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
我开着整个崀中最大的一家当铺,当铺并没有名字,只简简单单写了一个“当”字。
时常有人从我这儿当过各种东西,大多是些人间凡物。偶尔也有些不知道从哪打听消息的人过来,对我直截了当地说出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比如说我面前的这位姑娘。
其实她来找我的时候,我是不愿意出来见她的,然而我却抵不过她开出的黄金千两的诱惑。
她叫珠玉,是当朝宰相的千金,平时足不出户。长安一些少爷小姐都没怎么见过她,只隐约听说过宰相爷有个十几来岁的女儿。
她千里迢迢从长安赶到阆中,就是为了找我要一样东西。说实话,现在我还真有些好奇珠玉找我到底是想要什么。
我让丫鬟给她倒了杯茶,但是她没喝。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对着我一字一句地说:“我要这天下最惊为天人的美貌。”
珠玉坐在我面前,她其实长得还行,额间一朵鲜红的凤凰花,笑起来两边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茶水悠悠地冒着热气,我径自执起杯子饮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姑娘大可不必,姑娘之貌已惊为天人。”
这时候我听见珠玉噗地笑了一声。
其实她不过就是个黄毛小姑娘。我站起来,对珠玉说:“姑娘还是请回吧。”见她无动于衷,便悄悄叹口气正打算离去,这时候听到珠玉叫我:“月娘。”
我停住脚步,非常慢非常慢地转过身望向她,面无表情地说:“珠玉,谁告诉你这样叫我的?”
她没有说话,却给了我一块画眉用的青黛,说:“这是我爹送给月娘您的一点心意。”
“你爹?”我挑了挑眉。
而珠玉却仍旧定定地望着我。
“你爹倒是平步青云了。”我惨淡一笑,继而叹口气,“也罢,我应了你便是。”顿了顿又道:“这即便是你,也得按我这儿的规矩来。”
珠玉点点头:“月娘,你想要什么东西呢?”
我看了她半晌,朝她浅浅一笑:“就用你额前的这朵凤凰花来换如何?”
她似乎是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她便如释重负般地点头。
给珠玉一张绝世容颜于我而言不过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我让她在西苑住了下来,整日都在研磨花瓣,采集月光给她敷脸。大约七日后,我便取下了她脑袋上缠着的纱布。珠玉对这张脸很是满意,我叹口气:“只希望你不要后悔。”
珠玉正在照镜子,她端详着自己的脸,镜子里的那张绝世容颜抬起头冲我一笑:“我不会的。”
我没有问珠玉这样做是为什么,女人的容貌嘛,想来不是因为爱情,还是为了爱情。
次日珠玉便走了,我摸着她送过来的这块青黛,想起这崀中曾经有过一家制黛的药铺,它做的黛远近闻名,我常去光顾那里的生意。这家药铺掌柜的有个儿子,我付的钱虽然同别人一样,但他给我的青黛每每总是最好的。
只是后来这家药铺关门了。
叩门声从前边传过来,我叹口气将这块青黛放进了红木小抽屉里。我这里的生意总是来得快,哪有什么时间让我追忆似水年华。
门前种着几株芭蕉,芭蕉下站着一个绿色罗裙的美人。我打开门示意她进来,这美人倒是犹豫了,她迟疑道:“姑娘,这里可有一位叫作月娘的……”她盯着我挂在门前的“当”字看,我道:“我便是。”
这个姑娘惊奇地望着我,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可我听闻这月娘已四十有余了……”但很快她便镇定下来没继续往下说。
我的手依旧保持着开门的姿势,我冷笑:“姑娘究竟是进来还是不进来?”
江罗衣跟着我进了这当铺,周围的景色冷冷清清的。她环顾四周,叹道:“月娘,你这里倒不像是个当铺。”
是的。这里明面上叫着当铺,其实推开门也不过像是个寻常人家。我笑一笑:“姑娘可知我这是专门给人救急的,客人推开门看见的是这般景象,也就像把自个儿的宝贝放在了哪个故人这里,我这儿的生意才能好呗。”
“这倒也是。”她点点头。
“你找我要什么呢?”等她坐下来,我便直截了当地问她。
江罗衣低头略一沉吟,再抬起头时:“我想得到长安城将军之子林边呈的垂青,与他一世不离。”
她定定地盯着我的眼睛。
人一旦迫切地想要得到某种东西的时候,都是这样的眼神。
“哦,他可是姑娘意中人?”我不动声色地吹着茶水,听见江罗衣说:“我是个青楼女子,同他身份悬殊,唯求月娘能给我一个显赫的家世。”
“纵使我给你一个荣耀显赫的家世,林边呈也不会看你一眼。”我毫不留情地说破。然后我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她的下颌,对着她一笑,“姑娘这容貌虽然绝世,但是总缺了一点什么。”
“什么?”她不解。
我笑一笑:“只有我把它给你,他才会对你死心塌地。”
“是什么?”江罗衣急躁起来,“月娘,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求林边呈能够爱上我。”
“我要你的声音。”我冲她一字一顿地说。
“只要他能够爱上我,月娘你便拿去吧。”江罗衣闭上眼睛,原本动听的声音却显得极为疲惫。
我在江罗衣的额间种下了珠玉当年给我的那朵凤凰花。
江罗衣问我这有什么用,我细细地在她额间施着法术,种好之后我冲她浅浅一笑:“姑娘待这朵花完全长好之后便去林边呈身边晃悠,总之尽量让他看到你,到那时姑娘便知道这朵花有什么用了。”
然后我拿走了她的声音。
【贰】
长安十分热闹,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处处是小贩叫卖的声音。
江罗衣她刚刚失去了声音,得到的却是一朵额间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凤凰花。我想她此刻心情必定十分复杂。
她是赎身之后来找我的,她已经不能再去栖霞楼,现在的她在长安十分落魄,终日流连于那些阴暗潮湿的小巷,与那些流浪的乞讨者争抢人家不要的食物。
林边呈偶尔会去栖霞楼,从前江罗衣还在栖霞楼的时候,虽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小角色,却有一张倾城的脸,因此没少遭人调戏。所幸的是,烟花之地的女子大多知晓顺应,即便眼前拽着你不放的是一位满脸赖疮疤有口臭还喝醉酒了的秃子。
因为知晓人间疾苦,江罗衣早就已经懂得将不耐烦生生换成一张笑脸去曲意逢迎。
然而这次不同,同房的姑娘拾香身子抱恙不便去接客,央她替自己出去。不想她才走到一半就被一个醉汉硬生生拉住了袖子,江罗衣按捺住不快:“爷,真是不好意思,还有客人在等着我呢。”
醉汉却没有松手:“放屁,大爷我有的是钱。”
江罗衣觉得和他没法沟通,只得勉强撑起笑意:“爷,您还是松手吧。”
在他们纠缠不休的时候,一位少年仿若从天而降,不过动了动手,便折了这醉汉的手腕。
少年略微动了动眼皮:“还不快滚。”
继而他偏过头,冲江罗衣道:“姑娘受惊了。”仿佛她是春日出游时遭登徒子调戏的家世清白的姑娘。
从江罗衣沉睡时所回忆的一些画面上看,我大概有些明白为何她会对这位林边呈念念不忘了。
她听了我当初对她说的话,终日打听林边呈的踪迹,直到她得知两日后林边呈会去郊外同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赛马。
于是她精心准备,想在两日后让他瞧见自己。
但众所周知的是,富家少年出游排场总是很大,丫鬟随从一个接一个,生恐在人前失了面子。况且大家也都爱凑热闹,买菜的王大妈、卖菜的隔壁家小花都爱看这些俊哥儿意气风发的场面,再说万一自己被人家看上了呢。
可见江罗衣的想法不是只有她一个人有。
所以,那日人山人海,她被挤在人群之外,连林边呈的影子都没见到。
她只能期待下一次机会,然而像这种富家子弟出来真的很少有广而宣之的。她见不到他,或者说是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她只能继续混在暗无天日的小巷里,继续和人家争食。
我开始隐隐替她感到担忧,这样下去的话,别说见到林边呈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个问题。
直到她终于遇见了林边呈,却是在这样的环境里。
小巷子阴暗无光,还有着极难闻的气味,按理说像林边呈这样的人这辈子都不会踏进一步。
少年鲜衣怒马,巷子本身并不宽,却不知为何能让少年策马奔驰。从江罗衣身边飞快地掠过一个人,像是在逃命,还未等她反应,紧随而来的马便与她一个擦身。她被撞飞在了地上,后背撞上了哪户人家的墙,她低低地道了声痛。
少年拉住缰绳,一个翻身紧紧扣住江罗衣的手腕带她跃上马,“姑娘冒犯了”几字还未说出口,笑意倏忽冻结眼底。
他看见了她额间鲜红如血的凤凰花。
林边呈垂下头,打量着她,眼神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深沉。
“你叫什么名字?”他弯起眼睛,终于开口问她。
或许是第一次见到林边呈这样温柔的笑意,江罗衣先是一愣,而后想要开口说自己的名字,却忘了自己早已失去了声音。
他看着怀中这个女子咿咿呀呀努力想要说话,最后对她轻轻一笑。
“原来这世是个哑巴,不过没关系,你跟着我就好了。”顿了顿,“阿姝。”
他叫她阿姝,而江罗衣却只是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因为不确定林边呈是否是在叫她。
林边呈把她从落魄的小巷带去了自己的府邸。虽然她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哑女,却因为林边呈的垂青,纵使是最势利的下人对她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时常来江罗衣的屋里看她,而当她看见了他,高兴得连眉眼都带着笑。但是每每在他唤她“阿姝”的时候,江罗衣总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过了一阵时间之后,有官差绑了个人上门来,说是抓到了一个贼。林边呈在和江罗衣对弈,只对来传报的下人漫不经心道:“抓到了贼当送到衙门去,送到我这里来干吗?”
下人拿捏不住他的心思,只得说:“可官爷说那贼前段日子偷了公子您的玉佩。”
林边呈执子的手生生落下一颗白子:“是吗?”他这样说着,“那我去看看。”
这贼在大厅被五花大绑着,脸上脏兮兮的。林边呈一进门便看见是一副这样的场面,当下就皱了皱眉。官差冲林边呈讨好地笑:“林大人,你看这怎么处置?”
林边呈只是让下人给这些官差打赏,然后他径直走到这贼的身边,让人给他松了绑,他道:“因为你,我才找到了阿姝。”
这贼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林边呈又道:“也是多亏了你,若不嫌弃这玉佩便当作谢礼吧。”
在场人都感觉一头雾水,然而此刻江罗衣却瞬间煞白了脸。
我想,她大抵终于明白了这朵凤凰花的用处。
【叁】
当这个贼出了林府大门之后,没有立即离开,倒是悄悄地掩身进了林府旁边的小巷。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他迅速地踩着车夫的肩膀攀上了这辆马车。
马车内是一个穿着华贵的丫鬟,一见这贼踏上这马车便止不住往他身上扑过去,声音带着哭腔:“小姐--”
被称小姐的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丫鬟哭够了,才淡淡道了一句:“先别急着回府,容我在外边养好伤再说吧。”
“小姐你还受了伤?”丫鬟叫起来,“那帮官差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敢对小姐你动手,小姐你何不将身份说出来呢,也好吓他们一下。”
这小姐却还是无动于衷,丫鬟还在哭哭啼啼:“小姐,以后你可别再做些什么傻事了,小姐你要什么东西没有,犯得着去……”丫鬟似乎是在想一个适当的词汇,“去抢人家的玉佩吗,若是被大人知道,肯定又会骂你了。”
马车缓缓停在了顾府门口,可见这丫鬟实在勇气可嘉,竟敢这么光明正大违抗她家小姐的命令。我揉揉眼睛,若没记错的话,当今宰相便姓顾。
果然,在这位小姐将脸洗干净,头发梳理好之后,我看见了一张惊为天人的容颜,那是换了张面皮的珠玉。
因为在牢中挨了好些打的缘故,珠玉继续回到了过去那种足不出户的日子,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她总是不时拿出那只玉佩摩挲一番。
说实话,我看不出这玉佩有什么特别之处,顶多只能算是通透有水头。但是我想了想,毕竟不能以偏概全,说不定在珠玉眼里这玉佩就是那窗外的白月亮呢。
整天揣着这玉佩的珠玉,伤似乎好得很快。但是还未等她的伤完全好,她就又出门了。我想,她应该是去找林边呈了。
我没有想错。
春明四月,天朗气清。
嗯,的确是个春游赏玩的好日子。林边呈带着江罗衣去了京城郊外春游,虽说我觉得春游游来游去也没有什么好游的,但是有佳人在侧这出游就不同了。
而这日出游大多数都是富家子弟,有些没有佳人在侧的人心中难免不畅。
这些都是什么人?大多风流成性,长安所有的窑子都逛了个遍。他们看着江罗衣越发不对劲,觉得她实在太过眼熟了些,最后终于想起她就是栖霞楼一个长得还不错的女子。
有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笑嘻嘻地朝林边呈开玩笑:“边呈兄何时将这栖霞楼的江罗衣带回来了?怪不得我们点姑娘的时候,那里的老鸨说她已经走了,金屋藏娇也……”
一向温和的林边呈脸上露出冷意,说话的人似乎是被这寒意吓到,于是适时地闭了口。
“不管阿姝曾是何身份,以后这样的话我不想再听到。”少年的声音居然也是冰冷的,然后他偏头望着江罗衣。
在一旁默立的江罗衣因为不能说话,只能紧紧咬住下唇。但如果他再仔细一点,便能看见她眼里闪着的泪花。
出门游玩的人里也有珠玉,她是宰相家的小姐,自然排场最大,再加上那张沉鱼落雁的绝色姿容,更是引得各种少年纷纷注目。
惊艳之余,人们想得更多的是,丞相家的这个小姐据说因为身体抱恙,家教过严,平日里都极少出门,以前还以为是相貌甚丑,这下方知丞相家小姐是家教太好。
珠玉微微偏过头,看着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人,视线紧紧落在江罗衣额间那朵凤凰花上,眼神汹涌仿若翻滚着波涛,无人知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袅袅婷婷地走了上去,抬手不经意间落了头上一支珠钗。珠钗咣当一声落地,惹得几步之前的林边呈回头。
看见她,林边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他弯腰将珠钗拾起,递给她的时候唇边染上笑意:“小姐。”
珠玉抿唇一笑接过去。
第二天,珠玉就央求父亲上林府说亲,他父亲想一想便同意了。
然而,遣去的媒人回来却一头丧气,她重复了当时的场面。
林边呈听说是丞相派来的,还是给媒人留足了面子,推辞客套委婉,只说自己心中唯有阿姝一人,和阿姝是天地良缘,此生非阿姝不娶。
媒人在失望之余,其实还觉得这少将军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情深之人:“小姐看人的眼光真好。”
珠玉听了,面上只是淡淡一笑,弱不可闻地道了句:“是吗?”
她执起窗台案前的笔,研上少许墨,提笔写下“阿姝”二字,想起江罗衣额间的凤凰花,字还未写完,执笔的手一用力,那支狼毫笔居然被生生折断。她的手心染上墨汁,写好的字也晕开不少。
“阿姝,阿姝……”珠玉念着这个名字,她忽然觉得“阿姝”这二字无比熟悉。
【肆】
我一直都在想珠玉什么时候会再来找我。
盛夏的时候,树木繁荣,芳草萋萋。
她刚一踏进我的当铺,劈头盖脸的是句:“月娘,你知道的对不对?”
“我知道什么?”我正在写店铺的各项流水,反问她,“姑娘可是嫌我给你的这面相不够好看?”
珠玉摇头:“可是纵使我已经变成了这么好看的姑娘,林边呈还是不肯多看我一眼,他还是不能爱我。”
我放下手中的笔,向珠玉叹气:“珠玉,你可知爱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月娘你可知?”没想到珠玉会这样反问我,我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又听见珠玉继续说下去,“那朵凤凰花和林边呈有没有关系?阿姝是谁?”她顿了顿:“月娘,请你告诉我。”
然而我却并不想告诉她,就是告诉了她又能怎样呢?无非是徒添伤感罢了。我飞快地合上账簿,冷冷道了句:“姑娘还是早些回去吧,崀中离长安甚远,还望姑娘路上小心。”
要走时,我又补充:“已经当出去的东西,失去了便不会再拥有了。”
却不想珠玉这姑娘脸皮实在厚了些,在我下了逐客令之后她仍然死赖在我这里不走。有客人来时,她堂堂一个千金小姐便替我给人泡茶倒水;我在整理那些当物的时候,她便提笔帮我写账;就是没事的时候她也会拿起扫帚清扫着院子。
这样一来,我实在不好赶她走。
只好在得空的时候问她几句:“珠玉,你在家里也曾干过这些活计?”
她摇头:“这些都是丫头们干的。”
“哦。”我了然,“那你爹平时都教你什么?”
她说:“我爹没怎么教过我,他也没要求过我要去学什么。”
“那你娘呢?”
珠玉眼神黯淡下来:“我娘去得早,爹爹思念娘也就没有纳妾,家里就我一个。”
我揉揉眼,朝珠玉点头,像是随意道:“没纳妾啊,你爹还真是长情。”
过了一阵,珠玉又来找我,表示自己一定要知道曾经自己额间那朵凤凰花的事。
我拿她没办法,只好慢慢道:“知道了保不准你会后悔伤心,珠玉,你可要想清楚了。”珠玉听完我这话,惨淡一笑:“还有什么能让我更加伤心呢?”
我并不说话,只静静点燃一支香,而后很快她便陷入了沉睡。我捏着她的手腕,去感知她的神思。
她虽然闭着眼睛,却紧紧蹙着眉头。可见这个前世的梦境让她并不好受。
珠玉梦境的开头是一片汪洋大水,她死死拽住一个少年的手。少年轻轻朝珠玉笑:“阿姝你松手吧,不然你也会没命的。”
一只手抱着块破木板的阿姝却固执地不肯松手:“我不会松手的,林元,我死也不会不管你的。”她的额间有一朵妖娆鲜艳的凤凰花。
当他们被人救起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阿姝昏了过去,但是昏迷中仍旧紧紧拽着林元的手。
林元一直在她身边照顾她:“阿姝,别怕我在这儿呢。”
这样默默扶持的日子过了许久,前世的他们并不是将军的儿子和丞相的千金,很多事全都得靠自己,林元投了当时赫赫有名的将军门下,做了一名小小的前锋。
林元跟着将军一起打了许多胜仗,职位越升越高,将军大力赞叹他:“机敏过人,前途无量。”
可是这一切却引起了将军儿子的嫉妒,他派去杀手暗杀林元,林元此时已经和阿姝成亲。当时他们在吃晚饭,杀手趁林元不注意的时候,一把短刀要插入他的腹部,仔细一看,却被阿姝给挡了过去。
林元悲痛过度,从此卧病于床,不日郁郁而终。
睡梦中的珠玉已经是泪流满面,看得我于心不忍,好不容易等她醒来,却又是发呆,疑惑地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才问我:“那是我们的前世?”
“不错。”我点头,“但纵使他死了,却还是没有忘掉你,这一世他一直在找阿姝。”
珠玉霎时间哭起来:“怪不得,怪不得我一见到林边呈就喜欢上他了……可是,”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他怎么可以认不出我!”
“他见过你?”我心生奇怪,想了想又补充,“他见过你以前的面容?”
“不,他没有见过我以前的样子,有一次他做客于我家,我是躲在帘子后面偷偷看着他的。”珠玉仍旧是哭着,“可是,我是为了他才想把自己变得那么好看的啊!”
“再说,就是我无论变成什么样,他都应该认出我的啊!”
我:“……”
等她哭得乏力的时候,我才慢慢道:“珠玉,爱从来都不是因为容貌,对于林边呈来说,如果你就是他要找的那个人,他拼了命都会和你在一起。”
珠玉抬起头,露出一张泪眼婆娑的脸:“月娘,为何最初的时候你不告诉我那朵凤凰花的事?”
我轻轻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我说了你便信?”见她哑然,我顿了顿,“人从来舍弃的都是最好最重要的东西。”
她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推开门走出去。
我突然想起了一些事,忍不住自嘲:“爱便是求不得。”
【伍】
叫我月娘的人越来越少了,我想着以前的那些人约莫都走了吧。
而现在的人都觉得我外表过于年轻了些,怕是担不住月娘的称呼,所以叫我月娘的除了那几个求我的还真是没几个了。
所以当我听见这一声低沉的“月娘”的时候,明明知道唤我的人是谁,身子却还是颤了一下。
我没敢回头,许久之后才平定呼吸慢慢转过身去。正是隆冬,院子里的红梅开得正好,他站在这一簇簇红梅里对着我微笑。
我原以为只有妖精才不会变老,没想到有的人也可以。
他走过来,再次低低地唤了声:“月娘。”
我慢慢抬起眼睛,嘴角勾起一丝笑:“顾决,你终于肯见我了。”顿了顿又道,“你是为了珠玉来兴师问罪的吗?”
就是我说了这样的话也没能激怒他,他道:“那块青黛可还喜欢?”
我伸手折了枝红梅,伸到鼻子下面嗅,冲他高兴道:“你看梅花开得多好啊!”
他盯着我半晌,最后道:“是啊!”忽然他伸出手拂过我的头发,摘下几片落下来的梅花花瓣。
我一怔,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我爱玩喜欢在各种林子里穿来穿去,所以时常把自己搞得一身狼狈,顾决总是会把我身上的碎屑拨弄干净。
有一回也是隆冬,他替我摘掉头发上的梅花瓣,然后他冲我微微一笑。
冬天的月亮真大真圆啊,少年站在巨大的明月之下,对着天空高喊:“今生我娶定月娘了,不管她是妖怪还是什么,我这辈子都只会娶她一个人--”
我的眼泪流下来,只好仰头伸手捂住眼睛。
然而,他最后却告诉我他要娶尚书家的小姐,他对我的喜欢不过是一时之间的意乱情迷。
我不甘心,跑去闹他的婚礼,酒水烛影里他穿着大红的吉服,他把红色穿得这样好看,却不是因为我而穿的,我望着他忍不住慢慢蹲下大哭起来。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像是头疼一般揉着自己的脑袋,轻轻说:“月娘,不要闹了好不好?”
就是这样的时候,他也是温和有礼的,这让我感到更加绝望愤怒了。
你看,妖精一旦把自己的心交出去了,真的是很难收回的。
我揉揉眼睛,丢了手上那枝红梅:“不知道丞相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我故意向他一笑,“还是丞相大人看上哪家小姐了,却求而不得,要我来满足你的愿望呢?”
他哭笑不得:“尽扯些胡说八道的。”
而后敛了敛神色:“我就是来看看你。”顾决顿了顿,“没什么别的。”
我点头,却不相信他说的话。
顾决说:“那我便走了。”
我吸了口气:“崀中离长安那么远,何不在这儿歇几晚呢?”他的背影一怔,然后慢慢转过身来朝我微笑,道了声:“好。”
这几日留他住在这里,其实也并未发生什么事,不过是我看书他泡茶,我整理东西他记账。我想着果然是父女啊,都有着给人当牛做马的癖好。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珠玉换脸皮还把她额间那朵凤凰花给当掉了,你就这般由着你女儿胡来?”
顾决还在给我记账,他执笔的手一滞,许久之后他看着我的眼睛轻轻道:“当年我想胡来,却是不能胡来,”顿了顿,“便由着她去吧。”
我被他的三观震撼到,想要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他所说的胡来是指什么事,只好闭了口。
顾决没有同我告别便走了,我看着整个空荡荡的院子觉得无比心酸。
这个人,我等了他那么久,他终于来了,只是他又走了。
【陆】
珠玉在不久之后竟然跑去林府闹,全然不顾丞相家小姐的仪态。她冲林边呈哭喊:“我才是阿姝啊,你怎么可以认不出我?”她哭着,“阿元,你怎么可以把我认作是她!”
林府的下人纷纷诧异地盯着她,却又完全听不懂珠玉在哭些什么,想把她拉开又因着她的身份不敢上前。
珠玉指着江罗衣额间的凤凰花:“这朵花原本是我的啊,它是我的啊!”
被指着的江罗衣说不出话,身子在颤抖,她朝林边呈不断摇头,俨然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林边呈眼睛里骤现的是前所未有的冷意,蓦地,他说:“顾小姐,你说的话恕在下听不懂,来人送客。”
珠玉被林府的下人小心翼翼半拉着出了府,她哭喊着:“阿元,我才是你前世的妻子啊--”而林边呈却只是转过身揽住江罗衣的身子:“阿姝,你先回去歇着。”
而江罗衣还是摇着头,她说不出话,却仍然拼命地发出咿呀的声音。
林边呈向她温柔一笑,放心道:“阿姝,你放心,我知道是你。”
然而珠玉回去之后,她爹便病去了。
知道了这个消息的我首先执拗地不肯相信,顾决他怎么能死!我接受不了,仿若发疯了一样闯入丞相府。丞相府没几个下人,比我想象中冷清多了。
我除了灵堂把什么地方都找遍了,我固执地觉得顾决一定在某个角落,他一定会突然走出来冲我微笑,想要看我被吓一跳。
可是我找啊找,我找了很久都没有见到他的影子。
他的房间寂静而空寥,只摆着几盆蜡梅和几本书,墙上挂着一些字画。我闭上眼睛,用法力集中神思去感知他的曾经。
我发现,原来事情并不是我想的这样。
那一年,他要娶尚书家的小姐,对我的那一套说辞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他要娶我。可是他的父亲说顾家不能绝后,由不得他胡来。
他家开着整个阆中最大的药铺,他不是没想过和我私奔,可是他母亲便一头撞在了大厅的柱子上,血溅了一地,看得让人触目惊心。
后来他当了丞相,平步青云。有人也问过他,为何不续弦,天下何处无佳丽。他答的是,若不是当初那个人,即便是天下所有女子都在眼前那又有什么意思。
怪不得他会突然来见我,原来他已经生了那么重的病。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一定能为他治好的啊!
我是不会让他死的啊!
我泣不成声。
丞相病逝的消息惊动了整个长安,林边呈那里也接到了消息,他沉默片刻,对江罗衣说:“丞相正直廉明,明日我前去他府上吊唁。”
江罗衣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忽然又听到林边呈说:“阿姝,这一世我会好好保护你。”
于是她又开始摇起头,林边呈不知道这是为何,于是更加着急地叫她:“阿姝,阿姝……”江罗衣眼里噙满了泪花,她想说,我不是阿姝,我不是阿姝,你叫我罗衣好不好,我是江罗衣啊,你能爱上江罗衣吗?
她却不能说出口。
爱是求不得啊!我擦干眼泪。
珠玉没有得到林边呈,林边呈也没有得到真正的阿姝,就连江罗衣也不过是空借了阿姝的名号。
而我,等了那么久也没有等来那个人。
你看,我们那么多人,最后谁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
文/鹿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