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她存在于梦幻,而非真实
这是一个异常漫长的课间十分钟。窗外大朵大朵膨胀的浮云遮蔽了日光,凝重的空气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那么安静,可是我清楚地知道,超强风暴即将来临。
“为什么这么做?”面前的年级长脸色暗沉,提高嗓音再问了一遍。
周日上午十点,他的手机里收到一封举报邮件,有人发现我在体育器材室鬼鬼祟祟,他赶过去查看时,果然见到了一个逃逸的身影和两筐被扎破后散落一地的篮球。
教室门边高高低低挤满看热闹的脑袋,一双双好奇的眼睛向我投出火球般滚烫的光。
“不是我。”我无力地辩解。
年级长额头上的青筋更加凸出了一些:“还要抵赖!这是我亲自在球筐旁捡到的,不是你的吗?”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学生证递到我面前,上面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心里直打小鼓,该死,什么时候弄丢的。周围逼视的目光让我感到有点儿缺氧,冷汗不知不觉爬上我的脊背。
在我感到局促不安时,眼角余光忽然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棉布长裙的女孩,正奋力挤到人群丛的最前面。她一站稳,便高声为我辩白:“不是倾岳同学,我能证明!”
她打开手机开始播放一段录像,那是迪士尼周日在钟楼广场举办的一场街头路演,围观的人们脸上堆着笑容,从画面中快速闪过。女孩突然按下暂停键,指着人群里的一张脸说:“看这。”
她指着的人正是我。得益于突出的身高,虽然挤在黑压压的人潮中,但镜头仍然清楚地照下了我的样子。背景的钟楼上显示着当时的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分。
年级长握着那部手机怔了怔。
“这样就很明显了吧?倾岳同学周日上午明明在钟楼广场看表演,怎么可能分身两处,又出现在学校?他一定是被人捉弄了。”女孩仰着脸说得笃定。
年级长尴尬地立在原地,胡乱说了几句圆场的话,然后讪讪离开,看热闹的学生也闹哄哄地四散而去。
善良的女孩替窘迫的男孩解了围,这应该是一个美丽的开始。只有我知道不对,有一个地方不对!
周围喧嚷嘈杂,不断有人从我面前、身后挤过,我隔着人群望向女孩,她粉红色的嘴角轻轻牵动,那笑容似乎不怀好意。我没有听见她说了什么,可是却清楚地看到她的口型形成了两个字:“笨蛋。”
她快乐地扬一扬下巴,然后转身跑了。墨一样黑亮的长发在她的肩背上舞动,闪烁着轻盈的光点,我有刹那恍惚,好像在前面跑的是一个小小的精灵,存在于梦幻,而非真实。她不时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挑衅,又有邀请。
Chapter2全世界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终于在学校的林荫步道上拦下了女孩。她背着手站在斑驳的树影中,抿嘴浅笑。
“我叫朱纱,”她坦然地自我介绍,“你不谢谢我吗?”
我心里有点混乱,试探着问:“你在打什么主意?”
那两筐篮球的确是我扎破的,某种程度上,年级长并没有冤枉我,但有一点不对,那就是时间!我是在周六上午偷偷溜进体育器材室的,而非周日。事情演变至此,我脑中迷迷糊糊地闪过的许多疑问逐渐清晰起来:谁给年级长发的举报邮件?年级长看到的逃走的背影又是谁?以及——
我盯着朱纱,问:“你真的是凑巧拍下我在广场看表演的画面吗?”
她收敛笑容,怔怔地望着我,两弯眼睛好像透明的湖泊,委屈全在表情和口气里表露无遗:“你怀疑我吗?”
我被她看得不安起来,正想摇头解释,突然察觉到她低垂的肩膀轻轻晃动了一下,那晃动越来越激烈,她猛地“扑哧”笑出声:“抱歉,没忍住,演不下去了。”
她按着肚子,用一种笑得脱力的飘忽口气慢慢说:“周六那天上午,我看到你神色慌张地跑进体育器材室,等你走后跟进去一看,真是吓了一大跳呢。第二天给年级长发邮件的人就是我哦,为了加强效果,我还找了个人来假扮你的背影,也算煞费苦心了吧?”
我瞠目结舌,不明白她故意让年级长怀疑我,今天又跳出来替我解围,如此自相矛盾,究竟为了什么。
朱纱像是看出了我的疑惑,手扶下巴做出思考的样子:“嗯,让我们想一想。只要再给年级长发一封匿名邮件,小小暗示一下整件事的经过,你就暴露了哦。他对你原本就有成见,大概会盯紧你以儆效尤吧?这可不妙,可能会被记一次大过,还要叫来家长赔偿呢。”
我听到“家长”两个字,心里不免“咯噔”一下。
“当然,我也可以保持沉默,让这件事不了了之。你想要选择哪一种呢?”朱纱仍然笑吟吟地直视我,眼神肆无忌惮,如同孩童般顽皮纯真。谁能想到那双眼睛下的城府竟然如此深沉?我再迟钝,也已经明白了她的意图,这分明是一种胁迫。
“喂,直接说吧,究竟要我做什么?”我恼恨至极,从刚刚就一直被这来路不明的女生耍得团团转。
朱纱收起那副装模作样的天真,好像被卸掉电池的照明灯,整个人突然暗淡下去。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深深呼吸,说:“你现在一定觉得我很卑劣吧?但没办法呢,全世界只有你能帮我了。”
阳光从茂密的枝丫间倾泻而下,光影切割着朱纱脸上的表情,让人更加无法将她看清。但她的声音听上去如此沉郁,宛如一只无形的手,拉着我的心也缓缓下坠,我听见她说:“对不起,我费尽心机,只是……只是想让你帮帮我。”
Chapter3我能为季颜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我从朱纱口中听到了一个悲伤的故事,嗯,或许应该说是事故会更准确一点。
男孩和女孩一起参加网上组织的山地露营。女孩体力不支,渐渐从队伍中脱离,男孩便留下来照顾她。大雨不期而至,山路变得更加泥泞难行。在一个险要的位置,女孩脚下踏空,几乎要跌下断崖。男孩扑出来救了她,但自己却失足掉下,年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幽深的山林中。
“女孩就是我,男孩的名字叫季颜,这是发生在一周之前的事。”朱纱掩住脸,泪水从她的指缝间不断地渗出来。
“那么,”我动容,问,“你希望我帮你做些什么?”
朱纱停止哭泣,流动的眼波里似乎藏着许多复杂的情绪,她轻轻说:“你相信吗?你和季颜长得一模一样。”
她从钱夹里抽出一张照片,上面是她和一个男生在小餐厅前的合影,那个男生赫然便是我。虽然发型、衣着都不是我的风格,但整张脸却像同一条流水线上生产出的复制品一样,毫无差别。
我惊骇得发不出声音。朱纱略带伤感地说:“第一眼见到你时,我还以为季颜又活过来了。你们不但相貌相同,声音也十分相似。”
我拿着照片的手突然感到沉重,这样一来,即使她不做那么多事来胁迫我,我也难以拒绝她的要求了。
“季颜的母亲还不知道他的死讯。出事之后,她给季颜打过两次电话,我都没有勇气接听,只用季颜的语气回了几条无关痛痒的短信,暂时瞒了过去。”朱纱咬了咬嘴唇,忧虑地说,“太残忍了,我没办法告诉她真相,她一定会崩溃的。季颜的父亲早逝,他母亲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他了。更重要的是,季颜说过,他母亲身体不好,下个月还要做一个肺部的手术,至少在这之前要瞒住她。”
我有点领会了朱纱的意思:“你想让我扮成……”
面前的女孩眼睛发出灼灼亮光:“是,扮成季颜。只要一个月就好了。等他妈妈平安做完手术,再找机会吐露真相。我恳请你帮帮我,我能为季颜做的,也只有这件事了。”
她明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等着我答应。无形的力量迫使我点了点头。
Chapter4喜欢一个人大概就会甘愿变得卑微吧
门刚推开一条缝隙,屋内麻将桌上“稀里哗啦”的洗牌声,小孩子含混不清的哭闹声,就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撞击过来,打得我的太阳穴生疼。这是我现在寄居的地方,我只能把它当成一个住所,而非家。
我从六岁以后就没有家了。被一个亲戚推给另一个亲戚,在难堪的迁移过程中,我逐渐习惯了这种永远寄人篱下的孤儿身份。
我绕过乌烟瘴气的麻将桌,走到正给孩子喂饭的中年女人面前,轻轻说:“表姑,老师把我选作交换生,我要到兄弟学校寄宿一段时间……从明天开始。”
表姑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告别比想象的更加潦草和容易。
与朱纱约定的条件之一,是我必须搬到季家去住,把一切营造得像季颜活着时一样。她提出这个要求时,颇有几分抱歉的神色,仿佛给我造成了什么麻烦一样。其实她不知道,对我而言,住在哪里都是没有差别的。
朱纱窝在楼下窄小的水泥滑梯上,见到我时,像是突然获得活力,欢呼一声,跨步从滑梯最高处跳了下来。
“你好慢啊!”她向我抱怨。
她仍是一身纯色长裙,毫无其他修饰,素色的衣服一点也不能掩盖她的光彩,反而突显了她的清灵。她一让身,旁边的柱子后面,一个男生缓步走了出来。
我愣了愣,在我和朱纱商定好的剧本里,始终没有提过这个人。
后来我才从朱纱和他的对答中知道,男生的名字叫范楠宵。他五官清秀,衣着干净,谈吐也十分客气斯文,唯一让人不舒服的,只有他过分白皙的肤色,那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我跟着他们进了一间理发店,要先把发型换成季母熟悉的样子。
从店里的大镜子中,我偷偷观察朱纱和楠宵的动静。外面下着小雨,楠宵突然站起来,拉起外套上的帽子跑了出去,过一会儿湿漉漉地回来,手里拎着一瓶蔬果汁,递给朱纱说:“给,你最喜欢喝的。”
朱纱皱了一下眉头,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好像在怪他多此一举似的。楠宵却全不在意,仍是满脸温柔的笑容,他包容她的轻慢,如同宠溺一个任性的小孩。
喜欢一个人大概就会甘愿变得卑微吧。毫无疑问,楠宵是朱纱的追求者之一。
Chapter5我不想……再被嘲笑了
我们到达季家的大房子前时,已是傍晚。我感到十分局促不安,在此之前我并不知道季颜生长在如此富裕的家庭。那是一幢独立的别墅,房前有雅致的小花园,女主人就伴着园中玫瑰花的芬芳,站在大门口,笑意盈盈地迎接她的爱子。
季母和朱纱也是第一次见面,她十分有涵养地先向客人打招呼:“季颜在短信里说了呢,要请朋友到家中玩。欢迎欢迎。”
她转而看向我,爱怜之意化成了两道极其柔和温热的目光:“累了吧?”她好像想问更多,又忍住了,随手接过我提着的笨重的登山包,往房子里走。
“先把行李放回你房间。来来,你们也到季颜房里聊天吧。”后面半句,季母是对朱纱他们说的。
从来没有感受过母爱的我,心里不由得发酸,偷偷揉了一下眼睛,走在最后,跟着进了二楼的一间卧室。
房间宽敞舒适,所有东西一应俱全,我环视了一圈,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具体是为了什么,我又理不出头绪。
季母下楼准备茶点,我逐个地方查看,拉开衣柜最下面的一格抽屉时,我看到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十几双款式不同的鞋子。
我提起其中一双崭新的篮球鞋,自嘲般笑了笑:“真是荣幸啊,能够扮演这个房间的主人。看来你们给了我一个好差事。”
朱纱没有接话,她是如此聪敏的女孩,一定听出了我口气里酸溜溜的味道。
“知道我为什么把那两筐篮球都扎破吗?”我仰面倒在柔软的大床上,手臂枕着头重重舒出一口气,像是要把长久以来积累的郁结都排空一样,“我不想上篮球课。不是我讨厌打篮球,而是因为我没有一双像样的鞋子。”
我凝视着朱纱,半晌后终于肯承认自己的软肋:“我不想……再被嘲笑了。”
朱纱静静地听我说完,突然用眼神示意楠宵,两人一起用力将我从床上拖了起来。朱纱在我面前蹲下,迅速把那双篮球鞋往我脚上套,尺码竟然刚好合适。
“你看,”娇弱的女孩豪迈地猛拍了一下我的背,“你想要的篮球鞋,现在不是有了吗?生活需要我们给它一点耐心,想要的,都会有的。”
的确,就像朱纱预言的那样,在后来的一段时间里,我用季颜的身份拥有了曾经梦想的一切。合身的衣服,属于自己的电脑,用不完的零花钱,还有那份来自家人的疼爱。
我想我掩饰得很好,季母丝毫没有察觉到异样,她望着我的眼神总是让我心中莫名震动,恍惚间几乎要忘记自己原本的身份,而把她当成真正的母亲。
“原来有妈妈爱护是这样的感觉。”我对朱纱感慨。
她用微笑宽慰我,我突然萌生倾诉的欲望。
“想听听我的故事吗?”我见她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便接着说,“我出生没多久,妈妈就因为产后抑郁,受不了我的哭声,从家里逃走了。爸爸一个人照顾我,我依稀记得他是十分宠我的,用他的胡楂扎我的手臂,让我坐在他的肩头,这些温馨的记忆只在我六岁时就戛然而止了。他在工作中发生了意外。”
朱纱一改平常嘻嘻哈哈的样子,眉眼间多了几分哀伤怜悯:“你恨你妈妈吗?”
“恨啊,”我故作轻松地望着天空,眼眶里却仍然不断有泪水沁出,“当然恨。如果不是她自私地逃走了,爸爸也不会因为过度劳累出事,我又怎么会变成孤儿被人嘲笑欺侮了十几年?”
朱纱用她温热的手掌轻轻包住我紧握的拳头,连同我那颗伤痕累累的心,也好像被她的柔软包裹。
Chapter6爱,是多么沉重的字眼
我在街边的小店前停下,俯身从冰柜里挑了两瓶饮料拿出来,其中一瓶是上次见楠宵买过的蔬果汁。
“你喜欢这个吧?”我递给朱纱。
她撇了撇嘴,把我的手推开,从冰柜里另外拿了一瓶苹果汽水,摆在收银台。
“那不是我喜欢的。”她侧过头,对发愣的我解释,“是楠宵希望我喜欢。他觉得蔬果汁比其他饮料对健康有益。我为了取悦他,刻意配合而已。”
“要是我自己,”朱纱扬起下巴,雀跃地说,“还是最喜欢这种苹果汽水了,无论遇到多么沮丧的事,一口喝干它,就会立刻变得元气满满。下次你试一试?”
我敷衍地应了一声,心中仍被惊愕填满,根本没仔细听她后来的话。她刚刚用了“取悦”两个字,如此放低身段,她和楠宵究竟是什么关系?如果不是她亲口承认,我绝不相信朱纱会是一个愿意屈从别人安排的女孩。显而易见,我之前的猜测错了,她和楠宵的感情比我想象的要深厚许多。
分开前,我把朱纱送到公交车站。她要去一个小学生家里帮他补课。
望着她跳上公交车的背影,我的右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两下,心底突然涌起一股不安,好像预感到将有什么事情发生似的。
“朱纱!”我喊她。
她回头疑惑地看着我。我局促地挠了挠头,挤出两个字:“没事。”
她笑着摆摆手,钻进了车厢。我心里一阵怅然,突然发现,如果她要离开,我是没有任何理由能够留下她的。
在小饭馆刷微博时,无意中看到一条同城消息:汇成大厦半个小时前因为煤气泄漏发生了爆炸,已有五人死亡,若干人受伤。我的胸口如遭重击,朱纱补课的那家人,就是汇成大厦的住户。
我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拔足狂奔,等渐渐回过神来,只剩下唯一的念头,快一点,我必须快一点赶到朱纱身边。
现场仍处在混乱之中。我挤在惊魂未定的人群里奋力向前挪动,焦急地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偶尔看到身形略像的人,猛拽住对方,却失望地发现只是认错了。
“朱纱,朱纱!”我忍不住呼喊她,喉咙异常干哑。
爆炸引起的大火终于扑灭,消防车、救护车一一离去,人群也逐渐散开。大厦前变得空旷寥落,我掩面蹲到地上,可能失去朱纱的恐惧让我心如刀绞。我终究还是在不知不觉中爱上了她,而爱,是多么沉重的字眼。
身后传来一阵调皮的娇笑声。我猛然回头,看到朱纱背着手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你怎么回事?手机为什么打不通?”我从地上跳起来。
“我怕吵到小朋友学习,给他补课时,手机关掉了。”朱纱狡黠地望着我笑,“你怎么在这儿?是担心我特意赶来的吗?”
我不等她问完,俯身紧紧抱住了她,许久不敢松手,生怕这是个梦境,一松开,梦就醒了。
朱纱似乎被我的情绪感染,很轻很轻地拍了一下我的背:“没事了。有你这帅哥牵挂,我怎么舍得死呢?”
Chapter7我需要钱
我至今都后悔,那一天帮朱纱接了那个电话。
是一个再无聊不过的销售电话,我挂断之后,无意中按到了快捷键,打开了手机里的相册。在那一刻,有什么东西被撕扯,拉开了一条巨大的裂痕。
朱纱从洗手间回来时,察觉到了我脸色的变化。
“想问什么就问吧。”她说,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
“你和季颜的照片……”我深吸一口气,“是合成的?”
我把手机推到朱纱面前,上面显示的一张照片,是她与楠宵的合影,背景和她最初给我看的,她和季颜的合照一模一样,连两个人站的位置、姿势也完全相同。季颜的脸,显然是后来用软件覆盖上去的。
“你根本不认识季颜吧?编个故事来骗我,只是想利用我接近季家吗?”我从第一天见到朱纱,就已经被她的机敏多智折服,然而没想到,这个局设得这么大,我身处其中,完全像个懵懂无知的傻瓜。
朱纱听到我的猜测,好像整个人突然放松下来,坦然地在桌子上坐下,两条腿够不到地面,便在空气中自在地晃晃荡荡:“既然都被你发现了,那也不必伪装了。我报名参加了一个网上组织的山地露营活动,亲眼看见一个男孩从我面前翻下了山崖,但他的登山包留在帐篷里,被我捡了回来。后来的事,你也都参与了。”
朱纱玩弄着头发,轻声说:“你觉得,出身寒门的我,处心积虑接近这样富裕的家庭,还能为了什么?我需要钱,很需要,你懂吗?”
我仍不明白:“你要钱做什么?”
朱纱苦笑了一下,别过头去,不再回答我的问题。那次交涉不欢而散,但没过多久,我便自己找到了她需要钱的理由。
Chapter8该有多么深爱,才会愿意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都改变
大雨侵袭过后的城市,到处湿漉漉的。我和朱纱一前一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慢慢往前走。
自从知道了她接近季家的真正意图,我们虽然依旧常常碰面,但是却忽然变得无话可说了。
一辆车疾驰而过,激起一片混浊的泥浆,我迅速护到朱纱身侧。
“哎,你衣服都弄脏了。”等车驶远,朱纱提醒我,“我租的宿舍就在附近,要上去清理一下吗?”
我迟疑着点了点头。
楼梯间的灯应声而开。有个男生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听到动静抬头望向我们,正是楠宵。
“等久了吗?”朱纱带着些许歉意,抢在前面去开门。
我无法相信眼前的房间属于一个女生。屋内只有一张矮小的单人床是正常的家具,与其说它是宿舍,不如把它当成一间画室。墙上挂着的画布,有些是已经完成的作品,有些只上了底色。堆叠在房间各处的架子、颜料、石膏模具,占满了所有空间。
楠宵从一只箱子里找到了一盒画笔,又翻了翻其他的箱子,转头对朱纱说:“颜料都用完了呢,我这几天要用哦。”
“噢,明天我就去买。”朱纱回答得很自然,好像这是理所应当的事。
我恍然大悟,屋子里的这些画具全是楠宵的。朱纱把自己的生活空间,毫无保留地让给了这个热爱油画的男生。
我强压心中的不快,然而,让我倍感恼怒的一幕却接二连三地上演。
楠宵扶着额头在箱子上坐下,略显疲倦地说:“下周要跟吴老师去写生,需要一些经费。”
朱纱愣了愣,只是片刻时间,就用明朗的声音回答:“嗯,钱没关系,我来想办法。”
我喉头发咸,像被谁痛殴了一拳。原来这就是朱纱不肯吐露的,她需要钱的原因。
楠宵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向她招了招手。朱纱走近了一点。那天她穿了一件柠檬色的贴身T恤和一条极短的牛仔裙,显得身段玲珑有致。
楠宵伸手,拨了拨她T恤上的蝴蝶结装饰,平静地说:“这件衣服不适合你呢,你还是穿颜色淡雅的长裙最好看。”
朱纱的身体颤动了一下,很快露出笑容说:“嗯,知道了。”
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一直弄错了,朱纱才是这段感情里唯命是从的那一个。该有多么深爱,才会愿意为了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都改变?
Chapter9离我远一点
季母和朱纱谈笑的声音,隔着虚掩的门,也能够听得清清楚楚。她们看到我走进去,便愉快地招呼:“季颜,快来尝尝这蛋糕。”
朱纱眯着眼,颇有几分威胁的意味:“不许说不好吃哦,这可是我花了一下午做的。”
季母连忙接话:“怎么会不好吃?我觉得比外面卖的还要可口,不那么甜。”
朱纱不客气地笑纳了这样的赞美,说:“教我做蛋糕的朋友,不太喜欢吃甜的,所以糖加得很少。”
我心里一紧,她口中的那个朋友,大概是楠宵吧。我现在吃的,也只是根据他的口味烘焙,被他吃剩的东西罢了。想到这里,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怒火。
我把整块蛋糕丢进垃圾箱,火山爆发似的将不满都宣泄出来:“喂,够了吧,你不是什么都肯为楠宵做吗,那么喜欢他,还来招惹我干什么?我们有什么关系吗?你何必一天到晚黏着我,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老实说,我起初是对你有几分好感,但现在见到你就觉得烦!拜托,离我远一点,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朱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一样,可是强忍着并没有哭出来。季母怔怔地望着我们,不知所措。
我知道已做出这一步,更不能心软,于是走过去拉开门,冷冷甩下最后一道逐客令:“厚脸皮也要有个程度。在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之前,请你现在就走!”
Chapter10他和朱纱的故事
下了晚自习,又等了十分钟,我才在校门口看到那个姗姗来迟的身影。
“哎,能聊聊吗?”我追上他。
范楠宵一步跨上自行车,回头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们在学校附近的饮品店坐下。
“你赶走了朱纱?”他先开口,语气平淡。
我掩住脸,虚弱地说:“我很害怕。自从知道她是为了钱接近季家之后,我便每晚噩梦连连,害怕她为了筹钱,越陷越深,最后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她太倚仗自己的聪明了,因此更叫人担心。”
我把一个信封推到楠宵面前,里面整齐地装着一沓现金,是我卖掉电脑换来的钱。严格说,那是属于季颜的东西,而不是我的。
“如果一定要有个人犯错,那我来代替朱纱好了。”我恳切地望着楠宵,“你放过她吧,需要钱的话,无论多少,都由我来负责。”
楠宵把那个信封握在手里,垂下眼睛苦笑了一下:“你一定觉得我对朱纱的所作所为很恶劣吧?”
他忽然说起他看过的一部小说:“史密斯夫人有一只陪伴多年的洋娃娃,夫人不怎么重视它,把它随意遗忘在角落。可是有一天,洋娃娃忽然霸占了更衣室,它按照它的喜好布置更衣室,随后是卧室,再接着便是整间房子,夫人忍无可忍,把它从窗口丢了出去。有个小女孩捡起了它,唯独女孩懂得它……这只任性的洋娃娃,它只是想要被爱而已,它做错了吗?”
说到洋娃娃的结局时,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神完全沉溺进去,似乎说的不是一只破旧的洋娃娃,而是他自己。
我突然明白了,也许我们每个人在遇上爱情时,都可能难以自控地变成那只霸道的、需要很多宠爱的洋娃娃。
男孩爱慕女孩,不管她去哪里,他都跟着出现。女孩报名参加了一个网上组织的山地露营活动,男孩虽然不感兴趣,可是也陪着女孩报名了。就是那一次发生了意外,男孩为了搭救女孩,滚下山坡,受了重伤。他的脏器至今受损,一辈子也无法康复。
他用伴随一生的伤痛,换来了女孩的爱情。虽然这爱里,女孩的内疚占了多少比例,他并不清楚。
这是后来楠宵对我讲述的,他和朱纱的故事。
Chapter11我们之间,也不尽是谎言
我以为自己已经十分接近真相,但一周后,我发现我错了。
我在一件外套的口袋里找到了一张购物小票,我惊讶地发现,季颜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是在同一天从同一个商场扫购的。有人会这样买衣服吗?倒像是临时要把衣柜填满一样。
我重新审视整个房间,第一天走进这里萌生的那种异样感,此刻我终于想明白是什么了——房内的一切,都是崭新的。这个房间,仿佛从来没有人居住过,我便是它的第一个主人。
那么季颜呢?他从前住在哪里?
季母到另一座城市参加交流会了,能给我答案的人,只有朱纱。我冒着小雨冲到她的宿舍,连续按了三分钟门铃,都没有人答应。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楠宵拿着把雨伞站在台阶上,悠闲地向我摆了一下手。
我们又坐在了那间冷饮店里。
“朱纱搬走了,我和她也已经很久没联络了。”楠宵仿佛看穿了我想问什么,句句抢在我前面,“你终于发现不对劲了?”
他接下来说的话,使我惊诧得几乎要把眼睛瞪裂。
“其实,根本没有季颜这个人。”楠宵搅动着杯子里的冰块,完全不顾我惊惶的表情,继续说,“季母,就是你的亲生母亲。从头到尾她都是知情的,她不敢直接面对被自己抛弃的儿子,采用了如此迂回的方式。”
我的惊愕逐渐转为胸口的一团火焰。
“别摆出这副怒气冲冲的样子,成熟一点思考问题吧。”楠宵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如果你选择继续怨恨,就依然是个可怜的孤儿,但只要你接纳母亲的忏悔,便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了。你要如何选择呢?”
我不禁冷笑,说得轻巧,如果人是没有情感的虫子,只懂得趋利避害,大概会选择后者吧。可惜我不是麻木的虫子。
楠宵轻轻地叹了口气:“果然还是朱纱了解你。”
听到朱纱的名字,我微微怔了怔。楠宵抬起头来直视着我,好像要看到我的心里去。
随后,我从他口中知道了整件事的经过。
“你母亲的情况,你大概也能猜到一点吧?她改嫁给了一个姓季的商人,季先生生意做得颇为成功,几年前病逝留下了一笔可观的遗产,你母亲用这些钱办了一所美术学院。这是我们和她认识的契机,我在这所学院学习油画。她有一次和我们聊起对儿子的想念,当时我正在为学费犯愁,朱纱便设下了后来的计谋,以此交换学费。”
楠宵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刻意给我留了一点把事情消化的时间。
“起初,朱纱是因为我才设计这件事的,但后来她却是为了你而撒谎。她知道你目前一定无法接受真相,所以宁愿承认自己是个贪财好利的女生,也不愿看到你意气用事,又一次失去母爱。你明明很享受有家人爱护的生活,她只是想要保护你那脆弱的自尊和易碎的幸福。”
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恍惚间想起朱纱曾经伸过来的那只柔软的手,无形的温柔将我那伤痕累累的心都包裹。
她在斑驳的树影下背着手对我笑,告诉我要给生活一点耐心,拍着我的背对我说:“有你牵挂,我怎么舍得死?”
我们之间,也不尽是谎言。
Chapter12画着笑脸的……苹果汽水
体育课。我请了病假,趴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翻书。
有个人影从教室外一闪而过,我感到惊奇,起身追了出去。那奔跑的影子慢慢在视线里变得具体。墨一样黑亮的长发在她的肩背上舞动,闪烁着轻盈的光点,我有刹那恍惚,好像在前面跑的是一个小小的精灵,存在于梦幻,而非真实。
女孩终于停了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我。斑驳的光影切割着她脸上的表情,让我无法将她看清。她从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光下。
“朱纱!”我喊。经过这么多事,再喊出这个名字,好像连舌尖承受的分量都变得不同了。
她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脸上都是泪痕。
我感到自己的脸颊冰凉,抬手去擦,猛然醒了过来。这才发现,落泪的人原来是自己,朱纱根本没有出现过。
我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发了一会儿呆,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当手指触碰到抽屉的最深处时,心底不由得震动了一下。
那是一瓶画着笑脸的……苹果汽水。
编辑/眸眸
文/黑眼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