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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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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于飞是个画师,擅绘花鸟人物图。他的画充满灵气,栩栩如生。世人都称他妙手丹青,赞他画技举世无双,只有我知道,他有一杆神笔。

【一】

凤于飞在画画,我则在一旁替他研墨。他画的是窗外的雨幕,雨水顺着房檐流下,形成一片雨帘。

时值清明,前后已经下了好几日的雨,我盼着天晴,偏偏他用那杆笔画了一副雨景图,自然,雨就越来越大了。

雨水多了湿气重,我浑身上下潮得快长蘑菇了,一点儿都不舒服。

但是,如果他喜欢这样的雨,那么一直下也无妨。想到这里,我偷偷瞄了一眼凤于飞,咧嘴一笑。

若能一直待在他身边,此生别无所求。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仿佛除了雨雾,再无其他。

……

“嘭嘭嘭!”敲门声又响了起来,我不禁有些惊讶,那人,今年又找上门来了。屋外的八卦阵早已经重新布过,他居然又摸到了大门。

凤于飞也听到了敲门声,他眉头微蹙,随后提笔,在画上又添了几道闪电。顿时,轰隆的雷声从天空劈下,将那敲门声完全掩盖了,只是对方依旧坚持。

他已经坚持了十年,又岂会轻易退却?

“十年了。”凤于飞搁下手中的笔,“阿渊,你说,我要不要帮他?”

要啊。我心里轻声回答。他诚心诚意求了十年,无非是想要一幅夫人的画像,这样真挚的爱情,是我毕生所期盼的呀。

我心里期盼凤于飞能够答应,然而,我只能面无表情地继续磨墨,并不敢回答他的问题。

“十年了……”凤于飞轻叹一声,“阿渊,去给他开门吧。”

我依言行事,打开房门之后,冲那敲门之人笑了一下,心头的喜悦漫上眉梢,眼睛弯成了一对月牙儿。

十年坚持,终究让凤于飞软了心肠。

有朝一日,他是不是也会为我动心?

此时,在门口等着的人也是欣喜若狂。他的头发完全湿了,衣服也湿了大半,但胸口抱着的那画卷却是干干净净的,一滴雨水都没沾。

“姑娘,又见面了,我是楚云。”他知我记性不太好,每次在我开门时,都会再说一遍自己的名字。

我点点头,将他引到凤于飞面前。他浑身都湿答答的,鞋子还渗水,在房间的地面上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凤大师,求您为我夫人画一幅画像。”

他年年来此,就是想向凤于飞求一幅画,他的夫人已经去了十年,他也来了十年。

凤于飞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掉头看了一下我,之后才慢慢道:“画了又如何?画出来的人,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人了。”

楚云面色一滞,下一刻,仍然坚持道:“还请大师成全。”

凤于飞沉默片刻,继而轻点下巴,淡淡道:“好。阿渊,你带他去客房稍作休息。”

楚云面露狂喜之色,我心头也是又惊又喜,他答应了,他真的答应了!

我领着楚云去客房,一路上他一直跟我说,总算是得偿所愿,终于能够再见夫人一面了……

他絮絮叨叨地讲话,眼角眉梢都溢满了笑意,这样的笑容,是以往我不曾见过的。我被他的笑容感染了,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一些。

凤于飞让我出来,自然是画画的时候不想我打搅他。我与楚云一直等到天黑,才见他手持画卷走出房门。

“画好了?”

楚云迫不及待地展开画卷,看到画上的女子,已是热泪盈眶。他朝着那画卷吹了一口气,就见画上的女子眼珠微转。她盈盈浅笑,接着跨前一步,从那画里走了出来。

“阿惠。”楚云上前握住了她的手。

然而,那女子只是看了他一眼,轻声细语道:“你是何人?”

“我是你的相公啊,阿惠。”楚云哽咽道。

那女子听了回答,微微一笑,脸颊上浮现一抹红晕,对着楚云行了一礼:“相公。”

楚云又哭又笑,神态十分癫狂。

他拉着阿惠的手,对着凤于飞千恩万谢,而凤于飞则是不耐烦地挑了一下眉:“我笔下所绘之人,只能在天地间存活一日,你好自为之。”

楚云先是愣住,随后仍是躬身行了一礼:“我恨不得用余生性命,换这一日光阴,多谢大师让我得尝所愿。”

楚云不愿再浪费时间,他还有很多话要与阿惠说,还有很多事情要与她一起做,是以,他跟我们道别之后,就领着阿惠离开了。

我撑着伞送了他们一程,看着两人携手前行,我眼角湿润,心中感动不已。

站在门边,楚云接过我的雨伞,小心翼翼地将阿惠全部遮住,临走之前又扭头过来跟我道谢,待看见我时,惊呼出声:“原来你……”

我冲他点了点头,随后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足。

我倚在门边,看着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淡,而地板上,渐渐有了一些墨迹。

是的,我也是凤于飞画出来的人,只能在这天地间存活一日。

我叫离渊。

【二】

“阿渊。”

凤于飞轻声唤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你是何人?”

他脸上没有喜怒,平静地回答我:“我是凤于飞。”

我知道你是凤于飞,我也知道你每天清晨起来,第一件事便是绘一幅仕女图。我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你有一杆神笔,我还知道,我深深地爱着你。

我静静地看着凤于飞,明明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沉默地站在原地,听从他的吩咐。

“阿渊,研墨。”他与我对视片刻才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把开着的窗户给关了起来。

“湿气太重,阿渊的眼睛里都有泪珠,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不小心沾上的。”凤于飞喃喃自语,而我心头却咯噔一下。

凤于飞的心中至爱便是仕女图上的那个‍‎‌美‌‍‎‌人‎­。我虽与她容貌相同,却只是画中精魅,因他日夜思念而生,昼起夜消。若他哪日不画,我便无处可依,日子一长,就会消散于风中,忘了他,也忘了自己。

我害怕有那么一天,所以,我不敢暴露自己已经有了情感和思想,不再是一个简单的复制品,也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阿渊。”凤于飞执起我的手,笑容浅浅地看着我,眸子里溢满温柔。

我却只能静静地看着他,用毫无波澜的眼神看着他,待他转过头,才能在眼底回应那份不属于我的温柔。

这样的日子,真是折磨人呢。

“阿渊,过来。”他一手拉着我,一手推开了房门,随后将我带入细雨之中。

他牵着我的手在雨中漫步,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虽是心疼,却不能自作主张为他撑一把伞。

因为,我只是一个没有思想的替身。

我是画中精魅,畏水,然而,在凤于飞的命令之下,我只能在雨中与他一起奔跑。我每走一步都疼得难受,面上却不能有任何痛楚的表情。

直到双足被雨水冲刷得完全消失,我直接跌落在水中,凤于飞才恍然大悟一般地回过头来。彼时,他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而在那一瞬间,那俊美无匹的笑容显得那般冷漠无情。

他低低的嗓音,让我心中涌起无限酸涩。

“我忘了阿渊畏水了。”

他转身,弯腰执起我的手,却并不曾用力将我扶起。

我看到自己的手腕在他手中渐渐消失,本来白皙的手变得透明,而他的手上沾染了墨,被水晕开之后,颜色也越来越淡。

“阿渊,你不是她。”

他说完之后,站直了身子,仰头望天,任由雨水砸在他脸上,掩盖他眼里的泪。

……

我不是她。

我只是画中精魅,而她是九天之上的竹仙。

她犯了天规,被斩于诛仙台,临死前交代仙友将她的本体青竹炼成毛笔,赠予此前只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凤于飞。

我与凤于飞十年长久的陪伴,抵不过他与竹仙惊鸿一瞥的瞬间。

竹仙之于凤于飞,凤于飞之于我,同样都是求而不得,而我又比他要稍微幸福一些,毕竟,他还活着,而竹仙却魂飞魄散了。

失去了身体,我化作一缕精气,融入蒙蒙烟雨之中。那些雨水无法再对我造成半点伤害,我却仿佛觉得身体被浸在凉水里一样,冰凉得彻骨。

这世上最虐心的,大抵不是我爱他,而他不爱我。

而是我深爱着他,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可是,我心底总是藏了那么一丝妄念:若有一天,凤于飞得知我有灵智,会不会,愿意接受我?

【三】

我每日替凤于飞打扫房间,准备膳食,跟丫鬟差不多。我虽畏水,但如今简单的烧菜做饭是没有问题的,虽然沾水会有些疼,但为了他,我什么都忍得。

只是没想到,凤于飞会忽然让我伺候他沐浴。

他喝了些酒,身上出了热汗,还没等我打好水,他自个儿就扯开了衣襟,露出白玉一样的锁骨,我实在没忍住,偷偷瞄了好几眼。

还好他醉了呢……

我替他放好热水,正要退到屏风后,忽被他一手拽住。他将我拉到身边,轻声道:“阿渊,有时候,我会觉得你像真的一样。”

我一颗心怦怦乱跳,却不敢回答。

“阿渊,你笑笑吧!”

他醉得不清,脸红红的,眼神迷离,这会儿拉着我不撒手,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阿渊,你笑笑。”

我看到他的样子,嘴角自然咧开,就听他继续道:“阿渊,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笑得更开心了,心头潜藏的小心思仿佛被捅破了,那些藏了十多年的喜欢就这么恣意地展露在了喝醉的凤于飞面前。若说一开始我担心他喝多了不好,这会儿,倒恨不得他能多喝一些了。

这样眨巴着眼睛的凤于飞真是太可爱了。

他扯着我的衣袖不撒手,还轻轻落下一吻,滚烫的嘴唇落在我冰凉的手背上,就像是有一块烙铁印在我心上。

“阿渊,你真美。”

他醉了,叫的却是我的名字。

他迷迷糊糊地脱了衣服裤子,跌跌撞撞地爬进了浴桶。我看得面红耳赤,却没有移开眼,主人没叫我退下呢,我这样看是理所当然的。

“阿渊,替我搓背。”

凤于飞趴在浴桶边上,冲我招了招手。

我立刻过去,替他洗发、搓背。沾水之后,我的手会很疼,长久浸泡水的话,我的身体会消失。此刻的我,就像是被万千银针扎手一般,然而,抚摸到他光滑的裸背时,我心里跟吃了蜜糖一样甜,那些疼痛,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我的手捏着他的肩,而这个时候,他忽然将手按在我的手背上。

凤于飞转过头来,歪头看我:“阿渊,你要是真的该多好。”

他猛地将我一拽,把我整个人拖入水中,身子直接压了下来,在我唇上印下一吻。

我浑身像是被滚水煮沸了一样,疼得撕心裂肺,然而这个时候,我只是拼尽全力拥抱他,回应他的吻。

我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因为凤于飞跟我说:“阿渊,如果你是真的,那该多好。”

“凤于飞,我有自己的意识,我很喜欢你。”

水火无情,将我的身体凌迟,纵然粉身碎骨,我也不悔与他水中相拥。我的身体最终还是消失了,但我整夜无眠,从未如此期盼过明天。

我要告诉他,我爱他。

次日,被他画好后,我迫不及待地从画里钻出来,正要说话,忽见凤于飞冷眼一笑:“昨日,我做了个梦。阿渊,我梦见你有意识了。”

他将毛笔轻轻擦拭:“我险些不敢画你。若这天底下出现一个跟她一模一样的人,她知道了会很不高兴的吧。”

语毕,他搁了笔,坐在窗边,看那旭日东升,许久之后才道:“再像又如何,都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仿佛一盆凉水从头淋下,我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手脚冰凉,心中燃烧的那团火骤然熄灭,寸寸成灰。

【四】

那一夜,犹如一场梦,梦醒了,连一丝温柔都不曾剩下。我依然只能小心翼翼地藏着心里的爱恋,做一个毫无意识的傀儡人。

多日之后,我又见到了楚云。

凤于飞吩咐我下山买茶叶,我离开山庄不久,就在一颗歪脖子树底下看到了楚云。他背靠大树,昏昏欲睡,脚边则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的酒壶,隔老远就能闻到浓浓的酒气。

我怀疑他都快醉死了。

我是奉命下山买茶叶的,这个时候理应目不斜视地从小道下山。然而,在经过楚云之时,我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察看,还用不多的灵气拂过他眉心,这样一来,他应该会好受一些。

做完这一切之后,我打算离开,却没想到,楚云会醒过来。他见到我,先是愣住,随后惊道:“姑娘,是你!”

我点了点头,转身欲走,不承想被他一把拉住:“是凤大师让姑娘来帮我的吗?凤大师可是还愿再为我画一幅画像?”

我摇头,挣脱他的手,直接下了山。

到了傍晚,我才带着凤于飞最爱的茶叶回来。没想到的是,楚云仍旧待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他身形削瘦,眼眶凹陷,看起来极为虚弱,但在看到我之后,眸子里散发出异样的神采,让我心头咯噔了一下。

“姑娘!”

他再次喊住了我:“凤大师让你下山添置物品吗?”

我点了点头,算是回答,接着便见他笑着行了一礼:“那我就不耽误姑娘了。”说完之后,他竟是高高兴兴地走了。虽然因为虚弱而脚步踉跄,但他整个人透着蓬勃的生机,让我委实有些捉摸不透。

回到山庄之时,月上柳梢头,凤于飞已经睡下了。我把买好的茶叶放置好,便静静地站在月光下。

不多时,我的身形越来越淡薄,那些墨气散开,渐渐消散在夜风之中,而我则化作一缕精气,在夜空中翻飞,吸收那天地间所有精魅都喜爱的月华。到了深夜,我悄悄钻进凤于飞的房间,看着他沉睡的容颜,只觉得前所未有的满足。

不管怎样,我爱他就足够了。

两日过后,门口的八卦阵又有了异动。

难道那楚云又来了?

凤于飞面露不虞之色,下一刻,他眉头一皱,随后道:“有人闯阵!”

来人并非是凭智慧破阵,而是直接用武力闯阵。凤于飞手持毛笔冲出房门,厉声喝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画庄!”

他虚空作画,登时一个又一个铠甲战士从画中走出,还有一位头戴金盔的将领,骑着战马临空飞起,直冲向大门。

几个身着劲装的男人破门而入之时,那将士便一刀斩下,直把闯入的几人逼得齐齐后退,纷纷施展出防御之法。

一时间,各色光芒亮起,竟是修道之人所用的法宝。

金盔将士紧接着又挥出一刀,这会儿却是落了空。

只是,明明一刀斩空,却像是砍到一个无形的盾牌之上,“哐”的一声巨响,震得我头皮发麻,精气都有些不稳。

“雕虫小技!给我破!”门外的男人冷哼一声,随后,一道惊鸿剑光刺入那将领的身体,剑光刺入之后又一番旋转,直接将威风凛凛的将领斩杀,化作漫天墨点,而他身后气势汹汹的铠甲战士,还未靠近大门,便被从天而降的一大盆水给浇得断手断脚,化作地面上的墨迹。

凤于飞的画虽然可怕,但被人抓住了破绽也就毫无战斗力了。而他本身只是个文弱画师,普普通通的凡人,如何挡得住门外杀气腾腾的道长!

眼看那一道剑光再次刺来,逼近凤于飞,我想也不想就冲了出去,挡在了凤于飞身前。

“阿渊你!”凤于飞的声音里透着惊讶。他最终还是知道我拥有自主意识了!

他是在担心我吗?

那剑尖离我的鼻尖只有一寸的距离,我以为我的身体会被撕裂,却没想到,剑光并未继续刺过来,反而收了回去。

领头的持剑男子大步跨入院中,笑道:“楚云果然没有说谎,这山庄之中确有精魅气息。”

“凡人只有才气冲天才能做到落笔生花,纸上谈兵,你年纪轻轻,如何能有那般造诣?必定是依仗了天地灵宝!既是灵宝,放在你这小儿手中实在可惜,不如你将它主动献给仙门,结下一桩善缘。”

明明是抢人法宝,却说得这般大义凛然。

他一边说一边笑,脸上都笑出了几层褶子,说完便朝着我和凤于飞大步走来,双脚落地之时,将大地都踩得微微晃动。我心头骇然,忍着害怕伸出双手,像母鸡护崽一样把凤于飞挡在身后,鼓起勇气道:“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这男子越走越近,我见他双目有神,如有星河印入其中,不由得被其威慑,身子瑟瑟发抖。然而,凤于飞似乎对他的压力浑然不觉,只是道:“我并没有什么法宝。”

“在仙长面前还敢不说实话?”又一人道,他的声音万分熟悉,我定睛一看,竟是那楚云。

“你这侍女乃笔墨所绘,却早有灵慧,这便是最大的证据。”楚云指向我,语气万分笃定。

我心里咯噔一下,定是上次在路上好心帮他,才会露出马脚,引来这般祸端。

凤于飞却是轻哼一声:“我寸步不离这画庄,若是有什么法宝,你自寻便是。”说完,他竟是甩袖而走。

“等等!”持剑男子手指一点,凤于飞便不能动弹。他径直取走凤于飞手中毛笔,同时道:“我想就是这杆毛笔……”

我顿时心急如焚,那是凤于飞最爱的东西,岂能被人抢走?

【五】

我拼了老命想把那毛笔夺回,然而,我不过是个小小精魅,哪里是这些修道人士的对手?只是一个回合,我便受了重创,身子委顿在地。

我挣扎起身,还欲去夺,就见脚下出现大片水泽,冰凉的水漫过我的脚背,一阵钻心的疼痛让我倒吸几口凉气。

我想要跳开,周围陡然出现一层水帘,将我困于其中。

这水跟普通的雨水不同,里面有道家法术。我在水里蹦跳着,想要减轻痛苦,然而,双脚离地时苦楚稍减,可落地那一瞬,疼痛加倍。

凤于飞与我一同被困在雨幕之中。

这个时候,我好希望他能拉我一把。

若他能将我托起,让我脚不落地,我定然不会如此痛苦。

“凤于飞……”我眼角含泪,轻声唤他。

他是我的主人,我忍不住求救于他,然而,凤于飞神色冷漠地看着我。从他清冷的眸子里,我看到了神色狼狈、犹如跳梁小丑一样的自己。

我哀伤地看着凤于飞,可凤于飞只是冷冷地瞥了我一眼,随后移开目光,神色担忧地看着落入歹人手中的毛笔。他的眼睛里,不再有我的存在。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脚背在水中渐渐消融,此时也浑然不觉得疼了。

……

毛笔被那持剑的道爷握在手中,他轻轻摩擦笔杆,神情变得越来越冷,大约过了一刻钟之后,他缓缓道:“竟然一丝灵性都没有,乃是凡笔一支。”

听到男子的话,我微微愣神,刚刚凤于飞明明是用这杆笔画的金甲将士,而这笔也的确是以前我所见的那一支,是竹仙本体所化,怎么就不是灵宝了呢?

如果不是这支笔,那为何我会成为精魅,还能拥有灵智?

我到底是谁?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妙笔生花,跃然纸上,神乎其技,若是凡人,莫不是文曲星转世?”

道人走到凤于飞身前,解除了对凤于飞的定身,随后他恭谨地行了一礼:“此前多有得罪,还请见谅。画庄的一切损失,我们定会双倍赔偿。”

此时,我一身狼狈,双足已被水融化,犹如丑角一般,而他,傲然站在原地,神情冷漠,风姿俊朗。

明明只隔了一尺不到的距离,我伸手便能将他的胸膛触摸,就如同那晚一样,然而,这一尺鸿沟,犹如天上地下,又似海角天涯。

“主人,是我不对,我不该生出神智。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我缓缓伸手,然而手指还未触到他衣角,就听那道爷话锋一转,继续道:“只是,这画中生出精魅,事关重大,为了您的安危,我们会把这精魅带走,以免她吸食人的精气害人。”

“吸食人的精气?”

在我手指快要触到凤于飞的一刹那,他问出此话,同时身体往后退了半步。我本就站立不稳,这会儿直接往前栽倒,整个身体漫入水中……

“是的,精魅吸食人气便能成妖,这画中精魅如今虽然弱小,但也不得不防。我们皆是仙门弟子,理应降妖伏魔,为民除害。”

他说得这般正气凛然,全然忘了刚刚是谁私闯民宅,还欲强抢他人法宝。

凤于飞不会信他的,他不会信的。我日夜伴他左右,从未伤害他一丝一毫,他不会听信这狗屁道人的胡乱言语……

我心中还有一丝希望,微微昂头,乞求地看着凤于飞。却没想到,凤于飞低头看我一眼,缓缓道:“那就有劳道长了。”

我顿时有如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浑身沁凉,身体抖得跟筛糠一般。心尖仿佛被人一手握住,寸寸捏碎,悲哀和后悔弥漫开,瞬间涌入了我整个心房。

“凤于飞,我……我怎么会害你呢……”我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视线虽然模糊,却依然能看清他眉头一皱,脸上露出鄙夷神色。

他果然怨我,怨我生出灵智,没有好好做一个替身;怨我引来这些修士,毁了他的画庄,还险些暴露了那杆神笔。

“我怎么会害你呢?我喜欢你啊……”藏在心里的话,本该说出口的话,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掩于唇间。我只是怔怔地看着凤于飞,看着他毫不在意地转身离开,看着他的身形越来越远。

我伴他十年,他却弃我如敝履。

抓我的修士叫楚旭。他觉得画庄并非灵气浓郁之地,里面更无法宝,我这个精魅能够形成十分可疑,要我交代来龙去脉,否则便要将我打得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心都死了,也不怕什么永不超生了,再说,我没有那仕女图做依托也活不了多久。

我的精气一点一点消散,意识也渐渐模糊。临死之前,我脑海中闪过一丝念头:“凤于飞,天地间再没了离渊,你会不会有一丁点难过?”

【六】

我以为我会死,却没想到精气消散之后,我会出现在一片幽幽绿竹之中。

和风细细,竹叶婆娑,我神智渐渐清明,只觉得身体也舒服了不少。

透过竹林往外看,我发现自己所在的地方竟然是凤于飞的书房,而此时,我正附在他手中毛笔之上。

那一片绿竹,俨然是他笔中的世界,而我,竟能藏身笔中。要知道,我乃精魅,而笔乃竹仙本体所制,仙妖不容,从前,我是不敢靠近毛笔半分的。

压下心中惊疑,我开始打量周围的环境。

凤于飞的书房凌乱不堪,弄脏了的画在地上随意摆放,还被踩了许多脚印,墨汁撒了满桌,砚台也歪倒在一侧,整个房间就好像遭了贼一样。

凤于飞斜躺在卧榻上,眉头是锁着的,显然睡得不好。他脸上胡子拉碴的,显得格外的憔悴。

若是从前,我定会心疼不已,然此时面对他,不知为何,我并没有想象中那般难过。在他舍弃我的那一刻,我满心的喜欢冰冻成霜,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爱恋,被尘封在了褪色的记忆里,

也就在这时,凤于飞仿佛做了噩梦一般惊醒,他睁眼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一双布满血丝的眼,而眼底更是一片乌青。

他起身之后,径直走到桌边,又开始作画。这次,他画的是大雪纷飞,作画之时,口中还呵出热气,让我心惊了一下。

下一刻,鹅毛大雪纷纷落下,顷刻间将院外的绿意掩埋。大量的雪花从窗户飘进来,将本来就凌乱的书房更是弄得一片狼藉。

凤于飞散乱的发髻上也飘着雪花,融化后就成了水,让他看起来更加狼。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将手中的毛笔放到嘴边亲吻,连墨汁沾在脸上也浑然不觉。

“你回来了!”他通红的眼里有热泪滚落,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笔杆之上,就仿佛落在了我的心头一样,让我本已平静的心湖微微一荡。

紧接着,凤于飞将桌上的东西都推到地上,腾出地方,铺上宣纸,飞快地画出了一副仕女图。画上的女子依然明艳动人,而此时此刻,我却并不想附身在她身上。

“阿渊,你回来了。”他握着女子的手,轻声道,声音虽然沙哑,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是的,主人。”

……

我是替身,她也是替身。

除了他心头的那个人,我们都可以被随意替代。

凤于飞不属于我,就连离渊这个名字,也不属于我。

我看着那个侍女安安静静地打扫房间,将凌乱的书房收拾齐整,又给凤于飞准备好热水沐浴,伺候他穿衣,替他绾好发髻……

那一刻,委屈和忌妒犹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我赫然发现,曾经有多少爱,如今心头,便能滋生多少怨。

我不能继续待在这画庄了。

只是没想到,我飘出没多久,便听得凤于飞一声惊呼。我扭头回望,视线穿过蜿蜒的回廊,就见那侍女身形变淡,最终变成些许墨迹,而凤于飞怔怔地看着她消失,面色一阵青白交加。

还不足一日,画中人却消失了。

我脑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书房内那么多画,莫非是因为凤于飞的画不能成真,所以他才会一直不分昼夜地画画?所以,大雪成真之时,他才会那么开心?

如果是这样,会不会是因为我?

我被抓走了,他的画就失去了成真的作用。

我回来了,他的画又活了;而我走了,离他很远了,他画出的侍女也消失了?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是说凤于飞他离不开我。

【七】

又一年清明。

我撑着油纸伞,走在蒙蒙细雨之中,缓缓走向巷子尽头。

那里,会有一个犯人因欺君之罪被当街斩首。

“姓凤的不是画技无双,他的画可以成真的吗?难道都是骗人的?”

“肯定是骗人的,听说,圣上想让他画病逝的贵妃,结果他根本没有那等本事,这才惹了圣怒,斩首示众。”

“嘘,少说一些,看热闹就好。”

……

围观百姓的窃窃私语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我勾出一抹冷笑,随后毫不迟疑地穿过人群,走到刑场最前端。

我来见他最后一面。

凤于飞清瘦了很多,当初那个俊美无匹、在我心中宛如天神的男子,终究跌落了神坛。

“凤于飞,原来,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随着监斩官一声令下,行刑的刽子手将凤于飞按倒在地,凤于飞挣扎间,一杆秃头毛笔滚落在地,竟咕噜噜地滚到了我脚边。

凤于飞的视线随着那杆笔移动,下一刻,他勉强抬起头来,脸上漠然的神情顷刻间凝住。

“阿渊……”

他突然拼命挣扎起来,被捆绑在背后的双手更是扭动不停,想要挣脱束缚:“阿渊,我喜欢你!放开我!让我画画!我可以画了,我的画可以成真……”

他也意识到能够让他画画成真的并非那杆笔,而是我这个精魅了?

只是,行刑的刽子手哪里会信他的话,只当他是怕死,所以才垂死挣扎,鬼话连篇!

手起刀落,鲜血飞溅,那颗头颅飞上天空,脸上尤有不甘。我怔怔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发出一声叹息。

从前的那些爱和恨,随着他的死亡,也一并消散了吧。

我转身欲走,却听有人道:“喂,你的笔不要了?”

随着那道声音响起,周围喧嚣的人群消失了,只能看到雾蒙蒙一片,听到雨点打在石板上的声响,浓雾之中,一只手握着那杆笔,伸到我面前。那支笔,凤于飞从前根本不让我触碰,然而现在却有人说,那是我的笔。

虽然我曾附身于笔上,却并不曾亲手握住过它。

我狐疑地接过毛笔,在握笔的那一瞬彻底清醒,身上更是出现了一层银光。

楚云,也就是司命星君,拨开云雾,显出身形。他笑着道:“恭喜竹仙,勘破情劫,飞升上仙。”

“有劳司命星君。”

司命微微一笑:“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回给他一个笑容,只觉世事无常。情情爱爱,无非是一把冷血的尖刀,捅入心肺,让人绝望。自此以后,我一心向道,不再为情所累。

其实,我就是凤于飞心心念念的竹仙,曾在凤于飞少年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我成仙千年,却动了凡心,以至于飞升上仙时遇到了最难渡的情劫。

因为思慕凡人而犯天规,我获罪,被斩于诛仙台。

而那时,司命星君偷偷问我,若有个机会,能让你与那凡人在一起,你愿是不愿?

“愿。”

“不悔?”

“不悔。”

于是,我甘愿被封印记忆,本体被炼成笔,去了凤于飞手中,助他画画,伴他左右。

没了记忆,我依然再次爱上了他。然他,并不爱我。

凤于飞爱的也不是竹仙,而是那杆可以让他画画成真的笔。

尾声

“我想画画,可是却连一支笔都买不起。”十几岁的少年眉眼清俊,手拿一柄柴刀站在绿竹林中。他比画了几下,想要砍下一根绿竹,最终仍是放下刀,掰下一截细细的枝桠。

“砍了竹子又如何呢?”他喃喃道,“根本做不出一杆笔。”

他拿着竹枝,跑到沙滩上画画,不多时,那金色的沙滩上便有了一片竹林,哪怕是用树枝所画,也栩栩如生。

他侧耳倾听,似乎还听到了清风吹动竹林发出的沙沙声响。

偶然下凡的竹仙睡得迷糊,睁眼便看见了沙滩上的竹林和少年,像是受了蛊惑一般,一步一步走到了少年的面前,眨着眼睛问他:“你喜欢画画?”

“是啊。”少年呆呆地看着面前娇俏动人的女子,脸颊一片绯红。

“你喜欢竹子?”她又问。

“嗯,我最喜欢竹子了。”他郑重地回答让她心湖轻荡,湖中洒落一片金色暖阳。

……

她真傻,他若是喜欢竹子,又为何会砍断绿竹呢?

结果早已注定,奈何总有人为爱奋不顾身,直到经历一场撕心裂肺的痛,心若死灰,才言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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