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我叫叶梦好,住在霞衣胡同十六号
学校里有辆民国时期的老式公交车,听说还是从上个世纪留存下来的,和电视里经常演的一样,外面刷着绿皮漆,里面造型古朴简单,车厢顶上挂着彩灯,有一种属于旧上海的风情洋气。
但由于年代过于久远,车厢只剩下一节,寥寥两行座位,破旧得不成样子。
一般刚入校的新生,总会对这“老古董”充满好奇,但瞧过几次后就没什么兴趣了,毕竟再稀奇也就是一辆车,还是一辆破车。
全校师生里只有一个人,始终对这辆民国旧车“情有独钟”,一有空就会携书夹本,独自到里面坐一坐,享受那份光阴逆转的独特静谧。
他叫付远之,是学校国学社的社长,也是中文系第一才子……兼第一门面担当。
当军训的一群小学妹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兴奋不已地向他解释了何谓“门面担当”后,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一个团队里最帅气的存在,靠脸吃饭的家伙吗?”
言简意赅的一句概括,精辟地抓住了核心,让一众女生猛点头,又露出了星星眼,而坐在中间的那道身影却站了起来,夹住书本,礼貌一笑。
“我以为,我靠的是……这里呢。”
付远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长睫微颤,施施离去,只留下身后一片尖叫。
走在校园的林荫大道上,那张清俊面庞唇边的笑意才慢慢淡去,恢复了一脸漠然。
付远之是温和的,人人都这样说,但他又是疏离的,这种蒙了层雾的气质,为他增添了不少魅力,却也增添了不少……孤独。
风掠长空,斑驳树影下,付远之叹了口气,看向手中的书,朱红的封皮上赫然四个烫金大字《资治通鉴》。
如果有人能和他来探讨一下他正在研究的课题,而不是什么“门面担当”,他也许会开心很多。
遥望远方,偌大人工湖的尽头,树影遮掩下的那节民国旧车,大概是整个学校里,唯一能让他清静思考的地方了。
叶梦好就是在这一天的这个黄昏,出现在车厢里,闯入付远之的生活。
民国学生装,蓝布裙,黑辫子,素净姣好的少女面孔,坐在窗边,夕阳拖长了她的身影,美得像一个梦。
她在抬头的一瞬间望见付远之,顿时惊慌失措,而车厢门口的付远之也同样愕然:“你,你是……谁?”
四目相对,风吹衣袂,有细小的尘埃在流光里飞舞,天地间像刹那静了下来。
“我叫叶梦好,住在霞衣胡同十六号,我,我只是……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2】你也在研读司马光老先生的通鉴吗?
民国二十一年的黄昏,叶梦好从女子学校散学后,坐上了每日回家的电车。她靠在车窗上打了会儿盹,睁开眼时车内便空空如也,外面不是行人喧嚣的街道,而是一大片波光粼粼的湖,就在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时,她一抬头,便看见了付远之——
俊眉秀目的少年,满眼愕然,夹着一本书,像个天外来客。
他衣着打扮是她从所未见,全身上下她最熟悉的,便是那本书上烫金的四个大字,《资治通鉴》。
“同学,你也在研读司马光老先生的通鉴吗?你看到哪一朝来了?秦?汉?还是五胡十六国?魏晋南北朝?”
轻柔的问声在车厢里响起,明明不合时宜,却让付远之一怔,接着心潮起伏,再次打量起眼前这个着民国学生装,毫不设防的少女。
他眼神暼向她挎着的布袋,那是那个年代的“书包”,他不动神色,只指了指,试探着开口:“能……让我看一看吗?”
暖黄的夕阳中,风从窗口贯入,书袋里的确是民国时期的一些书本,上面字迹娟秀,本本写着“叶梦好”三字,除此之外,还有些造型古朴的针线盒,胭脂盒。
当看到付远之将其拿出来细细端详时,一旁的叶梦好脸红了:“除了日常功课外,我们还要学针线,学仪容,女校这些修课男校应该是没有的,让同学见笑了。”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尖上,不敢与付远之对视,付远之却望了她许久,终是笑了。
他“鉴定”完毕,手里这堆东西“货真价实”,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是某个历史博物馆。
即使很不可思议,但他也迅速理清头尾,并很快镇定下来,将结论阐述给眼前无所适从的民国少女。
“叶同学是吗?如果真如你所言,你来自民国二十一年,那么我想,你可能遇到了些难以置信的事,因为现在——是2014年,也就是八十一年后了。”
“民国早已不复,没有女校没有北洋没有孙逸仙,只有你眼前的我,我叫付远之,即使很像南柯一梦,也还是想说,很高兴认识你。”
当付远之在食堂打了两份饭,兴匆匆赶回车厢时,叶梦好已经不在了,车里空空如也,不留丝毫痕迹,当真如南柯一梦。
那一瞬,晚风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他忽然莫名怅然,心像空了一块似的。
第二天,付远之又在黄昏时分来到了车厢,独自一人坐了许久,却没有遇见想遇的人;
第三天,暮色四合,依旧什么也没有;
第四天、第五天……
付远之终于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做了个梦,梦里的那番奇妙邂逅其实根本不存在,全因他太过寂寞,无人相谈,便为自己杜撰了个“红颜知己”出来。
但他依旧不想放弃,依旧每天在车厢里等待,他没有和任何人说过,真的也好,杜撰也罢,他只愿守着独属于他一人的秘密。
哦不,陪伴他的还有手边那本书,那本《资治通鉴》。
他想,假如她还会出现,还有下一次,他一定要回答她——
全书294卷,从周威烈王到五代后周世宗,16朝1362年的历史,他通通已经研读完了,只等着和人探讨。
而那个人,他希望是她。
【3】不管那个人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还是来自民国二十一年
叶梦好再次出现时,已是半个月后。
那时付远之捧着《资治通鉴》,坐在车厢里看了一个下午,直至晚霞满天,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风掠长空,拂动发梢,他是被人推醒的,睁开眼只对上一张柔美的脸,依旧是那一身民国学生装,两条乌黑的辫子摇晃在胸前,一双水灵灵的眸子里映满了他难以置信的神情。
“付同学,又见到你了,别来无恙。”
那一刻,窗外繁星点点,付远之这才惊觉自己居然睡到了这个时辰,而叶梦好的从天而降更是让他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荒谬感,仿若洞中一觉,山外已千年。
车厢里,素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第一次有些语无伦次:“你,你怎么……”
叶梦好抱歉地笑了笑:“对不起,昨天本来说好要和你聊一下通鉴的,但你出去后,我又靠着车窗睡着了,醒来时电车已到站,我糊里糊涂地便下了车,居然又回到了民国二十一年的霞衣胡同……”
她这才发现,付远之推测得没错,这辆贯穿了近一个世纪的老电车,果然是某种特殊载体,能让她在时空之间自由穿梭。
于是在女校散学的第二天,她又坐上了这辆电车,想“依法炮制”一次,但这回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车到站时她犹豫了会儿,最终没有下去,而是又坐了几圈,当夜风迎面扑来时,她终于不堪倦意,靠在车座上,渐渐睡去……
“醒来时我才发现你坐在我前方的座位上,居然也睡着了,真是缘分,不过,你难道……是在等我吗?从昨天等到现在?”
看着犹豫发问的叶梦好,付远之很长时间都没有回答。夜风轻拍着窗口,月光洒入车厢,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一点点站起,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我能……抱抱你吗?”
明月清辉,天地静谧。
这是付远之第一次与异性拥抱,相信叶梦好也是,因为他们都在颤抖,心跳贴着心跳地抖,连呼吸都是不稳的。
但这也让付远之终于松了口气,因为他确定,她是真的回来了。
不知怎么回事,他眼眶竟有些酸涩,贴在她耳畔,一字一句地开口:“我不是从昨天等到现在,而是从半个月前守候到今夜,虽说是南柯一梦,但我还真不希望……这只是个梦。”
叶梦好与付远之开始经常在车里“秘密相会”,这简直像部荒唐的老电影,但却又是付远之真真切切的生活。
那夜他们在车里促膝长谈,是从未有过的快乐,从《资治通鉴》说到《诸子百家》,从民国风貌说到现代文明,几乎要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了。
但当天方既白时,付远之终于撑不住小睡了会儿,醒来时叶梦好已不见踪影。
她又消失得猝不及防,如烟似雾,也许再次见面时,已是下一个十五天后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入车厢,付远之指尖动了动,触到手边的书籍,怅然若失。
尽管叶梦好总是消失得突然,但接下来的日子对付远之而言,却像人生忽然有了期盼,茫茫尘世,他终于不再踽踽独行,不再孑然一人。
高山流水,他抚出的琴音终是有人相和——不管那个人是来自二十一世纪,还是来自民国二十一年。
【4】让他尽情挥霍一回,燃尽生命中最后的光
也许老天从来见不得世人多快乐一点,当叶梦好又一次出现时,却满脸忧愁地带给了付远之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家有媒人上门说亲了,是个留过洋的军阀子弟,她父母很是满意,聘礼都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简直是个晴天霹雳,对付远之而言,他直到这时才不得不正视一个问题,那个他长期以来刻意不去想的问题。
他以为不去想就能忘记,忘记他们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就能像叶梦好的名字一样,永远夜夜好梦。
但梦终于要醒了,现实的难题已经摆在眼前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该乖乖顺从的,可那一刻我心乱如麻,脑袋里只想到了你……”
车厢中,叶梦好泪凝于睫,抬头望向付远之,仿佛终于鼓足勇气。
“远之,究竟你对我……是什么想法?”
她不过是那个年代最传统的普通女子,本该按部就班地走完自己的一生,不该因为一段奇遇而随便岔了轨迹,且他亦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但她偏偏想赌一次,想亲口问问他,孤注一掷地确定他的心意。
风吹衣袂,望着叶梦好仰头间的盈盈泪光,那紧张而又期盼的神情,付远之心头一悸,忽然就不想考虑那么多了,他现下只想好好抱抱她,给她一点安心的温暖。
于是,在下一秒,他也便那样做了。
两道身影在车厢中紧紧相拥,暮色四合,风掠长空,他深吸口气,贴在她耳畔,逐字逐句:
“我的想法只有七个字——只恨君生我未生。”
纵是一场荒唐大梦,他也不管不顾了,来吧,让他尽情挥霍一回,燃尽生命中最后的光。
在叶梦好又离去的那些日子,付远之带着破釜沉舟的一颗心,有所行动了。
霞衣胡同十六号,这处民国的老住址,终于被他查到。他顺藤摸瓜之下,找到了叶梦好的后人新住址。
那是一个极其平常的周末,夕阳笼罩着小区,付远之拿着千辛万苦求来的信息,一路问人探询。他只知道是这片小区,但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住在哪个单元。
“你好,请问你知道这里有一户许家……”
在又问向一个人时,那人正蹲在地上,为自己的宠物狗,哦不,是为自己养的小狐狸清理粪便,闻言身子一颤,背对着他,看不清什么表情。
付远之耐心地又问了一遍,当那道身影终于站起来,抱着小狐狸回过头时,他整个人惊呆了,一声“叶梦好”差点脱口而出——
眼前的少女齐耳短发,面庞娟秀,除了穿着打扮,发型神态与叶梦好不同以外,其余通通都一模一样。
付远之何等聪明,瞬间便判断出来,张口就问:“你,你姓许?”
【5】许静仪,大二在读学生,叶梦好的曾孙女
许静仪,大二在读学生,叶梦好的曾孙女。
把付远之领上楼时,偌大的家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个人。
许静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父母在国外经商,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平时都是她和丫丫一起住。
哦,对了,丫丫就是她养的小狐狸,纯种荷兰血统,浑身上下洁白无瑕,性格也是极其温顺,除了……有些外貌协会。
“你还是第一个能完好无缺走进我家的呢,丫丫居然没叫唤,真是奇迹。”
许静仪笑着,去掐怀里的雪狐耳朵:“小色鬼,去你的窝里好好待着,不准偷听我们说话。”
斜阳透过落地窗洒进屋内,照得一室暖黄,映在许静仪含笑的脸上,叫付远之一时有些恍惚,都分不清今夕何夕。
“你真的……见过我的曾祖母?”
还是许静仪率先打破了凝滞的气氛,付远之望着她,不知怀着何种心情,许久,终是眸光复杂地点了点头。
“也许说出来这很荒谬,但我不得不将一切如实告知,并且十分冒昧的是,我来,其实是想知道你的曾祖父是何许人也,有无照片?”
在来之前,付远之早已做好各种准备,诸如被斥为疯子,被扫地出门,甚至被扭去派出所。
但他没有想到,事情会进展得那么顺利,当看到许静仪抱着一个古旧的铁盒出来,在桌上缓缓打开时,他的眼泪竟不觉夺眶而出。
夕阳投在那些泛黄的老照片上,他看到了叶梦好结婚的样子,看到了她换下学生装穿上旗袍的样子,看到了她三十岁的娴静,五十岁的从容,以及七十岁的满头白发……
她和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许是没有她更年轻的照片了,没有那身熟悉的学生装,没有她遇到他时的那段少女青春。
她只存在于斑驳的黑白光影中,反而是坐在他身旁的许静仪,更像他记忆中的“叶梦好”。
手指摩挲着一张张珍贵的照片,付远之终是泪如雨下,耳边只听到许静仪心疼的叹息。
“你也看到了,我曾祖父的确是那位留过洋的年轻军官,历史没有改变,也不可能改变,你所坚持的一切不过都是场空,抽身固然痛,但长痛不如短痛,你们也该回到各自应属的轨道了……”
水雾弥漫的一双眸子望向许静仪,付远之久久没有说话,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有什么闪过脑海,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抓住……
【6】祭奠他死去的爱情
回去后当晚付远之便做了个梦,梦里少女蓝裙黑辫,浅笑倩兮,站在流光飞舞间,却像蒙了层雾,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他伸手上前,踉跄间手还未触到时,她便已消散如烟,只留下银铃般的一串笑声……
喘着气从梦魇中惊醒,付远之一下坐起,满头冷汗。
他心跳如雷,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直到目光落在台灯旁的一沓拓本间。
那是叶梦好为他带来的,极其珍贵的一些拓本史料,供他研究。
颤巍巍地伸出手,付远之拿起那沓拓本,缓缓翻去,若有所思。
在一个月后,他在车厢里又见到了叶梦好。
她消瘦许多,两眼泛红,一见到他泪水便簌簌而下:“对不起,远之对不起……”
她说,我们是改变不了命运的,他们注定情深缘浅,她这次是来向他道别,见他最后一面,以后便不会再坐这辆电车了,更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了……
付远之没有说话,只是将叶梦好揽入怀中。他喉头哽咽,两人静静相拥了许久。
泪眼模糊中,他突然瞥到一抹白色,摇曳在少女的裙角。他呼吸一窒,紧接着却将叶梦好搂得更用力了,脸上的神情也更悲凉了。
他早该料到不是吗?也早做了那么多心理准备,可为什么还会存有奢望,心还会那么痛?
眼泪怆然落下,风声飒飒,拂过他的衣袂发梢。他将头埋在她脖颈里,紧闭双眸,仿佛在祭奠他死去的爱情,祭奠他……生平第一次爱过的姑娘。
黑压压一片坐满了人的剧院里,幕布缓缓拉开,蓝裙长辫的少女坐在民国熙攘的街头,悲欢离合就此上演。
台下的付远之看得极其认真,光影投在他脸上,他长睫微颤,俊秀的面庞隐有泪光。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当女主历尽沧桑,拖着行李在车站送别男主时,这场民国乱世的爱恨情仇终于谢幕,满场掌声如雷,付远之的座位却不知何时空了。
台上的故事结束,台下的故事却远远未完。
当全部话剧演员站成一排,向观众鞠躬致敬时,一道突兀的掌声却逐渐靠近,所有人齐刷刷望去,只见一道俊眉秀目的身影,从侧边走上台阶,一边鼓掌一边上前,脸上带着说不出来的笑——
“啪,啪,啪。”
掌声回荡在偌大的剧院,走上台的不是别人,正是满眼泪光的付远之。
“很好,演得妙极了……”他旁若无人地靠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向了中间那个浑身颤抖,在一看到他便面无人色的女主跟前。
“如漪小姐。”他唤她,一字一句极尽温柔,“我该叫你叶梦好,还是许静仪?”
在那一秒,巨大的灯光下,穿着民国学生装的女主瞬间煞白了脸。
【7】你戏演得太逼真,骗得我也入了戏
台上台下一片哗然,议论纷纷间,不知发生了何事。
果然,在看到许静仪的反应后,付远之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早该想到的,什么狗屁穿越,什么民国奇缘,他是孤单了太久才会被轻易蒙蔽双眼,一厢情愿地以为高山流水,天地间终有人与他琴箫相和,不管那人是来自何方何处。
他甚至还可笑地拿着地址到处去问,祈盼破釜沉舟,能有奇迹发生,以一人之力改变历史。
但他没有想到,他会在那个寻常的黄昏,意外遇见许静仪,哦不,或者说是摘掉发套的“叶梦好”。
怀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世间不会有两片相同的叶子,纵然是曾祖母孙关系,也无法做到那么相像。
而当他看到那些泛黄的照片,悲从中来,禁不住潸然泪下,许静仪在旁边劝他时,他更觉异样了。
那样的语气太过熟悉,那样的推心置腹不合常理,他回去后便失眠了,从梦魇中惊醒后,他拿起台灯下的那沓拓本史料,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他便悄悄去了一趟许静仪的学校,在学校图书馆里,终于找到那套拓本的下一册,而借书卡上最后一次登记的不是别人,正是许静仪,历史系大二学生许静仪。
滑坐在图书馆的那个隐蔽角落里,付远之半天没能坐起,高大的书架挡住了他的身影,也便挡住了那些坠落在扑簌尘埃里的泪。
一切昭然若揭,他前后联系起来,真相大白。
但他仍是不愿相信,仍愿自欺欺人,直到“叶梦好”最后一次在车厢里向他道别,他拥住她时,无意瞥见的那抹白,那抹摇曳在裙角的白——
那是几缕狐狸毛,几缕不小心蹭在衣服上的狐狸毛。
名唤“丫丫”的荷兰纯种雪狐,有些外貌协会,不冲进入许家的他叫唤,反而还冲他笑。
他的心在那一秒,终于如坠深渊,最后一丝奢望也被打破,真相彻底被证实。
“你戏演得太逼真,骗得我也入了戏,我的‘叶梦好’,我的一夜好梦,终究要醒了……”舞台上,付远之笑得凄楚,无视拼命摇头,眼含泪光的许静仪,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沓拓本,狠狠地摔在了她身上。
“还给你!”瞬间,满台如雪纷飞,在所有人的惊诧声中,付远之踉跄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许静仪一下慌了,忙着去接漫天落下的拓本,又忙着去追付远之,手足无措间,像整个世界都坍塌了。
她在他身后泣不成声地喊着:“不,不是这样的,远之,远之你听我解释……”
人生如戏,她才演完一出戏,真的要在戏中丢了自己的人生吗?
【8】他对她深信不疑,从那天起,她便成了“叶梦好”
许静仪一开始没想过要骗付远之,她在车厢里遇到他,纯粹是个意外。
她是历史系大二学生,也是表演系旁听生,学习之余,在一家大剧院做兼职。
那天她刚表演完,时间还有剩,便想去剧院不远的Z大看看,而Z大便是付远之的学校。
对于付远之其人,她是早有耳闻的,甚至是带有仰慕的。
她曾在高校国学竞技大赛上见过他一面,他率领的团队所向披靡,直接进入决赛,而他本人更是博古通今,惊艳四座。
从那时起,她便留意到他了,而在她志同道合的圈子里,他也的确太出名了,简直像个传奇。
他做的课题,他钻研的方向,他流传出的那些事迹,无一不让她佩服、惊叹,直至心生仰慕。
但她也是听闻了他古怪性情的,为人温和却疏离,追求者众多他却一个也看不上,像蒙了层雾般,不好接近。
这样的付远之,让彼时任何渠道都没有的许静仪,觉得高不可攀,无法触摸。
但她没有想到,她竟会在旧车厢里,在那样的情况下,与他有了第一次正式碰面。
她不过是听说Z大有辆民国老电车,而恰好那时她身上的戏服还没换下来,便想去里面坐一坐,体验一番,谁知才坐下没多久,一抬头,便看见门口愕然的付远之。
“你,你是……谁?”
他这样问她,她一下慌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却有什么闪过脑海,让她隐约觉得,这说不定是个机会——
一个别出心裁,得天独厚接近他的机会。
她太怕,怕错过这次机会就再也不会有了,她会成为他那些众多追随者中的泯然一员,即使面对面和他擦身而过,也不会给他留下任何印象。
所以在电光石火间,她做了一个让她日后无法抽身的决定。
她说:“我叫叶梦好,住在霞衣胡同十六号,我,我只是……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就变成这样了。”
书袋里的东西证实了她的话,打消了他的疑虑,但其实,那些不过是她拿了曾祖母的旧物,也就是真正的叶梦好在女校读书时留下的东西,来为话剧表演做道具的,却没想到能误打误撞地派上用场。
他对她深信不疑,从那天起,她便成了“叶梦好”。
起初许静仪是没想要瞒那么久的,她只是想给付远之留下一个与众不同的初印象,在他去食堂打饭回来后,她就会告诉他真相,然后大大方方地向他介绍自己,她甚至连开场白都想好了。
“闻名不如见面,付师兄你好,我叫许静仪,刚刚和你开了个玩笑,你不会介意吧?”
但人算不如天算,在付远之离开后没多久,她藏在书袋夹层里的手机便开始作响。
是剧院打来的,有点事急着找她,她左等右等都没等到付远之后,便只能跺跺脚,不告而别。
而错过了这一次坦白的机会,日后再想要开口就有些难了。
因为许静仪发现事情的演变已经超出她的控制了,付远之居然陷了进去,完完全全陷进了她为他编织的“南柯一梦”中。
她不忍心叫醒他,或者说,是不忍心叫醒自己。
【9】他离不开梦,她也离不开光了
开始的那段日子,许静仪真的特别快乐,除了每次都要“消失”得不露痕迹外。
她和付远之相互吸引着,相互靠近着,一起研读《资治通鉴》,一起探讨《诸子百家》,从尧舜禹到元明清,从风雅颂到赋比兴,每次都有说不完的话。
她的身份或许是假的,但她与他的志同道合一定是真的。
她为他编织的是一场梦,他带给她的却是一道光。
他离不开梦,她也离不开光了。
但事情终究要有个水落石出,她也一直在找机会坦白真相,她想,如果贸然说出来,她一定会失去他,只有确认他的心意后,一点点抽丝剥茧,才能让他慢慢接受过来。
所以才会有车厢里,她满面忧愁地告诉他“定亲”的那一幕。
她想看看他什么反应,究竟有没有爱上她,能不能接受她曾不得已撒过的那些谎。
但事情发展到这里,又出现了一个变故——
在许静仪确认了心意,打算下一次就和盘托出之前,付远之已经有所行动,先一步找到了“她”,或者说是,现实生活中的“她”。
她那时正在为丫丫清理粪便,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她简直浑身颤抖,差点忍不住尖叫。
完了完了,骑马难下,事情又偏离了轨道,她不得不重新开始计划了。
于是在屋里,她拿出放有老照片的铁盒,想让他亲眼看一看无法篡改的“历史”,让他彻底死心,从此抽身出来。
“你所坚持的一切不过都是场空,抽身固然痛,但长痛不如短痛,你们也该回到各自应属的轨道了……”
她那时苦口婆心地劝他,就已经做好了以“叶梦好”的身份向他最后道别的准备。
假的“叶梦好”会消失,但真的“许静仪”会出现,从此她会以真正的身份和他重新认识,重新开始,再在未来时机成熟的某一天,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原来人真的不能撒谎,一个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去掩盖,久而久之,谎言就像雪球,会越滚越大,直到将自己彻底吞噬。
当他突然出现在舞台上,将那一沓拓本狠狠地摔在她身上,质问她:“我该叫你叶梦好,还是许静仪?”
她便觉得,她的整个世界都坍塌了,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飞蛾扑火,殒身不恤,在如雪纷飞的舞台上,她泣不成声,却连那点奋不顾身的光都要失去了。
【10】而那个人,我希望是你
那是一封很长很长的信,长到依稀还能看见字里行间的斑驳泪痕。
信塞在黄昏里的车座缝中,付远之一进门便能看见。
因为他不接电话,不回留言,不愿再与写信的人有任何交集,所以才会在这片夕阳中看见这封信。
窗外湖面波光粼粼,长风掠过浮云,衣袂飞扬。
“除了身份是假的,我对你的一切都是真的。”
信的最后是这样一句话,付远之看了许久,没有动弹,直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一个夹杂泪水的声音——
“我不是来自民国二十一年的叶梦好,也不是你住在霞衣胡同十六号的那个梦,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身后,等待你原谅的许静仪。如果你同意,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风声飒飒,那仿佛是比一个世纪还要长的静默,直到有颗心几近绝望,捂住脸失声痛哭,快要站不住时,付远之的背影才颤了颤。
他长睫微动,一点点转过身,就那样在黄昏中望见了许静仪,齐耳短发,抱着本《资治通鉴》,哭得不成样子的许静仪。
长风拂过衣袂发梢,他一步步走向她,看她红肿着双眼抬头,难以置信。
水雾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却在她惊诧的目光中,笑了,一指那本《资治通鉴》。
“我猜你一定会问我,你也在研读司马光老先生的通鉴吗?你看到哪一朝来了?秦?汉?还是五胡十六国?魏晋南北朝?”
“而我会这么回答你,全书294卷,从周威烈王到五代后周世宗,16朝1362年的历史,我通通已经研读完了,只等着和人探讨。”
“而那个人,我希望是你。”
夕阳笼罩着车厢,付远之温柔地笑了,张开双臂,望着眼前泪如雨下的少女,清晰地叫出了那个名字:“许、静、仪。”
编辑/沐沐
文/吾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