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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许她一世不飘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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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总是在想,人活着的意义。

如果注定早早死去,我觉得要做点什么,比如喜欢你。

1.心情低沉时,会觉得人生是一场漫长的等死。

九岁那年,我觉得自己快变成一条蛇,无声地滑动着,从一间房间到另一间房间。

那一年,我彻底告别能行走的时代,我用手掌撑着身体,在地上滑行前进,速度很快,丝毫不逊色于双腿走路。我无声无息地溜进大人的房间,躲在门后,等他们过来,大叫一声,他们吓得跳起来,我哈哈大笑。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是条蛇,渴望冬眠的蛇。

我叫叶邈,患有一种基因病,肌肉营养不良症,假肥大型,DMD。第一次接触电脑,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百度肌肉营养不良症,网络告诉我,DMD平均4-6岁确诊,7岁鸭走,9岁不能行走,20岁呼吸道感染,25-30岁死于心脏衰竭。

冷冰冰的一行字,我仿佛看到注定的人生,四岁走路还会摔跤,确诊,然后开始一段东奔西走的求医路。九岁我彻底不能走路,每天早晨坐着轮椅去上学,心情低沉时,会觉得人生是一场漫长的等死。

和所有父母相同,父母对我的病抱着乐观的态度,并隐瞒了部分让人难过的事实,不过网络时代,想了解什么并不难。我盯着20-30岁心脏衰竭死亡时,我的好朋友米君乐进来找我,看到那行字,坐到我身边,叹了口气。

“原来你这么早就要死了。”

声音充满古怪的羡慕。

2.求老天让我做个凡夫俗子,让我中庸一生,安乐老死。

米君乐是个很奇怪的小孩。

过去她爸妈每天吵架,她像只到处灵巧的小老鼠,躲过父母乱砸的锅碗盆瓢。每次来找我,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拍拍胸膛说“我又活下来了”。

她最经常说的是,人生来是受苦的。

父母冷战,母亲一个人不辞而别去了外婆家,米君乐跟父亲生活。爸爸忙,她就到书店看书,杂七杂八什么都看,什么人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我们今生受的苦,就是贪念太多。米君乐经常摇头晃脑开导我,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支支吾吾一会儿,恼羞成怒,一巴掌拍飞我:“就是安慰你好吃好睡,别想太多,谁都要死的,我们就一起好好等死!”

我咧嘴乐了,这就是我喜欢米君乐的原因,她从不忌讳我的病,再大的苦难在她面前,也是上天给的考验。她永远保持着没心没肺的乐观:“这是老天看得上,才给我们来这么多事,凡夫俗子想受罪,还不行呢。”

我双掌相对,放在胸前,做虔诚状:“求老天让我做个凡夫俗子,中庸一生,安乐老死。”

“瞧你这点出息。”米君乐恨铁不成钢,痛心疾首道。

不过人生哪能处处如人愿。比如我父母,至今不放弃我的病,到处打听有没有什么神医。三不五时把我拉到医院,但也无法阻挡病情按正常轨道严重下去。比如米君乐,虽然总希望父母和好,但他们还是依旧每天吵吵闹闹。比如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阻挡星期一的到来。

上学日,这是我的受刑日,我真受不了学校学生异样的目光。

从九岁坐轮椅到现在,我还是没法在一波波的眼神攻击下,变得淡定。

但爸妈说得对,我得上学,不上学,我更没地方去。起码在学校,看着其他同学能蹦能跳,无忧无虑,我也会开心一点,况且米君乐也在学校。

这位佛学大师,大道理一堆,在学习上,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经常被老师叫过去,指着鲜红的少得可怜的两位数。

“米君乐,我该怎么说你好呢?”

“那就不要说好了。”

米君乐小声嘀咕,老师瞬间从痛苦抚额切换到暴风雨前的愤怒,最后极力压抑下来:“米君乐,你要能考到叶邈的一半,我就不说你了。”

不是自夸,我成绩确实不错,况且我没学习的压力,只要每天上学就好了,考好考坏无所谓。我来上学,爸妈就很满足了,不像别的小孩,父母有那么多要求。

老师也把我叫过去,说:“好朋友要互相帮助。”

3.千年王八万年龟,祝邈邈长命百岁。

我点头,很高兴能为别人做一点事。

我就这样成了米君乐的补课老师,作为回报,她送我一只背部纹路像长了翅膀的小乌龟,还郑重其事写下贺卡。

千年王八万年龟,祝邈邈长命百岁。

她爸爸最近性子大变,开始无底洞地发光发热父爱,关心她的学习,还送了只肥胖蠢呆的松狮给她。米君乐一高兴就把佛书扔了,觉得人生还是长长久久,欢欢喜喜比较好,希望我们能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我拿着贺卡,还是没忍住:“你就不能把好听的话说得漂亮点?”

米君乐趴在地上看漫画,头也不抬:“我语文只考了48分你又不是不知道。”

既然不及格,那你务正业点,不要打着补课的幌子,过来玩好吗?

但我没说,我朋友不多,特别是一个和我喜欢趴在地上的朋友。

米君乐喜欢和我坐在地板上,把不及格的试卷扔到一边,她看漫画,我把小乌龟拿出来,让它散步。但它好像不热爱自由,四脚缩了起来,一动不动,远远望过去,就是个懒洋洋的龟壳。我拨弄了几下,它依旧不动,就放弃了,和米君乐看漫画。过一会儿抬头,发现你君乐的松狮呆萌一口咬住乌龟,含在嘴里,老实的黑眼睛闪着兴奋的光。

“呆萌,住口!”

我和米君乐异口同声,呆萌和我们对视几秒,转身跑了,肉肉的臀部一颤一颤,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尾巴还特调皮地摇了下,似乎认为这是很好玩的游戏。喂,大哥,这会出人命,不,出龟命的好不好?

好在乌龟皮糙肉厚,等我们从狗嘴里救下它,它还伸出小爪子,象征性地走了几步,又一动不动。呆萌跑过来,又准确地一口咬住。

我和米君乐相视一笑,也许这是动物间的小游戏,只是我们不懂。

米君乐把注意力放回漫画,她无比热爱少女漫韩剧,觉得命中注定会有王子欧巴爱她爱得惊天动地。我嗤之以鼻,米君乐说我嫉妒,她指着自己说:“你看我,虽然貌不惊人,但命运坎坷,爹不疼娘不爱,还很傻很天真,这不是女主标配吗?”

她倒是自知之明,我笑得在地上打滚,米君乐气得不理我,继续看漫画。一缕头发垂在脸颊旁,特别柔软,我望着身边的女孩,阳光懒洋洋地照在她身上,睫毛上仿佛藏着一缕光辉,温柔而美好。突然万分庆幸,我还活着,只要有米君乐在身边,没什么大不了的。

有她,时光就会变得很温暖,而不再是煎熬。

4.我觉得我这身衣服蠢透了。

时间从我们身边溜过,一眨眼我们就到高三了。

高考的压力如厚厚的乌云罩在高三生头上,连米君乐也收了心,不敢马虎,我也不例外。坐着轮椅上学,多少有些不便,我不想到哪里都是累赘,能有一样比得上别人,我还是很开心,打心底我热爱学习。

时间就在近乎重复的三点一线度过,所有人都埋头苦读,淹没在高高叠起的书堆里,本该光鲜亮丽的年纪蒙上一层白蒙蒙的灰,直到许正尧的表白,打破了这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压抑和安静。

先来说说许正尧这个人,学习好,相貌佳,那种一出场就要用无数形容词堆砌走到哪里都带有主角光环的王子范,完美得像从小说里走出来。就连眼高于顶的米君乐也曾傲娇表示“放眼整个年级,也就许正尧能入眼”,可见真是玉树临风,一株白杨压群芳。

不过根据偶像剧定律,男主眼神一般不好,比如许正尧就看上了米君乐,而且在‎​​成‌‍人‌‌​​礼上。

‎​​成‌‍人‌‌​​礼是学校最近几届才开始办的,说是‎​​成‌‍人‌‌​​礼,其实就是高考誓师大会。不过很好的就是,‎​​成‌‍人‌‌​​礼那天,你想穿什么都可以,无论是COS,还是化妆踩高跟,老师都不会说你。

我穿的是米君乐定制的T恤,后背印了只长翅膀的小乌龟。米君乐把呆萌的照片印上去,流着口水的松狮看起来有些蠢,她还跟我吐槽那些踩高跟穿礼服的女孩,一点都不小清新,正说得起劲,就听到话筒传来。

“我十八岁了,可以喜欢人了,米君乐,我喜欢你。”

我一抬头,看到许正尧一身笔挺地站在中央,人模狗样得绝对能闪瞎一团的钛金狗眼。

会场静默了半分钟,老师赶去救场,把许正尧“请”下台。接下来又是高考动员,但谁也无法阻挡少男少女骚动的心,不知道谁喊了一声“答应他”,然后是此起彼伏的“答应他”,最后变成一串声流,米君乐站在旋涡中心,面红耳赤,许久才小声嘀咕一句。

“我觉得我这身衣服蠢透了。”

5.旁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健康、爱情,对我,都是奢侈品。

只有在喜欢的人面前,才会特别在意仪容仪表。

我的心猛地一紧,为坐着轮椅在她身边的自己羞愧。

因为扰乱了学校的誓师大会,米君乐和许正尧一起被请到年级主任室。主任室号称真爱考验室,听说只要进了那间小黑屋,再恩爱的小情侣出来,也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我不知道米君乐在里面经历了什么,反正他们走出来是手牵手的。

米君乐看到我,放开许正尧,快走几步,推着我离开,眉飞色舞:“哈哈,邈邈,你没看到主任刚才气得鼻子都歪了,我就看不惯他的态度,好像喜欢一个人就罪大恶极,他不让我做,我偏要牵手给他看。”

我听着米君乐如何大战主任的光辉事迹,当听到主任追问许正尧喜欢米君乐什么,许正尧说我明白她很好,我忍不住问:“你呢,你觉得许正尧怎样?”

“我跟他不熟,不过……”米君乐很得意,“他喜欢我,眼神不错,哈哈!”

学校通告批评了下,告白事件就过去了,但我还是察觉到米君乐的变化。

以前她头发随便捆成马尾,现在会变花样了,过去跟同学疯疯癫癫的打闹,现在要是看到许正尧,会像淑女安静下来,做题目的时候,会莫名停下来,想到什么傻笑……一切的一切,都证明她的怦然心动。

米君乐和许正尧越走越近,貌似只是同学间的友谊,不是特别亲近,但总比别人多了分亲昵,仿佛在彼此眼里,他们是不同的。

我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像个惴惴不安的贼偷窥他们,谈笑风生的少年,活泼开朗的女孩,完美得像童话。自己呢,我动了动无力的双腿,那种自惭形秽的自卑像毒液侵蚀我的心,我讨厌许正尧,讨厌健康的同学,为什么只有我得这种病,为什么只有我要像条蛇,在地上爬来爬去。

我觉得命运让我缺失的不是51号基因,而是享受美好人生的权力。

旁人唾手可得的幸福、健康、爱情,对我,都是奢侈品。

我甚至厌恶安静时嘴角会不自觉上扬的米君乐。之后的某一天,我回到教室,看到米君乐和许正尧趴在窗前看落日,他们靠得很近,不时说着什么,余晖给他们的背影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美好而温馨,静谧得像一首诗,连同学进来看到他们,都不自觉放轻脚步。

同学们陆续进来,教室却难得的安静,所有人注视着他们,注视着外面西坠的红日。

我也跟着看了一场落日,黑夜降临,我做了个决定。回到家,我跟爸爸说,我不上学了,高考太累了,我吃不消。

爸爸沉默了半晌,答应我:“你开心就好。”

我点头,其实我知道就算离开学校,我也很难获得真正的开心,但起码不会让我被嫉妒腐蚀成一个怪物,我痛恨米君乐,和她的小清新恋情。

所有人都有爱人的权力,我没有,我的出生只伤害到人。

我的爸妈为我的病失去了所有,我的朋友推着我,要接受别人好奇的目光,我就该像米君乐送的那只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不要幻想飞翔。

6.谁都有喜欢人的权力,我没有。

退学手续爸爸去办的,很快就办下来。

我坐在地板上,把做满笔记的课本锁进抽屉,我想,不知道同学们会不会暗地松了口气,坐着轮椅的我其实很麻烦人的。

星期六,米君乐来找我,一进门就质问:“你怎么退学了?”

我把小乌龟拿出来,让它晒太阳:“我吃不消,太累了。”

“是吗?”米君乐怀疑地看我,但她和我的爸妈一样,不能要求我短暂的人生过得辛苦。她絮絮叨叨说着学校发生的事,我心不在焉地听着,终于把她惹火了,她抢过小乌龟,眼圈红了:“你到底怎样了?好端端招呼不打就退学了,明明我们约好要考同一所大学的!”

过去我帮她补课,她并没有老师说的那么笨,成绩很快就上去了。

她很高兴,说以后推轮椅的事包在她身上,我们还约好考同所大学。

我扭过头,愤愤说:“那你和许正尧考好了!”

米君乐一愣,大概不明白为什么会提到许正尧,许久才恍然大悟:“你退学不会就是因为他吧?”

“不是!”我马上否认,我不想自己龌龊的心理,不可告人的秘密,暴露在她面前。他们会怎样想,丑人多作怪吧,也不看看他什么德行,一辈子都只能爬来爬去的。

米君米狐疑地看我,眼里有深思,不过没再追问这个问题,和往常一样,枕在呆萌肚皮上,拿着本漫画。但我总觉得她在看我,你看,她根本没翻页,我浑身不舒服,转身背对她,只求天很快黑,米君乐快走。

但时间跟我作对似的,那么慢,一分一秒都是煎熬,直到米君乐在我背后云淡风轻地问:“邈邈,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心一惊,觉得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我恼羞成怒,口不择言:“没有,我绝对没有。你也不看看你,长得不好看,成绩又差,我是缺基因又不是缺心眼,眼睛没坏掉,怎么会看得上你?”

米君乐的脸涨得通红,她蓦地站起来:“叶邈,喜欢我很丢脸吗?也不看看你这样子,除了我谁会跟你做朋友?”

“我怎么了?我怎么了?”我火气也上来了,想学她猛地站起来,却发现手再用力,也只能撑起身体,根本站不起来。我只能坐在地上,接受朋友的俯视,看着米君乐居高临下望着我,同情怜悯。

我从心底生出一股颓败,是的,我就是这样,站不起来,爱不了人,低人一等的存在。

米君乐看出我的尴尬,恢复理智,慌乱道:“对不起,邈邈,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别过脸,沉默地指着门口,米君乐还要说什么,我冷冷道:“出去!”

米君乐无可奈何,带着呆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我卸下全身防备,靠着床沿,捂着脸。

对,米君乐说得没错,我喜欢她。我从小到大只有她一个朋友,自打知道世间有种感情叫爱情,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想到的第一个就是米君乐。但那又如何,我连给一个面对面的拥抱都不能。谁都有喜欢人的权力,我没有,因为我命如蜉蝣,朝不保夕,因为我身有残缺,心不圆满。

米君乐说得对,人生来是受苦的,我没爱人的权力却会爱人,这是苦上加苦。一直以来,我隐藏得很辛苦,因为在我心里,喜欢米君乐是有罪的,是妄想。可她为什么要拆穿我,为什么不能给我一点自尊?

我捂着脸,没有哭。九岁时,我无意看到妈妈躲在角落哭,我就对自己说,要乐观,要逗他们开心,所以我总是像条蛇,无声无息地吓他们一跳。但就算真的变成一条蛇,我也只愿做冬眠的蛇,身体僵硬,一无所知,寒冬里,他也沉睡不醒。

7.原来一个人生无可念,那余生真的好长。

和米君乐闹翻后,我就彻底变成一个人了。

妈妈劝我出去走走,我说我想歇歇,这么多年,我受够当一个乐观向上的好儿子,就算是演员,也不是时时刻刻没得休息。妈妈拿我没办法,我躲在房里,就像米君乐送我的那只自闭症的小乌龟。

小乌龟最近也显得没精打采,大概没有一只蠢狗不时把它咬住,无趣得很吧。

米君乐没再来找我,我也没去找她。有时候想想,这样也好,我要死了,她就不会难过。但空余了,不用高考,本该最奢侈的时间变得大把大把花不出去似的,我每天麻木地在日历上打一个叉,原来一个人生无可念,那余生真的好长。

我趴在窗前,望着蓝天发呆,看白云被吹成各种形状。古人形容得真对,白云苍狗。“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于我们是万年,于世间不过一瞬。

快变成哲学家,我看到米君乐站在街对面,带着呆萌,一动不动,失魂落魄,很像我们初识。

最初的最初,小小的米君乐就是如此,赤着脚,在寒风细雨中瑟瑟发抖,茫然地望着人来人往。那时,我走路越来越糟糕,小朋友都笑我,我不敢出去,也坐窗前发呆,看到这个古怪的女孩。有一天,敌不过好奇,撑着伞出去,为她遮雨。

米君乐脸被冻得发紫,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爸妈好像要分开了。”

谁会对陌生人说这么‌‍​‌‍私‌​‍­­密‎‍‍​­的话,我受宠若惊,努力安慰她:“医生说我将来走不了路。”

那一年,我们只有七岁,米君乐说好冷,你抱抱我。

我抱着她,她浑身冰冷。她说,真温暖。她问了我名字,她说,邈邈,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

我们就这样成了朋友,后来我真的不能走路。她没抛弃我,每天推着轮椅陪我上下学,为我打架,和同学起争执十次有九次为了我。她不让任何人看扁我,她说邈邈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自觉地走出去,米君乐和呆萌蹲在路边,像两只丧家之犬。

“怎么不回家?”

“我忘了带钥匙了。”

“哦。”我应一声,不知道要说什么,挠挠脑袋,“要不去我家吧。”

呆萌率先很兴奋地走上前,我和米君乐走在后面,米君乐推着我。气氛有些尴尬,直到进屋,她小声说:“邈邈,以后我们不吵架好不好?”

“好。”我答应,其实我还是自私的,想要有个朋友,有人来陪。

8.对不起,再等等,不会太久,你放心。

我和米君乐和好了,不过我没再回学校。喜欢她的事也彼此心照不宣地没再提,但到底有些不同,就像一层纸被捅破,光还是会透出来。以前无所顾忌地打闹,现在对视一会儿,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垂着眼睑当什么都没发生。

米君乐有空就来找我,和我说学校的事,有时会提到许正尧。我现在听到这三个字,平静多了,其实这么优秀的男孩,米君乐会心动也很正常。想开后,我对米君乐说,许正尧这人挺不错的。米君乐没说话,若有所思地看我,过一会儿,转开话题喊累。

真的很累,高考一天天接近,米君乐压力越来越大了,一天比一天累,眼里全是疲倦,有时做题做着做着,就趴着睡过去,醒来大喊大叫“啊啊啊,怎么办,一堆试卷没做”……这样的日子好像永远没法结束。米君乐说,她每天睁眼,天都是灰的。

我想起曾经并肩作战的同学,觉得自己像个逃兵,但没想回去。

米君乐说我得找点事做,我最近在研究多肉植物。姬玉露、观音莲、佛珠锦……我真喜欢这些晶莹剔透的植物,肉肉的,摆放在角落,美得令人心动。迷上了,我试着栽培,还让米君乐带了一盆到班上,增点光亮。

四月照毕业相,米君乐推我过去,我被簇拥在中间。

六月高考,我在学校门外,和许多家长一起。天气很热,大滴大滴的汗流下,我抻长脖子,看着米君乐和许正尧还有其他同学走出来,人流中,他们青春的脸全是解脱,眉飞色舞,神采飞扬。那一瞬间,我后悔了,后悔在这段最艰难的日子我没有陪她一起走过。我们本可以一起高考,一起走出来。

我没跟米君乐打扫呼,趁她没发现,转着轮椅离开。回到家,我写了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寄了出去,把信投放到邮箱,我仿佛听到心里的石头落了地。我把小乌龟拿出来,它懒洋洋的,还是不爱动。

我举起它:“你这个小自闭症儿,是不是也想我放你自由?”

它不理我,我笑笑,放开它。

对不起,再等等,不会太久,你放心。

9.我在心里叹息,没有悲伤,只有认命。

分数出来后,就是填志愿。

米君乐考得不错,用她的话说,姑奶奶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

考试过后,她反而比以前忙,大家压抑太久,约好一起出去,三五成群,每天都有聚不完的聚会。我安静地坐在地上,摆弄植物,我想,应当习惯寂寞的日子。

填完志愿过后,米君乐过来找我玩,依旧看漫画发呆,随口说了句。

“下午许正尧约我去看电影,这算约会吗?”

我心往下沉,好久,才艰难说:“算吧。”

她哦了一声,又问:“邈邈,你说我该去吗?”

“你看着办。”我埋头整理我的植物,没再说话,米君乐继续看漫画,呆萌把小乌龟拨来拨去,气氛闷得有些压抑。到了下午,米君乐出去,她走出去,又探过头。

“那我真的去了?”

我摆摆手,没抬头,等到确定再也听不到脚步声,才敢出屋,看她是不是真的走了。

走了,房间空荡荡的……

我在心里叹息,没有悲伤,只有认命。

10.米君乐,她是独一无二的,你不要辜负她。

下午莫名变天了,风起云涌,乌云密布,像在聚集兵马,给人间来一场浩劫。

我关好窗,想着米君乐这个笨蛋没带伞,不知道许正尧有没有带。她约会的地方我知道,汹涌的乌云步步紧逼,仿佛下一秒就要洗劫天地,我咬咬牙,带了两把伞牵着呆萌出了门。

风很大,推着轮椅走得很困难,我走到电影院,在玻璃前看到自己,有点长的头发被风吹得群魔乱舞,身上打了雨滴,狼狈不堪,不及许正尧一分的阳光帅气。

米君乐就坐在电影院前的长椅,任雨滴打在身上,我赶过去,怒气冲冲:“你怎么一个人在外面,下雨了,你知道吗?”

米君乐抬头,看到我眼睛亮晶晶的,笑嘻嘻:“我当然知道会下雨,我还知道,你一定会来。”

她得意地扬了扬那手中的信,很长,很厚,我写的那封信。

我喉咙一紧,就要抢过来:“怎么在你这儿?”

“不给,我要是看不到这封信,还不知道你对我居心叵测这么久!”

米君乐把信收好,望着我:“叶邈,你敢做不敢说,我看不起你。”

却是没有一丝生气的口气,我一愣。信是我写给许正尧的,很长,几乎把我们漫长的十一年写进去。我说,我从来没有这么确定喜欢一个人,我认识她十一年,用了十一年去相遇相识相知,用了十一年喜欢上她,然后去压抑,因为我没有资格爱人。

但是,许正尧,你可以,你不用为活着的每一天战战兢兢,你不用担心哪天因为心脏衰竭死在睡梦中,你不用担心不能陪她走过每一段时光。

那一天,我在校门口,意识到我错过她的高考,以后会错过她的结婚生子,柴米油盐,很多很多美好或苦难的时光。我打消了心里最后一点妄想,我给许正尧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你现在遇见的女孩,她是如何被时光打磨成现在美好的模样,她是怎样被珍藏在心里,她值得你善待,就算以后你们分手了,也请像我这样,写一封信,告诉她的下一个男友,米君乐,她是独一无二的,你不要辜负她。

米君乐望着我:“邈邈,你没想到吧,我和许正尧没什么。”

这么个王子范的少年说喜欢她,她确实很难不在乎,但有些东西只是看上去很美,近了,才发现不是合适的。我一次次看到他们并肩转身离开时,并没注意到她回过头来找我,她唯一不确定的是我的心,她和许正尧走得接近,她故意刺激,都是试探。

我完全呆住了,米君乐过来牵我的手:“走,咱们去看电影,这也算第一次约会吧。”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了。”米君乐拉着我,“不要想那么多了,说不定没等你死,我们已经两看相厌,早分手了。”

“……”

11.我不能伴她一生,请你许她一世。

我就这样迎来了十八年的第一次春天,有了女朋友。

真新奇,米君乐还带着我回学校晃了一圈,说老师管不到的感觉真爽。我们毕业了,可以光明正大地牵手。我对她这种小人得志的心态嗤之以鼻,心里却很甜蜜。

九月时,米君乐去大学报到,把呆萌留给我,我在淘宝的多肉植物店也开张了。一切都显得欣欣向荣,每天坐在地上打包快递单,抱着呆萌和米君乐视频时,我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充实过,就像米君乐读过的佛书,我已大圆满。

我不再惧怕死亡,如果哪天我真的在睡梦中离去,也没有任何遗憾。

最近,我去申请了遗体捐献,爸妈陪我去的。填表格时,他们很悲伤,我的病是遗传,他们惭愧不能给我完整的人生。我握着他们的手,说,已经够了,我很高兴对社会有些用处。

也许我的生命会终结在将来的某一天,但有什么关系。我和米君乐约好了,我们能走到哪里就到哪里,哪天我不再了,她也会继续很好地活下去。她跟我拍过胸膛“没事的,千年王八万年龟,邈邈,我会替你长命百岁”。

我真是爱死了她这没心没肺的劲,我清楚她会难过一阵子,但在这之前,我会准备好一封信,给未来的他,请珍重我心爱的女孩。我不能伴她一生,请你许她一世,别让她孤单,别让她飘零,别让她一个人。

文/麦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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