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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 遥以此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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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朋友偶遇初恋,两人相逢一笑泯恩仇后开始回顾当初,说到最后发现一个在等,一个死不开口–因为自尊作祟。时隔多年后,再次为这段感情掉几滴泪,却已是回不去的曾经。如果当初肯低头,会不会现在是我在牵你的手?好像歌里唱的那样,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曲折了。愿你爱的人能知你的心意,愿你们的爱情,不会白白受苦。

人人都说我爱你,可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爱了。

1.

每座城市都有一片等待改造的棚户区,这里的建筑杂乱无章,暗巷遍布,站在高处俯瞰时,整片区域便是破败的代名词。

今天是周日,整座城市的人都卸下了一身的匆忙和疲惫,惬意地享受着不要钱的阳光。丁小蕾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叹了口气,将手中的一整沓传单抱得更紧了些。她必须在今天中午前把这些传单发完,以换取五十元的报酬。看这天气,估计又免不了一顿暴晒了。

丁小蕾心不在焉地穿过逼仄的巷子,刚走几步,就听见一个熟悉而讨厌的声音。

“喂,丁学霸,这是去哪儿呢?”

丁小蕾紧走几步,想把这声音的来源抛在身后。没想到对方却蹿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这几个染着黄发,浑身透着痞气的男孩是丁小蕾的邻居。但对丁小蕾来说,没有比这几个邻居更讨厌的家伙了。

“学霸,这是什么呢?”为首的男孩伸手去拿丁小蕾手中的传单,她抿紧了嘴唇,退后几步避开了。

“还是这么高傲?你以为你是谁呢?”另一个男孩推了她一把,丁小蕾一个踉跄,传单散落一地。

几个男孩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丁小蕾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仍然一言不发,只默默蹲下身子,一张一张地捡着传单。

她没有心思去想其他的,只在心里暗暗庆幸,还好这几天都没下雨,传单掉在地上最多沾上一点灰尘。

“学霸,你不是要考清华北大的人吗?不在家学习,发什么传单啊?”

这些话,丁小蕾已经耳熟能详了。

毕竟听了六年。

六年前,丁小蕾的父亲因为挪用公款被公司开除,家里的房子和车子也被尽数没收。父亲带着丁小蕾母女搬到这片棚户区,刚搬过来的第二天,丁小蕾的母亲就一声不响地走了。

父亲遭受这连番打击,从此一蹶不振,整日酗酒,终于在一个冬日的清晨,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断了腿。从那之后,父亲倒是不酗酒了,而是在街边摆了个摊子,给人修自行车。面对惶惶不安的将来,‍‍​父‌‎​​女­​‎‎俩都越发沉默了。

丁小蕾终归是懂事的,刚上初中就想方设法地接一些发传单、送牛奶、送报纸的活儿,也算是为父亲减轻了一些负担。偏偏这样懂事的丁小蕾在学校里也是长居年级前三的优等生,于是她便成了左邻右舍教育孩子时用来对比的“别人家的孩子”。

因了父亲的前科,邻居们对丁家‍‍​父‌‎​​女­​‎‎都不是很友好。所以,丁小蕾一向是空有着“别人家的孩子”的名号,却从没有享受过一点儿额外的关心和照顾。从前的养尊处优造就了她不愿轻易低头的性子,却也因此遭受了不少无妄之灾。

丁小蕾只是想,上了大学就好了吧。上了大学,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2.

丁小蕾正默默捡着散落一地的传单,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给拽起来。

不用想她也知道,是陈树仁。

每所中学里总有着一个家境贫寒却刻苦上进的存在,如丁小蕾。当然,也有一个仗着家境优越,拉帮结派,纨绔不灵的家伙,如陈树仁。

“我不是警告过你们,不准找丁小蕾的麻烦吗?!”上周丁小蕾说陈树仁的三七开不伦不类,他干脆剃了个平头,丁小蕾抬头瞟他一眼,坚挺的鼻梁,桀骜的眼神,他无数次就这样突然出现在她的身边,替她轰走一切欺辱和嘲笑。

但她明白,这些都会成为自己下一次被欺辱和嘲笑的由头。

丁小蕾挣扎了一下,想从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臂,却被陈树仁狠狠地瞪了一眼,于是便停止了动作。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几个男孩被陈树仁这么一吼,虽然不情愿,却也磨磨蹭蹭地散去了。

等他们都走远了,陈树仁立刻蹲下来,帮着丁小蕾将传单一张一张叠整齐。

“你要去哪里?”陈树仁问丁小蕾。

“时代广场。”

“我送你。”

丁小蕾这才注意到,陈树仁身后不远处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

“不用。”丁小蕾接过他手中的传单,摇摇头,拒绝了他的好意。

“为什么?”陈树仁一脸不解。

丁小蕾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她比他矮上一个头,长期营养不良让她看起来就像一株摇摇欲坠的植物。半晌,她才说道:“陈树仁,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说完丁小蕾就要走,陈树仁自然不肯放她走,又把她给拽回来,但也只会问一句:“为什么?”

“巷子里太脏,你的车太新了。”

丁小蕾留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很快就消失在陈树仁的视线里。

大概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学习和兼职上,丁小蕾并不能确切地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招惹到这位小霸王。她自问没有如花的美貌,在学校里也一直沉默寡言。唯有几次作为学生代表在升旗仪式后上台发言,却也万万达不到吸引陈树仁的标准。

然而就在某个晚风徐徐的夏夜,结束了一天的课业后,丁小蕾如往常一般走出校门,却被一群把校服穿得飞扬跋扈的男生拦住,其中为首的,就是陈树仁。

他歪着嘴角自以为笑得很帅气,不容置疑地对丁小蕾说:“听说你学习成绩很好,我有几个数学题想要请教你。”

然而丁小蕾看都没看他一眼,就绕过他走开了。

陈树仁并不觉得丁小蕾拂了自己的面子,反而认为丁小蕾很有个性。从此撂下狠话–丁小蕾,是他陈树仁罩着的人。

那已经是高一的事了。

3.

原本以为他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他对丁小蕾的兴趣竟然持续了两年,且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你说,他是不是喜欢你?”连班上最不喜欢八卦的同学都偷偷问丁小蕾。

然而怎么可能呢。

丁小蕾知道,像陈树仁那种人,生来就习惯了一帆风顺,他还不知道生活不易,也没有经历过挫折。

而丁小蕾,大概就是他的挫折吧。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当初陈树仁对她的一时兴起并不是空穴来风。她听说陈树仁和别人打了一个赌,赌他能在一个月之内,把升旗仪式上发言的那个女生给拿下。

少年时很多东西都由打赌开始,也有很多东西是因打赌结束。丁小蕾不情愿做那个莫名其妙的赌注,所以她一开始对陈树仁就是抱有敌意的。他和那些嘲笑、捉弄她的邻居小孩又有什么不同呢?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更高明的方式来践踏她的自尊而已。

丁小蕾想,她和陈树仁那种不识人间疾苦的人是怎样都不会有交集的。

但是令她怎么也没想到的是,不管她怎样无视陈树仁,他都像一块牛皮糖似的黏上了她。实验一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丁小蕾五百米内,必见陈树仁。

好在经过几次碰壁后,陈树仁也算是有了分寸,没再对丁小蕾死缠烂打,有时候会强行塞给丁小蕾一些礼物,丁小蕾不肯收,他也就作罢了。如此一来,丁小蕾也不好太明显地讨厌他。

按照惯例,高三年级是不用出早操的,但每周一的升旗仪式却不能缺席。教导主任会在升旗仪式上表彰优秀的同学,再宣布处分的同学。这周的升旗仪式上,丁小蕾毫无悬念地从主席台上领到了月考第一的嘉奖,然而让她意外的是,陈树仁也站在了主席台上。

他当然不是来领奖的,那就是来领罚的了。

让丁小蕾吃惊的是,一向注重个人形象的陈树仁脸上竟青一道紫一道地挂了彩。丁小蕾领完奖下台,与他擦肩而过时,他冲丁小蕾咧开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却立刻又因为扯动嘴角的伤口而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教导主任慷慨激昂的陈词中,丁小蕾才知道,原来陈树仁上周召集了一帮兄弟,和隔壁职校的学生聚众斗殴,对方的几名学生伤得很严重。这件事的影响十分恶劣,就连一向包庇陈树仁的校长也压不下去了,只好对陈树仁下达了警告处分。

丁小蕾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记得,巷子里那几个男孩就是职校的。

昨天还听说住了院,难道是因为陈树仁?

丁小蕾抬起头,看见陈树仁挂着一脸无所谓的笑,像是领奖一般接过了处分通知单。

那一刻,有莫名的情绪在丁小蕾的心中流淌,又暖又冰凉。

4.

丁小蕾第一次主动跟陈树仁说话,是她问他:“疼不疼?”

在她家的巷子口,陈树仁像是早早就候在那里,斜着身子靠在他那辆黑色摩托车上,自以为很帅气。

丁小蕾第一次没有对他视而不见,而是在书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瓶药剂喷雾。

“刚才路过药店,就顺便买了。”她递给他,没等他回应,就头也不回地迈步进入巷子。

陈树仁握着药剂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应该开心,却只来得及冲丁小蕾的背影喊出一声“谢谢”。

然而他的欣喜已经随着忍不住的笑声和得意的口哨声飘进了丁小蕾的耳朵里。丁小蕾一刻不停地朝着巷子深处走去,连她也不曾察觉,自己脸上也漫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其实丁小蕾早就不讨厌陈树仁了,她还记得有一次,陈树仁将一盒进口巧克力塞进她的课桌里,却被同班的一名女生拿出来。四周聚了十几个人,大声地嘲笑丁小蕾不配拥有这种东西。

“怕是她连这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吧?”女生旁若无人地笑着,此时陈树仁毫无预兆地出现,铁青着脸喝令那名女生站到讲台上道歉。

记得当时那名女生都快哭出来了,但丁小蕾冷着脸,并不觉得她可怜,更不觉得陈树仁过分。

因为本来就是她做错了,她活该。

丁小蕾也不是没有过过家境优渥的好日子,她比同龄的大多数人更明白金钱的重要性,更是比谁都明白生活的艰难。过去的好日子已经回不去了,但当下的困苦也不是遭受嘲笑的把柄。

陈树仁在努力维护她的尊严,她能感受得到。

也是从那天起,她开始觉得,或许陈树仁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

只是少男少女都容易囿于方寸天地,无论丁小蕾表面上如何云淡风轻,那些流言蜚语,那些对她和陈树仁关系的恶意揣测,都让她心生畏惧。

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她沮丧地想。

走到家门口,正好撞上邻居大婶,一句轻飘飘的“哟,蕾蕾的小男友没送你回来呀”就钻进丁小蕾的耳朵里。丁小蕾深吸一口气,憋出一个笑脸说道:“婶婶说的哪里话,我还在上学,哪有什么男朋友。”

说完她推门进屋,为免落人口实,还得小心翼翼有礼有节地关上门。

真是够了,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呢!丁小蕾绝望地想。

父亲收工晚,回来时丁小蕾已经睡下了。他坐在狭窄的前屋里抽了支烟,才敲门唤醒丁小蕾。

“怎么了?”丁小蕾睡眼迷蒙地问道。

“小蕾,”父亲欲言又止,“你相信当年是爸爸挪用了公款吗?”

丁小蕾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想了想,她坚定地摇了摇头。

父亲长舒了一口气:“我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了……小蕾,如果爸爸告诉你,现在有机会可以翻案,你会不会支持爸爸?”

“当然!”丁小蕾重重地点头。

5.

从那天起,父亲便不再出工修车,整日早出晚归,但精神却越来越好。

丁小蕾内心欢喜,这些年来她一直不相信一向正直的父亲会做出挪用公款的事情,如今亲口得到父亲的证实,并且翻案有望,她怎能不欢喜。她心情好,被清晨的洒水车喷了一身水也不恼,连带着对陈树仁也换上了好脸色。

甚至破天荒的,她对陈树仁说:“喂,要不要我教你几道数学题?”

从这句话开始,长居实验一中话题榜的两个人一下转变了性子。

一向沉默寡言的丁小蕾开朗了许多,一向对学习毫无兴趣的陈树仁竟然开始用功学习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到晚自习,有两个半小时的空隙。陈树仁用十分钟匆匆扒完饭,就抱着课本到自习室,占好座位等着丁小蕾。基础课落下太多,有时候一道题讲了两三遍他还是做错,丁小蕾就忍不住骂他笨。他也不恼,嬉皮笑脸地求丁小蕾再讲一遍。

“你再讲一遍我就会了,我保证!”

那时的陈树仁长得一副眉清目秀的好皮囊,卸下了往日的一脸戾气,其实好看得紧。他噘着嘴撒娇的样子,连丁小蕾也招架不住,只好叹一口气,一边扯过草稿纸,一边告诫他:“听好了,这可是最后一遍。”

像是拉开窗帘抹去了水雾的玻璃窗,丁小蕾一下子看到了清晨的阳光,而陈树仁也等到了被晨光围绕的丁小蕾,一切通透明媚得不像话。

十七八岁的少男少女,到底还是愿意相信美好,不管此前有多少或嫉妒或不屑的女生悄悄传播过关于丁小蕾的流言,此时见两人如此,竟也纷纷倒戈,私下揣测起两人的将来。

倒是他们二人,仿佛隔绝世事一般,只专心研究函数方程的解法。

一转眼到了年关,寒假加课的高三年级也要放假了。午休的时候,陈树仁就神神秘秘地告诉丁小蕾,放学后千万要等着他。

丁小蕾不以为意,放学时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等在门口。突然听到身后摩托车的轰鸣声,一回头,以陈树仁为首,五六个男孩骑着款式不同的摩托车,全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丁小蕾四下看了看,见有同学朝这边张望,脸立刻红了。陈树仁咧开嘴角笑起来,递给她一个奶白色的头盔:“上车。”

那是她第一次坐上陈树仁的摩托车,也许是顾及她的安危,他开得并不快。她小心翼翼地环住他的腰,露在寒风中的双手冻得僵硬。陈树仁突然拉住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塞进自己的衣服口袋里。由双手传来的暖意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丁小蕾突然觉得,所谓春风十里不如你,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一列车队疾行,丁小蕾来不及问目的地,等到了她才发现,原来是陈树仁家。

“丁小蕾,祝我生日快乐吧。”

他摘下头盔,一脸得逞的笑意。

6.

陈树仁的父母并不在家。一群人有条不紊地从车上卸下一堆食材,分工明确地钻进了厨房。

“这帮兄弟不错吧?”陈树仁一贯得意洋洋。

丁小蕾要插手帮忙,却被一群人轰出了厨房。认识陈树仁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走进他的世界。原来一切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张扬跋扈,原来他们的相处,竟是这样随意而又和谐。

那天大家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切了蛋糕才散去。陈树仁执意要送丁小蕾回家,两人站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

等了很久也等不到一辆空车,于是两人就随意地聊了起来。关于丁小蕾的过去,关于陈树仁的未来。

那天晚上没有星星,但路灯璀璨,晃得人心生暖意。陈树仁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丁小蕾,我可不可以喜欢你?”

丁小蕾大概是有些醉意了,破天荒没有生气,没有懊恼,也没有拒绝。她笑着对他说:“好啊,如果你跟我考上同一所大学,我就准你喜欢我。”

陈树仁眼里溢出星光点点,正好有一辆空车驶过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两人面前。

那是两人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过去在渐渐过去,未来正缓步而来。

沉重压抑的高三也因着这份期许,而变得有滋有味。

似乎每年的高考都会下雨,丁小蕾考完最后一科,心情愉悦地走出考场。她和陈树仁约好了,考完后在考场门口见。然而她一直等到雨停,等到天色昏暗,路灯亮起,也没等到陈树仁。她没有手机,根本不知该如何联系陈树仁,她只能等。直到父亲不放心,骑着自行车寻过来,她才依依不舍地坐到父亲自行车的后座上。

整整一个星期,她都没有听到陈树仁的消息。

陆陆续续听到一些片段,有的说陈树仁放弃了高考,准备出国;有的说他家里早就给他安排好了学校,所以高考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说来说去,不过是笃定一点,陈树仁根本没有参加最后一科的考试。

丁小蕾的一颗心渐渐沉下来。是了,她原本就不该对他抱有什么幻想的。他这样的人,怎么用得着像她一样拼尽心血去谋一个出路呢?大概是这段日子太得意忘形,她忘了自己和他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丁小蕾郁郁不欢,好不容易等来了高考成绩。是意料之中的好分数,填了志愿,剩下的,就是等录取通知书了。

父亲的案子也有了眉目,当年所有涉案的人都已经被传唤调查,一切都顺风顺水。除了陈树仁,还是没有一点消息。

不是没想过去找他的,但旁敲侧击地问他的朋友,大家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丁小蕾便觉得自己可笑。明明只是他当初的一个赌注,什么时候竟生出了恻隐之心来。

她想,等上了大学,离开这里,一切就都好了。

她会忘了陈树仁。

7.

丁小蕾想不到的是,就在她出发报到的前一晚,陈树仁竟然出现了。

他在日落时分敲开她的家门,没骑那辆熠熠生辉的摩托车,整个人看起来一副憔悴的模样。

两人沿着巷子,一直走到远处的河堤上。陈树仁拉着丁小蕾坐在堤岸上,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没去考英语。”

丁小蕾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我家出了事。”陈树仁皱了皱眉头,欲言又止,“唉,算了,还是不说这个了。”

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丁小蕾:“如果我准备复读,你会不会等我?”

听了多日的流言,终于在陈树仁这一刻认真的眼神中终结。丁小蕾甚至还有点庆幸,千回百转,她终究没有错看他。

“好啊,我等你。”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你那么笨,考不上我们学校的。”

见陈树仁一脸失落,丁小蕾忍不住笑出声:“我们学校旁边有很多大学,你随便考一所没问题的,只要跟我在一座城市就行。”

明明是污浊的一条河,自那个傍晚后,却变成了丁小蕾记忆中最美的一处风景。果然记忆是带有自动修正效果的,凡是心之所向,都被美化得一塌糊涂。多年后丁小蕾想起陈树仁来,一呼一吸全是他的好。只是当她再回到这条河边,却再也见不到那个在她身边胡搅蛮缠的少年。

大学的第一个学期,抛开过去的压抑和沉重,丁小蕾在大学校园里如鱼得水。她每日如数家珍地向陈树仁描述自己丰盛的大学生活,却因为太过欢喜,所以连陈树仁言语间的冷淡也没有察觉出来。她甚至给他介绍自己的学长,两人在辩论会上不打不相识,同样是清苦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一拍即合,十足的默契。

陈树仁淡淡地回应:“那你就和他在一起好了。”

丁小蕾只当他在开玩笑,笑着说:“这个建议倒是不错,不过你确定你不会揍他一顿?”

半晌,陈树仁叹了口气:“丁小蕾,你明不明白,我已经不是原来的陈树仁了。”

“我也不是原来的丁小蕾啊。”她仍旧笑得明媚。

也许嫌隙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滋生的吧,只是丁小蕾太过后知后觉了。

寒假回家时,父亲的案子已经重审,还拿到了一笔数额不小的补偿款。‍‍​父‌‎​​女­​‎‎俩终于从巷子里搬到了敞亮的新居。搬家那天,陈树仁特地从复读的寄宿学校请了假,帮着丁小蕾‍‍​父‌‎​​女­​‎‎俩忙了整整一天。父亲留陈树仁吃晚饭,他却谢绝了。他礼貌得体的笑容几乎无懈可击,但丁小蕾知道,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那笑容依然灿烂,却透着一股疏离。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闪烁着复杂的神色。

以前的陈树仁是没有心事的,现在的他不光有心事,还有痛苦。一种丁小蕾无从得知,却也无法分担的痛苦。

8.

次年六月,又是一轮高考,但这一年,高考却不再是林城的头条新闻。

因为这一年的六月,林城所有媒体的头条,都被多年前一桩牵涉甚广的案子给承包了。

丁小蕾对这一切一无所知,一来是因为她所在的地方离林城太远,二来是因为陈树仁说要来看看她。她正沉浸在等候他的喜悦中,如何会分心去管不相干的事。

但她想不到的是,这一次陈树仁带来的,并不是喜悦。

他来看她,她执意要把学长引荐给他,三个人坐在一张饭桌上。她只不过提醒了服务员一句学长不能吃辣,陈树仁突然就发了难。

“丁小蕾,你是不是喜欢他?”陈树仁问得直白。

“你说什么?”丁小蕾有些不高兴。

“你要是喜欢他,就跟他在一起!”陈树仁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反正我觉得你们俩也挺般配,一样的穷酸劲儿,一样的拼命,将来或许能拼到一块儿去。”

“陈树仁!”丁小蕾将碗筷重重地摔在桌上。

“我有说错吗?你不是从高中就开始拼了命地出头吗?”

“你是这么想的?”

“对,我一直都这么想。果然是人以群分,丁小蕾你就该和他在一起。”

学长的脸上已经有些挂不住,却仍旧尝试着劝解二人。没想到陈树仁扔下筷子,怒吼了一声 “别碰我”,然后就冲了出去。

学长回过神来,却发现丁小蕾咬紧了嘴唇,默默地流着泪。

“对不起。”丁小蕾哽咽着向学长道歉。

“没关系的,”学长摇摇头,“我看得出来,他这是吃醋了。他喜欢你。”

丁小蕾默不作声,学长又继续开口:“其实,你也喜欢他吧?我知道学校也有人追你,你跟他们说,你和别人有约定。就是他,对不对?”

丁小蕾的眼泪掉得更快,她没想过,那些惴惴不安却又满怀期待的心思,那份心酸而又甜蜜的心事,竟是由一个不相干的人揭穿的。然而心思已昭然若揭,她便顾不得所有,她要去把陈树仁找回来,她要骂他的蛮横,他的无礼,他的无知。

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喜欢他呢?

然而丁小蕾跑出饭馆后寻遍了整条街,也没有捕捉到陈树仁的踪影。

她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边哭边喊陈树仁的名字,像个被人抛弃的傻子。

她没能找到陈树仁。此后六年,她都没能再找到陈树仁。

9.

陈树仁消失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关于他的传言却从来不曾中断过。

并不是关于对他去向的揣测,而是因为一直在等着他的一个人。

六年来,丁小蕾一直在等着陈树仁。

大学毕业后,她回了林城工作。每次同学聚会,她都少不了要问一句:哎,你们有没有陈树仁的消息?

年年如此。

大家都说,以前总以为陈树仁是单相思,现在才知道,原来丁小蕾爱得如此深沉。明明是调笑的语气,但说出来,大家都沉默不语。

丁小蕾并不傻,在陈树仁消失后,她细细回想了他之前的所有举措,从细枝末节中猜测到些许,最后她终于问父亲:“当年的案子,和陈树仁的父亲有没有关系?”

也许是察觉到丁小蕾的心思,父亲沉默许久,才缓缓说道:“这和你们俩没关系,不是树仁的错,你明白吗?”

丁小蕾明白。

明白他的措手不及,明白他的无可奈何,他的愧疚,和他那番惹她落泪的话语。

当时他是抱着怎样的绝望和决心才会说出那样一番话逼她死心的呢?

但他从来就是学渣,怎么教也是天资愚笨,他的那番谎话,一点也不高明。

大学毕业的第四年,丁小蕾同宿舍的闺蜜结婚,她应邀回到那座城市,参加她的婚礼。

不料竟与学长相遇。多年不见,酒席上难免多喝了几杯,他问她:“还在等?”

“对,还在等。”丁小蕾微笑着承认,眼眶有些湿润,“人人都说他喜欢我的时候我假装不知道,现在人人都说我爱他,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说。这些年我算是想明白了,阻挡我们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狗屁家境,什么上辈恩怨,只是我们那可怜的自尊。”

酒席散场,大家吵着要去续摊。丁小蕾因有些醉意,又要赶明日一早的飞机,便拒绝了学长的邀请。她裹紧大衣,站在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外等一辆空车。然而不知为何,半个小时过去,竟没有一辆空车经过。

丁小蕾被冷风一吹,也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当年和陈树仁等出租车时说的那番话,又忍不住难过起来。

七年了,陈树仁,你到底在哪里?

你再不出现,我就不等了。

丁小蕾绝望地想。

此时,一辆空车从远处驶来,眼看就要停靠在丁小蕾跟前。却见一个急转弯,整辆车只留给丁小蕾一个天蓝色的背影,还顺带溅了她一身泥。

没素质。丁小蕾皱着眉头念叨了一句。幸好又有一辆空车驶来,丁小蕾钻进车里。

明天,她就要再次离开这座城市了。

也许,再不会回来了。

10.

那个没素质的司机在溅了丁小蕾一身泥后,像赛车似的逃离了。

然而他却越开越难过。他嘴里不断小声地说着“对不起”,也不知是说给谁听的。最后,他干脆将车停在路边,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呜呜咽咽地哭出声来。

“只要跟我在同一座城市。”

曾经有个姑娘对他说了这么一句话,为了这句话,他在这座城市里苦苦挣扎,希望有一天可以安身立命,可以坦然地走到她面前去。一晃,七年过去了。

就在刚才,他看到了她。

她站在一片暖意融融的微光中,是那样明艳,让他睁不开眼睛。他急打方向盘,从她的眼前逃离,甚至还心虚地拔下出租车的工牌,怕她看到自己的名字。尽管夜色浓重,隔着一道车门,她什么也看不到。

“丁小蕾,你明不明白,我已经不是当年的陈树仁了。”

失去了所有优越和光环,甚至连活得体面都是个难题。

他再也没有站在她身边的勇气。

直到东方的天空泛白,太阳升起,年轻的出租车司机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狭窄的出租屋里。

而在城市另一边的机场,丁小蕾正准备登机。

人人都说我爱你,可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爱了。

对不起啊,陈树仁。

对不起啊,丁小蕾。

文/陈忘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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