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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越时光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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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顾晨

月底就是紧张的期末考试,顾晨坐在书桌前拼命地做着模拟习题。突然,桌面上响起手机的震动声。

“打扰你很抱歉。请问,你是顾晨吗?”

“嗯,我是。请问你是?”来电的男声饱含沧桑,顾晨不记得曾经认识这样的男人。

“我是袁栋立的父亲。”

对方道出身份,顾晨微微一愣。阿立,他嘴里喃喃几遍这个久违的称呼。阿立,是他童年的玩伴。

“他有去找过你吗?”袁父问。

“不,没有。”顾晨说道。他和阿立家的住处虽然只隔几条街区,但自从小时候的那件事后,他们很久没有见面了。

“请问,出什么事了吗?”顾晨试探性地问。

沉默半晌后,手机里传来袁父清楚的叹息:“既然你没见过他,那就算了。”将要挂断时,他却追加一句,“如果见到阿立,能打电话告诉我吗?”

顾晨应诺。手机放回桌面,他的思绪却依然游离在习题之外,陈年的回忆逐渐展现眼前。

翌日,顾晨骑车上学时,不经意听到附近的家庭主妇在一家蔬菜店门口聊八卦。

“前天晚上发生的,听说人当场就没救了。”

“犯人抓到了吗?”

“没抓到,但有目击者看到了,那是袁家的小孩。”

“袁家的?”

“嗯,就那个经常在街上游荡的少年,小时候他妈妈离家的那个。”

“哦!那个家伙?!我就知道他早晚会出事,毕竟没娘教。”

听说阿立和一个混混起了争执,他把对方推倒在台阶上被人看到了,结果对方受了伤,如今警察正到处在找他。这就是昨晚袁父打电话过来的原因。阿立仍不知所终,无人知道他去了哪儿。顾晨边骑自行车边想着这件事,到了学校门口,他突然惊讶地啊了一声。

难道,阿立回到了那儿?!小时候他和阿立有个秘密基地。那是无人知晓的地方,位于一条暗巷的尽头,围墙下有个破洞,仅能一个人通过。他们放学后经常去那儿,顾晨清晰地记得那个地方的风景。白云的絮影扫过草地,路边有一辆锈迹斑斑的废弃的公交车,草丛里开满了小野花,蟋蟀的身影偶尔掠过视野。除此之外,基地的角落里摆放着几尊小孩的石像,潮湿的青苔攀着石像生长,它们似乎和基地融为一体。

那时候他们两个在车厢里看漫画书,在草地上踢足球,坐在车顶上看夕阳,直到外面传来老妈唤他回家吃饭的声音。

多么惬意的童年时光,多么令人怀念的秘密基地。后来,那个基地却不见了,这很不可思议。事后他和阿立曾经钻过墙洞,但围墙的另一边却是一条马路。没有草地,没有公交车,没有石像。那是小孩子才能见到的秘密基地。我们从此再没见过那个神秘的地方了。

对了,顾晨猛然想起,基地消失前,曾经出现过一个奇怪的来客。

一、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失落感

冰冷的午夜,我瑟缩在车厢里,寒意浸满了我全身。跑进来的第三天了。就在前天晚上,我失手伤了一个人。当时我在街上游荡,忽然被一个小混混拦住,他让我把身上的钱物交出来,可是我哪儿有什么钱啊!后来在纠缠中,我不小心推倒了他,那人的头狠狠地摔在路边的台阶上,我吓了一跳,就逃走了。

我惊慌失措,不知道该逃往哪儿。奔跑中,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的秘密基地。它在一条巷子的尽头,那个墙洞仍在那儿,我便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很多年前,那个秘密基地消失了。就在我妈妈离家以后,它不再出现了。

“妈妈。”思及母亲,悲伤如雪飘落在我的心头。我翻了个身,车厢里味道如昔。从车窗仰望迷人的星空,一切宛如做梦。我本以为消失的秘密基地,它居然又出现了,当我钻过墙洞时,惊讶得差点说不出话来。我解释不了它为何消失了这么多年后再次出现。这确实是我们曾经的秘密基地。我看到车厢里仍摆着我收藏的机器人模型、足球以及装满纸牌和玻璃球的铁盒。它从未变过,跟消失前一模一样。

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

我蜷曲在座椅上,身上的伤口在疼。迷迷糊糊中,我似乎梦见了妈妈。

“对不起。”我对妈妈说。

妈妈抱着我,就像以前我做错事一样,用她温暖的手心摸我的头:“小立,做错事要改正,知道吗?”

泪水濡湿了我的脸。梦中的场景随即切换到童年的我和顾晨在街上奔跑,背心里兜着好几个芒果。那时,我们去偷李家墙头的芒果,被他家的狗追赶。我们一路奔跑,跑到巷子尽头,钻过墙洞,才发现了这个秘密基地。当时那只狗在洞外狂吠,却不敢进来,似乎我们闯入了一片可怕的领域。

后来因为此事,妈妈特地去李家道歉。每次做错事,妈妈都会替我道歉。一旦父亲骂我,她就将我抱在怀里,护着我。我尽情挥霍着妈妈的庇护,将她的谆谆教诲抛之脑后,直到那一天,她离家出走了。

她为什么离开我们?我一直以为,只要再做错事,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出现在我身旁。于是,我不断地做错事。但这次,我真的错得太过分了。妈妈,她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沉浸在痛苦的忏悔与回忆中。

直到有人踢了踢我的身体:“喂,你在干什么?!”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响起,我以为是梦话。随即那人又拍了拍我的头,一点不客气,“起来了,喂!”

确实有人来了。这个秘密基地,应该只有我和顾晨知道啊。我困惑地睁开眼,只见一个穿着背心和短裤的小男孩站在眼前,六七岁的样子,和我当年的年龄一样。“这是我的地方哦。”他说。

我挣扎着坐起来,看清楚小男孩的模样:“哦!是你。”我注视着他,仿佛置身于旧时光中。

“你认识我?”小男孩抱住他的机器人,生怕会被我抢走一般。

我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真是个怪人,你怎么不回家?这里可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没有家。”我说。小男孩的脸上充满吃惊:“你没有家?那你妈妈呢?”

“也没有。”我摇摇头。小男孩有些同情我,抱着机器人坐下来:“我可以让你在这里住一阵子,不过只能是一阵子哦。”

“不。”我扶着座椅站起来,我比他高大许多,我俯视着他,“对不起,我才是这个基地的主人。”

小男孩嘴巴张成O形:“你、你骗人!我上上个月就发现这里了!”

我嗤之一笑:“我十二年前就发现这里了。”

小男孩用力地摇头,表示不信。就算我道出基地里熟悉的一切,他仍然说:“你发个毒誓,我就信。”

真是小孩子啊。我于是发了一个非常毒的毒誓:“如果我说谎,就变成一头大肥猪。”这个残酷事实对小男孩打击太大了。他立即垂头丧气,就像被夺去宝座的君主,一副想哭的模样。

我坐了下来,安抚我的臣民:“放心,我不会赶你走的,你可以继续在这里玩。”

“真的?”小男孩总算展露欢颜,“我的朋友也可以一起来玩吗?”

“可以。”我说。这时,突如其来的疼痛犹如要撕开我的身体,我闭眼忍耐片刻,说,“能帮我买点吃的回来吗?”

我又饿又渴,身体虚弱得几乎站不住。

他点点头。我便拿出钱包,从里面掏出我仅有的五十元钱,交给小男孩:“买些面包和果汁,剩下的钱要还我哦。”

“会的啦。”小男孩接过钱,小狗似的钻出车厢。我叫住他:“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我才不是那种人!”小男孩生气地跑掉了。他很快便回来了,买了面包、果汁和一堆零食,还有一本漫画书,显然这是为他自己准备的。

“大哥哥,你是怎么弄伤的?”他问。

我拿起矿泉水喝了一口:“在路上不小心被车子撞到了。”

因为伤了人,在大街上跑的时候,我很慌张,撞上了一辆汽车,受了点伤。

“为什么不去医院?”小男孩真多事。

“用不着,大概很快就会复原吧。”

坐在我身边的小男孩正怡然自得,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最新出的漫画。他看的漫画我早看过。他听到我这么一说,马上斜起眼角:“不可能!这是新出的,我今天才买到的!”

我说出后面的剧情,他嚷嚷着不相信,待看下去,很快目瞪口呆:“大哥哥,你怎么会知道?”

“当然,我无所不知。”

小男孩看我的表情顿时多了一份膜拜:“你什么都知道?”

我神气地点点头:“明天你发回来的数学试卷,将得零分。”

“不会吧?”小男孩明媚的心情因为我的话又布满了阴霾,“你一定是骗人!”他不想相信我的预言。恰巧这时,外面街道传来一个女人的呼唤声。

“妈妈叫我了!”小男孩站起来说,“我要回去了。漫画书和机器人放在这里,你千万别拿走哦。”我莞尔:“我不会偷的,放心。”说着,我随着小男孩走出车厢,来到墙洞处。他向我招手告别,便钻了出去。他妈妈的呼唤声没有走远。

“妈妈,我在这儿!”

我顿了几秒,鬼使神差地跟着钻了出去。傍晚时分的街道如昔,夕阳映照着踏上归途的人们。走出巷口,我已看不到那小男孩以及他的妈妈。在别人发现之前,我低头退回到墙洞里,那一刻,我心里充满了失落感。

二、爸爸,对不起

基地迎来又一个黑夜。我身体的痛楚缓解了一些,我便拿着小男孩今天买的饮料,爬到车顶上。我拿出手机,发现无法接收到网络信号,既上不了网,也不能打电话。更奇怪的是,即便我看了两个小时的视频,手机的电量仍然有大半。似乎,这个基地拥有人类无法领悟的力量。小时候我认为它就是一块普通的空地,但现在我发现了它的神秘之处。

这些年一直困扰我的一个谜团,终于解开了。这个谜团是关于我童年来到这个基地时遇见的一位神秘的闯入者。他那年随着基地的消失而消失了,直到今天,我才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所经历的一切。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吧。我心想,躺了下去,洁白的月光沐浴着我的脸。夜色里,安静如水。

稍后,墙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似有人在外面徘徊。我跳下车顶,蹑手蹑脚地走近墙洞。那个人好像要进入这里,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看样子还是不在呢。”我听到他的叹息声。

我咳嗽一声,那人的脚步声停止了。

我钻了出去,和那人面对面而立。

“你从秘密基地里出来的?”那人见到我,并不意外,大概他一早便猜到我会躲在里面,“我刚才钻过几次,没成功。”

“大概,只有我才能进去吧。”

“真不公平,这个基地明明我也有份。”他说道。他就是我小时候的玩伴——顾晨。

我和他沿着深夜的街道散步。我们一路寡言少语,童年的友谊经历岁月的洗礼变淡了许多。走着走着,我们在路边的小吃摊买了两个烤地瓜,便走到附近一处小山坡。山坡下方横着一条轻轨,列车刚好呼啸着钻入城市的楼群中。

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秘密基地的事情。那是我们最深刻的记忆,也是唯一的话题。

秘密基地实际上属于三个人,我、顾晨以及一个陌生的家伙。我和顾晨与他相处过一段时间。

“你还记得他吗?”我问。

“当然记得。”顾晨一边吃着烤地瓜,一边问,“你这次回去,有看到他吗?小时候的那个神秘来客。”我笑而不语,我的笑容里藏着秘密。

“等一下。”顾晨察觉到我的异样,突然打量起我,面露惊讶,“哦,原来是这样!我懂了。”我们都懂了。

“事情真够离奇的。”我说,手里的烤地瓜依然散发着热度。

“确实啊。”顾晨说。

随后,我们又陷入各自的沉默中。

星空仿佛华丽的画卷在头顶展开,群星布满穹顶发出耀眼的光辉。山坡下夜色泛滥,淹没了白天所熟知的街道与大厦。我们默默地吃完地瓜,然后我说:“我前几天……”“我知道。”顾晨应道。

我做的事情造成那么大的轰动,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自卫。”我低下头,“可我终究是犯了错。”

“你会去告发我吗?”过了一会儿,我又问。顾晨反问:“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会。”

“嗯,我不会。”

“为什么?因为要维护我?”

“不,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很有趣,仅此而已。”我印象中的顾晨是个热情亲切的男生,但他此时的脸庞却反射着清冷的光辉。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我有点看不透他了。

而后几天,我都藏在秘密基地里。与外面的世界绝缘,得以让我安静地思考人生。这几天,背心小男孩与他的朋友每当放学后总是来到这儿。他们把我当成了这里的成员,有时候,我会和他们聊天。他们对我的来历十分感兴趣,但我守口如瓶。更多的时候,我会坐在车厢里,静静地看着他们在草地上玩耍。

这一天傍晚,昏睡的我被哭声吵醒。背心小男孩坐在车外哭个不停。

“被妈妈骂了?”我走出车厢,来到一只盛满雨水的油桶前用水洗了一把脸。小男孩问我:“你怎么知道?今天是妈妈第一次骂我。呜呜。”

“谁叫你不学好。”我洗完脸后,拖着隐隐作痛的身体回到小男孩身旁。

“做坏事可不好。”我说。我知道他把别人家的猫扔进了水沟,那只可怜的猫差点因此丧命。也难怪他妈妈为此动怒,这孩子太调皮了。我心想。

“你妈妈又在给别人道歉了吧?”我和他坐在车顶上,他抱着膝盖,低头不语。

“你愿意看到你妈妈对别人低声下气吗?”我说。他用力地摇头。

“你很喜欢你妈妈?”他狠狠地点头。

“为什么?”“因为爸爸总是骂我,妈妈比他温柔多了。我每次做错事,她都会原谅我的。”

“可是,你越做错事,你妈妈就越伤心啊。”小男孩沉默了。我知道他妈妈并不是一味地庇护,而是每次都给他讲道理,只是他从未真正领悟。

黄昏即将燃尽,暖色的云彩飘浮在天边。基地如此安静,时间如同静止的沙漏般。

这时,外面传来了他妈妈的呼唤。

他要离开之前,我说:“不要再做坏事了,好吗?”

他颔首,并和我拉钩许诺。

“明天见。”

“明天见。”

小男孩走后,我等待傍晚消逝,也钻了出去。

黑夜已经来临。我在墙洞外面的箱子上发现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平顶帽、墨镜、风衣以及顾晨留下的字条——外出时最好换装。

准备好后,我偷偷地回到了家。

门锁灯灭,父亲似乎出去了。我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长时间环视着这个住过十几年的地方。书桌、墙上的涂鸦、与妈妈的合照,我有些触景伤情,坐在床上发呆。直到客厅响起开门声。父亲回来了,他的脚步显得年迈沧桑。我站在卧室门后,生怕他会突然闯进来。父亲只是在客厅打电话,大概打给熟人和亲戚家,问我有否去过。当然他不会得到任何消息。然后,他犹豫了许久,突然转向别的话题。

“大哥,能借我点钱吗?”

大伯父家境颇富,开了一家工厂,住小洋房。是我认识的亲戚里最有钱的。

父亲语气磕磕绊绊:“我想赔点钱给那家人,以补偿小立犯下的过错……”

电话突然挂线了。父亲攥着手机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从抽屉里拿出存折一边看,一边抽烟。赔偿金一定很多吧。明明是我做错的事,却要父亲来承担。我的心情如浸满水的海绵,重得喘不过气来。我端详着客厅中的父亲,微暗的光线笼罩着他,他两鬓已白,身体瘦削有如危岩嶙峋。犹记得童年时,我曾骑在他坚毅的肩膀上玩耍。现在,他的身躯老了,再也无法承担我的重量。

等父亲回房睡觉,我才走出来。在他的房门口,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爸爸,对不起。

三、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莫名的痛觉,寂静地填满我的身体离开家后,我再次游荡在这片浩瀚的黑夜中。

我想,我应该走出去,勇于面对自己的错误。我边这样想,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着。

“喂,臭小子!走路不长眼吗?”

我想得出了神,不小心撞到别人身上。这是一伙品行不正的少年,我认识他们。

“哦!原来是阿立啊!”他们随即也认出我,我们曾是一起混的伙伴。他们兴奋地拍着我的肩,“很厉害嘛,大家都在找你!”

我拍开他们的手:“走开!”

“给脸还不要脸了。”他们被我惹火了,作势要扑上来。我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推开其中一个之后拔腿就跑。他们果然追来了。我甩开脚步奔跑,我的身体越跑越痛,但我不能停下来。

“他在那边,快追!”后面的追赶声逐渐逼近,我拐进巷子里,钻进墙洞。追逐者很快赶到,有人钻进了墙洞,又钻了出去。

“咦?那边马路见不到人影,他不可能跑得那么快。”他们发现不了秘密基地。

随着巷子里响起翻找声,那些人悻悻而返。秘密基地再次保护了我。我躺在草地上,觉得今夜的星空看起来美极了。

我却忽然想忏悔,可是,被我误伤头部一直昏睡在医院的那个男人的家庭地址,我不知道。如果要获知最新情况,就得到外面的世界去。外面的人都在找我,我不能出去,起码在白天不行。

正当我一筹莫展之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是谁?

我压抑住声音。墙洞口出现一只手,把报纸和食物推至洞里,随后是离去的脚步声。

是顾晨,这家伙……

我怀揣对好友的感激之情,翻起了报纸。报纸上关于案子的进展被放在角落处。人们已经慢慢对这件案子失去兴趣了,这则报道旁边贴着一张字条,是那家人的地址。顾晨居然猜到了我的心思。

我打算今晚就去造访那家人,但一个访客几乎打乱了我的计划。

“请问,里面有人吗?”

我手一颤,报纸掉下来。那个女人的声音很熟悉,我压抑住内心的激动。她怎么知道这儿?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墙洞口出现一双女人的脚,她穿着凉鞋。

“有人在吗?”她再次问道。对普通人而言,墙洞的另一边只不过是另一条街道,只有知道秘密基地的人才会用这种口吻。我大口地深呼吸,稳定自己的情绪。她竟然知道这个地方!

“进来吧。”我的声音仍有一丝颤抖。

“谢谢。”那个女人钻了进来,她站在我面前,穿着朴素,长发披肩,锁骨处露出一小块烫伤的疤痕。

“你有什么事?”我尽量假装平静。她不仅发现了这儿,还能进来,这足够震撼我了。我坐在车顶注视着她走近,她仰起头,眼睛里充满笑意:“你就是我家小孩说的那个人?”

“他是怎么形容我的?”我说。

“他说你是个奇怪的家伙。”

“呵呵。”我轻笑,形容得够贴切。

“你住在这儿?”她问。

我点了点头。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她忽然盯紧我的脸。我心虚地扭头,并反问:“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你家小孩把这儿告诉你了?”

那小子,明明约定好不准把这儿透露给外人的。我故作不悦,她却否认:“不是,是有好几次我看见他从这条巷子里跑出来才知道的。而且,我在家里听他提起过你。”

“你这次拜访究竟有什么事?”我心存逐客令,说道,

“我可没有欺负你家孩子。”

“哦,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感谢?”

“听我儿子说,是你教他不要捣乱,他这段时间都很听话,这都是你的功劳。对了,这是我做的蛋糕,不介意的话……”她将一直提在手中的盒子递过来。我闻到了香气,喉咙不争气地咽了咽口水,但我仍板着脸:“放下吧,你可以回去了。”

她忽视我的命令,反而饶有兴趣地钻进车厢,巡视了一遍,又在基地四周闲逛。她对搁置在角落的石像十分感兴趣,并向我提问,只可惜我对那些石像一无所知。这么栩栩如生的石像,说不定是基地的前任主人留下来的,而且,它可能是个雕刻师。

接着,她提起我的家人。这戳中我的伤处,我咬紧牙关,悲痛一点一滴深深渗透到心里。

我保持沉默,身体里像是被抽空了。她亦静默无声。阳光灼烧我的背,微风吹拂树叶,许久,我才慢慢吐出一句话:“我妈妈,离开家了。”

在我七岁那年,我因为做了一件错事,被逮进了派出所。有人去通知我妈妈来接我。然而,她始终没有出现。夕阳下,我站在派出所门口,脚都站麻了,望着空空如也的街头,最终蹲下去,抱膝痛哭。

妈妈不要我了,以前她都会原谅做错事的我。当时,泪水一直湿到我的脚边。

那天以后,妈妈不见了,连父亲也找不到她的踪迹。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抛弃了她的家庭。是我赶走了她,如果我能好好听话,她也许就能回来了。

于是,之后几年,我修身养性,好好学习,考上了重点中学。即便如此,妈妈依然无视我的努力。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原谅我了吗?我彻底放弃了。既然如此,那我就当一个坏孩子!

我在街上游荡。同校的学生见了我,避瘟疫般躲开。我要用自己的堕落来报复妈妈。

“你不应该这样做的。”她听完我的故事,黯然说道,“我想,你妈妈一定是有着某种说不出口的理由,才不与你见面。”

是吗?只可惜,我不信!我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回去吧!你家小孩放学就要过来了。”

黄昏已至,整片天空沾染上浓重的色彩。

她眼角微垂,叹着气转身。我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莫名的痛觉,寂静地填满我的身体。

我打开盒子,吃着充满怀念味道的蛋糕,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妈妈。我心中轻轻地唤了出来。

傍晚时分,那小男孩和他的小伙伴又来了。在这之前我已经把蛋糕吃完,并且挖坑埋了起来。他竟像狗一样嗅了嗅四周,说空气中有他妈妈做的蛋糕的味道。

“你妈妈怎么可能知道这个地方?”我笑道,撒了个谎。

“说得也是。”

等他们回家后,天也黑了。我钻出墙洞,按照顾晨给我的地址,来到那家人的门口。仅从房屋的外表便能得知这一家生活十分落魄——破旧的门,报纸作窗,瓦数不够的电灯泡氤氲着萎靡的光线。我轻步走至窗口,屋里家具既老又破,值钱的电器只有一台二十二寸的电视机。房子为单间结构,客厅、厨房、卧室共用,我收回视线。对不起。我在心里说。

这时街道远处有骑车靠近的声音,骑在车上的女生远远就用困惑的眼神打量着站在门口的我。我转身就走,那女生是受害者的妹妹。这么晚回来,她应该是去打工了。如果不是我,不是我误伤了她哥哥,害得她哥哥只能在医院躺着昏迷不醒,她或许无须承担家庭的重担。我内心充满责备。

“请问你是哪位?能等一下吗?”后面的女生迟疑地问道,我快步跑开。

我无脸面对她。

再多的泪水,也无法挽回一切。

如果妈妈,如果妈妈现在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我躺在车厢的阴影里,伤心不已。又是一个炙热的白天,阳光打在身上,没有一丝温度。基地里似乎没有四季之分,草永远是绿的,云永远是白的。时光就如停止转动的齿轮,定格在某一刻。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触摸上我的额头。我一惊,睁开了眼。那个女人,小男孩的妈妈,出现在我眼前。这不是梦,她手心的温度,那么真实。

“你为什么哭?”她问。

我闭上眼睛,等待泪水自然流干:“不用你管,你回去吧。”我态度冷冰冰的。

她没有离开,而是一直坐在我身边,抚着我的头。过了很久,我坐起来,瞪着她:“阿姨,我错了?”她露出短暂的惊讶,继而摇摇头:“你是个好孩子。”真可笑。一直以来,只有妈妈才认为我是好孩子,邻里街坊、学校同学与老师都觉得我是不可救药的坏孩子。她说的话,像一缕阳光射进我的心里。

“既然做错了事,就要努力去弥补。”

她说的话,跟我妈妈说的一模一样。因为,她就是我的妈妈。

我那离家出走多年的妈妈,与我在这个童年基地里相遇了。其实,在我见到小男孩的那一刻,我就弄清楚了基地的秘密。

那个小男孩,正是七岁时的我。而我七岁那年在基地遇到的神秘来客,在多年之后,我才知道,那是十二年后的自己。

这个秘密基地,就是一条神秘的隧道,外面的人们都看不到它,它只让它选择的人进入。

十九岁的我,在这个基地,见到十二年前的自己和十二年前的妈妈。

难怪童年和顾晨一起玩耍时,记得有过一个神秘来客。

后来随着基地的消失一起消失了,原来那个神秘来客,就是来自未来的自己。

四、我终于明白基地要告诉我的真相是什么了

我还是决定走出基地,去面对外面的世界。我和童年的我道别。

“你要去哪儿?”小男孩听说我要去浪迹天涯,羡慕不已,“我长大也要这样。”他说。他不会知道,他长大以后会成为一个坏孩子。

“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我说。

他点点头。我于是告诫他,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要去做坏事。

“我不会的,因为妈妈会守候在我身边。”他信誓旦旦道。

我怎么忍心告诉他,他的妈妈即将要抛弃他了。

或许,这就是我的命运,无法改变。

但我只想知道,妈妈为什么要这样做。

结果,当我面对十二年前的妈妈时,纵然有千言万语,心境却像杳无人迹的森林般,异常死寂。我问不出口,最终告诉她我将离开这个城镇去远行。她悲伤地注视着我,一言不发。

她为什么会悲伤,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再过一天,这个基地就会消失了。那正是她离家出走的日子。或许,也是我人生燃尽的终点。我要做最后一件事。

这天深夜,我在那个女生打工回家的路上等她。她骑着自行车缓缓而至,看到我,她停了下来。我没做任何伪装,路灯清楚地照亮我的脸,我站在她面前。

风停了,夜色屏声敛气般寂静无声。我与她困在一圈灯光下对视。

良久,我说:“我就是误伤你哥哥的人。”

她紧咬嘴唇,恨意涌出眼睛,疯狂地包围我。她既不出声,亦不动弹,只是那样瞪着我。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朝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对不起。”我致以发自肺腑的道歉。我错了,真的。

我回想了一下十二年前的今天发生的事情。

童年的那个我因为在街角偷一条丝巾,而被店主扭送进派出所。之所以要偷那条丝巾,因为童年的我想送给妈妈做生日礼物,遮住她锁骨处的疤痕。

也是在从那天开始,妈妈离家出走了。

而十二年后的我,也就是小时候我遇到的那个神秘来客,当时也正在秘密基地里,正看见妈妈钻过墙洞,朝车厢奔来。

为什么她离家出走之前,还来基地见来自未来的我呢?我奇怪地看着她。

原来是因为童年的我偷丝巾被抓去派出所,妈妈一下午都不见他,心急火燎,才想到跑进基地向我这个“神秘来客”求助。她觉得我兴许会知道她的儿子跑到哪里去了。“他在派出所。”我告诉她实情。因为童年的我不想让妈妈担心,所以不敢告诉警察自己的家庭住址,这才一下午没有消息。

“这傻孩子。”她既感动又心疼,转身要走,却蓦然回头,

“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她却走过来,仔细端详我。

“你……”她似乎有话要说,最终咽了回去,“你等我回来。”她突然说出这么一句,便离开了车厢。我因为太困,便在车里睡了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中感觉到有人轻轻抱住我的身体。那温暖的体温,来自于母亲。

她竟然回来了。

原来妈妈离家出走的真相是这样的。

那天她因为自己的孩子一个下午都没回来,就跑去基地问那个“神秘来客”——也就是未来的我。“神秘来客”告诉这位年轻的妈妈她的儿子在派出所,而年轻的妈妈急着去找被抓进派出所的七岁的儿子,所以就先暂时离开了。妈妈着急去派出所的路上,被一辆超速的货车撞倒了。那辆货车没有停下来,肇事逃逸了。

妈妈被撞得很严重,倒地之后血流成河,然而她凭借着强大的意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但是伤得这样严重的身体,已经没办法再去派出所了,所以年轻的妈妈又回到了基地,因为她觉得那个“神秘来客”和自己的儿子那么的像,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的像自己的儿子,但是在死之前,能和像自己儿子的人在一起也好。

所以,她要回去,和她的“孩子”一起。

醒来后的我抱着妈妈的身体哭得泣不成声,原来妈妈一直没有离开我,她只是死在了秘密基地里,死在了童年时候的“神秘来客”的怀里。

母亲是不会抛弃儿女的。

这个秘密基地,想要告诉他们的正是这一点。那天以后,我出了基地,决定重新面对自己的生活,而基地,则消失了。

或许,一直过了许多年,还会有小孩子发现它的存在。那些孩子们可能会发现,草地的角落多了一尊母亲的石像。

编辑/爱丽丝

文/早安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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