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嫁人,嫁给一个能一辈子供我和我弟弟吃喝不愁的人。
宇城飞再次遇见苏葡,是在大学的新生联谊会上。
KTV里,他起初一直没有注意到苏葡的存在,直到玩真心话大冒险时,摇铃传到女生那边,上一轮“擂主”问道:“你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一个手下留情的简单问题,却没想到能收获一个轰炸性的答案。
角落里那个声音淡淡响起:“嫁人,嫁给一个能一辈子供我和我弟弟吃喝不愁的人。”
嬉闹的包厢霎时安静了下来。
宇城飞嘴里的果汁也在同一瞬间,不合时宜地喷了出来。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以及这个声音的主人了。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宇城飞不慌不忙,夸张地一拍手:“太巧了,我从小的心愿就是想供我未来媳妇一辈子吃喝不愁!”
哄堂大笑间,尴尬无声化解。
宇城飞也终于在这时,看清了角落里那张素净而淡漠的脸。
可惜,一个心潮澎湃,一个却是波澜不惊。
果然,符合苏葡说到做到的性子,那件事后,是真的……彻底把他当成了陌生人吗?
联谊会后,宇城飞寝室的兄弟各自有了目标,还都怂恿他去追苏葡,连资料都帮他打听得一清二楚,美曰其名是攻破冰山美人的A计划。
宇城飞哭笑不得,他特想在卧谈会上吼一句:你们这群无知的凡人!
事实上,他和苏葡早就在一起过,他们不仅高中时就认识了,还做了两年同桌。
那时宇城飞对苏葡最大的印象就是——财迷,大大的财迷!
苏葡是他从未见过的一种好学生,作业本从不藏着掖着,课堂笔记也大大方方地摆出来,课间跑腿帮人去买零食更是家常便饭,只是各项事务都明码标价,小小年纪就一副寸金不让,老奸巨猾的商人模样。
宇城飞最佩服苏葡的是,她曾一天内包揽了三个年级的生意,替他们讲解作文命题,指导他们写出了八篇完全不同,且因业主而异的作文。
宇城飞目瞪口呆,一句憋了许久的话下意识就问出来了:“不赚这几个钱你难道就会饿死?”
苏葡淡淡扫了他一眼,继续埋头做试卷。
就在宇城飞以为苏葡不会回答,或者给钱才会回答时,苏葡轻声说了八个字。
“不会饿死,但会蠢死。”
宇城飞一愣,还没明白啥意思时,一个好奇的念头却大胆萌生,叫他鬼使神差地开口:“喂,报一报你的价目表呗。”
宇城飞一向不差钱,却也不差学习,同桌这么久,他还没跟苏葡做过“生意”。
苏葡倒也来者不拒,于是,接下来,宇城飞每问一项,苏葡就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讲解习题呢?”
“课间跑腿去买零食呢?”
“自习把风看老师来没来呢?”
……
“那和我交往呢?”
果然,此话一出,苏葡的声音戛然而止。
宇城飞有些得意,心跳却不由得加快,他本意是想看看苏葡为了钱能“丧心病狂”到什么地步,临到了头,他却有着说不上来的忐忑与期待。
他以为苏葡最多恼羞成怒地来一句:“浑蛋,你以为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
但现实往往比想象更出乎意料,宇城飞没想过有个回答叫魔高一丈版。
苏葡扭过头,和他四目相接,轻转着手中笔,面无表情:
“你觉得自己值多少?”
(二)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刻意得人人当诛。
就这样,在同桌一年半后,宇城飞和苏葡莫名其妙,而又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
一切像是改变了,又像是没有改变,宇城飞觉得苏葡疯了,更觉得自己疯了。
至少在下了晚自习,他悄悄摸摸和苏葡走在人工湖边,借着黑暗,第一次牵了她的手时,心跳得格外快。
是种前所未有的体会。
苏葡显然也慌了,咳嗽两声后,竟然很杀风景地结巴道:“牵,牵手另算。”
宇城飞扑哧笑出,意识到苏葡在掩饰自己的紧张,他竟十分喜欢她这瞬间的可爱反应,忍俊不禁道:“你还有个名字叫地主婆吧?”
夜风迎面拂来,吹动他们的眼角发梢,不知不觉中,有什么像是真的改变了……
也许一开始,他们就心照不宣,而所谓的价目表,仅仅只是个托词。
他过于高估自己,也过于低估苏葡了。
简单来说,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自恋,一个童叟无欺的经营。
在一帮狐朋狗友的怂恿下,宇城飞竟然当真下定决心,开始追求苏葡了。
她去图书馆,他也夹本书屁颠屁颠地跟着去,不多不少前后刚好隔一个座位;
她体育科目选太极,他也果断抛弃最爱的篮球,置身一群花枝招展的姑娘们中,跟着慢悠悠地切西瓜;
她参加儒学会,他怀着叵测的目的也加入,天蒙蒙亮就和大伙站红旗杆下晨读,一边读“之乎者也”,一边瞟前头那抹纤秀的身影,一边想着阿弥陀佛,孔子会原谅他的;
最绝的是,宇城飞打听到苏葡在卖副食品,可以送货上门,一个电话随叫随到,于是经过复杂的内心斗争后,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宇城飞在满寝室的炯炯注目下,拨通了“平价葡萄”的电话……
苏葡的速度果然对得起她“无利不起早”的外号,不一会儿,她就抱着大箱子咚咚咚神色平静地敲开了男生寝室的门。
宇城飞心跳如雷,谁知苏葡看也不看他,把大箱子往地上一搁,眉眼淡淡:“你们要什么就自己选吧。”
大箱子里琳琅满目,尽是五毛到几元的小吃不等,众人围上去装模作样地挑拣,一边挑一边冲宇城飞使眼色。
宇城飞心领神会,直勾勾地望着苏葡,豪气地一挥手:“我请客,全买了!”
满寝顿时欢天喜地:“跟着飞哥走,一辈子吃喝不用愁!”
意有所指的喧闹里,苏葡一言不发,眼皮抬也不抬地交货拿钱,抱起空空如也的大箱子,转身就走。
宇城飞的笑容僵在脸上。
兄弟们纷纷安慰他,不经一番彻骨寒,哪得梅花扑鼻香。
于是接下来一段日子,宇城飞每天都一个电话,一大箱零食。
他后来也学聪明了,不再一箱箱地买,而是慢条斯理地去选,一屋子大老爷们蹲在地上,你拿包QQ糖我拿包小鱼仔,常常能挑拣上半个小时。
简直是司马昭之心,刻意得人人当诛。
这样苏葡就没法立刻转身走,却也不见动怒,每每只靠门边倚着,清清淡淡,似幅静好的水墨画,宇城飞几次凑上去想要搭讪,她都置若罔闻。
有次宇城飞挑着挑着偶然抬头,竟发现苏葡靠着墙壁睡着了,低着头,几缕碎发打下,遮了光洁的额头,睫毛微颤,呼吸细长。
他忽然觉得她清瘦得过分,露在外面的手腕白森森的,仿佛一折就断。
一瞬间,大片酸楚涌上心头,宇城飞对兄弟们嘘了声,扭头轻手轻脚地拿了一件外套,上前小心翼翼地为苏葡盖上。
他不是不知道,她在外面做了多少份兼职,当家教编程序,周末还在学校北门摆摊卖饰品,回去后听说还不眠不休地打怪升级,在游戏里卖高等装备……
这已经不能用日以继夜来形容了,这几乎是用生命在赚钱了。
但加上学校贷款和各种奖学金,宇城飞帮苏葡算过不止百遍,她每个月平均至少能拿六千以上,居然还不够的样子,她真的……有这么缺钱吗?
(三)苏葡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是视财如命的地主婆。
高中时。
同桌一年半,又交往半年,两年的相处下来,宇城飞以为自己很了解苏葡,但当在走廊拐角无意撞见那一幕时,他发现自己还是不够了解她。
“不就是钱吗?追你这么久你早点说呀,还亏我千方百计打听出来了,宇城飞那家伙出多少,我出双倍怎么样?或者三倍四倍?钱不是问题,你给个痛快话!”
一墙之隔,宇城飞躲在拐角处,认出站在苏葡身前的高个男生,是从进校就追了她两年的高三学长,也是他参加篮球队的队长。
那些难听的话一句句刺在宇城飞耳中,他不禁捏紧了拳头。
但凡是个稍有骨气的姑娘,此时都会一巴掌扇过去:“出你娘个屁!”
宇城飞不指望性子淡的苏葡能做到这样刚烈,但好歹立马转身就走,不给宵小之徒任何机会。
可宇城飞忘了,苏葡不是一般的姑娘,她是视财如命的地主婆。
夕阳爬过教学楼,那道纤秀的背影逆着光,竟然接过那厚厚一沓钱,当着喜不自胜的高三学长面,一张张认真地数了起来——
热血一下冲上了头顶,宇城飞觉得自己站都要站不稳了,一阵阵眩晕中,他咬牙转身,到底没勇气听下去,听苏葡亲口说出那残忍的答案。
他本来是来找她商量如何庆祝的,明天就是她的生日,正巧周末,他想骑单车带她去踏青,陪她去郊外,看她一直想看的风吹麦浪。
但现在,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
已经是笔过期的交易,何苦觍着脸再去自取其辱,或是自欺欺人?
宇城飞觉得,他不像苏葡,这点刚烈的骨气还是有的。
生日那天,苏葡在郊区等了宇城飞一天,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
他说会给她一个惊喜,但没有惊喜,只有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
当淋得湿漉漉,坐上回市里最后一班公交车时,苏葡想到了弟弟叶萄。
她出门时,叶萄又哭又闹不放手,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在家过生日,不知道隔壁张妈有没有照顾好叶萄?他最怕打雷下雨了。
失魂落魄的苏葡万万没想到,会在回家的小吃街上,撞到喝得酩酊大醉的宇城飞,以及他旁边的另外一个女孩。
苏葡脸色苍白,身上仍在滴着水,狼狈的模样却只换来宇城飞一句:
“哦,对不起啊,我忘了。”
苏葡没有问女孩是谁,只抿紧唇,上前去搀扶宇城飞,她知道他一向不是个不靠谱的人,她担心他出了什么事。
谁知宇城飞却烂泥似的软在她身上,笑得无赖至极:“小地主婆,这一搀,要多少钱?”
语气不再是平日单纯的调侃,竟夹杂了从不曾有过的三分鄙夷。
苏葡撤回手,退后一步,冷了眉眼:“你什么意思?”
宇城飞嘿嘿一笑,醉醺醺地从怀里掏出钱包,逐字逐句:“我的意思是,我玩腻了,我要甩了你,我们分手吧,这分手费够多了吧!”
说着,一大沓崭新的钞票猛地摔出,狠狠甩在苏葡脸上,漫天粉红爷爷顿时纷飞如雨。
苏葡身子颤了颤,煞白了一张脸。
宇城飞悠悠打了个酒嗝,一把揽过旁边的女孩,对着苏葡吃吃笑:“看见没?这是新的,代替你的新的,比你好看吧……”
“对了,你不会真冒雨等到现在吧?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不是忘了,我是故意哄你去的,因为我觉得有意思,反正我花了钱,不用来逗逗乐子真是浪费了……”
那时的宇城飞醉得一塌糊涂,他想得很简单,与其等苏葡甩了他,还不如他先说分手,所以他故意爽约,他叫来了表妹,他守在她家必经之路上,他提前去银行取了新钞,他特解气地把钱摔在那个眼里只有钱的地主婆脸上。
解气呀解气……却解得心口一阵阵抽疼,尤其是看到苏葡脸色惨白地盯了他许久后,居然一点点蹲下身,将散落一地的钱一张张捡起时,宇城飞简直疼得要喘不过气来。
“的确是不少的分手费呢……”拿好钱的苏葡喃喃自语着,抬头冲宇城飞笑了笑,不见一丝难过,“那行,我走了,你保重,再见。”
说完,她竟真的走了,拿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宇城飞不敢相信,张了张嘴,忽然埋在表妹怀里,号啕大哭。
苏葡是个说到做到的性子,从此,她真的和他形同陌路了,连座位也向老师申请调开了,高三一年,她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起初宇城飞还很奇怪,苏葡和他分手后,居然没同那高三学长在一起,直到他憋不住,在篮球馆里单挑那高三学长,最后发了狠地将他压倒在地,才得知事情的全部,他走后所没看到的那一半真相。
他走后,苏葡认真地在那沓钱里,数出了她帮那高三学长写作文应得的部分,然后将剩下的,毫不犹豫地摔在了学长脸上,就像宇城飞对她做的一样。
学长错愕不已,只看到苏葡转身就走,对他冷冷留了一句:“这是最后一笔生意的酬劳,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宇城飞又哭又笑地跑去找苏葡,手舞足蹈地解释清楚一切,苏葡面无表情地听完后,却甩开他的手,退后一步,眉眼淡淡。
“你别误会,我不喜欢你,以前和你在一起的确只是为了钱。”
宇城飞不会知道,那天淋雨回去,苏葡发了高烧,还要安抚被闪电吓得不安生的弟弟,半夜从床上翻了下去,不省人事,还好吓得呜呜哭的叶萄去敲隔壁的门,叫来了张妈,张妈将苏葡及时送去了医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这些,告诉宇城飞又有什么必要呢?
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向他问出那句:“你知道什么是PKU吗?”
经过这次她看得很清楚,长痛不如短痛,所以她只能再次留给他一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直到那时,宇城飞才终于明白,他失去了什么。
不是失去了他两年的同桌,不是失去了会帮他抄笔记的女孩,不是失去了那个在湖边和他牵手时,偷偷脸红的地主婆——
而是失去了打开苏葡心扉的机会,失去了融化她心头寒冰的机会。
她像刺猬,伤一次,从此就竖起尖刺,宁愿鲜血淋漓,也再不会让他接近。
因为不信,则不伤。
而那时的在宇城飞更不会知道,原本苏葡生日那天,她是想鼓足勇气,向他坦白一个有关自己和弟弟叶萄,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信任他,希望他能陪他们走下去,以为他可以陪他们走下去,因为一个人,始终太辛苦了。
但到最后,她的希望是水中月,她的以为是镜中花,她还是只能一个人。
(四)我觉得我的青春结束了,而且就埋葬在这儿。
那次宇城飞情不自禁为睡着的苏葡披上衣服,引发的直接后果就是,苏葡忽然惊醒,正对上他的眼睛。
于是这每天的半个小时也没了,宇城飞的室友们再也不用担心长膘了。
“别挑了别挑了,都起来,我不卖了,以后别打我电话了。”
一把拂开宇城飞的衣服,苏葡有些慌乱,又有些愠怒,不由分说地挤开众人,抱起大箱子,夺门而出。
宇城飞在那一瞬间僵住,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追出去,而是想起电影《中国合伙人》里,苏梅出国后,成东青喝着酒,在雨里说的特傻逼特矫情的一句台词——
我觉得我的青春结束了,而且就埋葬在这儿。
果然,苏葡开始“明目张胆”地躲宇城飞,她去图书馆,只要看到他,扭头就走;
她体育选的太极,不知找了什么理由,直接向老师申请换了个班,改去跳健美操;
她在儒学会原本都当上理事了,居然也二话不说退了社团,再没和宇城飞在红旗杆下晨读过一次,宇城飞后来在大冬天被硬生生拖出被窝,在雪花飘飘中打着哆嗦晨读时,仰望红旗,觉得自己更加对不起孔子了……
宇城飞从来都不知道,躲一个人能躲成这样,他再不敢步步紧逼了,他生怕苏葡想不开,会被他逼得直接退学。
要知道,能和苏葡上同一所大学,简直是老天爷眷顾他。
高考完后,他打听到苏葡分数几乎能上清华北大了,当时就绝望了。
他考得也不差,上个Z大绰绰有余,但想要追随苏葡的脚步,“再续前缘”,实在是痴心妄想。
果然,他听班长说,苏葡的第一志愿是北大,而他的却是Z大,一北一南,难道他们从此真的要分路扬镳,天各一方了吗?
他很沮丧,在分数线出来那一天,第一时间查的不是Z大的,而是北大的,却惊愕发现——
苏葡居然差了一分,失之交臂!
宇城飞心情很是复杂,说不上来的滋味。
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苏葡最后辗转还是来了Z大,天晓得在KTV时,听到她的声音,他有多么激动。
他厚颜无耻地认为这是老天爷在帮助他,所以他得珍惜这次缘分,把握住这次机会。
当天夜里宇城飞就梦到了苏葡,梦里回到了高三毕业聚会的场景。
大家笑闹着,依依不舍,聚会的最后,是互抽礼物的环节,宇城飞在心里祈祷能抽到苏葡准备的礼物,他还来不及打开装着号码的小球,身边的班长已经抢过来,把自己手里的小球丢给他:“来,咱俩换换,我这个是17号,不是我的幸运号……”
宇城飞笑骂了声迷信,也不多说,拿了17号开始等礼物,结果叫到他时,他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两个字——
“17号,苏葡的。”
宇城飞愣了愣,立刻转身抱着班长亲了一口。
那是一支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满了葡萄籽,打开瓶塞,一股清新的味道迎面扑来,就像苏葡身上常年萦绕的气息,叫宇城飞万般留恋。
他闭上眼睛,不停地闻,闻着闻着,很没出息地哭了。
他那时悲哀万分地想着,如果苏葡真去了北大,自己在Z大的四年,可能就要苦兮兮地靠这个来怀念她了。
而他那时并不知道,苏葡纤秀的身影站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切,眨了眨眼,转身而去的瞬间,有什么划过半空。
我觉得我的青春开始了,而且就绽放在这儿!
宇城飞觉得,班长是自己命中的贵人。
他心中苦闷,和他打电话时聊到了苏葡,班长惊道:“怎么,她没去北大?”
宇城飞愣了:“她不是差了一分吗?”
班长说:“差什么呀,她会吹竹笛你不知道吧,有特长加分十分呢!”
宇城飞脑子蒙掉了,握着手机只听到班长在那边噼里啪啦地说,说苏葡怎么就会去Z大呢,当年填志愿时她压根没填呀,难道她改了第一志愿?
“对了,苏葡那个毕业礼物你还收着吧,嘿嘿,老实告诉你,那时谁拿了17号都得给你,因为字条底下写了——‘赠宇城飞,勿告之’,你说我哪还好意思拿呀,就把这一块撕了丢给你,你说苏葡是怎么想的呀……”
宇城飞的手在颤抖,有什么在心中渐渐明朗起来,他按捺不住激动,一声打断了过于憨厚的班长:“班长,我觉得我的青春开始了,而且就绽放在这儿!”
“你不才说你的青春结束了,就埋葬在……”
“班长回去请您老吃饭!”唰地按掉电话,宇城飞直奔北门。
他万念俱灰的一颗心,又啪啪啪地死灰复燃了。
今天是周末,苏葡会在学校北门摆摊,宇城飞已经有一个月没去“骚扰”她了,此刻就差坐火箭飞过去了!
刚到北门,他就看见几个染着黄毛,流里流气的少年,明明才中学生的模样,却团团围住了苏葡的地摊,嘴里叫嚣着:
“你交不交?这条街都是我们罩的,每个摊位都要交的,你倒是爽快点……”
宇城飞一听就明白了,这帮小屁孩学人在收保护费呢。
一向性子寡淡的苏葡在这时,抱紧钱箱,一反常态,愤慨刚烈得就如同邱少云炸碉堡:
“不交,我辛辛苦苦赚的钱凭什么交给你们?离我的摊位远点!”
宇城飞莫名地想笑,嘴角却还未扬起,推搡中,苏葡一脚踩空,咔嚓一声——
她的脚踝骨扭到了,宇城飞脑中的弦崩掉了。
众人只看到风一阵。
世界清静了。
宇城飞暴怒的后果就是,几个毛还没长齐就学人出来混社会的娃子,被一顿修理后,哭着回家找妈妈了。
然后华灯初上,苏葡左手攥着钱箱,右手抓着装饰品的大袋子,拖着瘸腿,还来不及逃之夭夭,就被宇城飞一个背起,直往学校里奔去,她挣扎不过,只能伏在宇城飞肩头,用手肘撞他,小声地骂道:“浑蛋。”
宇城飞直朝医务室奔去,任背上的苏葡打骂,却忽然狡黠一笑:
“我都知道了。”
他从毕业礼物说起,再说到志愿填报,又说到她把“平价葡萄”的小广告故意刷在他们男生宿舍楼下面等一系列蛛丝马迹,最后高深莫测地下了结论:
“原来你对我早有企图。”
苏葡恼羞成怒,腾不出手,索性狠狠一口咬下去:
“不要脸,不许再说了!”
宇城飞痛地抽了口气,人却乐了,越说越得意,直接说到了高中同桌时他和她冷战,她居然趁他睡着,最毒妇人心地用圆规戳他的事情……
说着说着宇城飞脚步却一顿,感觉肩头一阵湿意,他一下明白过来,苏葡埋在他脖颈里,无声无息地……哭了。
可能是积压了太多委屈,统统发泄出来,也有可能是见他如天神般降临,救她脱离魔掌,喜极而泣。
宇城飞若有所思地分析着,苏葡被他逗笑了,吸了吸鼻子,呜咽地说:“都不是,是我脚疼。”
好吧,宇城飞耸耸肩,如果用脚疼这个借口就能放下包袱,不再逞强,伏在他背上肆无忌惮,好好哭上一场,那脚疼就脚疼吧。
只是他的葡萄姑娘,别再让他心疼就行了。
在医务室里,苏葡掏出了一样东西,宇城飞做梦也没想到,那居然是一张银行卡!
“这里是你以前给我的所有的钱,每一笔我都存好了,从来没动过,我每天都带着,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你……”
白皙瘦削的手腕握着银行卡,宇城飞足足盯了十几秒,浑身微颤,忽然扑通跪了下来,一把抱住苏葡的腰,放声大哭:“我错了,我错了,地主婆你别生我气了,我错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苏葡也用力地回抱住他,把他按在怀里,泪如雨下:“不,你不知道,你还有很多东西都不知道……”
去里面拿药水的医生闻声赶出,吓了一跳,什么情况,前面才只是骨折了下,怎么现在哭得像是缺胳膊少腿了?
(六)你可以跟我回家见我弟了。
一般情侣处到成熟的阶段,会有这样的对话——
“哈尼,你可以跟我回家见我爸妈了。”
而和苏葡正正经经谈了几个月的宇城飞,听到的却是这样的一句——
“你可以跟我回家见我弟了。”
看着苏葡一脸严肃的表情,宇城飞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在葡萄树下见到玩泥巴的叶萄,宇城飞才知道,自己曾经的无知与浅薄。
那是个极俊秀的少年,和苏葡却长得不像,一身玩得脏兮兮的,见人就傻笑,眼神却十分纯净,看起来就像个六七岁的孩童。
“你知道什么是PKU吗?”
苏葡还是问出了这句话,这句当年没能,也不敢再问出的话,她知道,只有两个结果——
要么是让宇城飞彻底融入她的生命,要么……是将他彻底推离出去。
PKU的全称是phenylketonuria,苯丙酮尿症,是一种隐性遗传疾病,简单来说,就是无法对普通食物进行正常的代谢,从而使苯丙氨酸及其代谢产物在体内堆积,造成对神经系统不可逆的损伤,其直接后果就是——
智障。
患者一生都不能像普通人一样,对他们来说,普通食物是将他们变成蠢蛋的毒药,他们终身只能吃极其昂贵的特食,否则,就只能慢慢变成智障,最后甚至连生活都不能完全自理。
而苏葡和弟弟叶萄,就是两个PKU患者。
所以在高中同桌时,宇城飞曾问过苏葡,不赚那几个钱她难道就会饿死,苏葡的回答是:
“不会饿死,但会蠢死。”
如果没有钱,她就没有办法去买昂贵的特食,没有特食,她就只能吃普通食物,而那,会让她不知不觉变成一个智障儿。
就像弟弟叶萄,为了她放弃治疗,将自己的特食偷偷换给她之后,逐渐衰退的智力一样。
他们并不是亲姐弟,他们无父无母,在同一所孤儿院长大,被院长收养。
院长姓苏,丈夫姓叶,便给两姐弟一个取名叫苏葡,一个取名叫叶萄。
因为孤儿院里有一棵很漂亮的葡萄树,那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每到葡萄成熟的季节,大家都要一起去摘葡萄,享受欢声笑语的时光。
孤儿院因资金问题关闭后,院长就带着他们姐弟搬到了一处居民楼,在楼下也种了棵葡萄树。
葡萄,葡萄,葡和萄是不能分开的。
苏葡和叶萄一起长大,一起接受治疗,一起去树上摘葡萄。
苏葡曾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下去,但生活毕竟不是童话,很快,院长妈妈就负担不起他们的费用了,他们要吃的特食实在太昂贵了,一个还好,两个实在是雪上加霜。
宇城飞曾帮苏葡算过一笔账,算出她每个月至少能赚六千,但六千算什么,几包蛋白粉,一桶营养粮,当年的两姐弟即使省着吃,一个月也都吃不到。
买特食的花费实在太大了,院长妈妈整天愁眉苦脸,甚至和丈夫想过去卖血。
当时的叶萄还不到七岁,心思细腻,敏感地发现了家中的窘况。
他半夜起来上厕所,更是无意间听到爸爸妈妈的对话,再这样下去,只能送出去一个,或者是……放弃一个了。
这的确很残忍,但这是当年绝境之下的唯一法子了。
小小的叶萄回房后就失眠了,他缩在被窝里哭,还惊醒了姐姐苏葡,苏葡以为他做了噩梦,起身看他,赤着脚走到他床边,他抓住苏葡的手,哭得眼圈红红:“姐姐,我不想和你分开,不想和你分开……”
苏葡怎么会知道,叶萄有多害怕,他害怕和她分开,害怕不能再跟她一起去摘葡萄,却更害怕……她变成别人口中说的傻子。
所以,那时不到七岁,依赖姐姐,单纯而善良的叶萄,就在那个苏葡安抚他,与他相拥而眠的夜晚,咬牙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一定要放弃一个,他希望那一个,不是姐姐。
他不再吃特食了,把自己那一份偷偷换给苏葡,等到大家发现过来时,叶萄已经成了痴痴傻傻的模样。
特食里的秘密这才被揭晓,院长妈妈还在叶萄的小猪存钱罐里发现了一封信,一封写得歪歪扭扭的信,信上面满是泪痕,看得出是叶萄一边哭一边写的。
整封信都在道歉,说他骗了他们,做了不乖的小孩,但他不想爸爸妈妈去卖血,不想姐姐变成傻子,不想和一家人分开……
信的最后,是那时小小的叶萄,所能想到最美好的憧憬,他说,等明年葡萄熟了,如果他还没有傻得特别厉害,他一定要和爸爸妈妈,和姐姐一起去摘葡萄。
那是苏葡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绝望,她抱着已经变成智障儿的弟弟叶萄,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没多久院长妈妈和爸爸就一同出去打工,留下苏葡在家中照顾弟弟,虽然他们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但生活依旧充满着坚持与希望。
因为他们还有家,他们的家虽然一贫如洗,却是世上最温暖的地方。
苏葡也迅速成长,生活没有击垮她,她同爸爸妈妈一起努力着,她时常透过窗口看向院中,暗暗在心里发誓,只要爸爸妈妈还在,弟弟还在,楼下的葡萄树还在,家就还在。
于是她开始拼命赚钱,一边学习一边照顾叶萄,再苦再累也没有放弃过,她也一直在吃特食,她不能让自己变成傻子。
如果她也傻了,谁来照顾弟弟,谁来扛起他们摇摇欲坠的家?
同学私下叫她财迷,她从不在乎,她却在乎宇城飞,那个家世品貌样样拔尖,那个和她不是一个世界,那个她喜欢了很久很久却不敢说出口的宇城飞。
她倔强敏感,她不想要同情,也不愿拖累,她爱得深,更怕得深,所以宁愿选择当刺猬。
她想等到有一天,有人能不怕她浑身的尖刺,穿过重重险阻,冒着鲜血淋漓的危险,也要大力拥抱她,告诉她,没关系,她还有他。
(七)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宇城飞这才知道,为什么玩真心话大冒险时,苏葡最大的心愿是:“嫁人,嫁给一个能一辈子供我和我弟弟吃喝不愁的人。”
而苏葡也才知道的是,宇城飞对PKU并不陌生,当她鼓足勇气问出来时,宇城飞毫不吃惊,他的回答是:“我当然知道,因为我舅舅就是一个PKU患者。”
苏葡可能做梦都没有想到,宇城飞的舅舅和她一样,是个从小就需要吃特食长大的PKU患者。
但他不仅挺了过来,还凭借自身的努力在国外进修,主攻生物医学,成了研究PKU方面的专家。
从小到大这位舅舅都叫宇城飞敬佩有加,他出国进修前有一段话更叫宇城飞记忆深刻,他说:
“其实PKU患者不是异类,相反,他们中的很多人比同龄人更加优秀,因为唯有经历过,才会更加珍惜生命中的来之不易,才会更加懂得坚强与感恩。”
磨难是生活别样的财富,不妨将这看作是上帝馈赠的特殊礼物,就像歌里所唱,他们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只要努力绽放,终会在天空中留下属于自己的夺目光彩。
那是不同于人间繁花的美好存在,带着月华的光芒,温柔得无坚不摧。
葡萄树下,宇城飞对苏葡说,等大学毕业后,我们就结婚吧。
苏葡问,你不怕我吃穷你吗?
——怕,怕得要命,但我更怕地主婆嫁给别人,带我弟弟过去受苦。
——呸,谁是你弟弟,不要脸!
——萄萄啊,他可喜欢我了,不信你问他,来,萄萄过来,你姐姐嫁给哥哥行不行?
——什么呀,就你脸皮厚,萄萄别过来……你你你,你别带坏我弟弟!
阳光透过绿藤洒下,葡萄树下的笑闹声飞过小院,飞过晴空,飞得很远很远……
当天晚上,叶萄就做了个梦,他梦见葡萄熟了,哥哥和姐姐带着他去摘葡萄,唱着儿时的歌谣:“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阿嫩阿嫩绿的刚发芽……”
文/吾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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