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我感觉有一年没在《花火》上和大家见面了,为自己的懒惰点个蜡。当然,我一直都没有放弃写出好看的故事,只是不愿意重复过去的自己,总在思考进步。
这次的故事是关于一个自私别扭的小姑娘,如何在人生逆境中一点点成长起来。我想她就像每一个我们一样,从不完美到意识到自己的不完美,坦然接受,再到努力改进,成为更好的自己。
希望我们都能遇到一个与我们相互扶持走出人生一切黑暗的好朋友。
孩子,别背负不属于你的罪,请一定心无旁骛地长大。
1.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倒霉了
雨后初晴,何念的爸爸开车行驶在潮湿的乡间小路上。乡间的空气比城市的空气清新很多,微微带着泥土的芬芳,偶尔还远远地传来一两声鸟叫。
可这一切都只让何念的脸色越来越阴郁。她本来是个好看的姑娘,但稍有不顺心,就会把脸皱成一枚核桃。
如果不是父母一味坚持,以她刚烈任性的性格,她无论如何不会妥协,来到这个连Wi-Fi都没有的穷乡僻壤。
虽然爸爸再三承诺,一旦那坏人被缉拿归案,就马上接她回去。可她一想到要远离滑冰赛场,远离宋清暮,就觉得自己被放逐到了一个真空小星球。
简直令人窒息。
爸爸的车开下了高速,驶向窄窄的国道。城市的痕迹越来越少,道路两旁高耸的树将天空都分割开来。重复的风景让何念有些倦意,就在她的上下眼皮拼命打架的时候,爸爸突然一个紧急刹车,从来不记得系安全带的她猛地撞上了储物箱,疼得龇牙咧嘴--
鼻子都要断掉了!还嫌她不够倒霉?
她睁开眼,却见一个灰色身影飞快地从车前跑到道路旁的树丛,很快消失掉了。
“她是突然从树上跳下来的。”爸爸还沉浸在虚惊中,“谁家的小孩这么淘气!自己不要命,也别把别人吓出人命来!”
何念在心里吐槽:这么个民风彪悍的地方,你还不是让我来了?
她在心里直接给这破地方打了个不及格的分数。
三个月前,何念的爸爸破获了一场特大盗窃案。他作为先进人物上了报纸,英雄的脸被广而告之,有赞扬他的好人,也有盗窃案中侥幸逃走的一名漏网之鱼。
就是这个还被未缉拿归案的嫌疑人,扬言要“以牙还牙,十倍奉还”。
何念爸爸身为警察,早就不在乎自身安危了,他只担心坏人对妻女不利,于是当即决定送何念去外省远房亲戚家里。
因为正值暑假,也不至于影响何念正常上课,何念爸爸想着,抓紧时间把坏人缉拿归案,何念就能顺利回来。
那个暴雨夜,何念得知爸爸要将自己送到乡下,冲动地跑出家门,冲着冒雨追上她的爸爸歇斯底里地大喊道:“我不要去!谁要去那种地方!”
下个月就是全市花样滑冰赛的决赛,她为这一天整整准备了多少年,除了她,只有搭档宋清暮最明白。只要有她和宋清暮的比赛,其他参赛者就都是炮灰。眼看着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她却要被送到穷乡僻壤“软禁”起来。
她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
可无论是撒娇、绝食还是佯装要离家出走,何念耍尽百宝,也没让女儿奴爸爸松口。
她最终被迫妥协的那天,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任由爸爸蹲守在床前,半是发狠,半是无奈地说:“念念,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明白有多严重。”
她是不明白,可她也没必要明白。对于十七岁的何念来说,世界上还有比花样滑冰和搭档宋清暮更重要的吗?
何念是典型的独生女孩,她只关心能让自己快乐的事情。花样滑冰比赛能让她获得掌声、瞩目和荣誉,是她视之为生命般的存在;宋清暮是她的得力搭档,在赛场上和她配合得天衣无缝,他外表俊朗、性格温良,总能轻易抚平她躁动的小情绪,让她的小世界绽放最绚丽的烟火。
何念在赛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姚千语,曾不止一次对宋清暮示好,何念看到这个女生就想把她打包送到火星上去。可如今,这个被送上“火星”的人成了何念自己!美好的宋清暮和讨厌的姚千语被留在地球,一起留下的还有何念所有的小小虚荣,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人比她更倒霉了!
2.他之所以喜欢捣乱,也许只是因为,太寂寞了
在这个巴掌大的县城才待了三天,何念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成为“生无可恋”这个词的最精准注解。她根本无法认同爸妈口中的“空气清新”、“环境安静”和“你在这里权当放松放松,平时不总说学习压力大吗”。
一个没有商场、没有书店,甚至连Wi-Fi都没有的地方要人如何放松?何念简直好奇,当地的学生都是如何度过周末时光的。
大把空闲的时间让生活变得空虚,何念跑到街上无聊地闲逛,突然被路口拐角处的一副画面惊吓到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少年被拇指粗的麻绳牢牢捆住腰部,绳子的另一头绑在一辆破旧的手推车上。手推车似乎是卖油炸食品的,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在照看。
何念从未见过用绳子捆人,好奇地凑近几步看了看,心中暗叹:咦,这不是那天从树上跳下来,差点吓得她爸开翻车的熊孩子吗!
冤家路窄,居然让她撞见了深陷窘迫的他。她不怀好意地笑了笑,她正嫌日子过得太平淡,想找点刺激呢。
何念鼓起勇气走过去,戳了戳那熊孩子的脸颊,说:“你还认识我吗?”
熊孩子转过脸来,虽然一张脸黑黢黢的,五官却意外地好看。何念一时愣住,又戏谑地笑了:“你被谁绑在这儿了?看来你惹的人还挺不少呢!”
熊孩子哼了一声,倔强地转过脸。
何念顿觉无趣,双手伸进荷包,摸到一个机关口香糖,不由得灵机一动。
那种口香糖是经过设计的恶作剧玩具,外表看上去和真实的口香糖无异,但只要抽出伸出一点头的那一片,就会带动内部机关喷出辣椒水。这种玩具在城市里早就过气,何念欺负这小地方的熊孩子没见过世面,肯定会上当。
“喏,逗你玩呢。”何念换上友善的笑脸,“别不开心啊,姐姐请你吃糖。”
熊孩子认真地看着何念,浑圆漆黑的眼珠似乎要生生看穿她。
何念的手伸在半空中,颇有些不自在。
好在,他最后接过了“糖”,可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而是郑重其事地将“糖”放进了衣服口袋,说了一声谢谢。
计划破产,何念有些意兴阑珊。
后来,何念渐渐从邻居口中知道了那个熊孩子的身世。他有一个简单明朗的名字:陈送。
陈送的命运和当地许多留守儿童没什么区别,也许只是更为凄惨一些。他有个不知所踪的父亲,从他懂事起就几乎没见过,他母亲也早被贫穷逼得远走高飞。将他拉扯大的是眼花耳聋的爷爷,靠摆小摊来养活他。
“只是这小孩实在很讨人厌,”邻居并不乐意提起陈送,“出身坏,逮着机会就捣蛋,他爷爷才不得已把他用绳子拴住,就怕他惹事,又要赔钱。听说他爸爸在外面也不做什么正经营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何念想起那天陈送接过“口香糖”时的眼神,那么明显的渴望,为什么其他人都看不到?
这些日子,她不止一次在路边看到被捆在手推车旁的陈送。有一次他蹲在路边,拿着一块炸鱼喂路边的流浪猫,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孩子没有那么别人说的那么坏吧。
他之所以喜欢捣乱,也许只是因为,太寂寞了。
3.有人陪伴和分享的感觉,并不是她曾以为的掠夺
而何念真正意识到陈送对她的重要性,却是因为那个午后猝不及防的意外。
那天的蝉鸣声让人心生烦躁,何念去找陈送的路上买了冰水。她来到他们经常见面的小吃摊点,却发现今天陈送的爷爷并没有开张。她从未去过陈送家里,也没有任何方式能联系到他。她的心狂跳不止,她非要找到陈送不可。
后来的事情证明,如果不是何念那天毫无来由的执拗,陈送也许就丧命了。
一路汹涌的蝉鸣声中,何念沿街拍打当地居民的门,一户户地问,终于知道了陈送家具体的门牌号。
那是个破败的小巷子,被阳光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宁静中添了几分恐怖。何念心中的鼓点激烈起来,她突然撒腿狂奔到陈家门前--
小巷的最深处,她终于找到了陈送,被粗麻绳捆在家门口,奄奄一息的陈送。
何念心急如焚地咬上那拇指粗的麻绳,直到一股血腥味冲上口腔,紧绷的绳子才终于松了。
陈送贪婪地大口呼吸着,被何念一把抱住,放声大哭起来。
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不需要陈送开口她都能猜到:陈送爷爷出门办事,怕陈送独自在家惹事,就用绳子把陈送拴在家里。只是,陈送爷爷毕竟是个老人,他忽略了这条绳子是刚浸过水的。在骤然升起的气温中,潮湿的绳子很快成为能要人性命的枷锁。
何念哭了笑,笑了哭。她的记忆飘到非常遥远的从前,在她还在读小学的时候,她就曾有过失去亲人的经历。只是那时她年幼无知,眼前的情景反而让她想起过去朦胧的伤痛。
那次之后,何念郑重地对陈送说:“以后,你就是我弟弟。”
可陈送并没有流露出喜悦之情:“可是你不是这里的人,总有一天你会离开这里的,不是吗?”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颗“糖果”。
那是何念送他的,被他一直珍藏着,他只有见她的时候才能揣在口袋里。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这样温柔地对待过他。若能永远把这份温柔留在身边,他愿意付出一切。
何念不知如何作答,陈送提醒了她,就算她和他再亲密,他们也终究不是一路人。但同样年少的她,也不懂得承诺的厚重,于是轻易就说出口:“你不要担心,我把你当我弟弟,无论何时,你都不会再是孤单一个人。”
她想过,在这儿一天,就陪着他一天,等将来她离开了,她再通过各种别的方式来帮助他。
这是个聪明孩子,她要成就他,必须要成就他!
何念突然隐约有些明白,当年妈妈为何想给她生个弟弟或妹妹了。
有人陪伴和分享的感觉,并不是她曾以为的掠夺。
反而是馈赠。
4.也许遇到陈送,反而是她的幸运
日子因为单调重复而显得分外漫长,何念只是隐约觉得生活中潜伏了一双围观她的眼睛,只是每当她猛然转身,捕捉到的只是一片虚无。
也许是错觉吧。
空虚的小城时光,让何念越发怀念起曾经的热闹。那时候她的生活多么充实,上课,练习,和宋清暮欲说还休地小暧昧,和姚千语斗智斗勇。如果不是那个依然逍遥法外的犯人,她流畅如乐章的生活不会被画上休止符。
说起来,她很有理由把所有的埋怨都倾注在那个素未谋面的坏人身上。
她神经质般地每天都催问爸爸同一句话:“那个人抓到没?”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但好消息依然迟迟不来。又过了几日,何念觉得日子简直无聊得要疯了。她独自跑到野外透气,漫山遍野铺满灌木,白云悠悠猜不透少女喧嚣的忧愁。
她小心翼翼地躺在一片稍微干净的地面上,仰头看天,突然觉得脖子一阵冰凉。她顺势一摸,背脊瞬间冒冷汗:滑溜溜、冰凉凉的手感--是一条蛇!
她下意识地叫出声,猛然起身想甩掉肩膀上的冰冷,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突然探来,拽起蛇的三寸处,解救了她。
何念尚未回神,就看到那名叫陈送的熊孩子已经狠狠地将缠住他胳膊的蛇大力甩到地上,精准而有力地一脚踩上它的七寸处--它终于不动了。
“没毒的草蛇而已,看把你吓得。”陈送看了看她发白的脸,稍显不屑地说。
小屁孩都敢瞧不起人了!
她哪像他,天生天养的!
不过,他居然会及时出现,那说明之前跟着她的人应该就是他。
何念戳穿他:“小孩,你最近是不是老跟着我?”
她其实只比他大三岁,但觉得已经能在他面前倚老卖老了。
“你是不是有点郁闷?”陈送答非所问,好看的眼睛几乎不敢直视她。
“待在这种鬼地方能高兴吗?”她说,“真不知道你们本地人是怎么熬得住的!”
“你想走?”陈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惶。
何念心里呵呵一声:“我能走早就走了。”
陈送似乎松了一口气:“那我想办法让你开心起来。”
何念扬了扬眉毛,心想:这小孩平日里是大人口中的混世魔王,怎么说话这样老成?
“那好啊,想要我开心,你就去给我弄一个结冰的湖来。”
何念故意这么说。其实她心里也是这样幻想的,离开滑冰赛场和宋清暮才短短一个月,她觉得自己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要回到滑冰场上去。
但她知道自己只能幻想,现在是夏天,这破县城四面环山,他上哪儿去给她找冰面?
陈送果然被难到了,两条眉拧在一起,他沉吟片刻,竟然大声说:“好,你给我等着。”
你给我等着。这话听着像跟人耍狠。
何念却被他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逗得笑出来。
何念原本没把陈送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她登录许久未上的微信,发现姚千语发来她和宋清暮穿着比赛服的合影,还不怕死地说:借你搭档用一用啊,呵呵!
何念以为会收到宋清暮的只言片语,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突然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要,她消失的时间里,地球照样转,连她心心念念的搭档也不会询问关心她。
反而只有她的竞争对手、“情敌”发来“慰问”。
何念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她索性关了手机,想去找陈送讲讲话。这些日子,他又不见踪影,这让她有些莫名其妙,只是最近没怎么从周围邻居口中听到他的“劣迹”。
难道这熊孩子改邪归正了吗?
她走在路上正想着,突然一个身影从身边“嗖”地快速跑过,紧接着追上来的一个人,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怎么还偷到老子家里来了?”
何念顿感不妙,她定睛看了看前方飞奔的身影,果不其然,还真是那个她以为已经“金盆洗手”的陈送。
他这次又是去谁家偷鸡摸狗了?何念心中涌起无名的怒火,拿出自己“久经冰场”的速度,一口气就追上了他,然后毫不客气地拽过他的衣领,他一个趔趄,“咚”地跌坐在地上。
对方很快追了上来,一脚踹上陈送的肩膀。他顺势蜷缩在地,却死死地将什么东西护在胸前。
何念急了,扑过去护住陈送,说:“他拿了你的东西,还给你就是了!陈送,你把东西拿出来啊!”
陈送埋着头一言不发,胳膊依然护在胸前。他倔强不屈的样子激得那人又要抬脚,何念连忙使劲将他的胳膊掰开--
不过是一堆冰块。
“神经病!”那人匪夷所思之余又不好再发作,只丢下一句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那是冰箱的冷冻室里结起的冰霜,陈送抱着跑了一路,胸前的衣服都被冰水湿透了。
可他要这个干什么呢?
只剩她们俩,一个呆站着,一个满身尘埃蜷缩在原地。半晌后,陈送抱着冰块,龇牙咧嘴地站起身,扬起满是尘土的脸冲何念咧嘴一笑,然后将被冻得紫红的双手伸到她眼前。
“小何姐姐,你不是想要冰面吗?”陈送的话让她惊诧地瞪大双眼,她不可思议地听他继续解释,“我知道这山道上有个防空洞,几乎没人去了,那里温度很低,我是打算多弄点冰块来,给你在那儿铺一个冰场。”
何念的面颊微微抽动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傻不傻!荒谬不荒谬?!你以为你是谁,愚公移山啊?靠一双手一点点从别人家里搜刮出冰块来铺一个冰场?你到底有没有见过真正的冰场是什么样?你以为你靠自己就能给我弄出一个来?陈送,我看你不仅调皮捣蛋,还是个大傻瓜呢!
可这些话,何念一个字都没说出口。她只是鼻子突然一酸,下意识地伸手握住陈送的手,将那些冰冷此骨的冰块抖落在地。
何念一直都很清楚自己的致命弱点。
就是自私入骨。
但她从不因此而感到愧疚。这是她们这代独生子女的通病。谁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地长大?法不责众呢!
她没有用心去爱过什么人,哪怕是最在乎的宋清暮,她也从未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宋清暮需要怎样的喜欢。
所以,当双手被冻得通红的陈送滚了一身的尘埃蜷缩在她面前时,她几乎要哑巴了。
她从未被人如此用心地对待过,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半晌后她才说:“带我去那个防空洞吧。”
日光之下,陈送双手依然冰冷,但笑容和煦,流露出一种被人需要的满足感。
何念和陈送在防空洞度过了一个快乐的下午。
她双手拽起陈送,想象着踩在冰刀上,一步两步教他最基本的滑冰步伐。陈送起初还羞涩地不让她牵,终究拗不过她,就任由她拉着,在防空洞光滑的地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何念从小到大何曾经历过这样简陋的“滑冰场”?身边这“搭档”虽然眉清目秀,却多少被褴褛衣衫遮掩了些风采。这一切都不太符合她曾经执着于的“高大上”,可在光线昏暗的防空洞里,陈送的眼睛让她想起去欧洲旅行时看到过的极光。
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美好得仿佛此生不能再遇。
何念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送眼里闪过一丝疑惑:“什么叫对你好?”
何念心中一颤,眼角一热:这孩子淳朴得像山间野草。
他却把自己能给她的都塞给她了。
后来的日子里,何念有陈送这个小不点跟着,单调的日子变得好过多了。他就像这山野间的一只小野兽,知道哪里有最美的风景,哪里能看到村里老人都不知道的稀奇植物,他对山野间的一切都如数家珍。
何念忍不住赞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简直可以去‘博物杂志’那个微博上班了!”
陈送脸上挂着招牌式的茫然:“博物杂志是什么?”
何念想:也许遇到陈送,反而是她的幸运。她的心平静下来,那些熟悉的繁华像暗夜的浪潮,一天天从她心头退去。
5.你一定要心无旁骛地长大
何念回归了。
爸爸接她回去的那天,他们在高速公路上遇到恶性追尾。好在爸爸车技高超,否则看后方车主的架势,简直是要把他们逼得翻车滚下山崖。
爸爸沉着老练地不断打着方向盘,一言不发。
她还记得离开的那天,从车窗外能看到在山腰上追着车奔跑的陈送。
他脸上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她离开得太突然。爸爸没打招呼就在清晨降临,告诉她要带她走。
她只得跑去叫醒陈送,说了一句“我要走了”就被爸爸拽上了车。
那句话像一针强心剂,打在睡眼惺忪的陈送心上,然后他追着何爸爸的车跑完了整个山腰,终于不得不接受他无法追赶上何念的事实。
后视镜里陈送气喘吁吁的样子,成为何念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梦境。
“我很想知道,你离开的这段时间都经历了些什么。”宋清暮凑到何念身边,完美地无视了一旁的姚千语。对方一脸不爽的表情,何念内心却毫无波澜。
换了以前,她一定会偷着乐。
就是每天沉浸在这样小小的争斗里,是真实的青春,却也琐碎无趣。
不像陈送追不上她时的伤心,漫山遍野都是。
君子一诺,必守一生。
何念开始给陈送写信,寄书。陈送没有手机,她只能以这样古老的方式传递碎片般的心情,缓慢却又有些浪漫,像黄昏色调的老电影中的慢镜头。
只是,陈送从未回过她一封信。
她不愿意相信,陈送会轻易把她忘记。
也许,他只是没有条件回信呢?她为他设想千百种理由。
她执意认为,她与陈送,有过命的情谊,是生死之交。
何念只能向宋清暮诉说关于陈送的一切,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那段时光有迹可循。对于同样从小养尊处优的宋清暮而言,陈送这样的留守儿童,的确陌生又遥远,如同外星人一般。
末了,宋清暮说:“所以,是他让你有所改变的吗?”
自私的何念,只会用让自己高兴的方式去喜欢别人的何念,终于学着关心人,学着换位思考。
“无论如何,你都应该谢谢陈送。”宋清暮总结道,“正如同他会非常非常感谢你一样。”
“感谢我什么呢?”何念茫然,连她对他最初的善意,都不过是个恶作剧。
“但在陈送眼中,那并不是恶作剧啊,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初接触到的善意。”
没多久,何念作为证人之一,去爸爸的单位录口供。
也就是那天,她在爸爸的办公桌上看到了她写给陈送的一沓信,一封不少。
就在她颤抖着把这些信捏在手里时,爸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你不应该再和这个小孩联系的,你都不知道他是谁。”
何念隐约猜到了什么,可她不敢相信,如果她的猜测是真的,那无论对她还是对陈送,都有些过分残忍了。
何念哭了出来,瘦弱的肩膀微微颤动着,像一只刚出世的雏鸟。
爸爸的叹息声从身后传来:“你不要当《农夫与蛇》里的农夫。如果不是陈送跟他爸爸联系时提到你,陈江河也不会知道你的行踪。”
何念转过身,红着眼义愤填膺地说:“所以,你们一开始就知道那是陈江河的老家,却还是把我送过去,名义上是让我避风头,难道不是让我当诱饵吗?!”
爸爸苦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是我女儿,我不可能让你受到任何伤害。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你,否则你怎么会有机会和陈江河的儿子走那么近?”
何念明白的一瞬间,感觉耳畔似乎有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脚下的地面仿佛裂开了一个大口子,熊熊的火从地底传来,要将她卷入地狱。
原来,爸爸让她去那个小县城不过是为了引出陈江河。当爸爸发现她和陈送越走越近,他反而将计就计,陈江河果然就潜逃回了老家。她离开那天,在高速公路上企图将他们父女逼下山崖的车主,就是一直在逃的陈江河。
如今陈江河已被捉拿归案,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尘埃落定。谁在乎那犯人的孩子是否无辜?谁在乎两个少年人暗自许下的诺言?
爸爸说:“你不要再和陈送来往了,他如果知道你是特意去抓他爸爸,一定会恨死你的。”
何念最后一次见到陈送,是在陈江河被判入狱当天。
宣判结束后,一直安静地坐在旁听席的陈送突然起身,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到何念面前。
“何念姐姐,我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你一定不要怪我好不好?”
话到最后,陈送已哽咽得说不出话。他死死地拽住何念的手,似乎生怕她会气得甩掉他的手。
其实她根本没有怪过他,他却似乎笃定这是他该去赎的罪,背负上本不属于自己的十字架。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孩子呢?
何念在心里叹息着。
也许他的愧疚,不过是因为他太在意她了。
电光石火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何念做出了一个让自己终生不悔的选择。
与其让陈送怀着对她的愧疚长大,还不如让他讨厌她。
似乎是怕自己下一秒就反悔,何念对陈送挤出一个似是而非的微笑,然后将手伸进他的口袋--
果然,她第一次见面时给他的“糖果”,他依然带在身上。她就知道。
在陈送诧异的神情中,何念面无表情地将“糖果”对准他的眼睛,触动了开关。
一股辣椒水瞬间喷到陈送还流着泪的眼睛里,灼烧的火焰扑满眼底。
他痛苦的叫声中,何念强迫自己依然笑得毫不在意。她的手搭上少年抽动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说:“陈送,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讨厌你,这颗糖,当初也是为了捉弄你才给你的。”
她扶着的肩膀突然停止抽动,像凝固了一般。
“谁知道你这么傻,一直都没打开,不然你不会到现在还这么一厢情愿。”
陈送终于能睁开眼,红彤彤一片中,放出错愕的光。
何念不忍再看,站起来转身离去。
她步履匆匆,脚下有风,表情坚定地把陈送留在了身后被拉长的影子里。
孩子,不要背负不属于你的罪。你一定要心无旁骛地长大。
6.凭什么这些年,念念不忘的人是他
从那之后,陈送的确再也没有见过何念,但他依然平安无恙地长大了。
他的成长相对于这个年龄阶层的小孩来说,的确是顺利得有些过分。何念消失后,依然有不同的人给他寄书,鼓励他不要埋没自己。在每一个艰难的求学阶段,他都会得到不同的好心人的资助。在每一个险些就会失学、堕入深渊的关口,他总会化险为夷。
仿佛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了他一把,让他顺利逃过断崖。
但在陈送心中,他是怀着一股复杂的执念长大的。他永远忘不了何念最后决绝的背影,他似乎铆足了一口气去用力生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次见到她。
即使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见到她,不知道究竟要找她问个怎样的结果。但就是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推动着他不断进步。
大学毕业后,陈送成为一名记者,并在一次花样滑冰锦标赛的现场见到了前来观赛的宋清暮。
是宋清暮主动和他打招呼的,陈送之前从未见过他,只是从何念的手机相册里看过几张他的照片。
当他认出这个人就是何念当时心心念念的小搭档时,一时愣住,几近失语。
好在,宋清暮善解人意地主动提到何念,说:“看到你现在一切挺好的,何念应该安心了。”
陈送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内心百感交集。他想知道关于何念哪怕一点一滴的消息,却又怨她当初不声不响地抛下自己。
凭什么这些年,念念不忘的人是他,她却仿佛没有一丝一毫的在意?
陈送本想像倒垃圾一样,把当初被何念丢下时的震惊、愤怒、痛苦和这些年咬紧牙关的发愤图强通通朝面前的宋清暮宣泄。
可他忍住了。岁月荏苒,他已从当初桀骜不驯的混沌少年成为会隐忍承担的成年人。
宋清暮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他淡淡地笑着,说:“何念从来没有抛下过你。她小时候,曾因为母亲怀孕而离家出走,并以绝食来逼迫她妈妈写下‘不许生二胎’的保证书,最后她父母妥协,将那个不被她接受的小生命处理掉了。”
陈送表情错愕。
“那是她很小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长大后,尤其是遇到你之后,她非常非常后悔。”
“她是真的把你当成亲弟弟一样对待,不然,你以为你是怎么一帆风顺地长这么大的呢?凑巧?运气好?”
“那……那她现在呢?”
陈送艰难地问。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宋清暮目光低垂,“她18岁那年,和我共同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时,因为我的闪失摔到了冰面上。医生说她也许会高位截瘫……那之后她就出国治疗了。出国前,她把你托付给了我。”
7.他却有一点点难过
陈送告别宋清暮之后,独自离开了赛场。
是春天了吧,有微凉的春风卷着青草香,温柔地迎面而来。
陈送却有一点点难过。
编辑/眸眸 文/笛子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