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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挺羡慕别人家的孩子,人似乎就是如此,总是能轻易捕捉到别人的优越之处,心生羡慕,却对自己所拥有的东西视而不见。殊不知,别人也许也在羡慕你呢。
1 那么刚才的那个人又是谁?
徐佳彤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刚被大雨冲刷过的大树发呆,手中紧紧地捏着一块素色的手帕,绿油油的树叶随着风的节奏而晃动,晃得她的思绪越发混乱。昨天醒来时她发现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医院,身边没有一个人,连行李都没有一样,只在口袋里找到了这样一块不知是谁的手帕,这让她整个人都慌乱了,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几天。
她只记得自己在世上唯一的亲人外婆去世了。外婆临走前告诉了她姨妈的地址,希望她能去投奔姨妈,然而,却在长途客车上遭遇了泥石流。六月总是雨多晴少,连续不断的大雨让山路塌方。
她正心里烦躁,手下意识地敲打着膝盖。身后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一个男生探头走了进来。
“你醒了?”他关心的问道。徐佳彤不敢开口回答,虽然她满肚子的疑问。因为她现在身上没有一分钱,她住了这么久,医药费应该不便宜。她决定装傻,那个男生见她不说话,以为她有什么地方不太舒服,便转身出了病房去叫医生。
医生进来给她检查了一遍后,他便将医生送出门,一边走一边听着医生的叮嘱。
徐佳彤在心里猜测着那个男生的身份时,又进来了一对夫妇。
那女人一见她,立马快步上前扶她躺好:“彤彤啊,你总算醒了,妈妈可担心死了。”
徐佳彤被这个女人的话震惊到了,她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门外,那个男生的身影在门口一晃而过,似乎深深地往病房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徐佳彤从这对夫妇的对话中拼出了事情的经过,这对夫妇的女儿也身处那个失事的客车上,恐怕他们是认错了孩子。
徐佳彤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客车上只有三个人生还,而且只有她一个人是女的,并且未成年。意思便是他们的女儿其实已经去世。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纱布,思绪恍惚,倘若她装傻便可以逃过医药费,却要暂时顶着别人的身份过活。
那么刚才的那个人又是谁?
2 不准拆!
入夜,医院里安静极了,只有门外来来去去的走路声,在空荡的走廊折射出轻轻的回声。
医院是一个见惯生死的地方,外头隐隐约约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像打破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一圈一圈地涟漪开来,在这闷热的初夏让人莫名感觉到压抑。
徐佳彤的思绪不知飘到哪里去了,那对夫妇自下午来过后,便一直不见身影。她松了一口气,这样就不会穿帮,也好。
傍晚医生来巡查的时候,她偷偷地看了病历,这对夫妇的女儿竟然有着和她音似的名字--许佳同。
第二天,那个男生又来了。他拎着给她的早餐和几本课本。然后就坐在一旁安静地看书,偶尔帮她递递水杯,便不再说话。
徐佳彤摸着书页上写着的“于蔚蓝”三个字,暗暗猜测这个于蔚蓝和许佳同的关系,似乎是男友吧,可是感觉他面对“许佳同”的时候,他们之间又仿佛隔了一堵墙。
在医院休息了几天后,是拆纱布的日子,忙碌的许爸爸和许妈妈终于抽出时间来看“女儿”了。
医生检查了下她的伤口后,便开始准备拆纱布。徐佳彤顿时生出一股不舍以及挣扎,让她恨不得冲那医生大吼一句--不准拆!
事实上,她确实这么喊了,那中气十足的一声大吼,震得在场的人都冲她投来了惊诧的目光。
徐佳彤知道自己说错话,干笑了几声,顶着许爸爸和许妈妈怪异的眼光,干脆双眼一闭,咬紧牙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直到医生把纱布拆完,她也没敢睁开眼。
然而那愤怒、焦急的责问并没有预期而来。徐佳彤疑惑地睁开一只眼,偷偷地打量许爸爸和许妈妈的神色。
平静得没有一丝不妥。
许妈妈上前一步轻轻捧着她的脸,左右看了看,手指轻柔地抚摸,心疼地安慰道:“别担心,同同,妈妈带你去整容,保证把疤痕全都弄掉,和原来一样漂亮。”
徐佳彤震惊了,搞什么!她心里犯着嘀咕,脸都露出来了,怎么还没发现认错了孩子?
这许爸爸和许妈妈怎么连女儿的脸都认不出了?她的心里一时复杂极了,既是没穿帮的庆幸,又有占用别人身份的内疚,更多的还是不理解。
下午拆完纱布后,她就被接回了许家。
许家的别墅坐落在城市风景区边,有些依山傍水的感觉。一路走进小区,路边停的小车全是徐佳彤认不出的牌子,她有些瞠目结舌,这么奢华的生活,那个许佳同到底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她实在想不通。一进门,她已经闻到了饭菜的香味,保姆正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
徐佳彤心不在焉地扒了几口饭,就回了许佳同的房间。
3 刚才的和睦,仿佛是在演戏一般
天蓝色的窗帘,整齐的大书柜,衣橱边上还摆放着一面黑色的落地镜,房间宽敞又通风。一拉开衣橱还有挂得满满当当的四季的衣裙,跟自己的生活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她一边感叹着许佳同的生活,一边小心翼翼地到处翻看着。
无意间她拉开了床头的抽屉,里面躺着一面相框,倒放着压在一本笔记本上面。
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男孩正是那个陪了她几日的于蔚蓝。他一只手搭在女孩的肩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天蓝色的格子衬衫,微微牵起的嘴角,似乎这是他所能表现出来的最高兴的表情。
女孩双手扶着草帽,穿着碎花的连衣裙,歪着头看着男孩,眼里带着狡黠,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笑起来鬼灵精怪。两人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
徐佳彤发誓,她真的不是故意要看见这张照片。
但是这张照片却让她心生寒意,她的视线从相框移到对面的落地镜上,镜子里的女孩除了脸上多了几块粉色的疤,竟然和相片上的女孩一模一样!她被这张照片吓得双手颤抖,拿不住相框,踉跄地后退着摔在地上,随着玻璃破裂的声音,她失控地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干涩、惊悚的尖叫。
“这是谁?”
是徐佳彤,还是许佳同?为什么和我长得一样?徐佳彤瘫软在地上摸着自己的脸。
门被大力地打开,带起一阵风,吹过她的背,燥热的天气里她竟然冒了一身的冷汗,那股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寒战。
“同同,发生什么事了?”许妈妈焦急地冲进来,看着地上的相框碎片,诧异地停住了脚步。
徐佳彤回过头看着许妈妈的脸,张了张嘴,刚想说什么,脑袋却一阵阵发痛。
客厅的沙发上,许爸爸和许妈妈听完她的叙述,不约而同地皱起了眉头,面面相觑。不知他们在想什么,沉默了许久,客厅里一片死寂。
许久,许妈妈才摸了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同同,虽然我和爸爸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但是爸爸妈妈怎么会认错自己的孩子呢?你一定是太累了,回房间多休息休息吧。”
徐佳彤欲言又止,看见许爸爸和许妈妈的神色又把话吞回了肚子里。这该是怎样的缘分,名字一样,长得一样,太不可思议了,所有的一切都十分不寻常。
看见徐佳彤走进房间,许妈妈才开口:“同同怎么这么奇怪呀,是不是失忆了?”许妈妈的语气里满是担忧。
“好像也不像,不然怎么会说出那么一堆我们听不懂的身世呢?”许爸爸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
“你说是不是被泥石流事故吓的,要不要带同同去看下心理医生?”
许爸爸一直不搭话,许妈妈见他没有说话,面色忽地一沉,冷冷地说道:“哼,女儿也是你的,怎么你一点意见都不出!这么不关心,她还不是不是你女儿?”
“到底是谁害得女儿离家出走,那个人心里清楚。”许爸爸听见她讽刺的话,冷着脸回击。
“似乎也有你一半的责任,不要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许妈妈嘲讽地念叨,不屑地瞟了他一眼,起身回了房间,砰的一声摔上了房门。
刚才的和睦,仿佛是在演戏一般。
4 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替代品
自从徐佳彤发现自己和许佳同长得一样后,先前的小心翼翼都不见了。因此在于蔚蓝打电话约她出去散步时,她便一口应下了。
虽然在她的印象中,于蔚蓝有些面瘫,但不知道为什么徐佳彤一直觉得他是个温柔的人。
两人绕着公园散步,六月已初露暑气,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晒得通红。
于蔚蓝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头,从背包中拿出一把遮阳伞,又递上纸巾,细心地帮徐佳彤擦去额上的汗水。
徐佳彤感觉脸变得滚烫起来,第一次被异性关心,有些不自然地低下头,不敢看对方的脸。于蔚蓝看着她突然红到耳垂的脸蛋,一向淡然的表情,竟然失笑起来。
公园边上的冰激凌店,里面开了空调,放着欢快的流行音乐。于蔚蓝没有问过她的口味便为她端来了冰激凌,似乎对许佳同十分了解,而他自己却只点了一杯冰饮,看起来他不喜欢吃甜食。
虽然是许佳同爱吃的口味,但是也很对她的味蕾,徐佳彤拿着小勺,一口一口地挖着吃,偶尔偷偷地瞄他一眼。
他的视线透过窗玻璃不知道落在哪里,侧脸十分好看,徐佳彤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的人应该都会春心萌动吧。
她在心里暗暗心虚了一把,毕竟这个男友是骗来的,若是他知道自己假扮他女朋友骗吃骗喝该怎么想,恐怕什么好印象都没有了,徐佳彤想到这里,不知为什么心猛然沉了沉。
虽然她对他和许佳同之间的事一直有些好奇,但是想起刚才的那个念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身后的玻璃店门被大力推开,高跟鞋接触地面发出哒哒哒的愤怒的声音。
“同同,你在这里干什么?”她回头看到的是许妈妈压着怒气的脸,精致的妆容有些扭曲,“这是你男朋友?”
还不等徐佳彤开口,又被许妈妈一顿抢白:“于蔚蓝,跟我女儿这是什么意思呢?报复?还是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你爸爸的决定?”她双手死死地掐着手袋,咬牙切齿地看着于蔚蓝。
于蔚蓝依旧一副淡淡的表情,但是徐佳彤清楚地看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讥讽。接着他抬起那双修长的手拿起玻璃杯,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冰饮。
彻底地把许妈妈无视了!
许妈妈的脸又黑了一层。徐佳彤一头雾水,似乎这两人认识,而且还有大仇?不然为什么许妈妈看见他跟看见冤家一般,而于蔚蓝看见许妈妈也是满眼的嘲讽。
徐佳彤被许妈妈从座位上拖起,绷着脸将她带出了冰激凌店,塞进了她停在路边的车里。于蔚蓝自始至终只坐在座位上,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店里的人目睹了这一番闹剧,发出窃窃私语的声音。
许妈妈一路上骂个不停,什么于蔚蓝不是个好人、绝不同意他们俩在一起等。徐佳彤觉得许佳同的父母还真是不靠谱,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因为她本来就是个替代品,但是她突然想知道许妈妈跟于蔚蓝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过节。
5 所有的富贵人家的孩子都逃不过“孤单”二字
夜里,徐佳彤洗漱完,便摸着黑上楼,来到二楼的房间。
她推开房间门进去,猛然发现门后站着一个女孩,和她一般大的年纪,披头散发,看不清脸蛋,从头发到脚尖都黏着了褐色的黄泥,因为黄泥干涸,泥巴在皮肤上裂出道道纹路。
一双眼睛充满着哀怨与愤恨。
就像电影里的贞子,只不过她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
女孩幽幽地开口,还带起阵阵阴风:“徐佳彤,占用我的身份好玩吗?”
接着她狰狞着面孔,尖叫着冲徐佳彤扑来:“我死不瞑目。”她的声音嘶哑得像锈迹斑斑的门被人不停地晃动所发出的声音。
一双苍白的手,尖锐而苍白的指甲里塞满了泥沙,就这样扼住了徐佳彤的脖子。徐佳彤双手并用地挣扎,脸色开始由青转紫。
砰的一下撞到床头柜,她翻身从床上坐起,幸好是一场梦。
徐佳彤抚着胸口喘气,心脏跳得飞快,额上是细密的冷汗,梦里的情景仿佛还在眼前。
一阵风吹过,将微敞的窗户吹开,弹簧锁咔嗒一声,吓得她瞬间血液倒流。窗帘像梦中的那双手,在空中飘飞,挂钟上的秒针滴答滴答地昭告着时间的流动,清冷的月光洒在地上,气氛突然诡异得不行……
徐佳彤平复下来后,突然一阵口干舌燥,颤着手掀开被子,去外面找水喝,她的心里还是一阵后怕。她占用了许佳同的身份,是不是要遭报应了。
她轻手轻脚地下楼,发现楼下的书房竟然一阵大亮,里面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她猫在门边偷偷地往里看,只见许妈妈背对着门,书桌前坐着许爸爸。
“自己的女儿就跟捡来的似的从来都不关心,今天要不是我碰见,还不知道她跟于蔚蓝不学好。”
“你又有多关心,女儿已经判给了我,你就少插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的那点小心思!”
“我什么心思了?你说呀。”许妈妈似乎被话给堵了,气急败坏地突然提高了声音。
许爸爸听到她这一句质问,只给了她一个好自为之的表情,便低下头继续写什么东西,不再和她吵架。
徐佳彤蹲在门口,捂住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这许佳同的父母竟然早已离婚,而且这离婚的背后似乎还有隐瞒着什么。难怪她一直想不通许佳同既有健全的父母,还有帅气温柔的男友,更不愁吃穿,却还要离家出走。
原来,所有的富贵人家的孩子都逃不过“孤单”二字。
她突然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6 她突然有一种想要代替许佳同的想法
再次爬回房间睡觉后,也没有再梦见许佳同来向她讨债,可整晚上梦里都是于蔚蓝的脸。
有微笑,有嗔怒,有忧伤。
似乎都是自己从扮演许佳同这个角色以来都没有接触过的于蔚蓝,可是却如此真实,仿佛那个性子冷淡的人只是一张面具而已。
早晨醒来时,她都还记得梦中于蔚蓝的笑脸,不可否认这些日子似乎她对于蔚蓝动心了,可是为什么于蔚蓝明明不知道自己是假的许佳同,却依然和自己保持着距离。
她突然有一种想要代替许佳同的想法。可是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徐佳彤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抽屉里那个原来摆放着那个相框的地方还放着一本日记,徐佳彤带着窥探的心情,手抖了半天才把日记本拿出来。
她双手合十地对着窗户喃喃自语:“许佳同,我不是故意偷看你的隐私,你千万要原谅我,不要再来梦里吓我,我只是想知道你离家出走的原因,莫怪罪,莫怪罪……”
说完,便坐下翻看起日记。
我恨她,我恨死她了。她和爸爸离婚也就算了,为什么要给蔚蓝当后妈!他是我唯一喜欢的男孩子,可是现在我们变成名义上的兄妹,蔚蓝他一定恨死我了……我想逃离这样的生活,让人感到窒息的生活。
徐佳彤惊讶地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个通篇都是怨气的日记,没错!许妈妈嫁给了于蔚蓝的爸爸!难怪于蔚蓝总是和“她”保持距离,一定心里有了迁怒,也许这才是许佳同离家出走的真正原因。
徐佳彤一个晃神,脑海里一阵清明闪过,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她的头突然一阵疼痛。
“叮零零…”房间里的电话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考。
“喂?”徐佳彤推开凳子,跑去接起电话。电话那头却一片沉默,半天没有人回应,“喂?谁呀?”
“佳同?”是于蔚蓝,“出来一下吧,在上次那个公园的观景池边等我。”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徐佳彤有些莫名其妙,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语气有些不对,好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情绪。
她没多想,戴上帽子便出了门。
7 的确是很不一样,因为不是同一个人啊
等到徐佳彤赶到时,于蔚蓝已经到了。他低着头坐在台阶上,即便太阳很晒,也依旧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于蔚蓝牵着她的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徐佳彤听到这话,突然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以她的立场该说些什么。
车里便陷入了沉默。
出租车在一座墓园前停下,郁郁葱葱的花草树木遮掩着墓碑,投下一片片阴影,加之地处偏僻,倒不像别处一般炎热。门口的花店里,摆满了各种颜色的菊花。
徐佳彤捧着一束菊花,跟在于蔚蓝的身后踏进了墓园。转了一段小路,便停在了一块墓碑前。
大理石做的碑上,洒着细碎的阳光。徐佳彤默默地将手中的菊花放下,便退后一步,站在于蔚蓝的身后。
静站了一会儿,他便准备离开。
“佳同,最近你……有什么事?”他突然开口。
徐佳彤回过神来,歪头疑惑地看着他:“没有啊。”
“哦,总觉得你最近很不一样。”
很不一样吗,的确是很不一样,因为不是同一个人啊。徐佳彤突然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悲哀。
她想这种感觉许佳同也一定知道。
8 这世上的每一件事,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徐佳彤其实很好奇,一个人倒霉,能够倒霉到什么程度?
比如她自己,长途客车遇上泥石流,坐辆出租车还能碰上追尾。徐佳彤严重怀疑自己最近跟车犯冲。
但是死神也许真的不喜欢她,所以无论是泥石流,还是汽车追尾,她都只受了些小伤。
她到鬼门关来了个一日游,却也不是没有代价。
因为她想起了一些事,那些被她遗忘在角落的记忆--原来许多事情都不像所看到的那样简单。
因为,这世上的每一件事,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就在这个闷热的出租车后座,唤醒了在另一个潮湿又闷热的车厢里--恐慌的记忆。
雨点打在车顶和车窗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接着像眼泪一般无力地滑落。坐在最后面的两个女孩,默默无语地相对而坐。断断续续的低泣声,惹得其他乘客频频回头,不悦地皱眉。
“别哭了。”终于其中一个人打破了现状。
“你不知道,我是离家出走的。”仿佛打开了话匣子,所有的伤心事都恨不得一吐为快。
对面的女孩一时无法想出安慰的话语,只好不忍地从包里掏出一块素色的手帕递过去。
“你是离家出走,可我现在没有家,我的外婆去世了,我今天是想去找个投奔的亲戚……嗬,寄人篱下,这滋味也不好受。”她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嘲地笑了一下。
女孩接过手帕,一把擦干眼泪:“那你的外婆生前对你好吗?”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里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像是阳光折射的宝石,她低头浅笑:“当然了,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外婆说起话来粗声粗气,可是小时候我睡不着时,她会很温柔地唱歌给我听,她老了,干什么活都不太利索,总是搬张竹椅躺在花架子边逗猫……”
女孩止住了眼泪,眼里流露出浓郁的羡慕,听着对面人的童年,和她慈祥的外婆,几次在心里暗念,若这是我的外婆就好了。
那个红砖青瓦,饭点时便炊烟袅袅的村镇,还有村头的桑树、村尾的荷塘以及外婆月夜下的童话……
“你叫什么名字?”
“徐佳彤。”
“真的吗?我们俩名字竟然一样,许佳同,徐佳彤。”
“挺有缘的……”
9 他们都以为逃避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你不说,他不懂。
她终于想起,她不是徐佳彤,而是许佳同。
当大雨冲垮了山泥,山泥又掀翻了客车,所有的一切在她以为要结束的时候,许佳同的心里竟然涌起了解脱。
她暗暗发誓,下辈子宁愿投胎到穷人家,也不想再当富贵人家的孩子。
别人羡慕的吃穿不愁,却都是用孤单堆积起来的。
所以她忘记了自己身为许佳同的一切,仿佛自己记住了徐佳彤的记忆,她就可以拥有那个温暖的童年,她在心里下意识地排斥自己是许佳同的所有记忆。
还有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她舍不得的人--于蔚蓝,她深爱的少年,即使忘记所有,都不会忘记爱他。
原来是这样,一直以为自己是徐佳彤的许佳同终于清醒过来。
那场车祸,死的的确是那个穷人家的孩子徐佳彤。但是自己,却因为不想面对妈妈和于蔚蓝这错综的关系,选择了逃避。所以在车祸的刹那,她下意识地把徐佳彤的记忆带入自己的脑海,把自己当作徐佳彤,当作那个虽然贫穷但拥有温暖童年的女孩。
出租车失控的时候,身边的于蔚蓝下意识地将她护在身下。
“佳同,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玻璃窗碎裂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可她的眼睛却只看见他担心的脸,眼泪一下子决堤而来。
头被这么一撞,许佳同突然想到那个被夕阳染红的黄昏,三三两两的路人从她身边疾步而过,她在校门口遇见了于蔚蓝。
“蔚蓝。”她扬声喊他,却只是看见他脚步一顿,而后匆匆加快的背影,没有为她停下来。
那个时候,她绝望地以为他一定是迁怒她,于是生出再也不要回来的念头。
于蔚蓝也想起那个被夕阳染红的黄昏,许佳同在身后喊他,他却不敢回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尽管看见她失落地坐在花坛边发呆,却只是躲在转角处陪着她。他们都以为逃避是最好的办法,可是你不说,他不懂。
10 所以,蔚蓝,你别再恨她,好不好?
许佳同再一次来到医院。
是为了探望在车祸中为了护住她,而被碎玻璃砸中了后脑勺的于蔚蓝。
她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这才推开门走进病房。进门后她才发现,于蔚蓝正在休息,没有转醒,她紧绷的神经立马就松懈下来。
她端了一张凳子坐在病床前,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盘水果。她挑了一个苹果,拿着水果刀开始削皮。安静了一会儿后,她突然想起什么,开始自顾自地说话。
“刚才我在来的路上突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认识的时候,我在走廊上不小心撞了你一下,然后手中的书一下子砸到了你的头上,我记得你当时什么也没说,捡起那本书便转身走了,后来,那本书便一直在你那里。”她轻轻地笑了。
声音一直很轻很小声,好像怕被人听见,于是低声说给自己听一般:“蔚蓝,昨天,妈妈还来我房间和我聊天了,印象里,她从来没这样和我聊过天,但是昨天,她在我房间坐了很久。怎么办呢,虽然我一直怨恨她和爸爸离婚,然后又不顾我的感受偏执地要嫁给你爸爸,但是昨天我突然发现我还是很爱她的。”手中的水果刀停了一下,一滴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在苹果上。
裸露在外太久的果肉已经有些变色,果皮断断续续地掉落在地上。
“她昨天和我说,她一点都不爱爸爸,为了我才忍到现在,她说,我现在成年了,她想去追求爱情。我一时竟不忍心反驳她。”
“妈妈说,你爸爸很担心你头上的伤,但他并不知道这伤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如果他知道一定不会同意我妈妈嫁进于家,因为他是个爱面子的人……她是真的很爱你爸爸,你也希望你爸爸能幸福,对吧。她希望我们能分开,要我去美国留学,也许……她是对的。”
许佳同一直低着头,直到把苹果削完,抬起头时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一脸的眼泪。她就着袖子抹了一把脸,把已经发黄的苹果放在一边的果盘,然后站起身,突然弯下腰,仔细地看了他一眼,躺在床上已经睡着的少年,然后又轻声地说了一句:“所以,蔚蓝,你别再恨她,好不好?”
当然没有得到回答。
病房里传来轻轻的关门声,随即便安静下来,只有微微轻浅的呼吸,空气像是一时凝固一般。
11 也许这世上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吧。
许佳同离开的早晨,太阳还在地平线上,空气有些微冷,她穿着海马毛的针织衫,拖着行李来到机场。妈妈从信封中找出机票递给她,许佳同看了一眼航班时间,便和妈妈一起来到了安检口旁边休息。
机场的行人匆匆而行,许佳同看着他们的表情,本来平静的心突然有些害怕离别,她一直在心里问自己,如果在没有于蔚蓝的异国街头,她该怎么走下去。
“佳同,抱歉,有时候觉得我可能真的当不好一个母亲。但是,谢谢你女儿,谢谢你能够成全妈妈的婚姻,妈妈是真的第一次这么想嫁给一个人。你一定怪过我吧,一直都在忽略你的感受。”妈妈看着面前的许佳同突然苦笑一声。
机场的广播适时响起,许佳同站起身抱了抱妈妈:“也许是有怪过吧,但是妈妈,现在我还是想祝你幸福。”她从妈妈手中接过行李,便走进了安检口。安检的工作人员好心地提醒着她的手机应该关机,她微笑着道了声谢,便拿出手机摁下了关机键。
屏幕暗下来的一瞬间,与此同时,机场的柱子后面,于蔚蓝看着发送失败的短信提示,叹了口气,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把短信删除。
于蔚蓝看着快要消失在转角的许佳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机,转身离开了。
许佳同走到转角处的时候,像是突然感觉到什么似的回头看了看,可是她什么都没有看到,并没有她爱的那个人站在那里为她送别。
她想,也许这世上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更好的相遇吧。
文/乱了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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