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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小鬼的自以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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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心动

赵妤说,她班里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失踪了。一个红衬衫、蓝裤子,后脑勺还梳了一根辫子的男孩。刚才大家排队等坐旋转木马的时候,赵妤跟管理员聊了会儿天,十三个孩子就只看见十二个了。

她在电话里问你:“安桐,你还在游乐场吗?能帮我找找吗?我跟顾老师两个人带这些学生出来玩的,她得看着他们,我一个人找,我好担心找不到,孩子要是出事了我没法跟园里交代。”

我听见你安慰她:“别着急,我这就过来。”

你抱歉地看了看我。

我坐在绿色的树叶椅上,刚刚崴了脚,本来大好的周末,我们还没有坐摩天轮,没有坐疯狂赛车海盗船,你给我买了一杯冰激凌,说吃完送我去看跌打,我说我不能走了,那你要背我。你拍着胸脯说没问题,还说:“我看过一部电影,男主角背着女主角的时候,他就问她,我可以背你多久呢,一辈子好不好?喂,一会儿我背你的时候,我也这么问你,你可要回答好哦。”

显然,你没有背我。你也没能那么问我。

所以我没能告诉你,那时我有多么的愿意。忽然得到美好的你,在年少的轻狂里,很想承诺不离不弃。

我们是在游乐场偶遇带着幼稚园的学生来玩耍的赵妤的。但我却还是忍不住会想,即便此刻你不在游乐场,天涯海角她都会向你求助吧?她都会哭着问你安桐怎么办,安桐你能不能帮我吧?

你说过,对赵妤而言,你就是她的守护星。

你说,但那也只是如好友、如兄长般的守护。你说,夏安桐喜欢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叫唐珊珊。

就是我。

我成为你女朋友的第一天,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缤纷欢腾的。

我继续坐在那张绿色的树叶椅上,等着你帮赵妤找到失踪的孩子,然后回来接我。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飞快地跑到我旁边坐下,我还没反应过来,他竟然两臂一张,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他手里还拿了个坚硬的东西抵着我的侧腰:“嘘!别动!就这样抱着我,等他们走了我就放开你!”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了。

他把头搭在我的肩膀上,借我的头发挡着脸,某个瞬间他的嘴巴好像在我的锁骨上盖了个印,我全身都抖了一下。有几个人一边张望着一边走过来,看了看我们,没发现异常,便往前面去了。

男生长叹了两声,松开我转了转手里的东西。我发现,原来那不是刀子,只是一支圆珠笔。

我盯着那支圆珠笔,渐渐地就哭了。

对方立刻着急起来:“喂,你哭什么?多大点事啊,我也没怎么你啊。”我不吭声就一直哭,眼泪越涌越多。男生摊了摊手,“嘁,你要哭就哭个够吧,我走了。”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耳塞,在仔细地区分了左右耳之后,才把耳塞戴好,然后两手插在裤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了。

那一刻,我失神地望着他的背影。

仿佛看见了你。

他有一个跟我们一样的习惯,戴耳塞一定要区分左右耳。我有很多朋友都说我这个习惯是多余的,他们都觉得耳塞无论怎么戴,都听不出分别。前年的中文和法律两系之间的圣诞联欢会,有人拍我的左肩然后把脑袋从右边凑过来,说:“咦,原来你也有强迫症,非得区分左右耳啊?”

那是我第一次为一个人心动。那个人就是你,夏安桐。

【二】她是你的另一种执着

你说,严格区分左右耳塞的人,是谨慎、专注、而且执着的。这是一种光芒万丈的好品质。

两个都有这样的好品质的人干吗不在一起呢?

是的,你就用耳塞作为开场白,在那个圣诞节之后小心翼翼地牵住了我的手。你说:“唐珊珊,你要考虑清楚哦,现在不是一定要你表态,但你表态之后所说的一切将会作为呈堂证供,不能反悔的。”

那时候,我卑微得只想抱着你大呼小叫,谢谢你,夏安桐,谢谢那么优秀的你会喜欢如此平凡的我。

谢谢你的执着,执着于我。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你的世界里,还有一个赵妤。她是你的另一种执着。

你说过,你和她,亲如‍­​​兄‎­​­妹‌­­‎。

就像你不会把标左的耳塞戴进右耳一样,在我和赵妤之间,爱情和亲情,你也区分得很清楚。

你喜欢的人是我。一千个、一万个坚定,是我。

我也以为我可以做到宽容和大方。

但是,我那天在游乐场为什么会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委屈。知道那是你第几次扔下我吗?

第七次了。

每一次,都是为了赵妤。

赵妤有一个哥哥,曾经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她十六岁那年,哥哥到江边游泳被一个旋涡卷走了生命,而那次的游泳是你提出的。你说,如果不是你,赵妤就不会失去至亲孤苦伶仃。你对她的言听计从,也都是源于内心的愧疚。这些年来,她和往事都是你解不掉的包袱。

每年的七月九日,是赵妤哥哥的忌日。

游乐场事件之后不久便到了七月九日。我们买了一束淡雅的黄菊,到半山陵园时,赵妤已经在那里了。

瘦瘦的身影立在风里,像一只随时会被吹走的风筝。

她脚边还放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面装的是她熬夜折的几百架纸飞机。她想把那些纸飞机拿到山顶去放飞。

或许是因为我不喜欢赵妤,所以,我那时只觉得矫情。

赵妤说,她哥哥的梦想是做飞机师,现在人不在了,希望他的灵魂可以乘着这些纸飞机自由地翱翔在天空。你丝毫不觉得无稽,还拍了拍她的头说:“我陪你去吧?”我急忙也接话:“嗯,这里太偏僻了,你一个人去山顶不安全,我们陪你去。”

你跟赵妤都看了我一眼。

你的眼神是欣慰、感激。而赵妤的眼神,我却说不出当中的意味。

山顶的风很大,纸飞机一离手,就像一片很轻的鹅毛,被卷得不由自主。有很多都落在了别人的墓碑前。我们放着放着,忽然听到有个男人的声音很凶地从背后传来:“哪个准你们这么干的?”

我还没反应过来,赵妤已经先一步挽住你:“是陵区的工作人员!喂,这边走,有条小路!”

你转过身来拉我,却被她拽跑了,抓了个空。我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你们后面,男人的呼喝声也紧随而来。

某个瞬间我回头看了看,突然看到那个男人踏了个空,身体向前一栽,连着滚了好几级台阶,然后就趴着不动了。

我吓得尖叫了一声:“啊,他摔倒了!”我打算折回去,赵妤却喊我:“咱们到门口喊人来看他,别回去,要惹麻烦的!有什么说不清!”我一听,吃惊不小地望着你。

我还是折回去了。庆幸的是,你也如此。我听见你对赵妤说:“我要跟珊珊一起,你害怕就先走吧。”你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暖暖的,跟我的手指紧扣在一起。“我走前面吧,你跟着我。”

那个时候,我仿佛觉得,我跟你的十指交握,我握住的,是整个安定而富足的世界。

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那位工作人员昏迷了一会儿,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醒了。后来经过检查,证实脑部并无问题,但左腿有骨折,需要住院疗养。在帮他办入院手续的时候,我又看到了游乐场碰见的那个男生。

那个工作人员原来是他的父亲。

我听见他冷笑了两声,瞪着你说:“是你啊,夏安桐。”你也丢了他一个白眼:“哦,乔希杨。”

【三】我想去每一个有你的地方

原来,乔希杨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还是学校绿野公益社的副社长。我记得你提过,去年校庆的前夕,你们天文爱好者协会想举办一场观星活动,需要赞助,但是那个赞助机会却被公益社抢走了,以至于你们的活动最终也没能办起来。而当时跟你针锋相对的,就是乔希杨。

乔希杨对于我们令他父亲摔倒受伤这件事情,一听就起了火:“少说你们也得在我爸爸休养期间当他的替工,去看守和打扫陵园!”赵妤在旁边冷笑:“明明救了人哎,真是那什么不识好人心!”

赵妤在医院里跟乔希杨吵了起来。

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赵妤的极力反对,我大概还不会那么爽快地答应乔希杨吧。我说祸是我们闯的,我愿意承担责任。我想用我的懂事明理来反衬她的自私任性。我很惶恐地,想要在你的心里,占据一席美好。

我做对了。

当你再次选择了跟我同一阵线,把那些纸飞机慢慢地捡进垃圾袋里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做对了。

休息的时候,我们坐在山顶吹风,虽然那个地方实在不怎么浪漫,但是,我还是靠在你的肩膀上开心地唱起了歌来。

只有我跟你。赵妤最终还是没有加入到我们这个赎罪的阵营里来。当然,她有一个很好的理由,幼稚园开了暑期班,忙碌的家长依旧会把孩子送到暑期班里,她要加课,所以抽不开身。

聊到暑假,我问你:“安桐,我们一起去鼓浪屿吧?跟喜欢的人去我喜欢的地方,那也是我的一种执着哦。”

你有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就是会为我把吹乱的刘海拨到耳后,你说:“我表姐去鼓浪屿都是结婚后度蜜月才去的哎,所以我一直觉得那里是一个度蜜月的地方。”我反驳:“哼,度蜜月才去鼓浪屿啊,小气,我要去马尔代夫,去夏威夷,去、去南极!”

安桐,你知道吗,人家说,一辈子只爱一次的人是最幸福的。那时我真的希望,我会是那种幸福的人。

我想跟你去鼓浪屿,去天涯海角,海角天涯,去每一个有你的地方。

赵妤的电话就是在我们吹着山风,商量几天后的鼓浪屿之行的时候打来的。你的外套和背包都放在我旁边,你去了卫生间,手机振动我掏出来一看,赵妤的头像闪烁得令我心里不舒服。

我拒听了那个电话,删除了通话记录,还关掉了你的手机。

我没有想到第二天你会因此质问我:“珊珊,赵妤说她昨天下午给我打电话,被挂了之后就关机了,是吗?”我说:“你的这句是吗好像别有深意呢。”你说:“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我没接到她的电话,她就出事了!”我心里一紧张,问:“出什么事了?”你说:“赵妤摔伤进了医院。”

【四】全世界都知道我为什么会叹息

赵妤为了救一只被卡在空调槽里的猫,从平房的屋顶上面摔了下来。她被困在屋顶上面下不来的时候,打电话向你求救,但那个电话却被我拒听了。于是,认识你三年,你第一次对我发了那么大的火。

火焰凶猛得好像要把我熔化了。

你摔门而去。

是在你在校外租的一间公寓,你租它的原因是因为它有一个宽敞的露台,你可以在露台上放望远镜观星。我们以前经常挤在望远镜前面看星星,你说的那些什么什么星座,我一个也不会看。但是,我一直特别舍得甜言蜜语,我说,星空再美都不如你好看,我只看你就够了。

记得吗?你当时笑得多开心。

你当时笑得有多开心,这天你摔门而去就摔得有多重。我一个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接着我发现,那道被你摔过的露台门坏了,怎么都打不开,我被困在了露台上面。手机还留在客厅里,我甚至没法打电话求救。我束手无策地坐在望远镜旁边,坐久了有点困,就打起了瞌睡。

你是中午离开的,到黄昏也不见回来。

迷迷糊糊间我闻到了一阵烧焦的味道,我猛然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一看,乌黑的浓烟正从底下冒上来。

大楼失火了!

火焰、浓烟、逃生人群的尖叫、消防车的警报,统统压着我,灌进我的身体,仿佛要把我灌满、撑破。我即便再三地告诉自己要冷静,但是,在八楼的露台上,我连一条逃生的路径都没有。

我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全身发软。

几乎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突然听到砰的一声,有人拿着斧头,像是一路披荆斩棘过来的,他砸开了露台的门,慌里慌张地把我扛了起来。而那个人竟然是乔希杨。

乔希杨作为碰巧路过、围观失火现场的一名观众,看到了趴在露台边呼救的我。你猜猜他后来还对我说了什么?

他说:“唐珊珊,你以为在游乐场那天,我被那几个狗贩子追的时候,是随机找了你吗?我早就知道你是夏安桐的女朋友,可是,我们一起上选修课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可你大概连那个教室里也坐着我都不知道吧?”他说,“我救了你,夏安桐又对你做了什么?”

他对我说那番话的时候,火已经扑灭了,有人受伤,但无人死亡,大概连伤得最重的那个都已经抢救完毕,安然地进入了梦乡,可是你还没有来找我。直到乔希杨送我回家,在我家楼下,你总算出现了。

“对不起,珊珊,我刚知道发生了那么大的事!”你说。

我问你:“赵妤怎么样了?”

你说:“她没事,摔得不是很重。”

我眼神空空地望着你:“呵呵,是吗,她没事,那我呢?”我停了停,笑了说,“我差点要死了呢安桐!我在火场的时候就想,如果我大难不死,我第一句要跟你说的话应该是,我们分手吧。”

我终于有勇气对你说那句话了,那句我曾经以为一辈子都舍不得说出口的、以为说了就会天崩地裂的话。但原来事实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糟糕。我还是能早睡早起,按时吃药,逛街听歌写日记,生活规律而安静。

我也会常常接到你的电话,关心我,向我道歉,说你不想分手。

你还说:“趁着暑假还没结束,我们去鼓浪屿吧。”我在电话里讽刺你:“鼓浪屿也是通信号的,人家还是一个电话就找到你了。上次是救猫,我看以后还会救狗、救海豚。”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乔希杨坐在我对面,高高兴兴地喝着他的鲜榨芒果汁。他提醒我:“见好就收哦。”

是啊,他看得穿我,我如果真的可以彻底掐断自己的念想,就不会在看见你喜欢的电影时忽然就想到你,在经过你常去的望远镜专卖店时,忽然就想到你,在接到鼓浪屿旅游的宣传单时,也忽然就想到你。一想到你,整个人都沉浸在悲伤里,全世界都知道我为什么会叹息。

可是,我总还是有点害怕。

“乔希杨,你明白吗,我想如果但凡他再有一次抛下我,就一次,我肯定都会恐惧心灰、甚至绝望的。我不想再有一次濒死的感受了!”我说。

乔希杨打了个响指:“哎,还有我嘛,大不了你不开心受委屈、害怕什么的,我来陪你一起撑。”

我的救命恩人乔希杨被我拒绝了,我说我们之间只能做朋友。他没有多说,就开开心心地搓了搓自己的耳朵,说:“喏,那就从朋友开始吧。耳朵借给你?”我想说,他其实是那么好的人。

那天的乔希杨忽然想到了什么,问我:“哎,你再说一遍,赵妤告诉你们她是怎么受伤的?”

我说:“救猫,爬房顶,然后不小心就摔下来了啊。”

之前那些兵荒马乱的事我们还没有梳理过,直到这天我接到你的电话他才醒悟过来,他说:“不对不对,她骗你们的!我亲眼看到了,救猫是真的,可是,她明明是自己从房顶上面跳下来的啊。”

【五】幻觉我们已阔别多年了

乔希杨所在的校公益社跟市里的好几个义工团体都有合作,他们最近戮力同心的一件事情就是拯救各种猫猫狗狗。在游乐场的那次,乔希杨碰巧看到了游乐场旁边有一家餐馆的笼子里关了几只待宰的小狗,他就打开笼子把狗放跑了,所以当时餐馆的人才会追着他想找他算账。

赵妤是白鲨义工社的成员,白鲨是乔希杨他们的合作团队之一,这是乔希杨认识我们以后才知道的。赵妤出事那天,他们是要把几只流浪猫送去收容所,而其中有一只猫在装车的时候溜走了。

乔希杨没有参加那次的活动,但他是住在那个片区的,回家时刚好看到了赵妤爬房顶救猫的过程。

他说:“我承认我对那个赵妤印象不好,所以我没有立刻跑过去帮忙。我看了一会儿,看见她把猫从空调槽里拉出来了,但她自己却下不来。她又打了好几个电话,似乎越来越焦躁,我觉得我应该过去帮她了,可是一回过神,就发现她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跳了下来!”

他说:“唐珊珊,我现在回想起来,还觉得特别害怕呢。”

那时,我心里有一些不太好的猜测,我不知道对不对,但我觉得,我有必要将赵妤的实情告诉你。

我给你发了一条短信,说约你在城西广场见面谈赵妤的事情。可是,那天出现的人却不是你,而是赵妤自己。她说她看了你的短信,删除了,代替你来赴约,你甚至还不知道我约过你。

她问我:“你看我这样算不算以牙还牙?跟你学的啦。”

她当时说的那番话,无论隔多久,我再回想起来都觉得心悸。

她说:“我知道啊,乔希杨看见我了嘛,他一定会告诉你,我是自己跳的不是摔的。可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那么勇敢吗?因为我知道安桐一定会内疚,他会后悔不接我的电话,我就是要他内疚!只要内疚还在,他这辈子就不可以不理我!”

她又说:“唐珊珊,你什么都有,你很幸福,你怎么会明白我这种不幸的人的孤独和恐惧呢?你敢抢走他试试?你要是抢走了他,我不会伤害你,我只会伤害我自己!我会让安桐知道,我做什么都是他造成的。他已经背负了对我哥哥的歉疚,你还要他再背负我这一笔吗?”

“唐珊珊,你如果真要安桐过得轻松点,就离他远点。”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赵妤对你的喜欢有多么的深。我是真的害怕了,连你的电话都不敢接。你给我发短信,我还故意回给你一些伤人无情的话。

开学以后我每天都担心会碰见你,随便去哪儿都不敢东张西望。偶尔乔希杨给我带回来一点从朋友的朋友那里打听到的有关赵妤的消息,知道她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我心里就会踏实一点。

但是,我的踏实也是一种难受。

渐渐地,你的短信和电话的频率终于降低了,从每天到隔天,后来变成了一个星期只发一条。

最后,到圣诞节的那个星期,我终于没有看到你的只言片语了。那也是我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圣诞节。

不知道,你是否一样?

春天来的时候,乔希杨找我帮忙,说公益社需要人手,要去看一位收留了几十只流浪猫狗的老奶奶。

老奶奶的家在郊区,一座很大的乡间农舍。

我们到那里的时候,才知道白鲨义工社也选在了那个周末行动,还带了兽医,正在帮小家伙们打疫苗。

赵妤也在那里。

还有个穿着一身黑,头发微长显得略乏精神的男生蹲在墙角,细心地给一只趴在木盆里的小狗洗澡。

我当时就愣住了,定定地望着那个熟悉的侧影。男生一抬头,我们四目相对,我竟幻觉我们已阔别多年了。

【六】新的开始旧的结束

你是陪赵妤来的。你还问我,那我呢,我是陪乔希杨来的吗?言语间的试探,谨慎而意味深长。

我们没说几句赵妤就过来了,我急忙从满地等着洗澡的小狗里面抱起了一只,钻进了打疫苗的房间。

我隐约还觉得,赵妤一直在望着我,仿佛还在对我笑。

我一整天都很不自在。

老奶奶的大院子里有很多空房,是提供给做义工的人休息的。我们这边的人来之前就跟老奶奶说好了,要帮她照料猫猫狗狗,还要打扫地方,会逗留一晚。

白鲨社的原计划是天黑了便要回城,但是,那天他们有一辆三排座的车坏了,有几个人便回不了城,只好也留了下来。

留下来的人便有赵妤,还有你。

夜里的天空有稀疏的星星,你坐在院子里,脚边趴着一只体型很大的不知品种的狗。它的爪子搭在你的脚上,你轻轻地抚着它的背,黑夜星空,昏暗的灯和模糊的影子,那画面安静得有点寂寞。

你不知道,你在那里坐了多久,我就在房间里偷偷地望了你多久。

我跟公益社里的两个大一的女孩睡一间房,我们临睡时有人来敲门。直到她们说好没问题,我才知道那个敲门的人竟然是赵妤。因为床位不够,她要来我们这边挤一挤。她还热情地挽着我说珊珊我们很久不见了呢,我的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

房间里没有卫生间,公用卫生间在院子的角落里,石头砌的洗漱台上放着一面残缺的镜子。

当我走到镜子前面,抬头的时候,我忽然大叫了一声。接着我便跌跌撞撞地从卫生间里冲了出去,一路狂跑,跑到屋后的田埂上。我喘得厉害,全身都有点发抖。眼泪也吧嗒吧嗒地掉。

乔希杨追了过来:“珊珊?”

我蹲下来,抱着头,恨不得拿一块布把自己遮盖起来。他喘着气问:“喂,你这是晨跑啊?”

我没看他,指了指自己的头。

于是他也发现了,我的头发已经可以用被剪成稀烂来形容了。原本到了背心的长发,有些被剪到齐肩短,甚至更短,尤其在左耳上面有一片,短得几乎要露出头皮来了。我还没说话,他已经明白过来:“赵妤!”

他转身往回跑,我急忙拉着他:“别!安桐会知道的。”

那时候,我刚提到你,你就出现了。

你站在田边,疑惑地张望着我们。我看你好像有要走过来的意思,一着急就扑进了乔希杨的怀里。

你的脚步果然停住了。

他愣了愣,然后很配合地抬起一只手抱着我的头,故意将我被剪得最残缺的那片头发遮住。

“珊珊,你真觉得这样好吗?”

我伏在他的胸口,却悄悄地侧转头看你。看着你发呆,低头,转身大步走,我都不知道我的眼泪究竟有多大的潜力,可以在瞬间就将乔希杨的衣服洇湿了一片。

他摇了摇我:“他走了啦。”

我深吸一口气,说:“乔希杨,谢谢你。”

他耸肩说:“呼,我倒没什么,顺便还能捡个便宜,再抱一抱你啥的。可是珊珊,我还是那句话,你想清楚了吗,你真觉得这样做是对的?”

我已经无法分辨对错了。乔希杨说:“那倒也是,你分不清,我也分不清,我们要是都能明辨感情里的是非对错,我们就去写歌词,像林夕一样,一句话就戳死人。”我问他:“林夕就很清醒吗?”

他耸了耸肩:“你这句话很有哲理性哦。”

那天的我们没有跟大部队回城,社里还有传言,说我跟乔希杨撇开大家是偷偷地拍拖去了。

夜里睡觉之前我收到了你的短信。你问我:“你跟乔希杨真的开始了吗?”

我想了想,回你:“开始了。”

是的,是一种开始,也是一种结束。

【七】我只是你曾经认识的一个人

结束的开始开始了以后,我们仍会彼此遇见。教学楼、图书馆、食堂……但是,我们通常都不会招呼对方,最多不过也就是一个淡淡的笑容。偶尔有关于赵妤的消息,都是乔希杨带给我的。他说,你们真的在一起了。

那一年的重庆,大雪纷飞。

我常常觉得我是要离开的,去别的城市,去逃情。但也有人说,情何以能逃呢?

第二年,我去了昆明的一家公司实习,常常是重庆昆明两地跑。

只要火车是夜晚抵达的,便都是乔希杨披星戴月地来接我。

但是,接的次数多了,他也会抱怨说:“哎,你还没被我打动啊?我看我是要坚持不下去了哦。”

再后来,他就真的只是打个电话来问我:“到了吗,打车方便吗?我跟我女朋友今晚在家自己弄的火锅,还剩了很多菜,你来不来吃个夜宵,顺便帮我们把锅洗了啊,哈哈!”

我骂他:“浑蛋,你现在翅膀长硬了,得瑟了啊?”他旁边的女生扯大了嗓门喊:“珊珊姐,他敢给你吃剩菜,我就一脚把他踹进长江里去!你来嘛,咱们家楼下开了一家香锅虾,可好吃了呢!”

我一边聊着电话,一边招手拦车。总算有一辆空车停在面前了,却听到背后有人问:“对不起,我女朋友胃疼要赶着去医院,能把这辆车让给我们吗?”我忽然就站直不动了。我知道,是你。

你看着我,也跟我一样,愣了好一会儿,淡淡地笑了起来,说:“好久不见了,最近好吗?”

在那个过分礼貌的笑容里,每一寸光都是疏远。

我盯着你旁边的女孩,失神地点了点头。女孩被我看得有点不好意思,问我:“我们可以坐这辆车吗?”

我又点了点头。

你护着她的头送她坐进车里,对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车门关上以前我听见女孩问你:“她是谁呀?”

你说:“是我大学认识的一个人。”

我便望着那道紧闭的门,两盏远去的尾灯,突然哭得蹲了下去。原来,我只是你曾经认识的一个人了。

后来,虽然乔希杨并不赞同,可他还是经不住我的哀求,动用他的人脉帮我打听了一些消息。

其实,半年前你就已经说服赵妤接受治疗了。她一直以来的焦躁和抑郁等症状,导致她曾经几次在你面前做出过激的行为,而且还被白鲨社开除了。

她威胁我的那段时间里,你对她的不离不弃,只是想帮助她。你们之间其实并不如大多数人以为的那样,你没有跟她成为情侣。

而你的女朋友就是在你为赵妤焦头烂额的时候出现的,虽然赵妤也故技重施,也威胁过她,但是,她没有退缩。

是的,退缩。

乔希杨讲到这里,用了退缩这个词,像一个耳光打在我的脸上。

可是,难道不是保护吗?我真的以为,那是一种保护啊!

保护得,我连看你一眼,都担心会加深你原有的悲伤,我连想你一次,都害怕会累给你更多的沉重。

所以安桐,你告诉我啊,我那一腔苦心,怎么会是错的?我怎么会,爱你爱到,终于,失去了你?

【终】

我再也不敢区分耳塞的左和右了。那会让我想起你。在很久以后,万水千山,依然想起你。

文/语笑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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