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靠谱太太。
梦露姓张,张梦露,不是玛丽莲·梦露。
爹妈给她取的名字是张秀芬,当时不土,还很潮呢。张秀芬八岁学戏,十二岁登台,十六岁考上地方川剧团,专门唱仙狐旦。这一年,她看了一部叫《豆蔻年华》的电影,女主角是玛丽莲·梦露,美得不像话,张秀芬迷进去了,她回来就把名字改成了张梦露。
梦露也是西瓜的妈妈。
西瓜认识张梦露时,她不再唱戏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她很漂亮,手也漂亮,那双手能数钱飞快,打麻将利索,剥糖炒栗子比谁都能干,也擅长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但它们却不具备家庭主妇的功能,缝补做饭不会,洗衣扫地嫌累。
书面语称张梦露这种人为不称职妈妈,不靠谱太太。
婴幼儿时代的西瓜活得不容易,因为生活不能自理,她不止一次被张梦露失手滑倒在澡盆里;也曾被张梦露放置在供销社柜台上翻滚落到地上;还被张梦露带去看马戏弄丢,差点被马戏团拐走。
这些是西瓜爹告诉她的。
西瓜爹握手术刀很在行,握菜刀却不在行,一家三口的吃饭大事,交给了他们家楼下的机关食堂。西瓜一放学,张梦露就喊:“西瓜,打饭去呀!有炒三鲜就多打点!别再打豆芽了,你都快长成豆芽了!”
食堂吃来吃去就那几样,西瓜虽不挑食,可味蕾没坏。她到同学家蹭饭,同学妈妈烧得一手好菜,糖醋排骨、清蒸鲫鱼、豌豆尖滑肉汤,她能多吃两碗饭。眼看着自家爹妈不给力,她只能激发自己的潜能。
她八岁时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做一个厨师;她九岁会做回锅肉,十一岁能剁馅包抄手,十三岁已是厨房掌门人,而张梦露煮个速冻汤圆都煮不熟。张梦露也不是白吃白喝,她负责帮助西瓜进步。
她会点评:“排骨汤太咸!晚点加点水进去。豆腐没入味啊,下回起锅前记得勾芡!”
她也会点菜:“我想吃粉蒸五花肉了。清蒸鲫鱼很好吃哦,西瓜你试试?”
对此,西瓜从未回一句:“有本事你自己来啊。”她想都没想过。
张梦露也不会指导西瓜写作业,她下班回来就等着吃饭,吃了看TVB连续剧,或者呼朋引伴聊家常。西瓜遇到不懂的题目,只好独立思考,被迫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
张梦露还喜欢按自己的审美打扮西瓜,她给西瓜编满头的小辫儿,一条条小蛇似的卷起来,惹得男生们凑过来揪扯。她给西瓜买的衣服也花红柳绿,西瓜穿得像一朵鸡冠花。
西瓜吃尽了被同学嗤笑的苦,被迫早早学梳头,学穿衣搭配,为了买一件黑色外套压住那一片赤橙黄绿,她干起了代写英语作业的兼职——这也客观上提高了她学英语的积极性。
西瓜长到十三岁时,已是上得课堂,下得厨房的全能少女一个。
2.同一个梦。
西瓜十四岁这年,张梦露工作的供销社关门大吉,西瓜爹希望张梦露能从现在开始学做一个贤妻良母,还来得及。可张梦露挑挑眉:“哦?你以为我就没有梦想和追求吗?”
她有的。她将“秀芬”改成“梦露”就是为梦想搭建的第一块垫脚石——她要演电影,当电影明星。可她生不逢时,那个年代没有网络,没有微博,没有选秀,她只好心有不甘地藏起梦想在西南平原的川剧舞台上,走凌波微步,轻舞水袖演浪漫动人的仙女,或者狐狸精。
她爱看电影,有空就泡在电影院里,并假想自己是女主角,随着她们的命运起伏悲喜交加如痴如狂。
她也订了电影杂志,她还模仿过封面女郎拍照;杂志里也有她们的生活与八卦。她们看起来都不食人间烟火。她也就鄙视煮饭缝补洒扫,一心琴棋书画诗与花。酒是不喝的,唱戏得爱护嗓子。
她们的感情总是坎坷的。她也不让自己顺利,到二十三岁,她也腾挪跌宕出两三场失败的恋爱。她妈挥着晾衣架骂:“还不正经找对象结婚,张秀芬!你是真要当老剩女哪!”
张梦露耗到了二十五岁,成了川剧团有名的大龄青年。这时,卫星电视普及到千家万户,川剧团过气了,人人都在另寻出路。对旦角们来说,除了唱戏,也只剩下嫁人。张梦露才如梦初醒,拣了一个每天给她写情书的医生嫁了。
那些情书写在心电图纸上,看得她心惊肉跳。
这些不是她特意讲给西瓜听的,是她磕着瓜子和牌友忆往昔峥嵘岁月时,西瓜陆陆续续听来的。西瓜也到了爱做梦且不止于吃一桌饕餮盛宴的年纪,她有点被张梦露感动,爱做梦是女人们共同的天性。
西瓜和张梦露也做着同一个梦——当掌柜。
对赋闲在家的张梦露来说,掌柜梦比明星梦接地气多了。
她问西瓜:“假如是你,你想卖什么呢?”
西瓜想了想,说:“卖梦啊,我要把我做的梦都写在纸上,装进彩色的玻璃瓶,再放在装饰着绿色植物的橱窗里,等人来买。”
“除了这个呢?”
“嗯,我想想,”西瓜眼睛一闪一闪地说,“卖童年啊,我这一代人的童年,童年的玩具,零食,漫画书,还有回忆什么的!”她的童年充满了自力更生的艰辛味道,但她仍然不缺芭比娃娃、白雪公主和棉花糖以及童真乐趣。
张梦露皱眉,瞪眼,喝道:“好好说话!”
西瓜立正稍息:“那就开个精品店嘛!卖头绳发卡毛绒公仔围巾袜子什么的!”
这个可算是少女系掌柜梦的基本款,也符合张梦露的心意。
一个月之后,西瓜学校的后街上,多了一家叫“梦露与西瓜”的精品店,专卖各种韩式饰品卡哇依小物。这类小店附近也有,但张梦露的货品新颖独特,做工精美,再加上她天生萝莉脸,又善于装嫩卖萌,因此深得女孩们喜欢,精品店生意爆好。
她又豪爽,凡是西瓜的同学,她统统默认为VIP,九折优惠还送礼。一时间,西瓜班上的女生都在说:“西瓜的妈妈好漂亮哦!”“是啊,好年轻哦!”“而且好温柔哦!”“要是我妈妈也这么萌就好了!”
听到这些,西瓜自然默默欢喜,自己妈妈可算是有值得她骄傲的地方了!
3.雪中送炭。
张梦露不知道,这时的西瓜正面临着人际关系困扰。
西瓜是天蝎座,看起来神秘冷漠,胸膛里却沸腾着一颗热情的心,然而她不主动,很多人被她的表象蒙骗,失去了接近她,跟她做朋友的勇气。她没什么朋友,有的只是孤单。她正茫然不知所措呢。
张梦露帮她赢来人缘和友谊,真可谓是雪中送炭。
西瓜放学会到店里帮忙,那会儿也是店里最忙的时候,女生们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西瓜发现,连续几天,有个长发大眼的女生都在“退潮”时候到店里来,她先装着东看西看,最后才拿起一款小皇冠试戴,在镜子前转来转去地看。
吊牌上标着价格,对十四五岁的女生而言,即使九折也太贵了。她没有想买的意思。
何况她总是穿校服,脚上的鞋子也旧了。从校服的颜色看,她上初三,快毕业了。
张梦露也发现了,一天,女生来试戴皇冠又走了。她说:“西瓜你刚才一直看着她干吗?她脸都红啦。”她说着想起自己,“我也有过这种时候啊,我唱戏没几年,想买一块上海手表,买不起就跑去看,连看几次,营业员不耐烦了,甩脸说,不买就别看了。我那个自尊心哟,伤得……”
周六中午,店里很冷清,张梦露在电脑上打麻将,西瓜给她送饭去。女生又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头发刚洗过,柔顺地披散开来,清秀好看。她径直走过去拿起皇冠戴在头上,对着镜子扭扭肩,抿抿嘴。她问张梦露:“阿姨,我能借这个拍照吗?”
“没事,拍吧。你有相机吗?要帮忙吗?”张梦露热情道。
女生从书包里拿出一台相机来,张梦露喊西瓜说:“你去帮她!”
那是一台老旧的傻瓜胶卷相机,西瓜握在手里,女生又说:“到学校门口去照。”
在学校门口,女生摆出各种可爱姿势,灿烂笑容,看起来幸福极了。
她们一起走回店里,女生将小皇冠小心翼翼地还给张梦露,并道谢,说完又加了句:“我就把照片拿到隔壁去冲洗,寄给我妈妈。”
张梦露问:“你没跟你妈妈在一起啊?”
“没呢。”
“那你跟谁生活?”她还真是操心。
“爷爷奶奶。”
女生走出去了,春天的和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张梦露望了望着女生的背影,她拿起小皇冠追了出去。
她回来了,对西瓜说:“我送给她了,那个皇冠。”
“我看到了。”西瓜说,“你没问人家妈妈为什么不跟她一起生活吧?”
“你以为我那么傻啊,这种事,点到为止,追根究底人家多难堪,你以为,我们送人家一点不值钱的东西,就有权刨问人家隐私?”
“哇,你进步了呀。”
星期一,女生装了一篮包子来送给张梦露。篮子清新可爱,她奶奶用藤条编的。包子松软味美,是她亲手做的。张梦露大大地夸赞了包子。女生走后,她不忘朝西瓜撒娇:“你啥时候做这么好吃的包子给我吃呀,我的大厨?”
西瓜更喜欢那只篮子,她摆在床头用来收纳各种小东西。
4.她面对林宣然时,仍只是同学甲和同学乙的普通模式。
西瓜升上高中,张梦露也把精品店搬到了西瓜的新学校旁边。
西瓜起初很欢喜,一天两顿给张梦露从食堂打饭,晚自习前有空就去帮张梦露看店。
张梦继续她的VIP营销战术,为西瓜在新环境里交朋结友做铺垫。她也成功地获得了西瓜的新同学们的点赞,她为她们的穿衣搭配出谋划策,和她们互请奶茶,谈TVB剧,交流对自己心中男神的看法。偶尔,她们也跟她倾诉一点私人感情,比如一点暗恋,几分心动什么的。
西瓜总想从张梦露那里探听出谁喜欢谁之类的事。张梦露拿眼睛瞄她一眼,说:“人家要是愿意让你晓得,自然会跟你说嘛,我答应了保密。”
跨越了二十多年的代沟,张梦露还能获得90后少女的信任,真是得意非凡。她虽然八卦,但也讲八卦道德,不能辜负这一腔信任啊。
西瓜撇撇嘴:“真小气!”她不过是想知道,有没有女生提到林宣然而已。
林宣然是一个浓眉大眼,嘴角总带着笑的男生。他各门功课都第一,家境也好,更难得的是,他很低调,对女生们彬彬有礼。古书里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大概就是这样吧。
想到林宣然,西瓜忐忑又欢喜。这是她青春里的一件大事。她不想贸然跟张梦露分享。张梦露说不定会向女生们打听:“我常听人说起林宣然,那家伙究竟长什么样?”说不定还会贿赂她们,“我请你喝柳橙汁,把他骗过来我看看。”
那样她就惨了,她们一定会猜到是因为她。她还在心里抱怨,张梦露你干吗把店开到我学校旁边呀?我要是想跟他逃课看个电影,溜出来喝杯奇异果汁,都得像做贼一样,防止被你发现。
西瓜的想象五彩纷呈,但她面对林宣然时,仍只是同学甲和同学乙的普通模式。
西瓜成绩中等偏上,各科平衡。但她有一项过人之处,即使林宣然也不及——她像有魔法,无论多难的数学应用题,她也能巧妙解开。每次数学考试,她的应用题都是满分。
老师常常称赞她,让她上黑板前演示给大家看。
晚春的清晨,她在英语书里发现了一封信。林宣然写的,信里写着一道应用题,他说,这道题读起来很有趣,可我用了很多方法都不对,你试试看?
西瓜反复研读题目,提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应用题解出来了,可她不解的是,林宣然怎么不拿着题目走过来跟她当面切磋?她也回信,将解答步骤详细写上,还说,如果以后遇到有趣的题目,欢迎继续交流。末了她署名,画一个微笑小人。
林宣然就像一台挖掘机,源源不断地挖掘出千奇百怪的应用题。西瓜就在一封封信里解答那些应用题。信纸空白那么多,光写算式太浪费,他们也写写其他。比如,西瓜说,我刚看了一部动漫剧,男主很像你。林宣然就会在下一封信问,是什么剧呀,我也想看。又比如,林宣然说,我看你都不爱运动,我喜欢排球,每天吃过晚饭我都会去足球场玩排球。西瓜就说,那我来看你玩排球!
西瓜去了。林宣然在足球场边的空地里,一个人玩得很专注。但他立刻就看到了她,他将排球朝她顶过来,说:“接球哦!”西瓜手忙脚乱地接住,胡乱拍过去。他跑过来,双手比画动作,示范给西瓜看,说,“要这样手才不会痛!”
西瓜笨拙地学着,他宽和地笑着纠正她,一直到晚自习铃响,他们才跑向教室。
西瓜的手还是痛了,可第二天,她又去了。跟他一起打球的快乐,能将一切疼痛融化。
西瓜也不帮张梦露看店了,送了晚饭就闪走。一次她又要闪走,张梦露叫住她:“你急火火地干什么去?”
“跟同学打排球。”她说着,又补充一句,“是女生!”
张梦露将信将疑。
5.若不努力,未来还有更多的失落在等她。
西瓜和林宣然持续写信;只要天气好,他们都默契地在足球场相遇。西瓜的心像飘到了云端,柔软欢喜。
她也暗暗意识到,有乌云在朝她靠近,原本要好的女生疏远了她,平时没交情的女生还飞白眼给她。有天排队打饭时,她听到前面的女生在说她和林宣然,其中一个说:“郝思丽?她算老几?”郝思丽是西瓜的真名。
那不屑的语气让西瓜心情黯然,她打好饭和张梦露一起吃,她食之无味的样子让张梦露感觉很稀奇:“你这是受什么刺激了?还是总算要减肥了?”
“肚子不舒服。”西瓜心虚地说。
张梦露也没追问。
西瓜十七岁生日,林宣然送了她一个排球做礼物。周末,西瓜一大早起床在家里玩排球,顶来顶去。张梦露醒了,没有急着洗漱化妆去店里,而是蓬头垢面地坐在沙发上看西瓜顶来顶去。西瓜被她看得心虚了,故意逗趣,冒出一句日语:“卡桑。”
张梦露不只看TVB剧,也看日剧,她也回一句:“西瓜酱。”
西瓜扑哧笑:“你看我干吗?”
“我看你什么时候才跟我说实话。”
西瓜想装懵懂:“什么?老爸的私房钱藏哪儿我真不知道!”
“那个男生叫林宣然是不是,我见过了。”
别看西瓜在人前神秘冷漠,气场威武,可在张梦露面前,她胆小得像一只土拨鼠。不需要严刑逼供,她立刻全招了——应用题、信、排球。当然她的热烈心思她没招,不用招,张梦露是过来人。
张梦露听完,不急不躁地说:“你不晓得吧?你班上那些女孩子也常提到他,一个二个还都眉飞色舞的。有几次他从店外过,她们还指给我看了呢。果然像我们团里的文小生,也怪不得女孩子对他有好感。”
西瓜撇了撇嘴,说:“那又怎样,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张梦露转过脸,看着西瓜:“可她们比你强。”
“有什么比我强的?不就是更漂亮,家境更好,或者成绩更好吗?我也有我的优点!”西瓜负气地嚷起来,“我有内在美啊,一个人的内在才是最重要的!”
张梦露笑眯眯地问:“你说你有内在美,美在哪儿呢?你有多少人生经历了?你有摔得很惨又笑着爬起来吗?你有被人伤害但最后也原谅了吗?如果这些对你早了点,那么说现在,你擅长写诗作画还是弹琴跳舞?你有哪科成绩是第一?你见义勇为过?拾金不昧过?你扶过老人过马路送过走丢的孩子回家?再说,你就没闯过红灯没乱扔过垃圾?你就没骂过人打过架?你敢说你没有?”
邻居大婶们都说张梦露牙尖嘴厉,可她那尖厉的枪口从来只对准门外,对家人从来宽和温柔,有傻有二。西瓜这次才算是领教了,她也并不笨嘴拙舌,可她无言以对。因为张梦露说的都对。比外在她比不过,比内在,说不定她还更丢人。
见她久久没说话,张梦露的语气柔缓了些:“我没读过什么书,这些道理是从戏里学的,生活里看的,也不一定都对,但不如人就是不如人,你只有变优秀,变强大,才能追求好东西,不然即使侥幸得到,也把握不住。”
林宣然再给西瓜写信时,西瓜没有回信。林宣然也就不再写来,林宣然打排球时,西瓜远远地看着,有别的女生朝他跑过去,他也笑着教她们如何顶球拍球。西瓜有点失落,但她若不努力,未来还有更多的失落在等她。
西瓜开启了学霸加励志姐双重模式,背书解题做卷子,日夜晨昏不分。
6.我会独立的!相信我!
张梦露心疼西瓜,怕西瓜用脑过度吃不消累趴下,她看广告里有什么补心补脑长智力的营养液,也去给西瓜买来几大盒。西瓜爹劝不住也拦不住,只好自我安慰,反正是糖水,吃了不坏事。
结果坏事了,西瓜拉肚子。幸好她从小能吃能喝抗旱耐寒,也没给拉趴下。但她的胃口却不太好了。她爱吃面食,面条、面包、饼干、蛋挞,各种点心都爱。平常都是在外面买。可张梦露从保健品安全联想到食品安全,她不放心了,外头的添加剂放得太多,吃了不好,她要亲手做。
她要买面条机,面包机,还有烤箱!
首先质疑的是西瓜:“做面条?烤面包?烘蛋挞?我的妈妈哎,那些都是高端技术活,比煮面条吃面包难多了!”
西瓜爹也说:“你也就是用微波炉加热剩饭剩菜的智慧,还想挑战西式烘焙?我同事也买了烤箱,一年也用不到几次。”
张梦露不属驴,不犟,但这一回,她被世上最犟的驴附体了。
她顶住西瓜爹和西瓜的怀疑鄙视反对,网购了面条机、面包机、烤箱各一台。她一边在厨房摆放那些机器,一边自信地说:“都是全自动的,简单得很!他们说自己做的比萨比‘必胜客’好吃!还能烤玉米鸡翅土豆三文鱼!”
她还买回食谱若干本,诸如《烘焙100种美食》《中华面食》《面包食谱大全》,摞起来快赶上西瓜的复习资料了。她也像西瓜一样用功研读,夜以继日;她又网购了一大堆食材,面粉起酥油黄油罗勒粉焦糖,看得西瓜眼花缭乱;小店也顾不得上了,她请个姑娘照看着。她憧憬着,每天使用一种机器,每次做不同花样,一个月不重样!
她真的很投入!决心利用现代科技雪洗不能使用传统锅具煎炸烹煮的深仇大恨!
可现实总是爱开玩笑。她第一次烤蜂蜜面包,放进去什么样,拿出来还什么样,忘记放搅拌棒了;第二次烤罗勒面包,烤出来的比石头还硬;第三次烤法式火腿面包,也只有火腿能吃;第四次……没有第四次了,她怕了。
至于烤鸡翅,烤玉米,烤土豆,成品全都面目狰狞不忍直视,味道更是咸淡无常难以下咽,更别说传说中的烤三文鱼,西瓜连鱼鳞也没见着。西瓜爹说,太失败了,给流浪猫吃了。
面条倒是吃过几次,可清洗面条机实在太麻烦,张梦露的耐心耗尽,面条机和小伙伴一起被打入冷宫。
“我早就说过你不行!你偏不听!这下好了吧?”这种话,没人对张梦露说。他们都知道,张梦露这也是想弥补弥补,其心可嘉。阳台倒是开满了花。营养液扔了可惜,张梦露用来浇了花。花儿们开得漫天漫地,倒也是良辰美景。
西瓜高考结束了,她搬出那些机器来捣鼓,张梦露的食谱食材这才真正发光发热,香葱火腿面包出来了,意式比萨也出来了,烤三文鱼也实现了。
西瓜的成绩比预期好,大学在江南,离家两千公里。出发前,张梦露给她收拾行李,本来还嘻哈说笑的,张梦露忽然流泪了。
“放心吧,妈,我生命力堪比小强,再说江南风光好,你送我也顺便旅游一趟!”西瓜真是贴心小棉袄。
“我不是担心你。我担心的是,你走了,我咋办?谁给我做饭?烤面包?手机变砖了咋办?我不会美图咋办?自拍了也不敢放空间啊,你看,鱼尾纹好明显了。”
西瓜本来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在房间里绕了几圈,瞟了几眼泪眼蒙眬的张梦露,她鼻子发酸。张梦露又安慰她:“不过这也只是暂时的!我会独立的!相信我!”
7.有一个能像朋友般畅所欲言,平等沟通的妈妈,是多难得的福气。
西瓜不太相信张梦露。
她常打电话回去,问张梦露吃了没,睡好没,打牌手气如何;还叮嘱她少吃泡面,别乱在厨房动刀动火;又关照她一个人过马路要小心,别只顾低头看手机;还要她别跟陌生人搭讪,上门推销的东西也不能买,怕上当受骗。
刚开始,张梦露还“嗯嗯啊啊”很乖地应着,渐渐就不耐烦了:“我都晓得!你还不到二十岁,咋比我这四十好几的大婶还啰唆!”甚至后来,电话一接通,她只问,“钱够花吗?”得到西瓜的肯定回答,她潇洒甩来一句,“那就行了!挂了!我忙得很呢。”
这不对劲啊,她们十八年不曾分开,张梦露像个孩子似的依赖她,此刻张梦露应该各种失落空虚不适应啊。她给爹打电话:“我妈还好吧?”
“好得很呀。”西瓜爹说。
原来张梦露把精品店盘出去了,在服饰城租了个门面,专卖日韩系女装。为了赶到批发市场抢一手货源,她得在早上四点起床,她的生意好,隔几天就要进货。也因为生意好,她打麻将也少了,聊闲天也少了,就连她爱看的TVB剧也顾不得了。
西瓜说:“你何必这么累啊?开精品店多好,悠闲自在,每天还能看美少女美少年!”
张梦露说:“你都不在那儿了,我陪谁去呀。再说做女装利润大,你也大了,我该给你攒嫁妆了!”
西瓜无语凝噎,张梦露的深谋远虑真是不得了。她本想说,我才不要你攒什么嫁妆,但话到嘴边又缩回了肚子,也许,领情也是一种孝顺?
张梦露又旁敲侧击地打听西瓜在大学的感情生活。
“听说那边的男孩子都斯文,是不是真的呀?”
“你有要好的朋友没?”
“你跟他们说普通话还是方言?”
“有什么都可以说给妈妈听呀,我给你当参谋!”
可西瓜忙着修炼内在,还没把恋爱提到日程上来。张梦露又担心她修炼到走火入魔不恋爱,到了西瓜上大二,张梦露怂恿她:“有喜欢的男生,也交往试试看嘛。”
“你懂得太多了!”西瓜哈哈笑。
张梦露还问起林宣然:“你和他还联系吗?”
“联系得少,隔太远,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急啊,好男孩多得是!”
西瓜跳将起来:“谁急了?!”
张梦露嘎嘎笑。
宿舍卧谈时,姐妹们都抱怨自己的妈妈顽固,老土,不讲理,虽然是甜蜜的抱怨,但这时的西瓜才真正懂得,有一个能像朋友般畅所欲言,平等沟通的妈妈,是多难得的福气。
7.她是一个有梦想的吃货。
西瓜读的专业是法律,如果顺理成章,她将来会成为一名律师。这是她在高三昏天黑地复习时,没有想过的。她的梦想,除了当厨师,当掌柜,就是能吃饱喝足之后,美美地窝在软椅子里看电影。但光是看电影的话,又拿什么来吃饱喝足呢?小小年纪就知道柴米油盐价钱的西瓜酱,也早早懂得,梦想是一回事,生活又是另一回事。
西瓜大一时组织了学校的首个“看电影”社团,她遇到了许多志趣相投的人。
西瓜大三时,有个叫周怡宁的学长加入了。他是个电影迷。他是网站的驻站影评人,也在电影杂志写专栏。他用稿费买花送给西瓜,也请她吃大餐。西瓜对他有淡淡好感,但她也很疑惑,问他:“为什么早两年单打独斗,这才向组织靠拢?”
“我想跟你一起拍微电影呀!”他说。他的专业跟电影导演也不沾边,但科班有科班的门道,草根也有草根的玩法。他在“看电影”社团里成立了“微电影”分社,很快召集了人马,买了摄像机,创作了剧本,找好了主角。女主角是“看电影”社里的一个高挑漂亮做明星梦的女生。男主角就是他自己。
西瓜全程热心参与,她想争取一个角色,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张梦露。剧里有个辣妈。微电影也是电影呀,如果拍得好,说不定还能通过审核公开上映呢。到时候,全国人民都能在荧幕上看到张梦露啦!
周怡宁先答应了,末了却跟西瓜道歉:“对不起,女主角的闺密也想上电影,女主角要求把辣妈改姐姐了,让闺密来演。我本来……但是,唉!”
西瓜多善解人意呀,她微微一笑。原来这是为女主角量身定做的戏!那些花和大餐,不过是周怡宁的外交手段,为了借“看电影”社团这只鸡,来下他那颗“微电影”的蛋!
周怡宁拍完就毕业了,他把微电影当礼物送给了女主角。
西瓜没跟张梦露提,她被利用了不算什么,但她不能为张梦露的梦想出力,她很内疚。
有天,张梦露的QQ签名里写着:这世上只有两样东西别人偷不走,吃进肚子里的食物,藏在心里的梦想,做一个有梦想的吃货,你就是无敌的!
西瓜大惊,问:“这签名哪儿来的?”
张梦露上的手机QQ,老半天才回:“想的呀。刚才有人买衣服。”
西瓜刚想表示不信,张梦露又说:“当然,不是我想的啊。”
这年,张梦露四十六岁,她是一个大婶,一个有梦想的吃货。
一个念头如成熟的果实坠入草丛般,落进西瓜心里:为了张梦露,我要拍微电影!
8.神奇的时光机。
西瓜问张梦露:“如果有人请你演电影,而且是主角,你想演什么呢?”
“演我自己!演我学戏、唱戏,直至没戏唱,我想看看我在戏台上唱戏的样子,我没见过。”张梦露大概一直这么梦想着,所以脱口而出。
西瓜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张梦露更多唱戏的事,一边动笔写剧本。她又淘来二手摄像机,在网上学拍微电影的知识。她还需要资金,生活费里挤一点,假期打工赚一点,从老爹哪儿撒娇哄一点,至于张梦露给她攒的嫁妆,她也以“置装费”“旅游费”“面膜费”的名义骗了一点。
她还需要小伙伴,她在社团里招募了几个,摄像服装道具灯光音响群众演员都有了,可还缺很关键的后期剪辑。她抱着姑且试试的心态在高中同学群里问了一句,活跃的马甲纷纷表示爱莫能助,一个资深潜水员浮出水面说:“我会一点,试试看。”
那个潜水员是林宣然。微电影发挥了应用题的作用,他们又密切联系起来。他们都长大了,变强了,昔日的少年情愫也走上了成长为一份恋情的节奏。这一次,西瓜有信心了,如果她得到,她能把握住。
大学毕业前的晚春,西瓜带着她的微电影团队回到春暖花开的平原,给了张梦露一个丰厚的惊喜。她自己也得到惊喜,林宣然在那儿等着她。
他们特意去老剧团拍舞台场景,房子还在,变成了厂房。戏台也还在,堆满了木料,丝绒幕布也在,轻轻一扯就朽成了灰。他们花了一天时间整理布置,勉强恢复成当年的样子。
张梦露把她多年珍藏的戏服和头饰拿出来,隆重地穿戴好,再化上明媚的浓妆。她从丝绒幕布后面走了出来。她踩着凌波步,衣袂飘飘,长袖善舞,她唱了起来,嗓音清脆响亮宛如从云端流泻而下。
她再也不是那个身材走形皮肤松弛的欧巴桑。这个暂时复活的戏台,就像一架神奇的时光机,带着她回到了她最美好灿烂的时光里——仙狐名旦,熠熠芳华。
西瓜握紧手中的摄像机,她要将它们永远记住,记住了就能不凋谢,不腐朽。
文/蒹葭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