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她将灰烬一般的过去掩藏得密密实实
十月的锦城,空气温暖干燥,芙蓉花大朵盛开,轻轻吸气便能闻到桂花香。
中午放学后,十七岁的米娜骑着单车匆匆前行,和风吹拂着她的马尾,轻轻飘扬。
她要赶去照顾金奶奶。为金奶奶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每天一次。那是她在网上找到的钟点工。雇米娜的人是金奶奶的儿媳妇,她让米娜叫她魏阿姨。魏阿姨隔几天来一次,送来米面蔬菜肉蛋和日用品。她告诉米娜,老太婆脾气怪,你只管做事,少搭理她。
金奶奶住一居室,家具简单陈旧,地板严重磨损,阳台上的花草奄奄一息。金奶奶的眼睛不好,她几乎不出门,就坐在旧藤椅里听收音机,一个人咕咕哝哝哝不知说的什么。有电话找她,她的语气也很凶。除了魏阿姨,米娜也没见过其他人来看望她。
这天,米娜正要离开时,门铃响了。她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拎着一大袋东西。他高高瘦瘦,眉清目秀,蓝色衬衫的胸口别一枚校徽。那是米娜学校的校徽,米娜紧张得缩了缩脖子。幸好她不认识他,看来他也不认识她,
金奶奶在问:“谁来了?”
“是我,奶奶。”男生说,“妈妈没空,让我送菜过来。”
“哦,”金奶奶应着,淡淡说,“你放下就走吧,可别迟到了。”
男生看着米娜:“是你照顾我奶奶?”他似乎有点惊讶。
米娜含糊地“嗯”了一声,逃似的走了出去。
她害怕男生记住她的脸,她担心在学校碰到会被他认出来。在同学眼中,她来自优渥家庭,养尊处优,做钟点工这种事不可能跟她联系在一起。
她也不能给姨妈知道。她给了她一个家,让她有地方睡觉,吃饭,取暖,能在全市最好的中学读书。她也依赖家庭带给她的身份,不只因为它光鲜体面,能把她假扮成公主,也因为它宛如茂盛的灌木,将她灰烬一般的过去掩藏得密密实实。
但她心底仍有胆怯,没有底气。她先是存零花钱,后来省早餐午餐钱,去年开始打工,她去过快餐店,大卖场,她尽量掩藏自己,不穿校服,不戴校徽,去离家远的地方。
打工不只是为了存钱,也让她有自食其力的存在感,安全感。
2.他们有时说笑,有时沉默
米娜一路上都在回头看,但她没看他。学校那么多班级,两千多人,他们未必能遇得上。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多了一个班。体育老师说,八班的老师请假了,两个班一起上。米娜打羽毛球事,一个球飞出了界,有人捡起球朝她抛过来,她接球的同时看清了男生的脸。是他。
男生也认出了她,扬眉微笑。
米娜心神不宁,不时朝男生的方向瞥去,他在高低杠上练引体向上。她担心地想,他不会说出去吧?他们的教室在同一层,只是一个在走廊左侧,一个在走廊右侧,难免有来往。
她将球拍递给同学,走到男生旁边,喊他:“喂。”
男生松了手,稳稳地落在地面,他看着她,又是一个扬眉微笑:“你叫米娜?”
“嗯。”米娜应着,他竟然认识她。
“我叫周小宁。”他又说。
米娜微红了脸,说:“别说出去好吗,我是说,你在金奶奶家碰到我的事,我不想给别人知道。”
周小宁的表情迷惑了一下,又点头:“嗯,好的。”
“谢谢。”
米娜以前对周小宁毫无印象,然而这天之后,她常在不经意的瞬间,发现他那张眉清目秀的脸,她也在信息栏看到他的名字,他在化学竞赛中获了奖。
她也在金奶奶家碰到他。他拎着东西来,翠绿青菜,鲜艳萝卜,胖乎乎的面包。他总说:“奶奶,我妈没空,叫我送过来。”
金奶奶说:“你妈可真会差遣你,她十天八天来一次,你两三天就来一次。”
周小宁笑:“那是因为我想你了呀。”
金奶奶也笑:“瞧你嘴甜的。”他来的次数多了,奶奶的欣喜便掩饰不住了。他来了也帮米娜做事,擦擦桌子,扫扫地,浇浇花,给奶奶捶捶背,捏捏腿。
他也陪米娜一起走,他们一前一后骑着单车,穿过十月的阳光和花香,也穿过十一月的细雨和雾霭,以及十二月的寒风和雪花。他们有时说笑,有时沉默。
米娜没问周小宁为什么金奶奶不跟他们一起住,周小宁也没问米娜,为什么她要来打这份工。不过,即使周小宁问起,米娜也会敷衍他,为了体验生活呀。
3.他们都是鹿山人
冬至到了,这是二十四节气里最隆重的一个。家家户户要祭祖,做腊肉,包饺子。最重要的是,家人要团圆。
这天恰好是周六,下午没有课。米娜以为魏阿姨会把金奶奶接过去团圆,她打电话给魏阿姨,问:“今天我还要去吗?”
魏阿姨说:“当然要去啊,我们今天可忙呢。噢,我包了饺子,中午让我儿子送过去,你煮饺子就行了。”
周小宁送来的不只是饺子,还有一只小猫咪。小猫咪长着稀疏的黑毛,冻得瑟瑟发抖。他把饺子交给米娜,把猫咪放在取暖器旁,又切开一根火腿肠喂它。猫咪发出了“喵呜”声。金奶奶听到了,转过脸,问:“是猫?”
周小宁说:“是啊,奶奶,也是黑猫呢,跟以前你养那只很像。”
“是流浪猫吧?”金奶奶说,“也是被人嫌弃的,跟我一样。”
周小宁低头沉默,只是抚摸着小猫。
金奶奶说:“你快回去吃饭吧,他们等着你呢。”
周小宁说:“我今天跟你一起吃,来,奶奶,你摸摸它,刚楼下有人说,它还是名猫呢,叫土耳其猫呢。”
“那就叫它土耳其吧。”
三个人围坐在灰旧的小桌子旁吃饺子,土耳其蜷缩在金奶奶的膝盖上。收音机里播着婉转的昆曲。窗外雪花无声落下。时空恍惚转换,米娜像是坐在七岁冬至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小屋,这样的小桌,这样的雪花,只是围坐在她左右的,是她的父母。
她已记不清他们的模样,但仍记得那种温暖,那是他们给予她的,最后的温暖。好像没有太悲伤,但热泪滚落下来。
周小宁没有看见,只是垂着头,默默吃饺子。
金奶奶说:“怎么都不说话?想家了?”
米娜和周小宁都应着:“没呢。”
饺子刚吃完,电话响了,魏阿姨要周小宁快回去,家里等着他吃饭。周小宁一脸不舍地走了。
米娜不急着回家,她跟姨妈说下午要考试。她收拾好家务,陪金奶奶烤火,喂猫,聊天。金奶奶是退休老师,常给米娜讲她的年轻时候的事。今天她说起了周小宁。她说:“他不是我的亲孙子,但他跟他妈来这边后,我常常照顾他,那时我身体好,眼睛也好,她妈下班晚,他都来我这儿写作业。他跟我也就亲了。只是这几年,他也不大来了。”
米娜吃了一惊。
金奶奶又笑起来:“但是好奇怪呀,他最近又常来了,我晓得,他才不是为了来看我这个瞎老太婆呢!”
金奶奶的玩笑意味,米娜也懂,她脱口问出的话却是:“你的儿子是他的继父?他也没有爸爸吗?”
“他爸爸在他七岁那年去啦,听说是消防员,救火的时候牺牲了,年纪轻轻的。”
米娜的心狠狠一震:“消防员?哪里的消防员?”
“鹿山,他们都是鹿山人。”
4.惺惺相惜
鹿山两个字,像一股粗暴的力量,将米娜内心深处的一块伤疤狠狠撕裂。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不是鲜血,而是烈焰。
那是一场烧毁了两个家庭的大火。
那年,米娜七岁,先是家里的轿车不见了,接着有人来家里要债,那些人开始搬东西,电器、家具,后来全家人从三层小楼搬进租来的小屋,爸妈每天争吵,唉声叹气。最后,走投无路的爸爸在自己身上和布匹上都浇了汽油,点燃了他白手起家创建的纺织厂,只留下保险合同。
有个消防员在救火中牺牲。那件事轰动了鹿山城。七岁的米娜不记得他的姓名,只记得他的家属每天都来米娜家的出租屋前号哭。他的同事也去咒骂妈妈,同学们也骂米娜,骂她是放火犯的崽。
妈妈几乎崩溃,用保险偿还了债务之后,她给米娜留下一笔钱,远走他乡。
锦城的姨妈赶过来,收留了米娜。
米娜离开了鹿山,也离开了惶恐和诅咒,大火将她的过去烧成灰烬,灰烬之上只有恨意。她恨爸爸,他用一场大火烧毁了她的家。她也恨妈妈,恨妈妈抛下了她。她认为自己已永远失去了被人爱的可能。
不会再有人真正爱她了,米娜这样想。
回忆的火焰席卷着米娜,米娜却也听到金奶奶在说话。“锦城是小宁妈的娘家,小宁爸没了,小宁妈在鹿山也待不下去,就带着小宁回来了。”
“后来小宁妈认识我儿子,又成了家,生了一对双胞胎。”
“也算她有福气,是龙凤胎呢,全家疼得跟宝贝似的,小宁就可怜咯,没人顾得上他。”
米娜又听到金奶奶问:“姑娘,你跟小宁是同学吧?七中功课紧得很哪,你还出来打工,是有什么苦衷?”
“我也是被嫌弃的人,跟小宁的情况差不多,说不定更糟糕呢。”这是实情,可米娜故意用俏皮的语调说出来,好似它听上去像一个玩笑。
“哦,我懂了,原来是惺惺相惜哟。”金奶奶也笑着说,语调也像玩笑。
5.他的眼神大火之后的黑色灰烬
黄昏,米娜才从金奶奶家出来。雪下大了,草坪上已有薄薄积雪。小区门口一棵缀满彩灯的雪松旁,周小宁站在那儿,正望着她来的方向,一脸温暖的期待。米娜想,如果他知道她是谁,他一定会恨她。
她颤抖了一下,瑟缩起身子想要躲开。可周小宁看到她了,他扬眉微笑,朝她走过来。
“圣诞快乐。”周小宁说。
“什么,今天是圣诞节?”米娜没意识到,
“今天是平安夜。”周小宁说,“我来骑车,带你去一个地方。”
周小宁载米娜去了教堂。教堂的壁画已经褪色,长椅上油漆斑驳,长椅上坐满了人,风琴声袅袅响起,一群孩子在唱圣歌。
他们在角落坐下,周小宁跟着孩子们哼唱。
“你也会唱?”米娜问他。
“我小时候在唱诗班待过。”他说,“八岁那年的圣诞节,爸爸来看我唱歌,他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一边望着我微笑,一边用手在大腿上打拍子。”
他忽然哽咽:“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那天晚上发生了火灾,他是消防员,再没回来。”
“你恨吗?”米娜沉吟许久,问他。
“恨什么?”他反问。
“火灾,也许是有人不小心失火,也许是有人放火。”米娜说。
“恨过吧,听说是有人放火,那时我还小。可当我渐渐长大,见到更多伤害、灾难,我发觉,恨没有用,真的,除了让自己痛苦,一点用也没有。痛苦的身体就像塞着沉重的铅块,可未来那么长,带着这样的躯体,要怎么走下去呢?”
米娜的心沉沉的,坠坠的,她感觉到了她身体里的铅块,它就在那儿,这么多年,它一直在那儿的。她一阵疼痛绝望,忽然想哭。
“但是……”周小宁说着,又顿住,米娜望着他,他的眼里有痛楚神色,像大火之后的黑色灰烬。
听完圣歌,周小宁说:“我们去吃冻柿子。”吃冻柿子也是冬至风俗,祝福来年事事如意。
米娜也不多问,只是由他骑着单车朝前走,他们来到一座矮矮的院墙外,一株柿子树探出墙来。“我每天上学都从这儿过,我看到它结了好多柿子呢”。周小宁说着爬上墙头。他拨开枝桠找来找去,只摘到一个柿子。
他跳下来,将柿子放到米娜手上说:“给你,祝你新年事事如意。”
柿子冰凉,雪花落在她的鼻尖和额角,气温低到零度以下,但她的心如此暖和。她身体里宛如铅块的恨意正慢慢变软,开始熔化。
6.因为我怕看见她一天天衰老,而我却无力阻止
春天来的时候,土耳其长大了,皮毛油滑宛如黑丝缎。金奶奶常抱着它站在窗前。
米娜说:“奶奶,我扶你下楼去,到花园坐坐,太阳可好呢,花都开了。”
金奶奶摇摇头:“我看啥都是一片漆黑,花开了有啥用?我要阳光干啥?”
“好多老太太在那儿呢,也带着小猫小狗,跟她们聊聊天呀。”
“聊啥?那些人只会笑我,说,看那个可怜的瞎眼老太婆!”
米娜将窗户开到最大,让阳光照进来。
金奶奶又问她:“你照顾我有大半年了吧?你怎么没厌烦呢?他们给我请了好几个人,都嫌我脾气怪。”
米娜已经知道了,老太婆不是脾气怪,只是孤单。但她不忍心说出来。
金奶奶又说:“也有小宁的关系吧?要不是他常常来,你怕早嫌弃我了。”
“才不是呢,奶奶。”米娜红了脸反驳,她心下却不得不承认,是的,
周小宁家离这儿不远,他吃过午饭就来,有时送东西来,陪奶奶说说话,逗逗猫,有时就在楼下等米娜。
他们一前一后地骑车,有时也并排骑车,他们在过斑马线时相互照应,相视一笑。柔柔的风吹拂着他们的脸,偶尔也有细雨落下,这段路程只有十分钟,却是米娜一天里最美好的十分钟。
四月的中午,米娜正在洗碗,金奶奶忽然从椅子里摔到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米娜吓得大喊起来,她伸手去扶,可她根本扶不动,她抓起打了120,又打魏阿姨的手机,魏阿姨的手机没人接。她打开门想叫邻居。周小宁正从楼梯上走来。
“快!快点!金奶奶晕倒了!”米娜的声音在颤抖。
周小宁飞快地冲进屋,两个人将金奶奶扶到椅子上靠着。
“我在急救手册上看到过,如果老人突然晕倒,要让他们靠坐着,躺下就可能再也醒不来。”周小宁说。
救护车到了,两个人跟着到了医院。一个中年男人赶来办住院手续。周小宁叫他叔叔。米娜看出来,他是周晓宁的继父。
金奶奶醒来了,医生说是冠心病发作,抢救过来是奇迹,还要住院监护。男人急着要走,他交代周小宁:“你先在这儿,你妈出差了,明天才能回来,可晚上怎么办呢?”
他又转向米娜:“你就是那个保姆吧?你晚上在这儿行不?监护室什么都有护士,但也得有人在这儿,我给你加钱。”
米娜一愣。
周小宁说:“她不是保姆,陪病人不是她的事。”他又强调,“是我们的事。”
男人皱眉,一边一边走:“我知道,不用你提醒,我不是赶过来了吗?公司还在开会呢。”
金奶奶在监护室,他们进不去,又不能走开,于是就到花园里坐着,几株花树开得正好。
“谢谢你。”周小宁说,“她不是我亲奶奶,但我来锦城后,她照顾我、疼爱我,给我最真诚的温暖。她看不见之后,我很少去看她,因为我怕,我怕看见她一天天衰老,而我却无力阻止。”
“是你给了我勇气,谢谢你。”
米娜扭头朝他笑:“我也要谢谢你。”
周小宁没问她谢什么。他愿意理解成什么都好。
风吹起,有花朵扑坠下来,一个穿蓝色睡衣孩子跑过来,捡起花朵兜在衣襟里,她的手背上还插着输液用的软针头。
在这个春日下午,米娜心里那些沉重的铅块不见了,而在埋葬过去灰烬之上,有一片绿意在生长。米娜的心一阵轻颤,又想,如果他知道自己是谁,会怎样?
7.我的人生要从灰烬之上,重新开始
周小宁的妈妈和叔叔轮流在医院陪夜,米娜也和周小宁在中午一起去看金奶奶。
金奶奶半心酸半欣慰地说:“要不是突然发病,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儿子。不过,他白天那么忙,晚上来陪我也没怨言,还喂我喝粥,给我洗脸,瞎眼老太婆该知足了!”
金奶奶出院后,周小宁妈妈将她接了过去,跟他们住在一起。医生说她年纪太大,如果再次发病,肯定没有抢救的希望了。周小宁说,她愿意出门了,虽然只是抱着猫到楼下晒晒太阳。米娜为金奶奶感到欣慰,但也意味着她得另找兼职了,也许还意味着,她和周小宁不再有交集了。
她没有马上去找兼职,她中午在学校吃饭,顺便赶功课。当她在教室埋头做题的时候,周小宁总会走过来,有时带给她一盒冰激凌,有时带给她一盒口香糖,还有几次,他带给她白色小卡片,卡片是他手抄的英语笑话。他的英语写得很飘逸,一个个单词像音符,米娜仿佛听到那天在教堂听到的圣歌。
有女生发现了,说:“喂,米娜,你和周小宁很配哦,从外形到家境,到成绩,毫无违和感!”米娜大方地笑,也不解释,她塑造的就是这种傲娇形象。
期末考试结束,米娜十八岁生日到了。
姨妈为米娜策划了生日会,她从最好的蛋糕店订了蛋糕,请了名厨师来做生日餐,还特意为米娜定做了生日礼服。那是一件红色的长裙,华丽活泼又带点小性感,米娜试穿的时候,被自己惊艳了。
姨妈让米娜邀请了全班同学。不过,米娜还请了一个人,当然只能是周小宁。
但周小宁缺席了。米娜生日的早上,金奶奶打电话来祝她生日快乐,顺便告诉她,小宁来不了,他喉咙里长了息肉,昨天突然肿大,今早不能说话,到医院做手术去了。
米娜收到全班的礼物和祝福,还有女生们的艳羡目光。这一天,她是真正的公主。但是,她最想见到的男生没有来,他不能见到她身穿红裙的美丽模样。她心里空空失落。
生日会到晚上才结束,米娜站在大门口跟同学们道别。最后一个同学走了,姨妈过来对她说:“米娜,你成年了,我的责任也尽到了。从明天起,你还是住这里,我给你吃给你穿,也供你上学,包括以后读大学。但我为你花的每一块钱,我都会记账,等你大学毕业了再还。”
米娜怔住了。
姨妈又说:“这不是说我要抛弃你,或者我不爱你,恰恰相反,我是想你明白,像你这样的女孩子,想要幸福生活和美好前程,只有靠自己。我知道,你的成长有阴影,从前你小,我保护你,但现在你长大了,你该用成年人的心态坚强面对,并试着用成年人有力的双手,将阴影撕碎,我也相信你做得到。”
米娜又怔了怔,咬住嘴唇点点头。
姨妈转身进去,米娜独自站着,细细咀嚼姨妈的话。她第一次勇敢而坦然地承认:是的,我就是那个,童年被一场大火烧成灰烬的女孩,我的人生要从灰烬之上,重新开始。
8.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天
米娜依然站着,身边有萤火虫起起落落,一个高高瘦瘦骑单车的身影迎着灯光款款而来。
是周小宁!他戴着口罩,穿一件白T恤。他在米娜面前停下,从腋下抽出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我还不能说话,喉咙里还有伤口。
接着,他又抽出第二张:我很高兴,这是你十八岁的生日。
然后是第三张:祝你生日快乐。
再然后是第四张:我想我可以送你玫瑰了。
他把一盆玫瑰花抱到米娜面前,确切地说,那是一盆玫瑰花树,尚未开花。
他又抽出一张卡片:它会开花的,如果你给它浇水的话。
米娜捧着花盆笑起来。那一瞬,她好想告诉他,喂,周小宁,我是米娜,那场大火毁了你的童年也毁了我的,但是,让我们一起在灰烬上种花好吗?
她终究还是没说。
周小宁要走了,他朝米娜高高举起最后一张卡片:今晚你真漂亮,像个女王!
马上是高三了,暑假要补课,米娜也没再去做兼职,考一所好大学,这才是高三最重要的事。她暗想,等她考上大学,她就真正重新开始,她不会再依赖姨妈给她的身份。她会坦诚和新朋友说起她的童年,说起那场大火,她会去寻找妈妈,还会去看爸爸,告诉他,她原谅了他。
当然,最重要的是,她要告诉周小宁,请他跟她一起努力,直到灰烬之上开出花。
她没有想到,她将被迫马上重新开始。
补课第三天,午后,她刚从短暂的午睡中醒来,周小宁走到她的窗下。他冷着一张脸,眼角眉梢像结了霜,他狠狠地看着米娜。
米娜慌忙跑出教室:“你怎么了?”
“为什么你要瞒着我?米娜。”他的喉咙还没康复,声音压抑,“你明知道我是谁,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就是那个放火犯的女儿?为什么?”
她瞠目结舌,瞪大了眼睛,她身体微微向后一仰,喃喃问:“你怎么知道的?”
“我帮老师统计分数,在办公室,你们班的学生家庭情况表摆在桌子上,我翻到了你,我本来就觉得你很奇怪,家里住豪华别墅的女生,为什么要去做钟点工。”
米娜低下头,轻声说:“我没想刻意瞒你……我那天就想告诉你,也想等上了大学再告诉你,但可能……我还是怕,我怕……你介意,我……”米娜竟语无伦次,她真的怕,她就这样失去了他了吗?等不到玫瑰开花了吗?
周小宁双手插在裤兜里,别过脸去看远方,远方是蓝而高的天,浮着几朵像海豚的云。他许久没说话,缓缓走开。
这天晚自习,米娜的过去就在同学们之间传开了。似乎还有人在网上搜到了那场火灾的旧新闻。他们不无震惊说:
“天哪,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这得有多强大的心里素质,才能装得像个傲娇女王啊。”
“原来是画皮的故事!”
也有人为米娜辩护:
“你们别太刻薄好吧?她的身份是假的,可她的人是真的!她聪明、漂亮、成绩好,这也是真的!”
“你们这些幸灾乐祸的人,还不是因为嫉妒。”
米娜看着那些人的口型,表情,都能猜到她们在说什么。
教室里一片嗡嗡声,米娜的脑袋都快要爆炸了。
她从教室里跑了出去。她走在大街上,不知该怎么办,她今天逃了,明天也要面对。更让她伤心的是,周小宁将她的过去传出来报复她。他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恨她。
但那是千真万确的真相,不是谣言中伤,不能怪周小宁。大火再一次从撕裂的伤口喷涌而出,这一回,她用成年人的心态去面对,尽管那很艰难很痛苦,但她发现,她做到了。
她为自己感到鼓舞。她一边走,一边哭起来。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路旁有家理发店。她走进去,毅然决然地说:“剪短发,剪成像男生一样的寸头。”她听到剪刀发出的嚓嚓声,她看着一把把头发掉下来,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记住这一天。
9.只有在某个人心里,你的分量才很重很重
米娜的新发型宛如灰烬之上的浅草地。她走进教室时,同学们发出了一片唏嘘声。关于她的过去的议论平息下来,而同学们看她的眼神,对她的态度,也起了微妙变化。
米娜全都不在意,她最在意的只是周小宁。她成年之后懂得的第一件事就是:你没有那么重要,没那么多人在关注你。只在某个人心里,你的分量才很重很重。
她相信,周小宁就是她的“某个人”。但周小宁不再到她的窗下来。他们再没说过话。她有时远远看到他,他像一匹孤单的小马。在奔跑,在独行,在打球,在做引体向上。她有许多次想走近他,写个字条给他,可说什么呢?他在恨着她。
又一个十月到来了,空气干燥温暖,芙蓉花大朵盛开,轻轻吸气就能闻到桂花香。
又是体育课,又是和八班一起上,米娜没看到周小宁。在七中,高三的体育课就等于福利,自由活动,放松呼吸。但也有些学霸不肯享受福利,要在教室看书做题。
米娜以为周小宁会在教室,但她往教学楼走的时候,她看到他一个人往旧综合楼去了。
新综合楼已经建好,图书室、美术室和音乐室都搬了过去,只剩下化学实验室没有搬。周小宁的化学成绩奇好。米娜想,他大概是做实验去了。她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灰蒙蒙的楼梯口。
晚自习第二节课,米娜正在算一道三角函数题,有人喊起来:“着火了!”“啊,好像是旧综合楼!”“快去找老师借手机打电话!”
全班都骚动了,有人冲到走廊上,有人朝楼下跑,米娜看到火光映红了旧综合楼的天空。她没有亲眼见到八岁那年的大火,她看到的只是一片焦黑灰烬。她被眼前的火光震慑了,心脏停顿,大脑凝固,不能呼吸。
身边有同学说:“这时候里面应该没人吧?又不是实验课。”
米娜才恍然惊醒,胸口剧烈跳动起来。周小宁!周小宁出来了吗?她朝八班的教室飞奔而去,可走廊挤满了人,她好不容易才挤过去,她抓住一个男生问:“看到周小宁了吗?他晚自习来了吗?”
那个男生茫然摇头:“我没注意。”
旁边一个女生说:“没来。”
米娜尖叫起来:“他在实验室里!着火那里!”
同学们都惊慌起来,米娜开始跑,她跌跌撞撞,焦灼绝望,好像楼梯永远没有尽头。八班也有同学跟着她跑。
消防车已经赶到了,旧综合楼前聚满了人。巨大的水柱朝火光喷去,又瞬间被吞没。有人问:“里面有人没?”有人回答:“没人,那里晚上都没人,我锁的门。”像是校工的声音。
米娜叫起来:“有人!周小宁在化学实验室!”
老师大声问:“有周小宁班上的人吗?有人看到他了吗?”
“晚自习没看到。”有人说。
“他在里面,下午最后一节课我看到他进去了!”米娜声音已带着嘶哑哭腔。
楼里已是浓烟滚滚。一个消防员冲过去砸开门锁,周小宁被背了出来了。
“他自己跑下来了,就昏倒在门里面。”消防员说。
老师和同学都围过来,有人扶周小宁坐起来,有人为他拍背,有人打水为他擦脸。他咳出声来时,米娜转身跑了,如果她不跑,她怕她会冲过去,在这么多人面前拥抱他。
10.那黑色的灰烬之上,缓缓开出一朵花
晚自习下课,校门口的芙蓉树下,周小宁站在那儿,望着米娜来的方向,一脸忐忑的期待。米娜走过去,他说:“谢谢你,他们告诉我,是你跟大家说我在里面。”
“没什么,我体育课的时候看到你进去的。”米娜说。
“你以为是我说出去的吧?”周小宁说,“不是我。”
“这么说,你不恨我?”米娜抬起眼睛,谨慎地问。
“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早就不恨了。我介意的,不是你是谁,而是你明知我是谁,却不告诉我你是谁。”
周小宁的脸在灯影和树荫里明暗变幻。他望着夜空,夜空漆黑有微弱星光。
他轻声说:“那件事给我最大的感受不是恨,是内疚。那天晚上,我们从教堂出来,我以为爸爸会像说好的那样,带我和妈妈去吃大餐。但他接到了电话,说要马上走,可能我期待太久,突然落空让我受不了,我任性起来,又哭又闹,我对他说,我讨厌爸爸,我不要爸爸回家了!”
“他就真的再没能回家了。”周小宁垂下头,轻轻说。
“不是你的错。”米娜安慰他,“是那场大火的错,是我爸爸的错。”
“我妈也这么告诉我,可我还是内疚。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一个人,被那场大火伤害的其他人,活着的人,其实就是你母亲,或者你,我想跟你们说话,说我的内疚,想听你们亲口告诉我,不是我的错,是那场大火的错,是你爸爸的错。”
“是的,是我爸爸的错。”她说着,轻轻拥抱了他。
“谢谢,谢谢你,米娜。”他望着她说。
她看到,他的眼里痛楚散开了,那黑色的灰烬之上,缓缓开出一朵花。
文/蒹葭苍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