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归墟的稿子我一向是喜欢得不行的,对她一直充满信心。这次的故事,我很喜欢的是这个结局。相较其他常见的结局,这个结局反而多了一分平淡真实的韵味。不是所有相互喜欢的人最后都能够在一起过完一生的,又或许他们终有一天还会再见,然而这最后的结局究竟会如何,又由何人来说呢?
纵使相逢应不识,前尘尽散,往事如霜。
1.
宁穆回到府邸时已是黄昏,暮雪纷纷扬扬落下,院子里跪了一个人,背脊挺得笔直,远远望去似一株傲视风雪的松柏。府里乌泱泱一帮女人,没有哪个是省油的灯,拈酸吃醋互相使绊子是常有的事。
这回栽了跟头的是他新纳的侍妾,名唤静姝。若论容貌,她算不得出众,只是一双眸子生得好,浓如顿墨,天真中带了一丝妩媚。
宁穆让老管家将她领了回来,她冻得一张脸都成了青白色,看起来有几分瘆人。他挥手拂退屋子里的下人,单只留下了她。
他出手替她解围,岂料她并不领情,别过头去不肯看他。宁穆不计较她的无礼之举,将她拦腰抱起,按到榻上,她挣扎了一番,力气终究不敌他。
宁穆塞了两个暖炉给她,重又拿起兵书,问她:“到底是为着何事,把侧夫人的脸都抓花了。”
“她说我是迦叶国来的细作,要扒了我的衣裳一探究竟。”她摘去首饰,湿漉漉的长发散开,于是以五指为梳拨了拨,又道,“我气不过,与她争执起来,挠破了她的脸,她就罚我跪在外头。”
迦叶人生来就有玉迦花印记,长在肩头的位置。宁穆收了书,意味深长地探究榻上的她:“你是不是迦叶人,本王心里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她立时明白他话里的狎昵之意,抓了一个软枕掷过来,低骂道:“宁穆,今夜你别想碰老娘一根手指。”
顾及她受了寒,身子不适,宁穆便睡在了外间。被衾不御寒,半夜被生生冻醒。他辗转反侧再难入眠,一时间竟感叹起如今的境遇来。
他身边其实不缺女人–他是桓帝第五子,虽不是受宠的皇子,但早早之藩,奉帝命镇守边关,手握十万兵马,京中也有想来巴结他的人,府里叫不出名字的侍妾俱是那些人送来的。
唯有静姝除外。
他在伽落山剿匪,受了伤摔下马,被静姝救下。
静姝不知晓自己救下的会是卫国的晋王爷,养伤期间支使他帮她修葺漏雨的屋顶。有时唤不动他,她会轻轻地踢他一脚。宁穆抬头,只见她手叉腰站着,莹白如玉的脸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恶声恶气地威胁他:“今天干不完活别想吃晚饭。”
堂堂晋王爷竟然被一个山间粗野女子胁迫,这事说出来宁穆都嫌丢脸。
2.
次日收到密报,桓帝病重,召诸皇子回京。诏书已下,不日将抵达燕州。窗牖大开,寒风吹散室内沉闷的气息,宁穆脸上挂着霜色,负手立在窗下,过了许久才吩咐老管家准备回京的事。
这一忙便是三五日,侍妾们争风吃醋的事再闹到跟前,宁穆也没有心思追究,淡淡地道:“由着她们去。”老管家犹豫着告诉他:“事关静姝夫人,王爷要不要去看看?”
静姝被人推到了井里,过了一夜婢女才发现。她染了病,高烧不退,几乎去了半条命。宁穆极有耐心地等着她清醒,她的双眸转了转,见是他来,起身扑到他的怀里:“宁穆,我会不会病死在这里。”
她素来没规矩惯了,旁人不在时便直呼他的名讳,日子一长,宁穆也就由着她去了。
滚烫的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湿透了他的衣襟。宁穆扶着她的双肩,低头去寻那张梨花带雨的面孔。她仍在抽噎,眼睛红红的,像只不肯安分的兔子。
待她稍稍止住泪,宁穆对她说:“静姝,我快要回京了。”
闻言,她目光困惑:“京城不好吗?”
桓帝病重,储君未立,他那两位兄长对皇位虎视眈眈,于他而言,此时的京城不啻于龙潭虎穴。但她一个猎户的女儿,哪里又能想通其中的曲折。
也正是因为她全然不懂这些,他才愿意在她面前倾吐不快。
宁穆却笑:“不好。”
转眼诏书送抵燕州,启程日期将近,静姝的病未见起色,人也消瘦了一圈。这时,老管家到他跟前请示意见,要不要再换一位大夫给静姝瞧病。宁穆想了片刻,道:“不必了。”
晚些时分他去她的屋里,她奉上一盏茶,静静地立着,等待着他发话。
宁穆呷了一口茶,只问:“病好些了?”见她默不作声,宁穆又道,“要是还经得起折腾的话,稍后收拾几件衣裳,随我回京。”
红烛爆出一抹光焰,映在她幽深的瞳孔中,转瞬即逝。她看着他:“不是说那不是一块好地吗?”宁穆抓住她掩在袖中的一双素手,葱白的指尖沁出丝丝凉意,令他陡然一惊。
“京中虽不是好地,但那里有许多名医。”他不疾不徐地道出原因,“大夫说你这是寒症,得好生将养身子。”
她垂下眸,盯着绣鞋上缀饰的两颗东珠看,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多谢王爷。”
宁穆松开她的手,笑了起来:“你突然懂规矩了,我竟有些不习惯。也无须太过感激,只今晚别再把我撵出去就成。”
这一夜,她果真再没有赶他走。
过了子时,北风刮起来,院外的门未能关紧,发出喑哑的“嘎吱”声。静姝靠在他怀里,小声地对他说:“外头有很奇怪的声音。”
“别怕。”宁穆的意识尚未清醒,抬手抚了抚她的发,“小月。”
3.
回京的路程比宁穆想象中要顺利许多,许是自顾不暇,他的兄长们并未蓄意刁难他,由着他不紧不慢地入了京。
宁穆离开此地已有五年,京中繁华如旧,只是许多景致早已变了模样,不免有些陌生。道边有兜售糖人的小贩,静姝禁不住好奇,便多打量了几眼。宁穆却放下竹帘:“这儿不比燕州,你做事总没个规矩。”
静姝不理会他的意思,牵了牵他的衣袍:“王爷可否让车夫稍作停顿,奴婢想去买一个糖人。”
“这东西有什么好?”宁穆蹙眉,见她面上皆是期待的神色,念及她尚未痊愈,不忍令她难过,只好吩咐随车的小厮去采办。她抱着一堆糖人,吃相称不上斯文,手上沾满了糖渍。宁穆嫌弃她这这般粗鄙的模样,轻轻抬脚踹她:“往里去点。”
静姝从谏如流,缩在车厢的一角,背对着他。
次日雪霁天晴,宁穆入宫觐见帝君。他常年驻守燕州,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父子间早已生疏,彼此亦没有过多交谈。
桓帝问他:“迦叶那块形势如何?”
迦叶国原本是卫国的附属小国,六年前为卫国所灭,并入卫国版图。可迦叶人不愿就此屈服,大大小小的起义闹过不少,皆被朝廷镇压了下来。
宁穆答:“渐有起色,民心依旧不肯归顺。”
桓帝叹息:“当时就应该听从你的劝谏,不要去动这块地。孤老了,这些事只能交与你们弟兄处理了。”卫国出兵迦叶那时,宁穆被桓帝派去东边治理水患,连上九道奏疏恳求君父再作思量。但他无法阻止桓帝出兵的决意,亦无法更改迦叶人想要复国的决心,从此西南几州陷入战乱,朝廷每年都要拨大笔银子治理。
宁穆索性上书请求桓帝,将西南那块赐给他作为封地。他领兵驻扎燕州,主张怀柔政策,几年下来,才渐渐平息了局势。
出宫时遇到庄王宁越的车舆,宁越排行第三,长居京中,与宁穆交情不深。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后,庄王凑近,抬手拍过宁穆的肩:“本王听闻五弟带了个侍妾回京,想来这女子五弟也是喜爱得很的。至于那些旧事,是时候早些放下了。”
他不答话,嘴边依旧凝着笑意,只是眸中的光一寸寸冷了下来。
回到府邸,他找来静姝,交代她不要随意出门乱逛。难得见他这般严厉的模样,静姝有些胆怯,声音也低了下去:“我知晓了。”
4.
上元节将至,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道旁搭起木架子,挂满灯笼,为花灯会做准备。燕州没有这般盛大的灯会,宁穆亦没有赏灯吟诗的风雅心思,倒是静姝先来求的他。她想在上元夜出门赏灯,望能得到他的准许。
她渐渐好转,整个人重又容光焕发,一双杏眼悄悄觑他,似孩童般狡黠。宁穆心下一动,便允了她的请求。
与他一道出门其实并没有什么乐子可寻,宁穆勒令她紧跟在他身侧,可她岂会安分守己,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不见了影子。他拨开人群,在小摊前寻到她,她戴着一张昆仑奴面具,转过身问他:“好看吗?”
面具雕刻粗糙,不算精致,倒是她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里映出璀璨的灯火,晶晶亮亮的,一瞬间攫走他的心神。他不忍打碎她此刻的欢喜,于是放柔了语气:“回来。”
她不舍地放下面具,语气颇有些埋怨:“王爷真小气。”
宁穆只笑:“出门太急,身上没带银子,赶明儿再给你买。”她听了以后高兴得很,主动挽了他的手臂,与他往回走。宁穆微怔片刻,很快就默许了她的僭越。
他们去了一处酒楼,里头的说书人正眉飞色舞地讲故事,于是她凑上前去听,正讲到迦叶亡国,云陵商氏满门皆诛,一代将门世家就此没落。她听得云里雾里,便来问宁穆:“商家为什么要被诛九族?”
“卫国出兵迦叶时,迦叶王都的世家权贵多是主和,劝迦叶王举国投降,唯有商家主战。迦叶亡国后,商家家主不肯降,帝君一怒之下株其九族。” 宁穆为她解释。
她又问:“那商家真的一个人都没了吗?”
宁穆起身,声音喑哑:“天晚了,早些回去。”说完,便唤来小二结账,兀自起身离座。静姝悟过来,追着他的脚步出了酒楼,愤恨地道:“你骗我,你分明说没有带银子的。”
他的确骗了她,他带了足够多的银子出门,只是不愿意给她买一盏上元夜的花灯,。因为多年前他曾许诺过一个小姑娘,此生只将花灯赠与她一人。
纵然她已埋骨泉下,他仍不能违背誓言。
次日,宁穆让下人出府采办了许多果脯零嘴,送到静姝房里。她果真没有再和他置气。送他出门时,静姝不忘叮嘱:“王爷要早些回来,留我一个人在府里,我会很无趣的。”
宁穆答复她:“好。”
可他根本没有告诉她,自己即将面临怎样的严峻形势。
燕州传回军情,迦叶人暗中集结一支兵马。桓帝听说了消息,急召诸皇子入宫商议对策。庄王与凌王争论不休,宁穆则沉默地立在一侧,桓帝抬起眼帘看他:“晋王可有想法?”
宁穆单膝跪下行礼:“臣无异议,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桓帝隐隐有些不耐,将他逐出宣政殿,宁穆只好在殿外候着,宫门落锁前总算等来桓帝命他回去的口谕。
天气寒得厉害,宁穆回到府里,半边身子冻得几近麻木,偏偏还要用手背去蹭静姝的脸。静姝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地道:“别闹,我给你打盆热水来。”他大马金刀坐下,任由她伺候洗漱,一直到两人并肩躺在床上,他才说:“京中要变天了。”
静姝侧过身,背对着他,小声嘟囔:“又要下雪了?前不久刚落过一场雪。”
他伸出手,从她身后将她抱住。
“京城比燕州热闹多了,有许多好吃好玩的……”静姝想了想,终是问他,“王爷为什么会讨厌这里?”
宁穆轻轻将下颔抵在她的肩头:“得有命活着,才能享受富贵荣华。”
5.
过后不久便出了事,起初是有言官在朝堂上揭发晋王御下无方,纵容迦叶国余孽作乱。紧接着,传言愈演愈烈,竟成了他与迦叶人暗中勾结,行叛国之事。
言官们这样攻讦他也不无道理,卫国与迦叶交好时,宁穆随使者团出访过迦叶国。当年桓帝为了拉拢云陵商家,许过聘商氏女儿为晋王妃。可后来商家满门被诛,亲事便作了废。
宁穆无心为自己辩解,为避流言,索性成日待在府里,不再去宫中侍疾。见他如今萎靡不振,静姝抱了一摞话本子来开解他:“世间事总是有诸多不顺心的,王爷您若是觉得难受,不妨做些旁的事情来分散精力。”
她没念过书,后来入了王府开始跟着请来的塾师读书认字,平素最喜欢看些风月话本。宁穆勉强有了几分兴致,随手翻过几页,慢慢蹙眉:“这些唧唧歪歪的情爱,看了不嫌腻?”静姝丢给他一个白眼,专心地读起手中的话本来。
他凑过去,轻推她的肩:“若是我被陛下重罚,你有何打算?”她连眸子都未抬一抬,淡淡地道:“若你死了,我便拿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落个干净。”
宁穆躺回榻上,望着窗外乌云沉沉的天际,从燕州到京中,一千多里的路程,他是真的走累了。
事态变得严峻起来,是在金吾卫搜查出晋王与迦叶主将私下往来的书信之后。
那份重要信件夹在王府来信之中,一同从燕州发过来,被藏在书架的暗格里。朝廷上下皆震惊,桓帝命大理寺严审此案。
是夜,宁穆被金吾卫拘走,静姝不顾阻挠,执意解下披风为他披上:“今夜雪很大,王爷会冷的。”
雪簌簌地落着,不多时就积了满庭。宁穆看了看她:“多谢。”
临去时,他到底还是止步,好心提点她:“陛下已经下令圈禁府中众人,禁足期间,你莫要乱跑。”
案子一审就是数月,其间无人来探监,宁穆也不知晓外头现今是何情况,隐约听狱卒提起,桓帝的病情又加重了。
后来终于有人为他带来消息,是假扮成狱卒混进来的静姝。
隔了一道木栅栏,即便身陷囹圄,宁穆依旧神色泰然,倒是静姝先开了口:“他们只肯给一炷香的时间,王爷有什么想问的吗?”
“以后做事不要这么大意,从卖糖人的小贩手里接过消息,亟不可待寻了机会把东西藏到我的书房,信封一角还沾了些许糖渍。”他一语道破其中玄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你是庄王派来的,还是凌王?”
她并不着急为他解答困惑,却伸出手去,轻轻摩挲着他的脸庞:“这些年,王爷藏在心底的那个女子是商月对吗?”那个经久未曾提及的名字跃入脑海,封存心底的记忆争相涌出,拼凑出一张明艳的面孔。宁穆闭目,想要散去眼前的幻象。
静姝的眼底仿若蒙了一层雾气,隐隐可见水意:“可庄王爷给我看过画像,我和她明明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静姝。”宁穆睁开眸子,低声唤她,“你不是她的影子,世上不会有任何人成为她的影子。”
“我应该高兴的。”她垂眸,将手按在小腹的位置,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你终究没有把我当成她。”
6.
“我没有想过你会杀我。”宁穆定定地看着她,似是想把她的容颜深深地镌刻在心间,这一生一世不再忘却。
藏身伽落山的那半个月,他们遇到过数次凶险的状况,每回都是她护在他的身前。山匪为了逼出宁穆,竟放火烧山。他们藏身一处山洞里,用湿帕子掩住口鼻。
宁穆重伤在身,意识一点一点流逝,为了不让他陷入昏睡之中,静姝便拉着他说话。她问他可曾有过缺憾,他想了许久,然后告诉她,他此生最遗憾的就是五年前没能赶去云陵救一个姑娘,他分明答应过要护佑她一世周全的。
静姝微怔了片刻,兀自笑道:“好歹你还有过心仪的女子,我在伽落山住了十九年,见过面的男子一双手都能数得出来。”火光大盛,浓烟呛得宁穆剧烈咳嗽起来。他整整两日没有进食,双颊凹陷,虚弱得厉害。静姝的情况比他还要糟糕,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都给了他,饿得厉害时,她只能出山洞去刨些草根回来。
匕首出鞘,锋刃泛着凛冽的冷光,静姝狠狠地划开一道口子,将手腕摁在宁穆的嘴边:“没有吃的了,你将就一下吧。”他倚在她怀里,听她将长居山中的枯燥岁月絮絮道出,她原本无须为他做到这般地步–他们萍水相逢,当初她若选择不出手帮他,就不会被他连累至此,连栖身的竹林小屋也让山匪给毁了去。
神识渐渐昏聩,眼前女子的面容意外变得清晰,他盯着她那墨如点漆的眼,竟许出一句:“要是能活着出去,我娶你?”
她登时两靥绯红,忙啐道:“呸,你个登徒子,谁要你娶啊。”
副将依据他留下的记号寻到二人,他把静姝带去燕州,却也只能纳她为妾。府里那么多女人,唯有静姝能够让他全然放下戒备。因为她来自伽落山,与京城毫无干系。他不吝于与她分享他的情绪,也不惜把最好的东西捧到她的面前。
她是除商月之外,第二个让他这样上心的女子。
从久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来,心底浮现一丝痛楚,宁穆最后却是对她说:“你既然能出王府,定是想到脱身的办法了。你走吧,离开京城。”
静姝向他拜了一拜:“镇国寺的桃花开了,如若王爷愿意,他日请为我撷一支春色来。”
宁穆侧过首,终于不再看她。他抿着唇,嘴角微勾,神色越发坚毅。
7.
桓帝决意亲审此案,阅过近侍宦官呈上的通敌书信后倏然大怒,殿阶下一干人等皆跪伏在地。庄王请示帝君:“臣寻到了一位证人,是晋王素来喜爱的侍妾,常伴其左右。对于晋王私会迦叶人意图叛国之事,这女子略知一二。”
小黄门将作证的侍妾领到宣政殿,她怯怯地跪在殿中,竟一言不发。谁也未料到这女子会有这般表现,桓帝的怒意更甚,将做假证污蔑晋王宁穆的女子投入昭狱审问。
未过三两日,便传出庄王被帝君逐出京城,遣往封地。
宁穆出狱后,去城郊镇国寺踏青。山间桃花灼灼,他折下一枝置于手间把玩,给静姝捎过去。她不日将被处置,按照桓帝的意思,约莫是要流放到岭南一带。
她憔悴了许多,人也病恹恹的,眼里无一丝神采。
宁穆一字一字告诉她庄王回封地的消息,令他感到意外的是,静姝平静得很,仿佛早已预料到此中结局。宁穆递出那支桃花,压低声音:“为何不按照庄王的意思将事情办圆满?”她踌躇一瞬,接过桃花:“我只想顺从自己的心意。庄王为人阴狠,罔顾手足之情,宁穆,我更希望你能活着。”
他的确活了下来,他的一手金错刀是桓帝所教,桓帝又怎会认不出他的字迹?只消阅过那封做了假的书信,桓帝就会明白,他实则是被庄王构陷的。他早早为自己铺好了后路,从他发现暗格中无故多出信件开始,便留了心眼,只待庄王入局。
外头的狱卒已在催促,宁穆收起思绪,与她作别:“此去岭南路途遥遥,望卿珍重。”
他拂袖而去,再未停留。而在他的身后,她放下了桃花,对着他行跪地大礼,这一生的交集便止于此。
出了昭狱,日光争相涌来,刺痛双目,宁穆抬手去挡。道边立了一位灰衣老叟,是前些日子为静姝诊过脉的大夫。
老大夫等候他多时,见他出来,犹疑了一刹那,上前向他拱手行礼:“事关静姝夫人,草民有几句话想要禀明王爷……”
宁穆折回昭狱,甬道两侧的壁灯忽明忽暗,映得他的神色越发晦暗不明。狱卒长小心翼翼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为他引路,一直走到最深处的那间囚室,他方停下脚步。身穿素衣的女囚静静地躺在石床上,皓白的手腕无力地垂在床边,血珠滴落,染红了铺地的干草。
任谁也没有想到,静姝偷偷藏了一支银簪,她想自尽,悄无声息地死在狱中,带着所有的秘密。
她下了狠心要寻死,命虽被救了回来,手腕上却无可避免留下深深的一道伤痕。她被宁穆安置在外宅,等到病好了些,也没见他来瞧她一眼。新来的小婢女不知她与宁穆的过往,只以为她从此失了宠,禁不住为她打抱不平。
天际流云容容,惠惠和风拂过,她把手伸出窗外,接住一片落花,浅笑道:“王爷不来,自有他不来的道理。”他大抵是不愿再见到她这个人了,顾念她腹中的胎儿,才勉强留她一条性命。
后来宁穆来外宅接她,是在春末。
迦叶人复国的心思不灭,甚至生出商家后人尚在世的传闻。西南几州的局势一日比一日糟糕,楚桓帝立长子凌王为储,迫不得已,命宁穆速回封地处理这些事宜。
他要回燕州,自然是要把她带上的,只是经历了连月来的诸多事,两人之间再无往昔那般亲密,宁穆待她也多了几分疏离。临上马车前,她顿足,回望他:“王爷打算留我到几时?”
宁穆骑在青骢马上,一身简便的装束,眉目间蕴了几分冷厉。
“你安心养好身子便是。”他勒停了马,语气近乎漠然,“这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我希望他能平安来到世上。”
8.
她在狱里吃了些苦头,从此三天两头遭病。随行的老大夫告诉宁穆,她身子骨不大好,需好生将养,婉言提醒宁穆多去看看她。每到一处驿馆安顿下来,他都会例行公事般前去探视,并有意挑在她睡着了以后。
但这一回,宁穆去得不是时候。他进去时,正逢静姝醒来,她渴得厉害,想向小婢女讨一盅凉水。他挥退婢女,给她递去杯盏,无意中瞥见她放在枕边的话本,依稀是她当初抱来给他的那几册。
静姝不知他的目光落在了何处,侧身躺下,背对着他:“更深露重,明早还要赶路,王爷还是早些回去吧。”
宁穆收回视线,却说:“我陪你一会儿。”
有他在房里,静姝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的。夜渐深,更漏声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宁穆突然开口问她:“你去过云梦泽吗?”
他说的是迦叶国最大的湖泊,湖的四周筑了各色亭台楼榭,曾以怡人的景色名动九州。
“没去过。”她轻声答,“庄王爷派人寻到我,与我做那笔交易之前,我一直都住在伽落山。”
“若有机会,你定要去看一看云梦泽。”说到此处,他不免感叹,“只可惜最出名的那座湖心亭已毁于战乱。”
静默了良久,她才说:“王爷心心念念此地,想必是那里曾有过令王爷难以忘却的人。”
他们之间早已被迫坦诚,她毫不忌讳在他面前提起商月。
她仅着中衣,背影分外纤弱,他盯着看了半晌,才接着她的话往下说:“七年前和小月一块去过。”
那已是很久远的事了,正值日暮,湖面上如被撒了万千金片,晃得人睁不开眼。云梦泽上画舫络绎不绝,他摇着橹,误入芙蕖深处,船橹被水底的藤蔓缠住。
商月坐在船头,衣绦垂水,掬了一捧清水泼向他:“真笨。”他放下船橹,与她并肩同坐。一轮落日沉到青山外,天光慢慢暗淡,商月问他:“阿慕回了卫国以后想做什么?也去争夺储君吗?”
他微微一笑,纠正她:“我没有这样远大的抱负,日后做个安分的王爷便足够了。”她不解,折下一朵芙蕖,放在鼻端嗅了嗅:“可我以后想做迦叶国第一位女将军,名扬天下。”
后来他遇到静姝,处心积虑留在他身边的静姝,她明明与商月生得一点也不像,却莫名令他感到熟悉。
红烛即将燃尽,烛火越加昏暗,他盯着那抹伶仃的背影,忽地明白过来。
静姝最像商月的地方,是背影。
9.
临到燕州的地界,静姝的身子仍然没有太大的起色,正巧一位蛊师途经此地,大夫提议,可以请这位蛊师替静姝瞧瞧病。
蛊师姓舒,名唤舒和,是位年轻女子。为静姝诊过脉后,舒和开出一个方子,让她慢慢调养。
宁穆把蛊师送出门,踱步回到院中,只见静姝伏在窗前,眼眶微红,分明是刚哭过的模样。他心中某个角落骤然柔软,于是抬手为她拭去腮边挂着的泪珠:“总是哭,难怪养不好病。”
回到燕州的府邸,宁穆首先要做的便是处理堆积案头的公务。桓帝已对他下令,无论如何都要剿除迦叶的叛军。
他亲自带兵一条一条街巷去查,回到府里多已过了子时,一双眼熬得通红,就这样过了大半月,京城传来桓帝驾崩的丧讯。桓帝临去前下了一道口谕,晋王宁穆留守燕州,不必回京奔丧。
因着这道谕令,宁穆继续留在燕州。纵然他不眠不休,也还是无法扭转大势,复国的念头如被点燃燎原之火,无数迦叶人自发集结组建军队,起义此起彼消。
他回府的次数越来越少,最后一次回去,竟是去见静姝。她已有四月身孕,开始显怀。他将手掌覆上去,粗粝的掌心摩挲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
静姝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住,僵着身子坐着,更不敢答话。
他低笑几声,起身便要走。静姝抱着他,将脸贴在他冰凉的甲胄上:“你更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
于是她低下头,轻吻他的眉眼。他们相识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般主动。宁穆心底纵有千般情绪,却无一种可说出口。
次日静姝便失踪了,在老管家的协助下,她从他的府中盗走了可调动十万燕州军的虎符。第三日老管家被抓到,经确认,他的肩头却是有一块玉迦花的印记,施计用药水毁去,瞒骗了众人。
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老管家百般在他面前提到静姝,暗示他是否要把静姝一并带去京中那时起,他就应该想到的。
虎符失窃,迦叶人的兵马攻城,燕州告急。
宁穆守城十日,终究城破,他身负重伤,已无力更改颓败的局势,拄剑立在城楼之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城下敌军的将领之一此刻正仰头向他望来,她穿了银色软甲,手中的弓已拉成满月之势,箭镞堪堪瞄准他。
是静姝,她并非庄王安置在他身边的棋子,而是埋伏在他身边的迦叶细作。
庄王一贯主张对迦叶动武,若是庄王继承了皇位,将对迦叶十分不利,于是她借机挑拨了两人,借他之手将庄王逐出储君人选。凌王为人宽厚,政治手段却远不及庄王强硬……
三支羽箭携雷霆之势破空而来,正中他的胸口。倒下去之前,她对他说了一句话,隔着喧嚣的夜,他其实听得很清楚。
她说–宁穆,我会成全你的忠义名声。
她是迦叶人心中不死不灭的魂,是不动声色地躲在暗处的翻云覆雨手,搅动天下的风云,逼得江山倾覆,谋求时机复国。
手腕被利器划开,仿若有什么东西钻进了经脉,他觉察到一丝痛意,恢复了最后一丝清明。她不知何时上了城楼,跪在他身边,眼中有泪光若隐若现。
耗尽所有力气,宁穆抬手抚上她的脸颊,脸上带笑:“小月,别难过。”
尾声
画舫之中,说书人讲到迦叶复国,卫国晋王战死燕州城,在商家女家主的带领之下,迦叶人的兵马长驱直入,接连攻下西南三州。新帝匆匆派使者与迦叶议和,归还故土,并同意割让燕州。商将军扶持幼主继位,功成名遂之际意外辞官归去。
阿慕年纪尚小,最喜欢这段故事,不耐地扭动小身子,只差竖起耳朵去听了。
“当心些,别掉到湖里去。”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一阙故事听完,阿慕安分地缩回母亲怀里,忍不住问:“阿娘,晋王是真的战死了吗?”
母亲愣怔了许久,却没有答话。阿慕揉眼,有了些倦意:“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见到舒和姑姑?”
孩子靠在她的怀里,很快便睡着了。
她想,她其实是可以回答的。宁穆并没有死,她用一具尸首将他换了出来,瞒过了天下人。她把从舒和那儿求来的忘忧种在他的体内,让他忘却所有事,并秘密将他托付给心腹照顾。
烟水渺茫,还有很长一段水路要走。同样,这一生的岁月还有很长。
他们兴许还会再见面,兴许又不会了。
纵使相逢应不识,前尘尽散,往事如霜。
文/归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