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立春
最近楚熙然迷上了奇奇怪怪的各种APP。
--鬼魂探测器。她一天到晚开着,走到哪里搜哪里,上厕所的时候她搜到镜子前有只年龄才16岁的小女鬼,她激动地上前打了个招呼:“Hello,美女。”
--卡路里测量仪。她每次吃东西之前都要搜索一遍,按照食物属性分类,精准到克数,把每天的卡路里算的分毫不差。
--服装搭配大全。她把自己的衣服都拍成照片,传到APP里,按照春夏秋冬,上衣下裙分类排好,每天按照心情摇一摇手机,APP里自动会将每天要穿的衣服配饰都选好。
这次她又下载了一个睡眠记录仪,看介绍说,只要睡前打开了,它就能把你一晚上打呼噜啊说梦话啊大声流哈喇子的声音都记下来。
她打开新下载的APP,心满意足地睡去。
这个晚上,异常好眠。春夜的微风,夹杂着丝丝点点万物复苏的气息,楚熙然做了一个梦,梦里阳光恣意,水波温柔,有一个少年眉目清秀,站在远远的楼梯上朝着自己打招呼。楚熙然应了一声,隔着长长的走廊望向他,那一刻光阴暂缓,暖阳西照。她在梦中突然觉得悲伤,那个似乎在记忆里百转千回的隽秀少年,站在她的远方,逆着光,神采飞扬。明明再努力一点就可以靠近,可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地告诉她--你们并没有所谓的交集。
突然眼眶就湿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梦里光线太刺眼,竟然有眼泪从眼睛里落下来。
是真的落了泪,现实里。
翌日。
太阳照常升起,清晨的柔风抚慰着大地,楚熙然第一次在闹铃响前睁开了双眼。她的眼睛里还有眼泪,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有些惶恐,在床上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梦里大片的紫藤萝花,五月里开得郁郁葱葱,少年站在紫藤萝花后,偶尔一笑的眉眼,在她的心湖激起一片涟漪。
“赵茵茵你怎么这么笨,这种空间几何你都不会解,你还怎么考试!”
“赵茵茵,快去老师办公室。”
“赵茵茵,今天上体育课,你居然穿裙子?”
……
似乎是不同声线,雀跃又欢欣的语气,楚熙然躺在床上,听见手机APP里自己昨夜录下的梦话。
“茵茵,你看那就是我说的赵远帆。”
“茵茵,我好像喜欢上他了!”
“哈哈,赵茵茵,他同意啦,他说要跟我一起看电影!”
……
楚熙然彻底醒了,既震惊又惶恐地瞪大了双眼。
2、惊蛰
“宣萱!你还记不记得我们高中的英语角,就是开了很多紫藤萝花的地方。你记不记得我们哪个男同学平时很爱去那里啊?”楚熙然在微信里给高中闺密留言,她觉得那个梦好真,她录下的那些梦话也好真!
过了好一会儿,宣萱也没回复她,她不死心,又给高中同班老猪留言:“老猪哥,你还记得我们高中同学不,有个个子高高的,很白,刘海挺长的,都盖着额头了,你还有印象这是谁吗?是不是其他班的同学啊?!”
半晌,老猪也没回她。
楚熙然懊恼地看了一眼闹钟,才六点半呢,怪不得这些人一点动静都没有,都睡成猪了!她在心里愤愤不平,完全忘记了平时她才是最爱睡的那个人。
百般聊赖,楚熙然索性起床打开了电脑,登陆校友网,输入“赵茵茵”三个字。
赵茵茵、赵茵茵……到底谁是赵茵茵!楚熙然都快把整个校友录翻遍了,甚至还翻了与校友录相关的联系人,完全、完全没有人叫赵茵茵!楚熙然不死心,上人人网搜索“赵茵茵”,结果跳出来的人都与她隔着十万八千里的距离,根本不可能是她梦话里出现的那个“赵茵茵”!
“宣萱!你记不记得我们有个同学叫赵茵茵,你记不记得我们高中以前还有个男生高高瘦瘦白白,好像是那个赵茵茵暗恋的,你记不记得他们关系是不是跟我挺好的,你知道吗?我昨天用那个APP录自己的梦话,我叫了一个晚上赵茵茵的名字!”楚熙然冲着电话大呼小叫,梦境是潜意识的反应,她看过弗洛伊德的书,她知道不可能是自己凭空杜撰出这个人名!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刚起床,有点头脑不清的样子,迷糊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楚熙然在说什么,狐疑道:“楚熙然你头昏了吧,哪有什么叫赵茵茵的同学,你的微信我也看了,我们也压根没有你说的那个男同学啊,你怎么神神道道的,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楚熙然气绝!
不可能是假的!
梦境那样真实--“我要走了……”梦中吴音软语依稀,她站在天桥上,看见远处的白衣少年转身离开,回忆里的紫藤花谢了一地,光阴慢慢蹉跎着告别,楚熙然大步向前,想要去抓他的手,可惜大片大片的藤萝花影里,只有她惶然惊慌的样子,和少年挥手告别时转瞬即逝的模样。
3、清明
老猪去菲律宾拍海景了,他大学毕业后就做起了拍客一族,给各家杂志、报刊拍图。楚熙然联系不到他,在宣萱那里又打听不出什么东西,只能蹲在家里生闷气。
接下来的日子,楚熙然每天开着睡眠记录器来录自己的梦话。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她都是用小城方言说的梦话,梦话里除了赵茵茵,一个叫赵远帆的男生出现的频率也很高。
楚熙然找了个心理医生,结果那个心理医生乐了:“小姑娘你别逗我好吗,这是梦话吗?我还真没听见谁的梦话说得这么顺溜的,连点停顿都没有。”
“医生,拜托你专业点可以吗?我是付了钱的!”
心理医生很无奈,真诚道:“来,小姑娘,出门左转的办公室,那里的陈医生大概比较适合你。”楚熙然真的去了,站在办公室门口,看见门牌上挂着“精神科”三个大字,照片上那个秃瓢的医生,是治疗精神分裂、妄想症的一把好手。
她气得去门诊处大闹了一场,扬言要退回昂贵的咨询费,还把之前的心理医生臭骂了一顿:“你是不是医生?你有没有医德?你怎么可以这样欺骗病人?你赚的黑心钱你用着舒服吗?”心理医生淡定得很:“小姑娘,我说左转的办公室,说的是左转最后一间--特殊心理诊疗室,你那么急匆匆,问也不问就傻乎乎跑到精神科,我能怎么办?”
楚熙然气绝!
清明节的时候老猪从仙本娜回来了,带回来一堆海鲜,和许多美轮美奂的照片。
“哎,你说谁?赵茵茵……不认识啊,我们哪有这个同学,你吃饱了撑的吧?还去看心理医生,你吃这么饱这么无聊,这些海鲜应该不需要了,我拿去送别人好了。”老猪作势要收回海鲜,楚熙然一把拉住他:“小猪哥别这样,该吃吃,该喝喝,只是我就不明白了,我为什么说梦话里老是翻来覆去念这两个人名。”
老猪白了她一眼:“你还没完了是吧?”
楚熙然赔笑道:“别介啊猪哥,晚饭我来做,你留着嘴吃就成了,赶紧把宣萱也喊来。”
“那我去给宣萱打电话。”老猪拿着电话去了阳台,楚熙然则拎着一大堆的螃蟹虾子进了厨房。动手做饭时才发现刷螃蟹的刷子还在阳台,楚熙然骂了自己一声“真蠢”,跑去阳台拿刷子。
老猪高中时候没长开,圆不溜丢的一胖墩,谁知道到了大学,身高突飞猛涨,体重也唰唰下滑,现在又经常扛着摄影器材到处跑,肚子上的腹肌那叫一个杠杠的。
楚熙然看见老猪背对着她斜靠在栏杆上,刚想上前夸他两句“小伙身材越来越好啦”,谁知道刚凑近,就听见老猪压低了嗓子,有些气急败坏道:“她怎么会记得赵茵茵、赵远帆!不是说已经没事了吗?!”
4、谷雨
这次的梦,楚熙然更加清晰地看见了赵远帆的模样--眉毛很浓,鼻梁也挺高的,眼角有点微微上挑,带点桃花眼,薄薄的双唇微微笑时,两边的梨涡若隐若现。
梦中的赵茵茵站在他的身前,面容模糊不清:“阿远,我妈妈说嘴唇薄的人都特别薄情,你会不会这样?”赵远帆伸手去揉赵茵茵的头发,笑的时候梨涡更深了:“你为什么都在想这些东西?”
梦,身临其境之感,楚熙然觉得心酸。
赵茵茵在空间的说说里留言:2008年的生日,我想要一个春天里的表白。
赵远帆来接她放学,赵茵茵坐在他自行车的后座,晃着长长白白的细腿,有点不乐意道:“我的礼物呢?”赵远帆愣了一下,回过头冲她笑笑:“我每天都陪着你,这样不算是表白吗?”他原来看了她的空间,赵茵茵的音调上扬了两分,掩饰不住的雀跃和欢欣:“不管,我才不要这个,这个不过生日你也天天陪着我,我要惊喜,我要过生日!”
楚熙然觉得自己就站在他们的身边,听见他们说的每一句话,看见他们的每一个表情,她看见赵远帆微微的笑意,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光影,她难受得几乎要哭出来了。她也爱赵远帆吧,她那么欢欣的语气,说的“茵茵,我喜欢上他了”,那个他一定是赵远帆吧。
马路越来越长,越来越远,他们欢笑着离开的身影被夕阳无限放大、拉长……光阴也洗刷不去的痛楚,他有着那样好看的眉眼,那样温柔的唇角,还有笑意深深时足够暖化人心的神色,可那又怎么样,那些那么多的美好和宠溺,都不是给自己的,都不是给楚熙然的。
眼泪倏忽落了下来。
赵茵茵,他爱着赵茵茵。
可赵茵茵,你为什么也爱她,不是说好我爱他吗?
楚熙然有些愤愤:“赵茵茵,你说话,你回答我……你别走……”
好难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梦境里尘世安然,周遭的景物空旷旷、静悄悄的,楚熙然心底的愤怒像撮小火苗,她跑了起来--她想追上他们,她奔跑在暮春的夜色里,开在她身后的藤萝花,谢了一地。可她的双腿越来越沉重,无数的石块从身后翻滚着赶上她,“等……等等……”她歇斯底里:“赵远帆不要走……”
“不要走!”一声惊喝。
有人死死地按住了她。
楚熙然猛地睁开眼睛,眼角泪痕未干,身前穿着白大褂的男医生满身是汗地按着她的肩膀。“你……是我……见过……最难搞定的……病人……”男医生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5、立夏
第二次深度治疗后的夜晚,另一个梦境不期而至。
是初夏,绣球花开得正好,粉白、嫩蓝、翠玉、绛紫……各种颜色的花球团绒绒地挤在一处,看着分外热闹。赵茵茵穿着一身嫩黄色的连衣裙,风卷起她的衣袂,她随着远处教堂里的诵祷声轻轻摇摆着身姿:“阿远,陪我去一趟厦门吧。”
“怎么突然想去旅游了?”少年的眉眼清泠却又温柔,初夏午后的阳光不甚炙热,他仰起头微笑的模样,能够依稀读出他内心的温柔。
赵茵茵的声音软糯可人:“谁说我要去旅游了,我是去办正经事!”
赵远帆冲着她笑:“好,都依你呀。”
火车发出轰鸣的声音,窗外的草木一掠而过,有孩子的哭声和妇人的轻声呵斥,赵茵茵头枕在赵远帆的怀中,睡得迷迷糊糊,唇角略微上翘。赵远帆低头轻啄了一下她弯弯的唇,忽一阵微风吹来,赵茵茵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腰,他有些局促地抬头,慌乱间双颊微红。
“你干吗非要去厦门?”
“因为,我呀,在厦门的大道上,有座大房子呀。”赵茵茵睡醒了,仍有些困顿,心情却好,把头整个埋进他的怀里,“我们去看海、玩沙子,晚上的时候听露天酒吧里的歌手唱歌,还有我喜欢吃的牡蛎、扇贝……”
到了厦门已经天黑,赵茵茵熟门熟路地带着赵远帆住进了海边的一幢别墅。她换上了沙滩裤和凉背心,脚上穿着双人字拖,得意非常:“热辣海洋风情,怎么样,好看吗?”
赵远帆递了一个百香果给她:“一路上说话不累吗?”
赵茵茵接过,吸了一口,又手舞足蹈:“我们快点去海边喝椰子汁吧!”
赵远帆将她一把打横抱起,忽地转了两圈:“我突然想到要怎么对你表白了。”赵茵茵搂着他的脖子,笑声朗朗:“快说呀哈哈……”
“百香果喝着我,香水嗅着我,海边走过我,而你一定喜欢我。”赵远帆的眸子在星辉下熠熠生辉。赵茵茵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是心底溢出的那份欢喜,连梦中的旁人楚熙然都能心领神会。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单人床的靠枕上流满了她的眼泪。
第二天,她脑袋昏沉,眼皮似有千斤重:“医生……我昨晚又梦到他们了。”
穿着白大褂的心理医生远远地坐在窗台上,淡声道:“那说明治疗起作用了。”
“可我真的不认识他们,为什么还是这么心痛?”
心理医生慢慢走近,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年少的时候,我们会说很多的”将来一起“:“将来去同一所城市”、“将来考同一所大学”“将来一起出国旅行”“将来一定和你结婚”……六年过去了,楚小姐,当你终于到达想要去的终点,身边还有人守候着吗?那个人,又是谁呢?
6、小满
楚熙然无心上班,索性休了年假,每天待在家里搜罗和记忆里有关的种种信息。
宣萱和老猪被她拉到了黑名单,因为无论她再怎么撒娇打滚、卖萌跪舔,他俩都是一致口径:完全不认识赵茵茵。
“你说谎,朱诚亮!你明明和宣萱打电话的时候叫了赵茵茵的名字!”楚熙然拿着锅铲张牙舞爪。老猪连忙闪开,一脸谄笑:“哎哟我去,熙然你脑子真不好了,这都能听错,我明明是在说‘嘤嘤嘤……小萱萱你怎么还不来吃饭’。”
楚熙然气急,又给宣萱打电话,结果宣萱也是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熙然你是不是中邪了,刚刚我们真的没说什么赵茵茵!”
掷地有声的保证哟!楚熙然将信将疑,可随着催眠疗法日渐深入,她肯定这两个家伙绝对是在骗自己!
楚熙然结束了这一天的疗程,回家路上买了一个玉米啃着,她很爱吃玉米,可以一日三餐顿顿都吃玉米。快到家的时候,看见路灯下蹲着一个男人的身影,耷拉着脑袋,抽着烟。
楚熙然心里哼哼了一声:“喂,哪家没人要的猪八戒,干吗蹲在我家门口!”
老猪听到了动静,“嘿嘿”了两声站了起来:“小样儿,长进了啊,居然把我拉进黑名单了!”楚熙然翻个白眼:“有话快说,姐姐我忙着呢!”
老猪蹭到她面前:“别生气了,我都告诉你还不行吗?”
楚熙然心里抖了两抖,面上却不动声色:“说啊,我听着呢。”
老猪从口袋里翻出一张旧巴巴的毕业照:“喏,我们是有个同学叫赵映映,隔壁的隔壁的隔壁班的,可远来着,你看看,说不定就是你天天念叨的那个。”
楚熙然一把夺过照片,认真端详起毕业照:“哪个啊?人都这么小。”
“背面不都写着名字吗?自己找。”
楚熙然对着名字找到了“赵映映”,长发披肩的一个小姑娘,温婉的齐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又隔得远,面容模糊,压根看不清五官。
“朱诚亮你忽悠我吧?也不弄张近照,你到底有没有诚意啊!”楚熙然接连朝着他翻了几个白眼,老猪一副‘你别不知足’的模样:“你以为我搞这么一张高中毕业照我容易啊我!不要还给我!”说着就去抢照片。
楚熙然立马把照片塞进自己包里:“算啦,这次算你立功。”她手里还拿着半截玉米,洋洋得意。
老猪“哼哼”了两声:“那我走啦,我还要回去处理照片呢。”楚熙然挥挥手:“赶紧回去!”
老猪又点了根烟,晃晃悠悠地往外走,楚熙然也准备上楼。
昏黄色的路灯在夜里忽明忽暗地闪着,静悄悄的夜里,花丛间偶有几声虫鸣掠过。
“哎,我记得你从前很讨厌吃玉米啊?”老猪回过头,似有不解地说道:“这会儿怎么转性吃这么香?”
7、芒种
楚熙然晚上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仍是赵远帆。
“我不要吃这个,我要吃你做的。”穿着碎花短裙的女孩梳着朝天的马尾,语气娇憨。少年穿着不合身的叮当猫的围裙,笑容似暖阳温柔。
“想吃什么?”少年上前,拨弄了下她晃来晃去的马尾。
“你做什么我就吃什么。”
赵远帆的声线平和缓慢,在不足十平的狭小厨房里,越发让人觉得安心。他个子高,做菜的时候微微驼着背,香气很快就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赵茵茵站在厨房外,踮着脚往里头看:“好香啊,阿远你太厉害了。”
做了一道油爆鳝糊,赵茵茵以往吃的鳝鱼,生炒的柔而挺,红烧的润而腴,熟烂的软而嫩,油炸的脆而酥。而阿远的手艺好得不得了,只用了生抽和老酒两味佐料,老姜、大葱去腥,下了重油,旺火快炒,再入汤汁调味,出锅之后的菜肴就十分柔软鲜嫩,清香润腴。赵茵茵还未等出锅,就迫不及待地夹上一筷子,含嘴里“嘶嘶”两下将汤汁吮吸干净,几乎不经细嚼,呼溜一下,味道鲜得几乎要将舌头都一并吞到肚中。
“好吃好吃,还有什么?”她的口水都快滴到脚背了。
赵远帆右手拿着锅铲,腾出左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还有你海边捉回来的小螃蟹。”
梦中似乎有海水腥咸的味道,赵茵茵一下子雀跃欢腾起来:“能吃吗?真的能吃啊?我还以为只能捉来看看。”
赵远帆的唇角上扬,柔声叮嘱:“你躲远些,我下油了。”
六月头里的“六月黄”,专挑六月肥美的小河蟹,蟹黄饱满,裹上盐、鸡蛋、面粉调好的面糊糊,放在热油中慢慢炸得金黄酥透,到出锅时差不多鸡蛋大小。赵远帆夹了一块,凑上前吹了吹凉,仔细递到赵茵茵的唇边:“小心烫。”
赵茵茵把头一撇:“要蘸醋。”
赵远帆一笑,夹着蟹块蘸了蘸醋:“喏,尝尝。”
赵茵茵又凑近吹了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小螃蟹虽然个头小,但是肉质鲜嫩,蟹脂滴油,进到嘴里,和舌头来回厮磨一番,那香滑的汁液只在口腔里打个滚,呼噜一声就被迫不及待地咽了下去:“真好吃,我还要!”
赵远帆轻轻拍了一下她伸到盘子前的爪子:“先去洗手,等你爱吃的玉米煮好了,就可以开饭了。”
8、夏至
楚熙然的后背被冷汗整个儿浸湿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才午夜两点,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被冷汗濡湿的凉席,手脚发软,费了好大力气才爬了起来,有些颤抖地打开了电脑。
“赵茵茵。”她上人人搜索了这个名字,很快,列表里跳出一大堆“赵茵茵”,她一个个筛选过去,找到了相同的城市和差不多的年纪,基本确定了是其中一个长发大眼的女孩,加她为好友,在填验证消息的时候,她想了半天,写道:还记得赵远帆吗?还喜欢吃玉米吗?
天还没亮,她发完了消息,有些无所事事,脑袋有些发昏,她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趴在电脑桌前,默念:“我在等她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
“茵茵,赵茵茵快别睡啦!”一个浓眉大眼的短发女孩可劲儿摇晃着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赵茵茵,“快起来,你快去看看赵远帆吧,他打篮球摔了一跤。”
“啊……”迷迷糊糊的赵茵茵抬起头来,仍是睡眼蒙眬,“他……摔了一跤?谁……谁摔了一跤?”
空气的流动静止了两秒。
“啊啊啊啊--你说阿远摔了?”赵茵茵忽的一下蹿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匆忙赶往篮球场。
篮球场的正中央围着一群满身臭汗的男生,赵茵茵一边拨开人群,一边心急地嚷着:“在哪儿呢,阿远你还好吧?”
地上一摊鲜红的血迹,旁边站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挡了他一下,他直接就摔了,手肘砸在地面上了……”
赵茵茵转头就往校医务室的方向跑。
气喘吁吁地赶到医务室,头发花白的老校医努了努嘴:“已经送医院去了,挺严重的。”
赵茵茵嘴巴一撇,差点哭了,立马掉头,又马不停蹄地往医院赶。
消毒水的味道充斥着整个病房,面色青白的赵远帆,紧紧抿着双唇,右手打了石膏,悬空挂着,样子有些滑稽,但更让人心疼。
“你……你疼不疼?”赵茵茵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赵远帆对着她笑了笑,唇角略微上扬:“过来。”
赵茵茵温顺的将头枕在他完好的左手上:“没关系,以后我帮你抄笔记,写作业,你不要着急,很快就好了。”
眼泪落在他的掌心,赵远帆下意识的一闪,时光似乎在这瞬间略有凝滞。
“茵茵,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
“如果什么?”赵茵茵抬起头看着他。
赵远帆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左手抚上她尚有泪痕的脸颊:“如果有一天……我不在这个世界了,你该怎么办?”
楚熙然抽噎着醒来。
从来没有一个梦,可以让她这么悲伤,这么心疼。
梦中的少年,她遇见他的时候是那样的悸动欢欣,似乎是春天牧场池塘的冰凌在一瞬间融化,和暖的风拨起心湖层层涟漪。她这样简单到纯粹的人,她不知道这世界先有高山大川还是先有湖泊沼泽,不知道先有阳光雨露还是先有四季轮换,她甚至不知道她和赵茵茵是谁先喜欢上赵远帆,但是唯一能肯定的,赵远帆喜欢的那个人,是赵茵茵。
9、小暑
爱情没有先来后到,只有爱和不被爱。
但是,比起这个世界上从此失去他的讯息,“不被爱”这三个字,就不会显得那么令人难以接受了。头一直枕在手臂上,导致醒来后整个儿手臂僵麻得一动都动不了。
“疼……”楚熙然艰难的将脑袋抬了起来,天已经亮了,几缕柔和的晨光正透过纱窗撒在冰凉的大理石地砖上,空气中糅合进了深夜栀子盛开的芬芳,扑面而来的清风,也仿佛带着沉醉的气息,就这么一瞬间,楚熙然觉得这场景异常的熟悉,曾经似乎也是这样的一个清晨,在一片静谧平和中,却让人有些恐慌。
楚熙然呆坐了一会,又觉得有些肚饿,收拾了下,出门去买早餐。
一出门,只见老猪又蹲在门口,烟头丢了一地。
“我说你吓死人了!”楚熙然有点被吓到,心扑通扑通直跳:“你干吗整天往我这儿跑?”
老猪按灭了香烟,表情有些呆滞:“你真的去联系赵茵茵了?”
“那还用说,不是你给我照片的吗?”
“呵……我还以为你看到照片就死心了呢。”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以为,或者你还记得的。”老猪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我做这些都是瞒着宣萱的,你别怪她。”
楚熙然越听越混乱:“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什么。”老猪摇摇头,把头撇到一边,“那时候,也是个这样的好天气。”
“什么啊?”
“熙然,就这样不好吗?为什么凡事都要去求个明白,就这样简简单单的不好吗?”老猪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楚熙然。楚熙然越发不明了:“你在说什么啊?”
“在说什么?呵……在说,其实我认识赵映映,其实我喜欢赵映映,六年里,我既希望她想起,又希望她忘记。”
老猪,哦,不,朱诚亮。楚熙然第一次这么认真打量他的眉眼,已经有了成熟男人的味道,眼眸清澈,双眉紧缩,他的唇不似赵远帆那么薄,按照妈妈的话,他是个重情的人。
妈妈的话?赵远……帆?
为什么突然这么自然而然地想到赵远帆?为什么……会这么自然而然地去对比?……
楚熙然后退了一步,神色惶恐。
“也是这么一个清晨,我在你家楼下等你,等着你出来,告诉你其实没有他,我也能守护好你。”朱诚亮抓住楚熙然的手,神色中流露出沉积了多年的悲伤,“可是为什么从来都太迟?你甚至不给一个我开口的机会。”
“你胡说什么?”楚熙然试图甩开他的手。
朱诚亮抓得更紧了:“赵映映!你到底有没有心!”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11、大暑
夏夜悠然的云,随风翻过九重天,莺飞草长的季节过了,唯有灼热的热度炙烤着大地。赵茵茵走在散着热气的柏油马路上,路边橙黄色的灯影折射出无数温柔的光晕,树丛草堆里的虫鸣声,开在脚下繁华锦簇的绣球花,这个喧嚣里带着宁静的夏夜,她的眼泪不合时宜地落了下来。
路好长啊,从夕阳斜晒一直走到霜月高悬,可她的赵远帆呢?是不是再也不能陪她走下去?
“茵茵,我想告诉你,我想与其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倒不如是我自己告诉你。”病床上的赵远帆苍白得像一张白纸,他的手指骨节分明,紧紧,紧紧握成拳头。
“我喜欢打球,喜欢远足,喜欢陪你走你家门口的那条开着花的小路,曾经我想以后还有那么多年,我可以陪你走到很远很远。”他低下了头,雪白的被单上晕开一滴滴的泪痕,“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失去我的双腿,会失去生命,会失去你。”
赵茵茵的唇,牵扯着动了一下:“你在说什么啊,骨折了而已,为什么会失去生命?”她的腿也发软,她挪动着上前,牵住他冰凉的手,“阿远你别这样,我会陪着你。”
冰凉的手从她温热的掌心里缓缓抽出,赵远帆第一次推开了赵茵茵:“如果只是骨折,那没有什么,可是茵茵,我是骨癌……”
场景一瞬间被打乱、重叠、又错综复杂的重新排序。
少年惨白又颓唐的脸,澄蓝色的天空一瞬间变得阴霾多云,房间外的过道开始扭曲变形,一个空间叠加进来,另一个空间又悄然消失。身体里突然有一个声音在放声大哭--茵茵,不会的,不会这样的……赵茵茵你问他,问他是不是真的……那声音太响,盖过周遭所有的嘈杂声、熙攘声。
忽是一阵空白,再睁开眼,那条开满了绣球花的路上挤满了戴着白色绣花的人群,他们的表情悲恸、他们号哭,他们抱着一个少年的相框,缓缓朝着远处行进……
等……等等……
赵茵茵的腿,不自觉地向前迈。
“是阿远吗?是你吗?”
她不会哭了,她的眼睛圆睁着,她站得那么高,似乎一阵风就能将她带到他的身边。“别走,赵远帆你别走,你等等我……”
嘴里轻声呢喃着,似乎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来,茵茵……到我这里来。”少年的笑容开在天际,她脚步虚浮,踏出的第一步,突如其来的失重感,最后的最后,唯有清晨暖阳下的云岚在眼前浮光一掠……
“阿远,等我。”
12、立秋
“楚熙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宣萱是市一中,朱诚亮是城南中学,他们却都是你的高中同学,都跟你这么要好?
楚熙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一个理科生,能够倒背如流莎士比亚的歌剧,能够将唐宋元明清的历史说得头头是道?
楚熙然,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留长了头发,如果你再剪一个齐刘海,如果你也穿一身连衣裙,你觉得,你像谁?”
楚熙然僵坐在靠椅上,对面坐着的心理医生神色冷清,语气平淡。
“楚小姐,我们来打个比方,我们可以将人的身体看成是一个容器,容器里承载着人的灵魂。一般来说,一个容器里放着一个灵魂,可是世间游荡着许多无处安身立命的灵魂,她会挤进某一个容器,和某个灵魂共享一具身体。”
“如果按照科学的理论来说,这就是多重人格,一个人具有两个或两个以上的、相对独特的并相互分开的亚人格,是一种癔症性的分离性心理障碍。”
“我……有多重人格?”
心理医生点点头:“我调出了从前你的治疗记录,其实这些不应该直接跟你说,但是你父母在三年前的意外中去世,你也成年,不再是当初的高中生。”
“你快说!”楚熙然有些急不可耐。
“你的身体里有两个灵魂,你的父母为了保护你,自你小时候开始,当你以楚熙然的人格出现时,你上的是市一中,你就是楚熙然;当你以赵茵茵的人格出现时,你上的是城南中学,你就是赵茵茵。”
“你和赵茵茵的人格都是完整的,有自己的记忆、行为、偏好,两种人格都不进入另一方的记忆,几乎意识不到另一方的存在。楚熙然就是赵茵茵,赵茵茵就是楚熙然,你们从来都是一个人。”
“楚熙然先认识了赵远帆,赵远帆却爱上了赵茵茵人格下的你。赵远帆去世了,赵茵茵选择放弃生命,她至此不再出现,于是是你楚熙然,此后六年,你一直在用楚熙然的身份,看似忘记这段往事,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个世上。”
“那为什么我最近又梦见这些事情?是她又来抢我的身体了?!”楚熙然惶恐不安,似乎随时防备着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突然惊醒。
“双重人格--从一种人格向另一种的转变,开始时通常很突然,与创伤性事件密切相关;其后,一般仅在遇到巨大的或应激性事件,或接受放松、催眠或发泄等治疗时,才发生转换。”心理医生缓缓道来,“这就是为什么我对你没有采用催眠或者过激的手法进行治疗的原因,我觉得面对面这样的交谈,更能让你接受这个事实。”
“她出现过了。”楚熙然似乎平静下来了,“我不爱吃玉米,她才爱。”
13、处暑--我与你走过半生半夏。
夜又来临了,这个城市,温柔又璀璨。
老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提着饭盒站在她家门口。
楚熙然从诊所回来,没精打采。
“熙然。”老猪冲着她挥了挥手,有些艰难的模样,“你回来了?”
楚熙然抬起头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道:“老猪,这么多年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你喜欢赵茵茵?”老猪愣了下,楚熙然接着问道:“为什么不忘了她?”
“为什么不忘记她,开始自己的生活,你拍那么多海,她也一样看不到。”楚熙然缓缓开口,似乎在说一件极其平常的事情。“她说爱看海,你就能这样拍全世界的海给她看,你这样看着我的脸,会不会有一瞬间让你恍惚,不知道我到底是谁?”
老猪这次真的愣了:“谁告诉你她喜欢看海?你不应该知道!”
楚熙然站在一大丛的绣球花下,微微一笑时唇边开绽两个小小的梨涡:“为什么不应该?”
老猪撇过头不看她的眼睛:“你不是她。”
楚熙然的眉眼转瞬间柔和了下来。这样熟悉的神色和眉眼,如果此时朱诚亮能正眼好好再看一眼,他一定会发现,他面前的楚熙然,有所不同。
“我要回家了。”楚熙然冲着他挥挥手,“再见,阿亮。”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似乎一阵风过,就会吹散在了空中。
月亮渐渐爬上柳梢,楚熙然在房间端坐了一会儿:“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竟然还能在这个世上出现呢。”她呓语,时隔六年,她似乎渐渐醒来。朱诚亮在楼下站了很久,深夜才走,楚熙然叹了口气,走到书桌前,抓起一把白色药丸,就着手边的开水一骨碌全吞了下去。
“就要睡了……很快……很快就要睡着了……”楚熙然的唇边微微上翘,眼神一瞬间如水波温柔。
双重人格--从一种人格向另一种的转变,有时就是这样毫无征兆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是回来了,回来的那个人,是沉睡了六年的赵茵茵。
赵茵茵又塞了一把白色药丸,干嚼了两口,全部吞了下去。
“六年,阿远,让你久等了。”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想起心理医生的那番话,病情越来越严重,这具身体再也承载不了两个人格。是的,她很久之前就知道自己是双重人格,她细腻、温柔,早在蛛丝马迹间发现了不同寻常之处。如果说这一生她对谁有所愧疚,那一定是住在自己身体里的另外一个女孩。
对不起啊楚熙然,让你这样的担心和害怕。
这一次,就让我来保护你,由我来永远沉睡。
流莺在轻轻歌着,虫鸣声还似六年前那般清脆,赵茵茵听着这个世界赐予她的最后的声音,缓缓……缓缓睡去……
楚熙然,你一定要坚强幸福地活下去。
文/芥末蓝 编辑/眸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