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不是你,牵手甜不甜蜜】
“梦幻城”二期开盘现场。
晨光把巨大的FantasyCity镀成麻木的金色。密密匝匝的观众面前,零星地架起了几家媒体的摄像机。舞台上激昂起伏的音乐声中,身披猩红色斗篷的魔术师正从那顶羽毛帽子中源源不断地变出飞鸽、火玫瑰和焰火。
火树银花中,我看到主持人朝我比了个手势。深吸一口气,我推起载有抽奖箱的小车,小心地从斜坡走上台。
“啊!”随着魔术师短促的尖叫声,两根燃烧着的类似二踢脚一类的东西,从桌子上相继滚落下来。愣神的工夫,小车已倒退着碰到我的手。我本能地用力反推回去,下一秒便开始后悔——箱口一倒,里面的奖券倾泻而出。风中的纸片像是长了眼睛,纷纷纵身火苗,几秒钟后,一场小型火灾在所有人的惊呼中蔓延开来。
我踢掉不甚合脚的高跟鞋,跟在仓皇的魔术师后面踉踉跄跄地跑。五分钟后,火光熄灭,易燃物被清走。主持人硬着头皮登台,安慰惊魂甫定的现场观众。
“你们俩跟我过来!”
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喝。我周身一震,便被人连拖带拽地拉去了办公室。
外国来的厂商代表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演出团的领队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那位号称地区副总的暴跳如雷。
“既然这样,我的演出费不要了,都赔给你们。”“魔术师”怯怯地张口。
我沮丧到恨不能自断双手。抬眼的瞬间,不经意看到魔术师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于是到了嘴边的致歉,一出口竟变成:“邓存轩,你怎么又出来骗人了?”
满屋子人的注意力一下子集中到我身上。魔术师的脸几乎纠结成一颗核桃,只得尴尬地回答:
“好、好巧……”
一个月前,他还是一档电视相亲节目的人气男嘉宾,是我等脑残粉眼中最完美的情人。像成千上万的仰慕者那样,我熟悉他的喜好、星座和每一条微博。看到他在“理想女生类型”一栏中简洁地填写上“善良,不做作”,我就在心里偷偷地猜测,他有没有可能喜欢我呢?这个大胆的念头让我兴奋不已。
可当我真正站上那方如梦似幻的舞台,烂熟于心的告白却在口中可笑地打着结,最后,我恨不能掩面落荒而逃。然而——
“我愿意。”邓存轩笑得纯良,左边一个小酒窝若隐若现。
我被牵着手一路走出影棚。化妆间里,邓存轩终于松开手,换了副说不上愧疚还是同情的神情面对我:“方苒小姐,实在抱歉……”
“有件事我必须对你坦白。我是……”仿佛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他犹豫了一下,“我是……托儿。节目的制片人是我朋友的叔叔,我录这个拿报酬的。”
我愣怔了几秒,原来不是所有的诚实都令人赏心悦目。
沉默,让空气中的灰尘好像都静止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如,我帮你买回程的机票吧?”
“不用了。”我竟然松了口气,想了想又报复似的加上一句,“我怎么好意思花你的钱。”
【有的时候是种运气】
此刻,我和他正一前一后走出售楼中心。我恶狠狠地盯着他挺拔的背影腹诽:从婚托到变戏法,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我说……”邓存轩突然回头,“中午吃什么?”
明晃晃的日光下,长长的睫毛生动而分明:“是你打翻了抽奖箱,多少要负点责任吧?现在我把工钱全搭进去了,你看着办吧。”
我把视线从那张蛊惑的脸上移开,硬邦邦地说:“我回学校吃食堂,你随意。”
他一面满意“我猜你们食堂窗口一定有石锅拌饭”,一面跟上了我的步伐。
饭桌上的我们很默契地零交流,专心对付着各自面前的石锅。余光瞥见桌旁多了一双脚,脚的主人站定,发出凛冽的问话:“方苒,这位是?”
我警觉地抬头,吓了一跳,赶忙抽出纸巾尴尬地擦了擦嘴角,干笑着回答:“他叫邓存轩。”又换另一只手,在邓存轩满眼的迷茫中特别加重了语气:“这是汪子航,我的男朋友。”
“很有效率啊?”他吃惊地伸出手,“你好,如果你刚好看过我们牵手的那期节目,那么我算是她的‘前任’。”说完还自诩幽默,笑了几声。
我发誓那一刻我特别想死。
那日录完节目,我疲惫地在机场大厅里浏览网页,才得知大约两天前,网络上已经曝光了几名“嘉宾”的真实身份,其中就包括邓存轩。论坛里女生居多,对于隐瞒学生身份的他倒是毁誉参半。看着那则消息,我忽然就郁闷了,居然是A大,离我的学校这么近。老天爷保佑,千万别让我们狭路相逢。
相亲乌龙在电视上播出的当晚,我妈的电话也随之而来。电话里只说让我周末回家吃饭,又叮嘱些有的没的。收了线,我悲壮地拿头磕桌子角,室友的电脑上还在直播着那一段视频,我毫不犹豫地抓起抱枕,丢了过去。
饭桌上,两个大人笑得坦荡,我和桌对面的男生面面相觑。这架势,怎么看都有点像相亲饭局。
妈妈率先介绍:“这位是李阿姨,这是汪子航,跟你念同一所学校,比你高一届。按现在年轻人的说法,应该叫‘学长’吧?”话音未落,又同李阿姨相视一笑。
我的小心脏哆嗦了一下,礼貌地问了声好。李阿姨赶紧称赞,不愧是方院长的女儿,一看就知道乖巧聪明。
尴尬地看看桌对面,发觉他竟然也在看我。目光相遇的一刻,两个人都笑得一脸无奈。我忽然对他产生了些许盟友般的好感。
席间两位家长互相恭维来恭维去的,我有意无意地打量起汪子航来。他话很少,端坐的姿势淡然得体,听闻他学过小提琴,倒真觉得他有些艺术家的忧郁。我想得入神,仿佛眼前现实版的汪子航,正同臆想中的邓存轩慢慢重叠。
那顿饭以后,也说不上是谁在主动,我们的联系很自然地多了起来。可我总是在喜欢上一个人后,会莫名其妙自卑。有一次借着点酒劲,我故意问他:“我其实不太符合你找女朋友的标准吧?”
他轻笑:“怎么会呢?”
然后他抚了抚我的马尾,对我说:“我没有标准。因为爱情,有的时候是一种运气。”
【人潮人海再遇见你,你就是我的风景】
我的微信上有很多人,但真正会联系的没几个。鬼使神差的,我也关注了邓存轩的微信。大概我是想证明自己的心胸有多宽广吧。他很少在上面伤春悲秋,有时是些有趣的分享,但大多数都是自己做各种兼职时的照片。
看来,我们之间竟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热衷兼职。
大一的时候纯粹是图新鲜,因为离家近反而不爱回家,周末便和室友一块打打工。到了大三,课程一下子轻松了,和汪子航又不像别的情侣那样整天腻在一起,时间便多出了大把。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汪子航是个很讲究情调的人。我不好意思跟爸妈开口,只有自己辛苦一点,才能消费得起一段较为精致的爱情。不过因为之前的开盘演出搞砸了,礼仪公司不再安排工作给我。于是我想到了邓存轩。
那个时候我和他的关系已经有所缓和,偶尔能互相评论显示个状态。他微信上说最近在帮人卖国产平板电脑,生意貌似不错。我试探着提出加入,他居然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开工第一天,我跑了大大小小二十多家商铺和办公室,快黄昏的时候还只卖出去一台,买主还是我们系的一个宅男学长。我无比挫败地解释说:我没卖过东西,对电子产品也不熟……
“你的问题是脸皮太薄!”邓存轩冷静地打断我,“这样,明天开始你跟着我。”
他的合伙人“栗子”豪爽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明儿个让你见识一下,敝店的王牌销售的风采。”
受到我唯一成功的交易经验的启发,邓存轩决定在学生宿舍楼里走寝推销。我嘴上没说,心里不屑:还走寝呢,先过了油盐不进的宿管大妈那一关再说吧!
短短几分钟后,我竟对他刮目相看。门卫室的门一开,两位阿姨笑眯眯地跟他握手,眼中盛满赞许的光芒。我感叹着跟上前去。
敲开第一间寝室的门。
我硬着头皮:“同学您好,我们是×品牌平板电脑的地区代理,请问您需要平板电脑吗?”
“不需要。”
“呃,你看一下啊。”我脸上发烧,脑子短路,“没看过怎么知道呢,你看,这个多方……”
“便”字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砰”的一声关门声给掩盖了。
我朝邓存轩一摊手:“说了我不行的。”
邓存轩认真地打量我一番,不怒反笑:“看我的。”
这一次换邓存轩敲门。
开门的男生在听出我们的来意后,露出嫌恶的表情。就在那一刻,邓存轩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亲眼目睹了什么叫专业,什么叫素质。那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冷漠戾气一扫而光,对男生循循善诱,动之以情,口若悬河却毫无炫耀之意,情真意切而无煽情之嫌……
这一晚收获颇丰,带来的电脑售罄,还预定了五六台。
第一次发现,投入工作中的邓存轩好像会发光一样,热血贲张,让人甘愿跟随他的脚步。我望着他神采飞扬的侧脸,脑子里一晃而过的是小时候,有一回考试考砸了,我不敢回家,就跑到爸爸的医院里。我一边做作业,一边偷瞄着爸爸给那些患者问诊,开方。忽然就觉得,认真起来的爸爸特别帅。那个时候我听得最多的是S.H.E,我望着爸爸,忽然就理解了那句老掉牙的歌词:你是电,你是光,你是唯一的神话。
【你就是拯救我的大英雄】
接到汪子航电话的时候,我、邓存轩和栗子三人正一块吃饭。电话里说是急事。
当我匆匆赶到他的楼下,原来,近来网络上有人兜售“四级考前预测试题集”,据说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性命中。他也打算孤注一掷,买来赌一下。依照惯例,本科生四级不通过是拿不到学位的。对他而言,12月的四级考试是最后的机会。
我想了想,不免有些担忧:“哪有这种预测啊,一听就是骗人的,还是报个补习班吧?”他不耐烦地摆手叫我放心,说是的确有过预测成功的案例,只是价格比较昂贵。说罢,一脸期待地冲我亮起星星眼。
哦,敢情是问我借钱啊。想起他平日里的百般挥霍,我隐隐生出些许蔑视。其实慢慢的也就懂得,所谓的男神、女神,大都是人前的装腔作势。逍遥四年,却为了四级证不择手段,这样的汪子航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
被他问烦了,只好答应试试。三千块,这阵子打工攒下的也差不多。把钱交给他的时候,我心里多少有些不安。
考试前的一个月我都没有去打扰汪子航,我希望他临阵磨枪,就当是上了双保险。我继续卖我的平板,偶尔也跟着邓存轩接几个表演的活。照旧是他变魔术,我当礼仪。我们的差距依然存在,他每场演出费五百,我半天五十。弄得他很尴尬,还说要不以后就带着我一块表演好了。我哈哈大笑,觉得还是不要给和谐社会添堵了。
是无意中知道,这样努力的邓存轩背后,有个无法停下来的理由。父母丧生于一场矿难,只有远在云南的奶奶相依为命。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跟奶奶通很多很多电话。听到他用陌生而柔软的方言,关切道“最近有没有咳嗽”,我心底某处就化为一方澄澈的湖,波纹一圈一圈地扩散到边际,我心里满满当当,不敢太用力呼吸。
邓存轩好像忽然变了,微信啊微博上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感慨,内容多半是忧伤的调调。于是,便有很多女生在下面回复些更加莫名的话。这种时刻我便意识到,无论发生过什么,他还是那个众星捧月的王子,会有很多很多人在意他的喜怒哀乐。而我依然平淡如水,连当别人的观众都只能是悄悄的。
所以尽管有的时候,我很想问他“是不是在喜欢一个人所以变得伤感”,但话到嘴边却每每沉默。我想我还是跟汪子航好好约会吧。其他的,就封存在心底属于暗恋的角落里好了。
汪子航还是出事了。
12月14日,四级考试的日子。
终于等到考试结束,我跺了跺寒风中有些麻木的双脚,在鱼贯而出的考生中搜寻汪子航的身影。一直到人都差不多走光了,才见他拖着慢吞吞的步子,迟疑地出现。
我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深吸口气,故作轻松地迎了上去:“怎么样?”
他低头不语。
我咬住嘴唇,几乎从那张垂头丧气的脸上猜到了答案。试图宽慰道:“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啦,一纸证书决定不了什么……”
“全是假的。”他冷冷地打断我,眼底似乎要喷出血来。
我紧张地噤声。虽说投机取巧的行为实不可取,但我更清楚这次打击意味着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便守在他的宿舍楼下。在电话里跟栗子请了几天假,栗子爽快地表示了理解。下班的时候,他们提着一袋吃的来找我。栗子说了很多安慰的话,而邓存轩则在不远处沉默着,抽了很多烟。
守候了三天之后,我在汪子航的宿舍楼下撞见兰欣,那个很骄傲的校长千金。十分钟后,我看到了汪子航。
眼眶酸酸的,我很想冲上去抱住他,可脚下却不知为何定在原地。然后汪子航朝我们走来,牵起兰欣的手,消失在我模糊的视线里。
我保持着那个姿势呆立了好久。
手机铃声响,我望着那一串熟悉的数字,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哭。恍惚间听到耳边焦急地传来:“方苒你就在那里不要乱跑,等我!”
要不是听到摩托车刹车的声音,我真怀疑邓存轩是坐火箭赶来的。
他一言不发地拥住我,让我的脸贴在他温暖的胸膛。那一瞬间我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这个臂弯已经为我等待了好久。
【全世界只有我最知道你的好】
汪子航决定要重修一年,校长千金带他回家吃了个饭,两人商量好要补习英语,之后的前程依旧一片大好。
冷饮店里,望着对面紧挨着的汪子航和兰欣,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邓存轩站在街角,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我顿时觉得安心不少。
汪子航清了清嗓子:“我就开门见山好了。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跟兰欣在一起。”他咳了一下,“很开心。所以方苒,对不起。”
我对上兰欣那双隐藏在厚重刘海下的小眼睛。回忆起不久前,汪子航还刻薄地取笑她是“黑girl”。算了。于是,我学着电影里宽容大度的前女友那样说了一句:“祝福你们。”
我起身的刹那,鼻子开始发酸。
邓存轩沉默地发动摩托车,我疲惫地靠在他的背上。冬日里的寒风从耳畔呼啸而过,顺便带走了我的眼泪。这样,我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对他说:“你看我没有哭。”
我们停在一所中学门口。
我任由他牵着,从一个隐蔽的侧门进入操场。踩着耀眼的纯白,他郑重其事地看着我:“把头抬起来。”
我很泄气地抬了抬眼睛。
他说:“方苒,你不许哭,我不准你在那种比你低级的生物面前示弱。你看不到自己有多美好,你还有很多关心你的朋友,你……有我。”
我惊愕地抬起头,满眼带泪。
他向着天空舒了口气,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好了,现在你可以不用撑得那么辛苦了。哭出来吧,肩膀归你了。”
后来回想起这个场景,我都很好奇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没有在一起。可事实上,那天我们绕着操场,聊天内容从朋友、天气,到喜欢的电影和食物,始终徘徊在感情之外,好像彼此已达成了某种默契。
这一年最后的收获是,一个无比冷清的圣诞节。
闺密们携着旧爱新欢,各有各的精彩。栗子回老家了,邓存轩报名参加了本地卫视搞的一个魔幻之夜跨年秀,正在积极筹备。
我窝在被窝里,戴着耳机做完了四套日语N2模拟题。
凌晨时收到邓存轩的短信。
“灯神说,我会满足你一个愿望。我说,请祝福正在看短信的人圣诞快乐!笨苒,跨年秀的那天你一定会来吧?”
我跟“笨苒”两个字较了会子劲,回复道:“你骗人的伎俩我见得多了,看情况吧。”
魔幻之夜裹挟着飞雪降临。
《国境之南》浪漫清新的旋律里,挺拔不羁的少年翩然起舞。腾跃的瞬间,指尖延伸出半开的玫瑰花。花瓣如精灵般坠落,变成记忆墙上一张张泛黄的照片。刹那间,灯光铿然熄灭,一簇簇火光绚丽地腾空而起,时代广场被点亮如白昼般明媚。他做到了,这样一瞬即永恒的壮丽才是真正的火树银花——
我是在电视重播中欣赏到这些的。
落寞地关掉电视机,我望着右臂上笨重的石膏出神。现在是演出结束后的第四十五个小时,邓存轩,我完全没有你的消息。
让我们把时间倒回到两天前的那个下午——
下午三点。我在店里百无聊赖地上网,门开了,走进一位顾客。
“小姐您好,我这儿有张订单,有些特殊原因想要提前取货,麻烦您看一下。”男人彬彬有礼地递给我一张单子,我一眼就认出是栗子的笔迹。栗子临走时提到一笔大单,看看数量一百二十台,想必正是这个。我暗自庆幸:还好今早新到货六十台,加上货存足够了。
顺利点好货,交款时却出了点麻烦。
“对不起,我身上现金不足,不知贵店能否刷卡?”男人一脸歉意地问。
我咽了咽口水,用比他更加歉意的语气回答:“不能。”
他提议我们一道回公司结账。我瞥了眼时间,还不到三点半,赶得及参加邓存轩晚上的彩排,便利落地点点头。
车开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竟忘了问他公司的地址!
“研发部在桑榆县。”他看到我困惑的眼神,又解释道,“城郊。”
我心里暗叫“糟糕”,这一来一回不知要花多久。他又安慰我让我放心,他可以开车再送我回来。我不好再说什么,只有沮丧地道谢。
我没想到,接下来我见识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糟糕”。冬日里天黑得早,车开出市区以后,我遭遇了二十一年来的第一次抢劫。几个匪徒的目标是我们的车,可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后备箱里还放着那120台平板电脑!头脑一热,顾不上许多,我拼尽全力同匪徒展开抢夺。混乱中只觉得臂上钝重的疼,借着车灯看清楚羽绒服上尚未凝固的血迹,我咚的一声倒在地上……
醒来时便是这副样子。闺密告诉我是“晕血”救了我的命,不然以我的性子,怕是会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栗子听闻这件事,特地从老家赶了回来。我激动地抓着他追问邓存轩的下落,他惊讶地反问我:“怎么,你不知道?那天录完影,他就搭飞机回云南了。”
【二十一岁和来不及说出口的喜欢】
那晚彩排的间隙,邓存轩接到昆明市第二医院的电话,奶奶突发脑溢血正在进行抢救。他当即订了张机票,演出一结束就匆匆赶赴机场。
我冷静地安慰自己说,也许是手机没电了。他走得很急,没带充电器。他一个人忙着照顾奶奶,分不开身去买充电宝。瞧,我分析得合情入理。可是,我很想他。
住院的两个星期比两年还要漫长。郁闷的是,因为要向学校请假,系里给我家打了个电话。一接到消息,我妈就大包小包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正悄悄酝酿起一个计划。终于等到这一天,机会来了。
借着护士交接班的空当,我扯了个谎支开了我妈。然后,我捏着室友慷慨赞助的二千多块钱,到火车站买了票,坐上了南下的列车。
春运期间的车厢永远堪比沙丁鱼罐头。我只买到了站票,右臂上还打着石膏,途中偶尔会有人给我让座。就这样摇摇晃晃,我于第三天抵达昆明。
直奔医院,得到的答复居然是该患者昨日已办理出院。我顿时呆住,在医院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只好又联络栗子。那时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冲动:没有地址,对云南一无所知,我就来了。
栗子很尽责地替我打听了一大圈,最后郁闷地对我说:“只知道是师宗县。”我久久地沉默,终于叹口气道:“师宗县,还真的是‘失踪’了。“
师宗县位于云南南部,是个接近南部国境的美丽地方。辗转到达那里时已经是晚上,我找了家还算干净的小旅店住下。听住在隔壁的朋友介绍说,这里旅游资源丰富,有个叫凤凰谷的景点很著名。还热心地问我想要去哪里,可以当我的向导。我礼貌地回绝了。唉,邓先生,我该到哪里去找你呢?
我坚持每天拨几百个电话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尽管明知邓存轩接听的希望很渺茫。当然,我也给妈妈打了电话报了平安。她在电话里哭得死去活来的,然后骂了我近半个小时。
我躺在洁净的木板床上,对着夜空失眠。不知从何时起,那个名字已经成为眼中最特别的存在,轻而易举超越了我的手机通讯录、QQ、微信里的所有联系人,成为不容忽视的第一人。邓存轩,因为找不到你,我便可以奋不顾身地追逐几千公里,身处这片陌生的国境之南。你很得意吧?我生平第一次的任性,我忽然之间的勇敢,全都是因为你。
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在离开的前一晚,我最后一次拨了那个号码,依然是意料之中的无法接通。我忽然烦躁地取出手机卡,在冰冷的黑夜里把它剪了个粉碎。
在归程的火车上迎来了我二十一岁的生日,承载了太多离别的南方小城,终究在视野里渐渐远去。窗外忽然飘扬起罕见的雪花,我心底泛起湿漉漉的感伤:再见了,来不及说出口的爱。
【你是地图上,我唯一向往的温暖】
见到我,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你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我耸耸肩,摊开手掌绽开一个夸张的笑容:“一无所获。”栗子面无表情地递给我一张纸:“轩子走了,你自己看看吧。”
过久的微笑把我的脸都弄疼了,他回来过,而我的手机卡已成碎片。我迟疑着接过来,展开。只一眼,疼痛就像被唤醒了似的,在心底纠结成一团。
“方苒:
为什么我们总是在错过。
我来了,你却走了。可是我还来不及好好牵你的手,来不及好好告别,来不及跟我身边最特别的你说一声,我喜欢你。所以我只有摊开地图,对着眼前越来越模糊的国境之南,一遍遍地念着我喜欢你。我喜欢你,你在千里之外的某个明媚的角落,听见了我的心声吗?
我这次回去才得知,奶奶的病远非脑溢血那么简单。坚强的她已是骨癌晚期,却一次都没有对我提起过。所以我决定留在她身边,我很怕一个不小心,就再次同生命中最珍贵的依赖失之交臂。
奶奶曾说过,她这一生最大的幸福,就是看着我获得幸福。所以我不能走到她看不到我的地方。我不能亲手粉碎掉奶奶此生最后的幸福,那样太残忍了。小苒,善良真诚如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决定,是吗?
你是来自快乐星球里的一缕阳光,我是飘着雨的国境之南,原谅我不能不自量力,把你据为已有。可是请记住:我爱你,从很久以前你的第一句告白开始,一直。”
像是这些天以来的一切终于找到出口,纸上的字迹在眼前一点一点晕开。原来,我已经积蓄了这么多的眼泪。
那封信的末尾,并没有附上我想要的地址,也没有他的新号码。我宁愿相信是他悲伤到忘记了写,其实我们都是表面明白心里糊涂的人。于是,我的爱就这样稀里糊涂,下落不明。
在医院静养的日子里,我想了很多事。我回忆起汪子航说过的“爱情有的时候是一种运气”,果然是有几分道理的。我还记得他说话时的表情,那份淡然其实是因为不够爱。感情可以让人变得勇敢,变得白痴,或是不可思议的柔情,但绝不会是漫不经心。
曾经我问邓存轩:“为什么那么喜欢魔术?”他当时很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魔术表演的过程,就像是实现了一个美好的梦境。而这个梦却是无比公正的。准备了珍珠,才能变出珍珠;准备了玫瑰,才会有浪漫降临。魔术让人变得相信付出,变得有希望。”
邓存轩,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无论是那个光鲜的你,无赖的你,还是认真的你,我都不可救药地喜欢。
我又坐上了开往南部的火车。
火车启动的一瞬间,手机奇异地响起了短信息提示音。我望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微笑着泪如雨下。
文/朵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