堵白墙上殷红夺目,是用手沾了心头热血,怨愤不甘地写下的四个字:“赵雎杀我!”。
从和亲的车驾中闯回来的阿雁,一瞬间几乎晕厥。
良久,她推开下人搀她的手,扶着门框,咬着牙,癫狂地笑了起来。
身后,本该不会说话的鹦鹉在尖利地叫嚷:“赵雎,杀我!”她咬着牙带着笑,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向皇宫。
“我知道阿鸿死了。”赵雎高坐在王座上,垂下目光,淡淡道,“我派人查抄的淮南王府。”
阿雁仰头看他:“他犯了什么事?”
一卷案牒朝她扔了过去:“勾结外藩,意图谋反。”
那卷案牒落到阿雁脚畔,她看也不看,缄默许久,安静地道:“嫁去外藩的是我,阿鸿若真与之勾结,那我自然也参与其中。”
半晌,赵雎没有说话。
是的,既然赵鸿能勾结上外藩,那嫁去外藩的阿雁当然是做了两方联系的枢纽。他们两姐弟都想将他从帝位上拉下来,东窗事发,赵鸿不顾他拘拿听审的旨意,一意当堂自刭,而她曾经就有两次想要杀他,这一回她大约又要依靠着外藩的力量前来杀他,第三次。
上天待他真是薄情。他曾在执意予她父亲重任时希望她站到他这边来,他曾在明知道她结党弄权时还忍不住救她原谅她,他曾在一眼看出她想在酒中下毒时不愿彻底说破。他是独断自负,可她终究同他所希望的背道而驰。
低低地,他笑出声来:“既是如此,这次你从和亲路上回来,我又怎会再放你去外藩?”他起身,从王座上一步步地走下,走到阿雁身前,俯下头,贴在她的耳畔,像情人那样轻言细语。
“我马上就要二十二了……阿雁。我说过,二十二岁之前,我一定会娶你。”
既然已经无法再宽容原谅,既然已经势成水火,那么为什么还要犹豫着不肯终结一切?
朝臣外藩,你背后有如此复杂汹涌的势力,怎么能不把你留在眼前,怎么能不下定决心,悄无声息地杀掉你?
·九·
永明十七年,夏,北方部落上书,要求送回远嫁途中离开的南臣公主,却被赵雎断然拒绝。随即,赵雎昭示天下,迎南臣公主赵雁入主中宫,是为皇后。
群情哗然,异声四起。赵雎却置若罔闻一意孤行,而阿雁,微笑着接了他的旨。
大婚当日,锦绣繁花中,阿雁屏退了旁人,独自在菱花镜前,细细地以黛描眉。
终于走到了今天,终于是……不可能再妥协退让。她在他下旨的刹那,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机,而她也在唇角蕴藏了刀锋般冰冷的笑意。他不会放过她,她亦如是。她要在离他最近的地方,亲手杀掉他。
“啪。”黛笔轻轻地放入妆奁,阿雁对着镜,展颜微笑。
吉时已到。她起身,像踏上一条再不回头的路途,静静地,走出了房间。
去往皇后之位的道路如此漫长,一如二十多年来无数的日日夜夜。阿雁微笑着想,每走一步,她正踩碎的,是和赵雎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
初生,她和他相识。
五岁,他想迎她为后。
十二岁,她与他同悲共喜。
二十岁,他对她许下嫁娶诺言。
现在她快要满二十二岁,终于坐在深宫里,成为他的新娘。
夜已经深了,所有的宫人都已退下。阿雁抬眼,正对上赵雎看她的眸子,彼此眼中都是对方的模样,彼此眼中都落满了今夜的烛光。
“阿雁……我说过,二十二岁之前,我一定会娶你。”
一杯美酒,清洌馥郁,从赵雎的手上,递到了阿雁的面前。
阿雁微笑着,手指探入腰间,摸到了她深藏其中的精巧匕首。而后她抬头,对着他,一字一句道:“赵雎,我也说过,二十二岁之前,我一定会嫁你。”
他们曾有二十年的时光两小无猜相亲相爱,然后用两年的时间彼此猜忌互相伤害。但在这一刻,在满室的暖暖烛光里,他们相对而笑,深情以告--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文/拂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