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吃货,我很快乐】
户籍科办公室里,倒霉鬼宋舒权气急败坏,挥舞着户口本虎虎生风:“你妹才叫宋舒杈!”
户籍警小哥翻出原始表格,淡定地伸出指尖:“哟,纸上有个黑点……”
高考报名不久,宋舒权和贺一鸣的资料被班主任打回来,个人信息与户口本不符。
宋舒权愤愤不平翻开户口本,他揉揉眼睛,又擦擦户口本,那一点就在那里,擦不去扣不掉,“权”竟然摇身一变,变成了树杈的杈!
这时,身后的贺一鸣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捂住胸口:“我去,贺一呜!天啊,我快要被气得一命呜呼了!”
放学后,宋舒权火急火燎地骑车回家,抓起户口本问宋妈:“妈,我是你从树杈上捡到的吗?”
宋妈一脸迷茫地戴起老花镜,看了许久恍然大悟:“噢,儿子,我确定我没取错。去求助警察叔叔吧。”
火急火燎的宋舒权骑着自行车直奔派出所,路上差点撞上贺一鸣的粉红色小电动车,她停下来歪着脑袋:“喂,天涯沦落人,你也是来改名的吧。”
“啊哈,贺一呜同学你好啊!”
“去死!”
办公室里挤得水泄不通,来改名的大多是高考考生,个个愁眉苦脸,户籍小哥低头一边埋头狂写材料,一边喊:“孩子们不要急,一个个来。”
贺一鸣的情况比较简单,当初工作人员不小心抄错了,真心坑爹。
两人正低头猛填表,身后忽而传来一身大喝:“你丫才叫柳三婆!你全家都叫柳三婆!”
他们猛回头,发现失态毫无淑女形象的女孩,却是鼎鼎大名的校花——柳兰姿。
贺一鸣和宋舒权默默对视,兰姿VS三婆,高端大气瞬间变成土肥圆,她竟然错得如此有技术含量。
“哈哈哈哈哈——”宋舒权忍了半天居然没憋住,发出恐怖的一连串笑声。
“宋大头,笑什么笑!”柳兰姿闻声扭过头,箭一般愤怒小眼神扫向宋舒权,他逃也似的扯了贺一鸣逃离现场。
小电动车在苏子巷口停了下来,宋舒权也停了车,巷口有一群吃货咽着口水在排队,宋舒权当然无法忘记,那是清远出名的“珍姐铁板鱿鱼”。
贺一鸣拍拍他的肩膀:“来,哥们,快请姐吃铁板鱿鱼,你这种吃货,吃饱了就不忧伤了。乖,去排队吧。”
宋舒权哀怨地排在队尾:“贺一鸣你才是吃货。”
“对,我是个吃货,我很快乐。”她扬起肉包子脸,喜悦地找了张桌子拍拍手坐下。
夕阳西下,宋舒权端起面前的菠萝啤,就着麻辣鲜香的炒鱿鱼吃得欢畅,丝毫没有看见对面的女孩脸上的淡淡忧伤。
他们分手三年之后倒是不会争吵了,各吃各的,各喝各的,吃炒鱿鱼会点两份,一份微辣,一份重辣。
贺一鸣最爱的饮料是纯净的雪碧,简单甘甜,她趴在桌上,雪碧冒着白雾,细小的泡沫慢慢升腾破灭,有细碎微酸的小情绪,从内心涌起到喉头,一点点弥漫到鼻腔。
贺一鸣顿觉无限悲凉,自己好好一个姑娘,被一个男生弄得失魂落魄。她的目光暗淡下去,端起雪碧一饮而尽,牙齿发出清晰的颤抖声。
“来,干杯,祝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他亦举杯,眼神真挚。
友谊你妹!
呵,革命般坚固的友谊延续十多年了。帝企鹅也能环游地球一圈了,机器人瓦力也从火星返回地球了,他们从朋友到恋人,兜兜转转终究是又回到了原点。
“咦,这雪碧的味道怎么这么怪?”贺一鸣轻轻咂嘴,目光唰唰投向了“雪碧”的绿色瓶身。
贺一鸣揉揉眼睛,她没有看错,赫然在列的两个大字居然是——雷碧!
我信了你的邪!
真是山寨亮瞎眼呀!
【我长大要是嫁不出去,你就得娶我】
那一年,贺一鸣还是个十岁的假小子,贺家住一楼,宋家住三楼。
贺妈贺爸每天下班回家都会风中凌乱,一摞椅子依次叠着,大衣柜顶上的女儿得意扬扬:“爸,妈,我厉害吧!”父母的嘴巴都张成了O形。
“贺一鸣你个小讨债鬼,不想摔断腿的话,快给我下来!”宋舒权在三楼都听得到一楼贺家的怒吼声,吐吐舌头。
呃,其实,也有他一份罪过,方才正是他,替贺一鸣扶着椅子的。
至于贺妈打开抽屉,一只青蛙呱呱叫着跳出来,扑倒惊慌失措的贺妈脸上,更是家常便饭。贺妈颤抖着双手用筷子夹起青蛙,贺一鸣抱住青蛙说:“妈咪,不许扔掉它,这是宋舒权抓来送我的礼物。”
“老贺,你说咱养的娃真是女孩吗?我看一定是男孩投错胎了。”贺妈哀怨地把脸转向老公。
父母痛定思痛,花费重金为女儿报名了芭蕾和古筝课程,意图为下一代培养高端大气淑女风范。
对根正苗红的女X丝贺一鸣来说,真是万分不习惯啊!
芭蕾看上去很美,可练习的过程艰辛无比,天字第一号大脚板更是需要用力挤,才能挤进舞鞋!哈,她吃力踮着脚,左摇右摆的样子不优雅、不美丽,更似一只肥天鹅。
“哈哈,见过笨的,就没见过这么笨的。”围观的学员窃窃私语,发出给力又羞耻的笑声。
而古筝什么的,更是和一身痞气的贺一鸣格格不入,第一堂课,她就用力过猛弄断了昂贵的琴弦。古筝老师极度内伤中,她还是连个简单的曲调都弹不出,老师只能忧愁地抱起古筝一走了事:“想我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啊。”
被严重打击自信心以后,贺一鸣开始频繁地逃艺术课,但是艺术中心是封闭式的,跑来跑去迷了路,她好奇地推开了安全通道门,通过一段漆黑的楼梯后,成功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看进去,里面是跆拳道班的训练场地,白色衣服的队员们“嗬嗬”过招的声音听起来好有劲,一个长相超级甜美的姑娘,咦?不正是校花柳兰姿,腰间扎着黑色丝带,“哈!”飞起一脚,大力地踹向对面的男孩。
男孩应声倒地,贺一鸣瞪大眼睛捂住嘴:“哦哦,天啊,是宋舒权,好矬啊!”
原来听说老贺家女儿上了艺术班,宋家攀比之心顿起,也狠狠心花大价钱把儿子送进来了,还残忍地为儿子报了跆拳道。
贺一鸣偷偷推开后门溜进去,猛地搂住宋舒权的脖子,他又惊又喜:“咦?贺一鸣,我们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啊!”
后来,每次上芭蕾课古筝课她都翘课,偷偷潜入跆拳道班,站在一旁摩拳擦掌,直到教练忍不住喊:“喂,这是谁带来的家属呀?”
“我的!”宋舒权赶紧认领。
“小姑娘,别一边站着了,一起学吧!”教练挥挥手。
贺一鸣的运动细胞超级发达,很快,跆拳道练得虎虎生风,三招之内,就能把宋舒权放倒。屡战屡败的宋舒权,肉脸贴在地板上,口水滴到地板上,牙缝里龇出一句狠话:“贺一鸣,就你能,看以后哪个男人敢娶你做老婆。”
“我长大要是嫁不出去,你就得娶我。”
“为什么呀?”
“因为你诅咒我!”
贺一鸣也趴下来,脸贴着地板,盯着他的眼睛凶狠地看,还示威地挥舞起小粉拳,砸得他满地找牙。
【过去的场景像一场席卷未来的海啸】
贺一鸣和宋舒权是彼此的青梅竹马。
那一年,正值最紧张的初三,宋妈和贺妈联手,找了一个据说很牛的补习老师,开课地点在北城城郊。
两人周末一同坐605路公交车去补习,补习的学生太多,老师常常顾不过来,大部分时间,都是把他们关在小黑屋里做试卷。是冬天,清远颇有些冷,贺一鸣每写一会儿都会搓搓手,跺跺脚,手上生了不少冻疮。小黑屋很小,只有一个半米宽的小飘窗有阳光洒进来,窗台上放着一盆壮硕无比的绿萝,绿萝郁郁葱葱,密密麻麻地一直垂到窗台下,朝气蓬勃。
贺一鸣单手撑着脑袋,一脸忧伤地看着面前厚厚的卷子,用指甲轻触绿萝的叶子:“题海战术啊,真为爸妈的人民币感到不值。”
“你小心点,别沾到汁水,绿萝有毒呢。”宋舒权挡住她的手。
她小心翼翼地从绿萝的根部,小心翼翼拔出来一个分支,装进铅笔盒里。
“你干吗呢?”
“嘘,我回去种呀,过不了多久我也有绿萝了。”
“你做梦吧?”宋舒权嫌弃地拨了拨绿萝,小小的一株,跟营养不良的小禾苗似的。
她望着窗外的阳光,脸上露出笑眯眯的笑容,她伸展了下手臂:“会的,我有信心。”那一刻,她的脸上充满了神奇的色彩,一缕阳光金灿灿地挂在她脸颊,连脸颊的小绒毛都是金色的,宋舒权忽然觉得呼吸不畅起来,这些年来,她永远笑着乐着,嘴角若隐若现的两枚浅浅小酒窝,不知不觉就融进了他的生命。
补习老师推门进来,他们赶紧停止聊天,低头猛写卷子。
这天傍晚,605路公交车上,贺一鸣累了,竟然睡着了。
贺一鸣喜欢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那个座位的窗户可以打开,有风灌进来,吹得她的刘海和额发在风中飞扬,柔柔地遮住眼睛。
车摇摇晃晃,宋舒权永远忘不了,穿得跟北极熊一样的贺一鸣陡然跌入怀里时的温暖和醉人,她睡得酣畅,不觉靠近他的胸膛。他一时间呼吸急促,用手托住她的小肉脸放到腿上,长长的马尾辫晃晃悠悠拂过他的手,柔软又痒痒的,宋舒权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不知道过了多久,贺一鸣抬起头来,揉揉惺忪的睡眼:“郁闷,还没到站啊?”
宋舒权艰难地挪开酸麻的手臂,鄙夷地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臂上的口水:“哎,你睡得跟头猪一样,我们都坐过站了。”
“喂,你才是猪,坐过站都不喊我!”贺一鸣又羞又愧,推开他,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来,“师傅停车!”
还没回过神来,贺一鸣感到脚上一阵酸麻,支持不住直接坐到宋舒权的大腿上。
“天啊,你占我便宜!”宋舒权大声嚷嚷。
“讨厌!”贺一鸣又羞又怒。
天已经黑透了,橙黄色的灯光柔柔地亮起来,漫天星子的翡翠路,两人沿着林荫小道一直走,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宋舒权偷偷低头看,两人的手像是两架小秋千,在空气中晃晃悠悠的,碰到一起又会迅速弹开。
有种奇异的电流瞬间充盈了全身,似乎有刺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快要到家了,在翡翠路公交站台,两人挥手作别。
“笨蛋,明天见。”
“贺一鸣,我……我……”宋舒权挠挠脑袋,欲言又止。
“你什么你啊,有话快说!”贺一鸣拉拉书包带,把羽绒服带毛帽子竖起来,遮住大半个脸,漂亮的眼睛在蓬松的兔毛中闪闪发亮,好像两颗星子呀。
宋舒权憋红了脸,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的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拉住贺一鸣的小手,正是隆冬,她的手冻得跟红薯似的,平时牙尖嘴利的宋舒权结结巴巴地说:“你的手生了好多……冻疮啊,好冰。”
“你……你想干什么呀?”贺一鸣脸羞得通红,试图抽回手。
“以后,有我呢。”宋舒权大力握紧那双小手,她的心脏跳得像打鼓,还好厚实的羽绒服挡住了咚咚的心跳声,才不那样尴尬。
宋舒权鼓足勇气,熊抱了贺一鸣,穿得臃肿的她避让不及。
“喂,放开我。”贺一鸣尖叫着。
“就不放!”
片刻后,宋舒权从口袋里掏出一管黄色的软膏。
“冻疮药,我给你抹一点吧。”他轻轻拉起她的手,仔细地把药膏涂在红肿的冻疮上,细细地打圈揉开来,小手一点点暖和起来,直到她整个心里都暖洋洋的。
【年轻时候的小爱情总是倔强】
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跟兄弟一样勾肩搭背过了多少年,都不曾拌嘴吵架,在一起了反而像两只倔强的同级磁铁,凑到一起就会狠狠推开彼此,摔得粉碎。
那株绿萝被贺一鸣带回家,贺一鸣坚持要把绿萝种到院子里,而宋舒权认为绿萝种在鱼缸里比较美,吵了半天无果。
贺一鸣在院子里挖坑,冲楼上喊:“我偏要种在院子里,这是我的,又不是你的。”
宋舒权在三楼窗口大喊大叫:“随便你,反正我说的都不算。”
还有两人最爱去苏子巷的“珍姐铁板鱿鱼”吃炒鱿鱼,贺一鸣嗜辣如命:“珍姐,多放点辣椒。”
“不,辣椒吃多了对身体不好,少放点,微辣就可以了。”
“不,我要重辣。”
“微辣!”
“重辣!”
珍姐拿着铲子,一脸尴尬:“你们先商量好啊!”
真是莫名其妙的吵架理由。
最可笑的是在中考完的暑假,贺一鸣心情愉悦,精心搭配了飞飞袖圆领上衣和热裤,赴约去看电影。
而宋舒权看到这身装扮的第一眼,就跳起来:“这裤子这么短怎能出门?还有这领口,也太大了吧!”
贺一鸣翻了个白眼:“哼,要你管。”
“我怎么就不能管了?”
“喜欢穿什么,是我的自由!”
不到半年,年轻气盛琐事不断,那一次,因为他多看了校花柳兰姿一眼吵翻了天,她一记螳螂腿横扫:“看什么看,浑蛋!”
宋舒权猝不及防摔了个狗啃泥,脸趴在泥土里,吐掉泥沙赌气地说:“这么不信任我,那就分开好了。”
“你居然跟……好,以后就当陌生人。”
分开以后,他们各自倔强,行同陌路。贺一鸣跑到珍姐大排档去吃鱿鱼,没有他的阻拦,终于如愿吃到重辣,嘴唇麻木,又不小心把辣椒弄到眼睛里,辣得痛哭流涕。
一个人吃铁板炒鱿鱼吃到泪流满面,像一朵奇葩被路人围观,真是好丢脸啊!
想要气气她的宋舒权,刻意和校花柳兰姿走得很近,贺一鸣抢先约出她,双手捂脸,语气沉痛:“宋舒权有闭恋症啊,他是拿你做实验而已,我就是传说中的前车啊!姑娘,要三思啊!”
柳兰姿打了个冷战,立马脚底抹油消失了。
转眼已是三年了。
高考前一晚,贺一鸣接到宋舒权的电话:“一鸣,就要高考了,或许以后就天各一方了。有个礼物想送给你,我记得,明天是你生日。翡翠路公交站台,我等你。”
我等你……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这三个字。
贺一鸣握着电话,酸涩的眼泪不知不觉流到嘴角,他竟然一直记得。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三年,他还记得她,记得他们青春里那些热切尖锐爱过的日子。
她不顾父母劝阻,跑出门去,手机都忘了带。
时间已经将近十点,天空有雷声轰鸣,暴雨将至,她蹲下来捂着脸痛哭流涕,失魂落魄,却始终没有等到他,这世界雷声太大,竟然掩盖住所有的哭声。
直到匆匆赶来的父母,拖着她从站台离开。回到家,手机有很多来自他的未接电话,那又怎么样呢?无非是苍白的解释吧,她冷笑着关了机。
第二天高考,他们同一考场,她忍住眼泪,扭过头不去看他,宋舒权脸色发白,模样憔悴,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为什么?你昨晚没有来?”
贺一鸣脑袋一下就蒙了。
宋舒权垂下眼睛,昨夜,他站了整整一夜没等到她,直到暴雨袭来,他被淋成了落汤鸡。
一鸣回想起来,自己真是路痴,居然走错了站台。
高考铃声响起,她苦笑着握起笔:“宋舒权,看来我们真是有缘无分啊。”
多年以后,她永远忘不了,考试中途被抬上担架的他睫毛颤动,手臂无力下垂,张开的手指中,一枚淡粉色水晶指环落地,摔了个粉碎。
考完,她去医院看他,偷偷捏了捏他的手,脸红得像番茄:“我错怪你了,我……我们重新……”
“不要说了,我还要复读,你也要好好读书。”宋舒权艰难地、轻轻地、缓缓地吐出这句话。
她立刻不说话了。
他松开手,手心的温度陡然凉下去:“我们还是做好朋友,好不好?”
她用力地点点头,那些陡升的勇气,像被一盆冷水浇过的炭火,骤然冷了下去。
都说分手后,若是还能成为朋友,大抵是不爱了,他却是因为太在乎,害怕彻底失去她,也害怕拖累她,他奢望和从前一样,友情可以天长地久。
而贺一鸣则是心有愧疚,她已经耽误了他一年,不能再耽误他了。
【我会一直追随你的脚步】
贺一鸣毫不犹豫地填了清远本地的大学,其实完全可以去更好的大学,唯一的原因是,贺一鸣在清远。
贺一鸣再不是假小子,她长发齐肩,笑容温柔,追求的男生很多,她却一一拒绝了。
十一假期,宋舒权去学校找她聊天,复读压力山大。
他们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一罐接一罐地喝着啤酒。宋舒权酒量好差,没几罐就醉倒了,月色中,她贪恋地拂过他的翘睫毛。
她沉溺地俯下身去……
关键时刻,门被醉醺醺的室友一脚踹开。
“我去,好你个贺贺,金屋藏娇啊!”室友醉意蒙眬地尖叫,贺一鸣跳过去捂住她的嘴。
那一夜,她扶着醉醺醺的宋舒权走出寝室,女寝大门随即缓缓关闭。秋夜更深雾重,夜风吹来,凉意席卷了全身,她有些不知所措,扶着他跌跌撞撞走到操场,找了个长椅坐下来,这一次,是他靠在她的肩膀睡着了。
夜空深蓝幽静如丝绒,闪耀的星子像钻石一样点缀在天幕,如海如诗,头顶婆娑的黑影是一颗长满了翠绿枝叶的梧桐树。她打开手机,光亮吸引来了一群萤火虫,绿色的点点光芒萦绕在四周,像天上的星河飘到了人间,万籁俱静,唯有轻柔的呼吸声拂过耳际,像萤之光一样温柔。
不知不觉,两人歪成一团,睡得个四仰八叉。
来年,一鸣头发更长,宋舒权成了学弟,她作为学姐去接他时,他脸上充满了喜悦:“哈,贺一鸣,我做鬼也要跟随你的脚步啊。”真是口不择言啊。
“叫学姐。”她皱眉撇嘴。
好不容易团聚的两人,好像都在保持同种默契,没有人再提复合的事情。他们以哥们相称,常常在一起打打羽毛球,交流下跆拳道,谁都不承认还爱着对方这件事。
宋舒权皮相不错,女生纷纷拜托贺一鸣转交情书和巧克力,她嘿嘿笑着系数收下。夜晚的宿舍阳台上,她快乐地嚼着情敌们送来的DOVE,把情书点着了,放进搪瓷脸盆里焚烧,烘干湿漉漉的袜子。
在雾气弥漫中,巧克力的香味让她有种幸福的错觉。这样的相处模式也不错,陪在他身边,不以爱情的名义。
不知不觉,竟又过了三年。
在学习上,贺一鸣一直是一个得过且过、不够努力的女同学,所以直到大四,噩梦一般的高数还是重修模式,她和宋舒权一起吃炒鱿鱼的时候显得很不开心,整张脸都埋在在盘子里,抬起脸来眉头皱成个无线WIFI:“学弟,你说我会不会留级变成你的学妹啊?”
宋舒权抬起手,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不会的,有我在。”
“你有办法挽救我?”
“当然!我是谁啊!”
宋舒权每晚都带贺一鸣去上晚自习,他的高数很好,讲起题目来头头是道。
“贺一鸣,你的脑子里装的是糨糊吗?”讲了许久,贺一鸣对微积分题目表现地像个白痴,宋舒权终于痛苦地咆哮了出来!
“有可能。”她呆若木鸡地点点头,含在嘴里的笔帽掉到桌子上。
“你必须加倍努力,不然会拿不到毕业证的,这样你凤凰逆袭的梦想就破灭了!”他指着前排一个又高又帅的学长大声说,口水都喷到她脸上。
“我懂!”她用力抹了抹脸,心有余悸地低头看书。
在宋舒权的全力辅导下,贺一鸣高数补考成绩居然考出了85分的好成绩。
可是,由于帮贺一鸣讲题浪费了太多时间,宋舒权的马哲挂掉了,真是凄惨。
宋爸飞奔而来,直奔男生寝室,众目睽睽之下将儿子暴打了一顿。
贺一鸣哭得好伤心好自责:“都是我害了你,要不是帮我补习,你也不会挂科……”
他用衣角擦她的眼泪:“别搞得跟佟湘玉似的,不就挂一科嘛?上铺的兄弟挂了四科还坚挺着呢!”
“可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你。”她继续抽泣。
“喂,你哭的样子真丑!”
“真的?”贺一鸣立马掏出镜子查看,顿觉哭相甚是难看,立刻收起眼泪。
贺一鸣顺利毕业,离校那天,姐妹们哭得稀里哗啦的。
“咦,有帅哥!”众人注意力都转向了校门口那个酷酷的影子。
一脸踌躇的宋舒权,特意搞了个颇具洗剪吹风范的新发型,斜靠在一根电线杆上,表情甚是忧伤。
“学姐,你走了,我可怎么办?”他痛心疾首。
贺一鸣大力拍了他一巴掌,震得他表情一凛:“那不是好事,以后你想找多少妹子都成,再也没有人阻拦你的脚步了。”
“哦,天啊!抱了抱了!”众姐妹发出惊诧的尖叫声。
围成一圈的同学中,宋舒权死死地抱着长发及腰的贺一鸣,他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轻轻说:“贺一鸣你个小母猪,不知道我一直都还爱你吗?”
贺一鸣像踩到地刺的僵尸一样浑身一抖:“不不,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真是言不由衷啊。
宋舒权表情落寞,硬是把话咽了下去:“逗你玩的,别自作多情了。
出租车远去,贺一鸣长发及腰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宋舒权缓缓地挥了挥手:“贺一鸣,你都长发齐腰了,为何还不肯原谅当年年幼无知的我?”
那一天,孤独的宋舒权在学校附近的步行街漫无目地逛了很久,发型被风吹得稀巴烂,终于无力地靠在玻璃橱窗外,慢慢地滑下去,有一滴泪,在通红眼睛里翻腾了许久,终于滚落下来。
这一次,他是不是永远失去了爱她、保护她的资格?他心中茫然无助。
【忘不了明永冰川的小毛驴】
转眼到了来年的寒假。
宋舒权没有回家过年,而是去穷游了,背半人高的登山包,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宋野驴每天在博客上很文青地show照片,抱着各族美女笑得一脸灿烂。
贺一鸣握紧双拳,努力压抑怒火,才没有砸烂显示器。
那一年全国遭受大面积雪灾,宋舒权失踪了,她白天打个盹都噩梦连连,宋被大雪冻死了,宋被野兽吃掉了,宋被泸沽湖的女人留下来当老公了。
农历新年,贺一鸣日日去楼道口蹲点,一往情深状,冰雪初霁时,他终于回来了,不过是摇着轮椅回来的,腿上还耷拉着登山包,胡子拉碴像个野人,她发疯一般地扑上去,颤抖着双手摸向他的腿。
他猛然按住她的手:“臭流氓。”
她脸色骤变:“你……你的腿,怎么还在?”
“最毒妇人心啊!”他仰天长叹。
他是在去香格里拉明永冰川那条线上悲剧的,明永冰川是梅里雪山最长的冰川,无数文艺小青年向往的最美的圣地。抵达明永村落时,漫山遍野的高原小杜鹃还没有绽放,但是满地新芽已经露头,山风温柔。初晨,金黄色的阳光灌满了梅里雪山的山顶,白雪反射的金灿灿阳光差点亮瞎了眼,他尖叫着拍下“日照金山”的旷世奇观。
当地藏族导游告诉他,冰川是由思念恋人的雪山女神的泪水凝结而成,登山冰川并许下与所爱之人天长地久的许诺,一定可以如这万里雪川一样,和相爱的人白头偕老。
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冲动,想亲自去冰川上走一走。
通往冰川之巅的道路艰险无比,开始骑着毛驴,久了驴子腿也打颤,他只好下来抱着驴子腿前进,腿打颤了,再上驴子背上趴一会儿,人驴相守。抵达某次冰川之巅的时候,他特别虔诚地跪下去,双手合十的祈祷了半天。
最后时刻他犯了个二到无穷大的错误,对着茫茫冰川和白雪吼了一句:“贺一鸣,我喜欢你——”
冰川上传来绵延不绝地回音——喜欢你……喜欢你啊!
雪山之上,是不能白痴地大喊大叫的,这样做的后果是,不远处巨大的冰体轰然崩塌下移,响声如雷,冰雪四溅……
宋舒权没有被活埋,只是摔断腿还算是福大命大。
“怎么样?惊心动魄吧!我牛吧!”他得意扬扬。
她怒不可遏地抽了伤员一耳光:“牛你妹!让你丫不把生命当回事。”
他委屈:“一鸣你不知道,明永冰川有多美,冰川之上白雪皑皑,冰棱剔透,而山下绿草茵茵,我都不知身在梦境还是仙境,在那里许愿可以梦想成真呢。你猜,我许了什么愿?”
她的眼泪几乎喷薄而出,狠狠捶打着他的胸口。
“你是二百五啊,连命都不要了。”
宋舒权垂下长睫毛,表情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她终于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凝望着他的脸。
他乘机搂住她,羽绒服摩擦在一起,静电电得手一抖,他嬉皮笑脸:“看在我这么诚心的份儿上,就从了我吧。”
她恶狠狠地说:“好马不吃回头草!我跟你复合,除非绿萝开遍明永冰川。”心中却有一万头小鹿呼啸而过。
她是如此懦弱,从前相恋的朝朝暮暮一次次涌上心头,从前的争吵,从前的一次次分手,她不是不爱他了,而是没有勇气再爱一次相同的那个人,如果再相爱,会不会让他们永远分开。她好害怕,有一天,会连朋友都做不成。
贺一鸣每天下班后熬制贺家秘制大骨汤送来,一直到宋舒权腿伤痊愈,她剪了一枝绿萝插在宋家客厅挂壁的超大鱼缸里,半年过去了,水里的绿萝也生了根,密密匝匝爬满了整个鱼缸,像一面绿墙,和楼下院子里的绿萝交相辉映,满满都是朝气和希望。
【姑娘,失恋失财还是失业】
只过了两三个月,宋舒权就在电话里得意扬扬地宣称:“贺一鸣,我现在有了新女友了,我再也不吊死在你这棵歪脖树上了。明天我就和她订婚。”
“哪个不长眼的?”
“柳兰姿呀,校花啊。”
接电话的时候她正和一群老同学一起吃火锅,一圈人吃惊地看着她,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筷子夹着土豆片,抖得不成样子,碎成渣渣掉进沸腾火锅中。
他还在那头没心没肺地喊:“喂,你什么时候嫁出去啊?”
耳朵里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只有那些浩浩荡荡与他的过往,她试图从记忆中连根拔起,却痛得连呼吸都不畅了。
她起身跑出店门。
“等等我。”贺一鸣对着熙熙攘攘的车流大喊着,竟闯过了的红绿灯,司机按着喇叭吼她。
她站在马路中间,前进或者是后退都举步维艰,车流擦着长到腰际的马尾驶过身侧,心里像镰刀割过麦芒般撕裂地痛,泪眼朦胧中,她似乎看到他远去的背影,她慢慢地蹲下去,在嘈杂的车流中,哭得无声无息。
一辆出租车在一旁等红灯,她拉开车门一头钻进出租车,嚎嚎大哭,司机大叔淡定转身:“姑娘,失恋失财还是失业?”
她再也没有勇气去见他,索性裸辞了工作奔赴明永冰川。不幸被机场工作人员给拦下来了,咦,名字不对,贺一呜?有点意思。
我去,新换的身份证上又少了一点!
登机失败的贺一鸣在机场呆坐着,她不得不正视内心,这世上她最爱的男孩,将要娶别的女孩。她擦了擦眼泪,笑自己像个傻瓜,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出机场,在目光触到机场的士停靠站的瞬间,一瞬间,她像被冰川速冻到冰点,呼吸和思维都要停滞了……
很久以前,翡翠路上,月亮又大又圆:
她问,问世间情为何物,
他贫,直教人以身相许。
机场外,打车飞奔而来的宋舒权,拉开车门唰得钻出来,他仰头看着划过天际的大鸟一脸沮丧,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女人?他爱河流,爱山川,更爱一鸣,他一直在原地等着她,告诉她要和柳兰姿订婚,是假的。这样做皆是为了刺激她,重新打开心扉,她居然一走了之了。
要想吃回头草,怎么就这么难?
“贺一鸣,我一直爱你,从没有过去。”他拢手对着天空大喊,不远处凝视着他的贺一鸣已然泪眼婆娑。
有些爱,如十八年前酿造埋入地下的女儿红,年头久了,反而日久弥香。
文/安柠筱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