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认为,有两种岁月,一定是孤单的。
一种是孩子慢慢成长的过程,一种是老人慢慢老去的时光。
我们都将孤单地长大,有一天,也会寂寞地老去。
1、她要偷一条裤袜。
1999年10月31日,苏茵走过三条街,路过87家店面。
每走过一次,她就要数一遍,没错,87家。这三条街都是卖服装的,每当路过门口摆放着裤袜的店面,她都会放慢脚步,往里瞟。如果看到店里很多人,她的心就会跳一下,有个声音跟她说:“进去吧,这次,这次一定可以,进去装作买衣服,偷偷拿一条,人这么多,这么挤,他们一定看不到的。”
可是……她的脚还是往前移,苏茵不甘地回头,对自己说,下一家,一定行的!
没错,这个十岁的小女孩在计划一个惊天大事,她要偷一条裤袜。
那种乳白色的最普通的裤袜,穿上去,配上裙子,还有红色的小皮鞋,一蹦一跳,非常漂亮,一双腿也会显得修长美丽。当然裤袜还有带花纹,蕾丝,镶珍珠的,不过苏茵只要有一条那种最普通的乳白色的裤袜就满足了。
她求过妈妈给她买,妈妈不肯,说“买什么裤袜,你这么野,一钩到就坏了,一碰就脏了,根本穿不了几次”,她就是这样,节俭惯了。
“我会很小心的,一定很小心。”苏茵保证,但妈妈不听,她根本没有心思去管女儿的这点小执念,穿上裤袜,她就变得像公主那样优雅,不,根本就是公主了。苏茵委屈极了。妈妈没给零花钱,她没钱,她想来想去,只能偷一条,她太渴望有一条裤袜了。
可到了下一家,又是很多人,苏茵仍不敢走进去。那天,她逛了一下午,把这三条街走了无数遍,也没偷出一条裤袜,不过她到底走进一家,挤在顾客里,装作要买东西,摸了一下,多适合她穿呀。
或许她眼里的渴望太深了,店员笑着说:“回家叫妈妈给你买。”
“嗯!”苏茵乖巧点头,一步三回头离开,眼里充满依恋,其实她清楚,妈妈不会给她买。
不是穷得连裤袜都买不起,而是妈妈从不会给她买这种华而不实的东西。
回到家,妈妈已做好晚饭,爸爸在外地工作,家里就两个人,晚饭很凑和,就单炒一样荤的,一小碟放在苏茵面前,妈妈没注意女儿精疲力竭的神色。苏茵今天经过了无数次思想战役,差点成了小偷。
苏茵安静扒饭,吃到一半,说:“妈,你给我买条裤袜吧,我同学都有。”
“那种穿不了几次啦,茵茵听话,等爸爸寄钱回来,给你买新衣服!”
我不要新衣服,我只要裤袜,苏茵继续扒饭,心里难过极了,晚上躲在被窝里哭得睡过去。
全世界都没有她委屈,她只是想要有条裤袜,可她没有,她要快点长大,长大了,什么都有。
2、她要好多钱,全部用来取悦自己。
2013年,苏茵已经工作,她有钱了,想买什么样的裤袜都可以,但她却习惯穿裤子。
很职业的装扮,走路很快,远远就听到声音,下一秒就在你眼前,英姿飒爽的模样,扎着高高的马尾,袖子挽起,干脆利落,谈合同喝酒不在话下,需要搭把手抓起箱子刺溜刺溜扛上肩,喘几口气,继续热火朝天地指点江山。
她在广告公司做活动策划,拉业务,出谋划策,现场调控一条龙下来,连主管都说,交给苏茵妥妥的。
当然也很忙,自从毕业,苏茵就没回过家,连电话也很少打,不是忘了,说实话,她不想打。
从小到大,爸爸在外上班,妈妈持家,她和爸爸感情不亲厚,妈妈又管得严,打电话也是来回那几句,苏茵嫌烦。比起这个,她更乐于存私房钱,上学时,妈妈从不多给她一分钱,现在,她要好多钱,全部用来取悦自己,所以,她很拼命。
如今有网友戏称,人类有三种物种,男人,女人,女汉子。苏茵就是女汉子。苏茵从来都是Hold住,直到今天主管说要介绍这次活动公司的对接人,她转过头,激动得一脚踩空,从搭建到一半的舞台掉下。
当灰头土脸地从底下爬出来,苏茵万分沮丧地想,她在这个人面前,永远也不可能优雅。
陈清河,多年不见,你还是须眉祸水啊!
3、她觉得她再也不可能变成一个优雅的人。
苏茵记得陈清河,在小学时代。
市里六一儿童节晚会,学校表演《天鹅湖》。学校在前期挑人,还算公平,谁都可以报名,苏茵也去报了,不过等放学了,她去排队海选,被吓到了。
长长的队伍大多是活泼爱闹的小女孩,打扮得花枝招展,几乎把能用上的装饰都用上了,队伍什么都有,难得统一的是,她们都穿着白色的裤袜。苏茵下意识地看着自己的布裤,妈妈说的结实耐穿的那种,她默默走开了。
她不能站在那里,在那里她就像个怪咖。
自那之后,裤袜在苏茵心里成了完美优雅的象征,就像月野兔用魔法棒变成水冰月,森泽优念下咒语变身小甜甜,她穿上裤袜,就能告别平凡粗糙的苏茵,变成优雅美丽的公主。
可她没有裤袜,一条都没有,她也不能告诉妈妈,她想去跳舞,这会挨骂的,在妈妈眼里,所有和学习无关的,都是不务正业。她只能求妈妈买一条,但她不答应。
六一那天,苏茵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小天鹅们踮起脚,扮演王子的陈清河在天鹅间起舞,他如此高贵矜持,仿佛他真是王子,把四周的孩子都比成凡夫俗子。苏茵目不转睛,她想,如果她有裤袜,现在台上就有她。
可她没有,苏茵叹了口气,她觉得她再也不可能变成一个优雅的人。
长大一点都不能令人开心,以前她要什么,闹一闹吵一吵,只要不过分,爸妈都会满足她,现在她要什么,都要条件的,要考一百分,要拿“三好学生”……妈妈连给买条裤袜都不答应。
可她还得长大,小学毕业,又升了初中,或许老天补偿她,她竟和王子分到同一班。
4、这根本不是蛋糕的问题!这事关尊严!
但没等苏茵消化这惊喜,她又有新的烦恼。
初中她住宿,真正的集体生活,上完课,八个女孩洗漱完关灯夜聊,有打着手电筒继续读书看小说的,有咔嚓咔嚓吃零食的,有聊天说话的,无非就是老师巨凶,男生巨丑的话……聊到正开心,谁问一句“饿了,谁有吃的”,都是翻东西的声音。
十来岁的孩子热情活泼,很容易亲密,她们分享一切,自然包括各式各样的小零食。
苏茵在尝遍小伙伴的美味之后,生出一丝窘迫。妈妈给她的生活费根本没剩余买其他,她总吃别人的,却很少给她们什么,这让她很不安,她不想让人觉得她是个小气自私的女孩。
这不算什么,接下来同学过生日,都要拉上一帮人,买个生日蛋糕,围着许愿,送礼物。苏茵自然就在被邀请之列,热闹过完生日,一起回来,苏茵忍不住在心里盘算,再这样下去,她的压岁钱要空了,而她的生日也快到了,她也想请小伙伴。
她有想过不用,可十几岁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渴望不一样,但又害怕和别人不一样。
周末回家,苏茵兴奋地讲同学过生日,大家玩得很开心,然后假装随意地开口:“妈,我生日也快到了,你多给点钱,让我也去买个蛋糕。”
“过什么生日啊,你们就是不会惜福,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一帮人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茵茵,你爸爸赚点钱多不容易……”
果然又是这样!接下来妈妈又要长篇大论,苏茵不高兴地夹菜,筷子直直插到盘底,她草草吃了两口:“我知道了!你别再说了!”
她回卧室,妈妈真是的,就是个生日蛋糕,小气成这样。她坐着生闷气,笔胡乱画着,把作业本画得乱七八糟,妈妈不给钱,难道她生日就不过了?那同学们会怎么看她?她吃了多少别人的蛋糕!!!
况且这根本不是蛋糕的问题!这事关尊严!
苏茵觉得妈妈根本不理解她,就会斤斤计较地过日子,从小就是如此,以前一条裤袜都不愿意给她买,现在买个蛋糕也不肯!
星期天返校,苏茵把妈妈准备的水果随便一塞,没说一声就走了。骑自行车到校门口,她看到那弯着腰翻拣垃圾桶的拾荒老人,灵光一闪,对啊,她可以赚钱的!学校里这么多学生买饮料,单捡瓶子也能卖不少钱吧!
5、谁不渴望被王子放在心上。
苏茵开始实施赚钱计划。
她当然不敢光明正大,捡瓶子这种丢脸的事,被发现了,她就脸面全无了。
有时晚上,有时凌晨,她等大家都睡了,才偷偷起来,穿着连帽外套,戴上帽子,把脸遮起来,就着学校的路灯,捡瓶子,然后放到教学楼后面一个杂物堆用草掩着,等周末学校没人,她再载出去卖。
有时候,碰到有人正好醒了,问她去哪儿,她就说去上厕所,同学不信,说去这么久,是不是偷偷找地方学习了?
苏茵呵呵没说,躺在床上,琢磨着有多少钱了,捡废品竟让她存了不少钱。苏茵不再窘迫,她大方了,有分享的零食,买得起蛋糕,不再捉襟见肘让她开心自信起来,开始散发本属于她这年纪的青春亮丽。
苏茵其实长得很标志,她开朗了,再加上成绩不差,在班上也越发如鱼得水,很受同学欢迎,隐约和陈清河并驾齐驱了。
陈清河依旧王子范,苏茵很羡慕像他这样的人,仿若被神眷顾过,不像她,哪天被发现她穷得要去捡破烂,那简直无法想象。苏茵想过收手,不过陈清河要生日,苏茵想送他一个特别的礼物。
在她现在的认知里,特别的礼物等于精致华美,代表它很贵。
苏茵要送陈清河一个很贵的礼物,来表明他在心中的不一般。
陈清河在班里有很多人喜欢,送特别的礼物,他会记住自己吧,苏茵这样想,更积极地捡瓶子,甚至为找到一条财路沾沾自喜。
生日那天,苏茵的礼物果然震惊四座,她送了个遥控飞机。当包装被拆开,所有人发出“哇”的叫声,连总是淡淡的陈清河眼里也闪烁着喜欢的光芒,苏茵不自觉地挺起胸,假装矜持朝他微笑,心在狂跳,他在看我!他在看我!
她多渴望被一个光芒四射的男孩注视,哪怕她分不清,这是年少的喜欢,还是青春的虚荣,谁不渴望被王子放在心上。
苏茵沉浸在这种飘飘然的欢喜里,晚上和陈清河一起走回学校,感觉就像走在云彩铺成的路,然后……一脚踏空。
6、苏茵,你很勇敢。
事情来得很忽然。
陈清河生日过后,苏茵想,不用去捡瓶子了,但她又有些舍不得。
人就是这样,想要一点,就要更多,苏茵怕做回那个口袋空空的自己,每次她都想,这是最后一次了,够用了,晚上又忍不住出去捡瓶子,她最近和陈清河走得很近,花销大了些。
星期六,苏茵惯例去秘密地载瓶子,但她打包完,转弯就迎面碰上陈清河,还有另一个女同学许小雅,那一刻,她恨不得去死,不是周末吗,为什么他们会在?
陈清河是来找老师补课的,他显然没料到会碰到苏茵,尤其是她载着大大的袋子,他不解地看她,要说什么,苏茵已脚一踩,冲了出去,瓶子在后面发出挤压的声音,似乎在嘲笑她,灰姑娘,就算你穿上公主的衣裳,还是灰姑娘。
越是不想让人发现,偏偏让最看重的人发现,走到半路把瓶子随便扔了的苏茵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埋在被窝里。她不要去上学了,她没脸见人,回去准是一片风言风语,同学会怎么看她?还有陈清河,为什么偏偏是他?她这么努力靠近他,用一种同类的气息去吸引他,结果她如盘丝洞的妖精一下子遁形了!
天渐渐黑了,苏茵心急如焚,心像被放在煎锅上来回煎熬,她不能去上学,那是地狱,可妈妈还在催,要人命似的催。
“知道了!”苏茵没好气地应着,慢腾腾地收拾书包,路过妈妈,忍不住有些怨气,如果不是她这么小气,自己会去捡破烂?妈妈还什么都不知道,此刻她心里有五万五千座的五指山压着!
上学这段路特别长,苏茵背着书包进教室,根本不敢看任何人,但奇怪的是,班里一如从前,同学和她打招呼,好像他们还一无所知,就陈清河回头看了她一眼,苏茵下意识地别开脸,不敢看他。
她回到座位,低头拿书,心里忐忑极了,没一会儿有张字条传过来,陈清河的字——
放心,我和小雅什么都不会说。
苏茵抬头,看到男孩望向自己,眼神温润善良,还有几分鼓励。他扬起嘴角很浅地笑了下,就像安慰一个难过不知所措的孩子。苏茵心一暖,有些复杂地回过去,她想问,你会看不起我吗,可最后落下两个字,谢谢,她真的很感激他。
这之后,苏茵真的和陈清河熟悉起来,比普通朋友还亲密一些,甚至还能聊些心事,比如她为什么要去捡垃圾。陈清河静静地听,眼神清明没有一丝鄙夷,反而全是理解,侧着脸对她说:“苏茵,你很勇敢。”
那是在走廊,两人站在护栏旁,人来人往,没有花香,没有星辰和阳光,可苏茵回头,仿若看到万丈星光,她看着男孩暖暖的眉眼,真的心动了,不是为他王子的外表,而为他尊重她。她不是真的那么虚荣,只是内心渺小,才渴望星光。
7、不要了,她再也不要做这么可怜的人。
但这份温暖很快被划得支离破碎。
早自习,苏茵莫名被叫到年级主任办公室。
学校最近有很多垃圾桶被偷盗毁坏,怀疑是捡垃圾的人做的。有人举报苏茵,说她在学校捡垃圾。被叫过来的还有苏妈妈,苏茵惊慌失措,哭着说她没有做,没有证据加上老师保证,苏茵很快摆脱嫌疑,但她被吓到了。
她被当成什么?小偷!这是污辱,赤裸裸的污辱!老师看她情绪激动,先让她回家休息一下。
一路,妈妈一直绷着脸,到了家里才发怒:“丢人!难道我给你的钱还不够,你要去捡破烂?”
苏茵头昏脑涨,是谁去举报的?这事一闹,她捡垃圾的事,一定路尽人皆知!
妈妈还在说,怪她丢脸,难怪学习上不去,苏茵一下子被引爆,她直直地盯着母亲:“要不是你连一个蛋糕都不给我买,我会去捡垃圾?”
她望着呆住的妈妈,心里全是怨气,都是因为你!她甩门关在卧室,咬着唇不哭出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要像个小偷被人审视,还要证明清白,要怎么证明,没有做就是没有!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苏茵觉得像十岁那年,她失去她的公主梦,这次,她失去了她的尊严。妈妈永远不会懂她,一条裤袜,一个蛋糕,在某个时刻,它们多么重要。
她靠着门,缓缓滑落,眼神空荡荡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她长大了,她一定要远离妈妈,远离这个家。
回到学校,苏茵被班主任叫过去,老师委婉表示,他会为她保密,叫她有困难要说,同学和老师都会帮她的。苏茵点头,心里在摇头,她没有困难,她只是太在意别人的眼光,而且,谁也帮不了她。
走进教室,苏茵看到陈清河和一帮男孩在操控飞机,忽高忽低,就像她的心,总被人随便左右。不要了,她再也不要做这么可怜的人,苏茵走过去,抢过陈清河手中的遥控器,狠狠砸下去,飞机失去控制,直接从四楼掉下去,摔得四分五裂。
四周的同学惊讶地围过来,陈清河更是目瞪口呆,苏茵狠狠瞪他,从他身边走过。
她没再和他说过任何一句话,几天后,苏茵的位子空了,她求妈妈帮她转学了,捡垃圾的事像一个巨大的影子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到新学校,性情大变,变成一个孤僻的女孩,从不和任何人亲近,也不参加聚会,谁邀请都一样,同学们当她就是这种性格,没人知道,她从前是个活泼爱笑的女孩。
转学第一年的生日,妈妈提着大大的蛋糕过来,让她请同学吃。苏茵没接,说她不需要,她现在没那么多朋友。当她渴望时,妈妈怎么也不肯给,等她心冷了,妈妈做得再好,她也不需要了,因为不渴望了,就变得可有可无。
苏茵就这样变成一个孤单的小孩。她慢慢长大,有朋友但不多,做事情目的性很强,性格很淡,再也不会因为别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担惊受怕,怕他们讨厌,怕做错什么。有人喜欢她,有人说她清高,她不在乎。
高三填志愿,她填了一所省外的大学,妈妈反对,但敌不过女儿冷漠的眼神,她管不住她了。后来,苏茵上大学,毕业,留在这座城市,不想家,只想赚很多钱,去装点她的生活,直到陈清河又一次出现。
主管热情地介绍,苏茵保持笑容,伸出手:“你好,叫我小苏就行了。”
陈清河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握了手:“我是陈清河。”
他特别加重后面三个字,苏茵无波无痕,转身去忙,能感受到后面灼灼的视线。
陈清河,我还记得你,只是成年人,谁不擅长演戏,难过得想哭说没事,故人重逢装不认识。
8、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可以全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不过陈清河显然不打算放过她,找着机会问:“苏茵,你不认得我了,我们以前是同学。”
苏茵纠结了一分钟,最后拍着额头:“是你啊,我就觉得这名字这么熟悉。”
演技精湛得苏茵忍不住要给自己点一万个赞,她分裂出两个人,一个人在上空看着苏影后和他套近乎,心有点痛。如果可以,她一点都不想再遇陈清河,因为看到他,就能想起不堪的往事,她曾经那么窘迫过。
但越是想忘,越是不放过,工作的关系再加上老同学,抬头不见低头见,况且,陈清河每次都一副千言万语的模样。苏茵不给他独处的机会,离开家,她就对自己说,她要告别过去,要过全新的生活。
但这是陈清河,对她说“苏茵,你很勇敢”的陈清河,曾给过她万丈星光的陈清河,长大的苏茵还是渴望星光的,所以在陈清河说,他一直在找她,她还是可耻地心动了,她砸了飞机,他还想找她。
陈清河没再提捡垃圾的事,大概都明白,太尴尬了。
他约她吃饭,成人都懂,这是示好的信号。
苏茵在出门前,特别装扮了,米白色短裙配水晶丝袜,戴珍珠项链,美极了,优雅大方。苏茵对着镜子化妆,蓦地想哭,她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可以全权决定自己的生活,精致或优雅,再也不用为一条裤袜差点做小偷,为一个蛋糕去捡垃圾卖钱。
快到饭店时,手机响了,是妈妈,接了又是一堆碎碎念,苏茵可不想美好的夜晚浪费在更年期老太太上,她没接,调成静音。走进旋转玻璃门,她仿佛是穿着水晶鞋惊艳全场的公主,同样长大的陈清河在等她。
吃什么讲什么都不重要了,苏茵仿佛做一场等了好久的梦,什么都是好的。直到陈清河去埋单,她拿出手机看时间,十八个未接来电,全是爸爸,出什么事了,苏茵有些不安,打过去,听到爸爸在怒吼。
“你怎么不接电话?你妈中风了!”
9、我想,你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陈清河开车送苏茵回去。
车上了高速,苏茵还不敢相信:“怎么可能,她平时一刻都闲不住,怎么会中风?”
她不自觉地发抖,不断反问,直到陈清河看不过去,按住她的手,说“放心吧,苏茵,你妈会没事的”,她才意识到她太害怕了。苏茵咬着唇不说话了,她一直以为她是不在乎妈妈的,妈妈给过她太多不愉快,但听到她出事,她的心还是一下子被揪紧了。
到了家里,情况比想象中的糟糕,手术,ICU,看护,陈清河跟着跑上跑下。
直到妈妈终于稳定下来,苏茵才发觉太麻烦他了,她叫他回去,那里也有工作。
陈清河点头,两人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离开前,陈清河叫她不要担心,又说:“其实我见过你妈,那年你突然转学,我去找你,你妈不让我进门,说都是因为和我谈恋爱,要花钱,你才去捡瓶子。”
苏茵很诧异,不过想想,这确实是妈妈会做的事。其实他们那时哪是谈恋爱,只是青春互相吸引罢了。
“你砸了飞机,我就知道你不想和我做朋友,但又不甘心,想去跟你说,不是我告的密,”陈清河望向ICU里的人,“不过你妈说真相并不重要,她说我们太小。她问我,我想让你成为怎样的人,一个为了和我谈恋爱去捡瓶子的人,还是一个能有尊严去爱的人。”
陈清河望着她,眼睛很亮:“我想,你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还有这样的事,苏茵沉默,许久她问:“所以你没再找过我?”
陈清河点头,两人没再说话,直到陈清河离开,苏茵才回头看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女人,错了,她现在是个老人了。她总是这样,自以为对她好,却不问问她真正想要的。苏茵蒙住眼睛,她也不懂,她和妈妈,到底谁错了。
她高考后就离家,连电话都很少打,因为她曾那么恨过妈妈。今天她却突然意识到,她也从没试着理解妈妈。苏茵靠着玻璃门,想,妈妈,你快点醒来吧,这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听你说话。
10、她要怎么跟妈妈解释,她是她女儿,她是她妈妈。
可惜,生活就是这样,往往事与愿违。
苏妈妈虽然抢救及时,但中风的后遗症非常严重,丧失了自理能力,她不会走路,不会说话,最糟糕的是,她忘了所有人,包括丈夫和女儿。
苏茵扶着母亲,教她走路,起初还很有耐心,但看到她好几次都走不好后还是发火了。她看着老人委屈地缩在轮椅里,只占小小的位置,又有些难过,这怎么会是妈妈,那个连一条裤袜都不给她买的女人哪里去了?
她的妈妈该是强势的,固执的,不可理喻,而不是这个像孩童般的老人,她吼她,她只会怯怯地瑟缩着脖子。苏茵扶着她,继续一步一步走路,但眼泪一滴滴掉落,小时候妈妈那么强大,现在老了,自己却学不会疼惜她。妈妈像受了很大的惊吓,急忙伸手给她擦眼泪,心疼地。
“茵茵不哭啊,不哭。”
苏茵猛地惊醒:“妈,你刚才叫我什么?”
“是啊?我刚才叫你什么?”妈妈懵懂地反问。
她还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苏茵的心又落下去,不过心里更难过,她忘了一切,却忘不了保护女儿的本能。
好在情况一天天好转,苏茵陪着妈妈,看她蹒跚学步,看她拿筷子,有时候会想,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被妈妈一点一点教会,学会了走路,也学会了远离,学会了说话,也学会了反驳,学会了懂事,也学会了叛逆……
她们孤单漫长的成长岁月里,也曾一天天相伴过。
请来的长假很快结束了,妈妈还是时好时坏,苏茵没办法,公司也催得急。
离开前一天,妈妈在厅里看电视,见她没事,苏茵进屋收拾行李,再出来竟看不到人。
苏茵吓傻了,一个神志不清行动又不利索的老人能跑哪里去。她到楼下找,小区找,附近的街道找,找了半天没找到,想去报警,回家最后看一下,在楼下看到正抱着大盒子坐在花坛上喘气的妈妈。
苏茵气极了,连名带姓地叫:“郑玉兰,你跑哪里去了?你知道我有多担心!”
老人高兴地举起手中的大盒子:“茵茵生日到了,请同学吃蛋糕,吃蛋糕。”
苏茵一下子愣住了,她都忘了,今天她生日,妈妈还记得。她仍抱着盒子,脸上全是殷勤的笑:“得给茵茵送到学校去,茵茵要过生日。”
“好,我扶你,给茵茵送过去。”苏茵扶着她,想起那年被她扔在原地,孤单地站在风中抱着盒子的中年妇女,那时,她觉得解恨,觉得她假殷勤,不曾想过,她是真心实意去补救,她糟蹋了妈妈的心意。
连哄带骗,好不容易走到一半,苏妈妈突然转过头问:“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怎么知道你的名字?苏茵哽咽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要怎么跟妈妈解释,她是她女儿,她是她妈妈,女儿知道母亲的名字天经地义。
11、未来,还很长。
那一夜,苏茵想了一晚,回到公司,辞了工作,她要回家陪母亲。
她们都曾让彼此孤单过,但她回去了,就不会了,她不难过了,妈妈也不寂寞了。
离开前,她去见陈清河,她说,其实她清楚告密的不是他,他不是这样的人,但她必须这么做。
那年,她从班主任办公室走出来,遇见许小雅,和陈清河一起撞见她捡垃圾的女孩。
许小雅说:“陈清河好像很喜欢你呢,怎么办,苏茵,我也喜欢他。”
不想捡垃圾的事弄得尽人皆知,只能堵住许小雅的嘴。苏茵知道怎么做,她抢过遥控器,砸了下去,也砸碎了年少的天真和最初的心动。
十五岁,苏茵就学会了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甚至利用她的爱情。
飞机从四楼坠落,苏茵觉得摔碎的不是飞机,而她被折断的羽翼。
从那天起,她再也不能做一个有洁白羽翼的善良天使,她变成一个坏孩子。
“其实我是个很自私的人,从不为别人考虑,我明明知道不是你,却还要让你内疚,我明明清楚不是妈妈的错,还一味怪罪。这么多年,我一直把我想象得很好,现在才发现,我没那么好。”
苏茵郑重地跟他道歉:“对不起,骗了你这么多年。”
陈清河愣住,苏茵转身离开,可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在成长的道路上,对和错都不重要,重要是我们最后变成什么样的人,我们孤单的岁月,曾经相伴过,在暗夜同行时,为彼此燃过一道星光。
但真相也重要,只有坦白一切,她才能在他面前,毫无芥蒂,更好地做自己。
陈清河追过去,他大喊一声:“苏茵!”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么多年未见,你还是很勇敢,也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了。”
他慢慢走近,那年有许多女孩围着他转,只有一个她,全靠自己甚至赌上她的尊严送他礼物。他真的觉得她很勇敢,就算是他也做不到,所以他忘不了,忘不了那年在走廊,她灼灼望着他,同样星光万丈。
陈清河走到她面前:“我还能去找你吗,这一次,你妈不会又不让我进门吧?”
苏茵笑了,她摆摆手,潇洒转身:“看你表现啦!”
未来,还很长,她们,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孤单。
文/麦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