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她什么都没有了,却获得了新生
乔敬之一进店里,杭乐就看见了。他身高体长,眉目清冷,移动冰山似的,走到哪里都是引人注目的存在。更何况他一身西装笔挺,和这走平价路线的小餐厅格格不入,他一站定,就令整间屋子蓬荜生辉。
新开业的餐厅里忙得热火朝天,杭乐不小心和他对视上,站在玻璃幕墙之后擦拭餐盘的动作立刻一顿。许久,在两位店员的困惑注视下,杭乐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走了出去。
来到乔敬之身边,杭乐挤出一丝笑容:“你……你好,想吃什么?”
乔敬之淡淡扫她一眼,眉头轻皱,挑剔地环视一圈,然后走到靠窗的位子坐下:“海鲜拉面。”
“好的。”杭乐知道他有洁癖,用纸巾给他擦了两次桌子,才走进厨房帮他煮面。
一锅水很快就沸腾起来,雾气茫茫,杭乐出神地凝视在沸水中翻滚的面条,心中百转千回。他怎么来了?难道是来送离婚协议书的吗?他的大驾光临,还真是让她受宠若惊。
煮好拉面,杭乐浇上汤汁,在上面放上几只基围虾、半颗卤蛋,便将面端了出去。
杭乐帮他去端了一杯柠檬水,再走过来时,乔敬之已经吃了一半,似乎是饿了。犹豫良久,杭乐还是站在桌旁,低声问:“你今天……很忙吗?”
他扯开领带,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衣袖口挽至手肘,初夏的阳光丝丝缕缕散落在他肩头,他这样的长相和身姿,就算是在吃面,都显得高贵优雅。
擦干净嘴,乔敬之面无表情地看向杭乐:“刚送走国外的考察团。”
“啊?”杭乐惊呼一声,坐到乔敬之对面,忙不迭问,“什么时候来的?酒店各项检查都通过了吗?这段时间大家都很忙碌吧?还有,你这么忙,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样我就能……”
说了一半,杭乐才发觉自己管得似乎是太宽了。
她都要和他离婚了,他在工作上出了什么问题,她还有什么资格问?说起来他们闹离婚,都是她的错。她下定决心要摆脱从小到大父母的桎梏,不再被他人执掌人生,恰好又在一次事故中遇见了大学时暗恋的段询,她就脑子烧坏了一般,任性地闹离婚。消停一段时间后,和段询单独见面的照片又被有心人曝光,她被震怒的父亲暴打一顿,灰头土脸地被赶出家门,乔家也无法接受她这样行为不轨的儿媳妇。
她什么都没有了,却获得了新生。
她用这几年攒下的积蓄开了这间餐厅,从找店面到装修都是亲力亲为,等忙碌完,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不过付出总是有回报的,看着自己的杰作,她心满意足。
而那段为期不过一年的婚姻结束,她最亏欠的,就是乔敬之。
呼出一口气,杭乐讪笑道:“对……对不起,我说得太多了。你还想吃什么?我昨天才学会一道凉菜,拌给你吃?”
乔敬之眸光幽深,瞬也不瞬地凝视她,嘴角勾起一抹类似于微笑的弧度。他瞥了一眼她的胸卡,若有所思地说:“杭乐?你是店长?”
“你不是知道吗?”他在搞什么鬼?
见她一脸纳闷,乔敬之神色不改,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你好,我姓乔。”
居然给她名片?!她更加担心:“你来这里的路上脑子撞坏了吗?”
乔敬之满眼笑意:“没有。”
“那你在干吗?”
他握住她的手,男人掌心温热,令她怦然心动:“很高兴认识你,杭小姐。”
“……”
“我很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他眸光柔软,好似盈满了她所期待的爱情。
她目瞪口呆地看进他眼里,唰的一下涨红了脸。
他不是该和她谈离婚的吗?为什么不按常理出牌,装得像是才认识她,还对她告白?
02 她又不是聋子,更不是瞎子
乔杭两家是世交,杭乐从小耳濡目染,早已认命,听话地和乔敬之交往、结婚,过着寻常人羡慕的优渥生活。直到半年前,她因为事故眼睛受伤,去医院更换眼角膜,重逢了段询,她平静的心湖才起了涟漪。
段询之于她,不仅是爱慕的对象,还是她鲜活生存过的证明,他是她年少时代无望的精神寄托。念大学时她追求段询,追得尽人皆知,从建筑系横跨医学院,几乎每个人都知晓她在厚颜无耻地黏着医学院的段询。段询眉目清朗,个性温和,颇受教授和女孩子的青睐,因此那段时间,杭乐几乎成了医学院的公敌。
所幸她向段询告白了不下五次,都被他干脆拒绝,总算让那些肖想他却不敢表明的女孩子松了一口气。那两年的纠缠花光了她的勇气,在段询毕业出国进修之后,杭乐也没了气力反抗家中安排,乖巧地和乔敬之完婚。
在她双目失明的时间里,乔敬之寸步不离地照顾她,她说不感动是假的。乔敬之为人冷漠,能让他放下工作,专心照顾的,恐怕也只有她了。
可她和他只是联姻,她都不敢肖想可以获得一份爱情。更何况,乔敬之和酒店客服部经理柯琳关系暧昧不明尽人皆知,她又不是聋子,更不是瞎子。
说起来,她之所以会眼角膜受伤,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柯琳。
那天她和乔敬之一起去监察酒店房间装修,工人们忙得热火朝天,他冷冷听着主管报告进度,她乖巧地跟在他身边,正兴致勃勃地四处观望,就见一桶石灰粉被路过的工人不小心撞下,劈头盖脸地朝乔敬之砸来。情急之下,杭乐推开乔敬之,自己却被石灰粉浇了一身,不少石灰粉渗入眼中,饶是抢救及时,眼角膜也坏了大半。
她原本是能躲过的,如果不是被柯琳绊了一脚。
从手术室出来,杭乐因药物麻醉还未苏醒,她躺在床中央,身形单薄,面色略显苍白,眼上蒙着一圈纱布。医生说,眼角膜手术很成功,相信用不了几天,杭乐就可以重见天日。
乔敬之坐在床边,紧握住杭乐的手,凛冽的眸光渐渐柔软下来,他细细亲吻她的手背,嗓音喑哑:“没事就好。”
“……”
“没事……就好。”
他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加上过于高大的身形,总让人没有来地惧怕他,连杭乐都是如此。他们结婚近一年,她对他都不敢大声讲话,一看他冷下脸,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瑟瑟发抖。她习惯了他移动冰山似的外表和气质,如果不是在沉睡中,见到他居然会软下目光,温柔地亲吻她的手背,她一定惊愕得下巴都合不上。
乔敬之伸出手,轻柔地抚上杭乐的眼部,隔着薄薄的纱布,他感受到她眼球轻微地颤动,便忍不住倾身向前,亲了亲她的嘴角:“抱歉,连累你。”
柯琳的所作所为他看得清楚,早知道会让杭乐遭受如此对待,他不会放任她越来越嚣张。原本想让杭乐为此吃醋的目的没有达到,反而害得她失明,实在是得不偿失。
那是他做的最可笑的一个决定。
睡到七点,杭乐幽幽转醒,察觉到被人握着手,那丝热度沿着指尖的神经丝丝缕缕传递至心头,杭乐愣了愣,不确定地喊:“敬之?”
“嗯。”乔敬之俯身亲吻她的额角,“放心,手术很顺利。饿不饿?想吃什么?”
肚子适时叫了一声,杭乐窘迫道:“想喝粥。”
“我去打电话,让人送过来。”乔敬之低声道,“乖乖躺在床上,别乱动。”
“好。”
乔敬之起身走出病房打电话。
丢了视觉,听觉便越发敏锐,杭乐听见他轻轻关上门,手上还留有他的体温,心头微微发热。这类婚姻一向是不被看好的,有得必有失,身在富贵之家,既然生活优渥,总要付出些什么的。她的人生大事从来没有自我做主的权利,还好她虽然是怕乔敬之的冷面,但和他相识多年,组成家庭之后,并没有尖锐地对峙过。
她小他五岁,性子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偶尔还会任性,但他一出现,她立刻偃旗息鼓,长辈们总是嘲笑她可算是遇见克星。
什么克星啊,乔敬之那种人,有谁不怕?
她真怕被他冻死。
可这次住院以来,他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让她十分意外。他们的关系一直都是不瘟不火,相敬如宾,除了在床上他会失控,其他时候,他都是冷漠而严肃的。
若不是出了事,她还不知道他也能这样体贴。
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排斥这段婚姻,所以从未用心看过他,被他表面的冷漠蒙蔽,忽视了他细致而温柔的内心。
病房大门忽然被人拉开,杭乐听见声响,支起身体:“敬之,是你吗?”
她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我……我想去卫生间,你扶我去好不好?”
对方脚步一顿,过了片刻,才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迥异于乔敬之干燥温暖的掌心,对方的指尖微凉,指节有力,一接触到她的手,动作微僵。
杭乐立刻反应过来:“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拜托乔敬之带她去卫生间她都觉得窘迫,更别提对方是个陌生人。
对方低声说:“没关系,我扶你去。”
他的嗓音在安静的病房中,显得越发清晰悦耳。
杭乐犹豫几秒,小腹涌动的尿意由不得她,只好试探着踩上拖鞋,在男人的搀扶下挪到卫生间。摸索着关上门,坐到马桶上,杭乐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刚刚的声音……她在哪里听过?
03 离婚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大学时的记忆最为深刻,杭乐很快就分辨出来人是段询,她不可置信,又因为刚刚的要求而面红耳赤。段询还和过去一样,嗓音温柔,给人安定的力量。
在国外进修三年,段询便回国继续读博士,正在她做手术的医院做脑科医生。而他之所以会来找她,是想看看父亲眼角膜捐助的对象。
她和段询三年没见,却因为段父的眼角膜重新有了交集,在她眼里,这就是缘分。
一股渴望拔地而起,夹杂着过往的不甘和对乔敬之的怨气,如果不是他和柯琳不明不白,她也不用遭罪,烧坏眼睛。
和段询聊了一会儿,他便接到电话,赶往急诊部。杭乐坐在床边,犹豫地揪着手指,终于等回乔敬之。他怕她饿着,等不及家里阿姨做好送来,干脆去医院外面买了瘦肉粥。
他跑得急,额角渗出汗,向来一丝不苟的短发也略显凌乱。坐到床边,乔敬之打开盖子,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唇边:“小心烫。”
杭乐魂不守舍地被他喂着吃完了粥,在他起身去洗水果时,忍不住叫住他:“敬之……”
他转身看她:“嗯?”
她抿了抿唇,嗓音不稳:“我们……我们离婚吧。”
她看不见,但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室内空气骤然紧绷。乔敬之黑漆漆的双眸瞬也不瞬地凝视她,眼底跃动着复杂的光,许久,他沉声说:“不可能。”
杭乐的眼睛在稳步恢复中,住院期间不少朋友都来探望她,加上亲友们时不时出现,和乔敬之离婚的话题,提了那一次之后,她就找不到机会再说。
乔敬之将不少工作都带来医院,病房里时常想起他敲击键盘的声音。这天,送走了一双朋友,杭乐听室内再无他人,又战战兢兢地对乔敬之说:“敬之,离婚的事……”
乔敬之动作一顿,细细逡巡她的脸,眸光渐渐暗淡。她看不见,更感受不到他心中的起伏,只是干笑着说:“你也不爱我,我们离婚……你也能找到更好的幸福。爸妈那边我会去说,不会影响你。对不起,这次是我……”
乔敬之阔步走过去,杭乐只觉得一阵寒风袭来,还未反应过来,便被他提起下巴狠狠吻住。他的唇滚烫,迥异于他冷漠的个性,好似要透过这个异常热烈的吻,吸出她的魂魄。
撤开唇,他压抑着翻滚的情绪,哑声说:“不可能。”
杭乐脑中一片空白,茫茫然地任他抱住她,那份力道像是想把她嵌到他的身体里。
“离婚的事,你想都不要想。”
杭乐张嘴欲言,房门却被人敲了敲,随后响起的是熟悉的女声:“杭乐,对不起……”
是柯琳。
杭乐心头一沉,什么迟疑都被柯琳的拜访敲碎了。
在这段婚姻里,她没有期待,没有爱情,却有个时时觊觎乔夫人位子的情敌。她不想也不愿和柯琳对峙,不如干净利落地放手,免得再受伤害。
之后柯琳说了什么,杭乐都没有听见,只知道最后乔敬之送她出去。时间一分一秒地度过,杭乐满心苦涩,莫名其妙地想要痛哭。
湿热的液体缓缓渗出来,杭乐抚上纱布,呼出一口浊气。
等乔敬之回来,杭乐转向他,视线一片漆黑。她平静地说:“我要离婚。”
乔敬之揉上她的发:“我说过很多次,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你又不爱我!”怨气在体内疯狂蔓延,杭乐忍不住站起身来,气愤地拔高嗓音。她不擅长大吵,说话颠三倒四,嗓音不稳,气势上就输了乔敬之大半截,心意却异常坚定,“柯琳那样给我使绊子,也没见你有什么反应,还不如分开!”
乔敬之眉头紧皱:“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你明明知道!你就是护着柯琳!”她一向怕他,难得敢和他大吼大叫,她鼻头发酸,“我的眼睛差点瞎掉,如果不是段询父亲的捐助,搞不好我到现在还没办法看见!既然你和她相亲相爱,就在一起算了。我也要去找段询……我……我喜欢他,想要和他在一起……”
好似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心脏,杭乐无助地蹲到地上,泣不成声:“我喜欢他,讨厌你!”
04 表哥会和你做这种事吗
杭家和乔家是世交,杭乐和乔敬之也算得上自小相识。他年长于她,面对她时总是冰山附体,使她一度以为他看她很不顺眼,没想到成年之后,她却成了乔家人。
婚礼和蜜月对她来说根本就是煎熬,眼睛一睁,入目的便是他冷若冰霜的脸。别的夫妻度蜜月拍出来的照片都是甜甜蜜蜜的,他们却像是两个陌生人,别扭地旅行,所有合照都挑不出一张笑容自然的。她花了几个月时间才习惯他的占有,每当鼻端萦绕着他浓烈的男性气息,她都会心头发紧,不知所措。
入夜时,他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中忽明忽暗,偶尔会给她含情脉脉的错觉,每次看到,她都会摇头晃掉那些不该有的猜测。
柯琳还活生生地站在那里呢,她乱想什么?
那次大吵过后,杭乐以为乔敬之会被她激怒,松口答应离婚,可等了又等,他还是那句话:“不可能”。
住在病房,乔敬之难免会和段询撞见,如果早知道接受眼角膜会让杭乐重逢段询,他宁愿再等几天,去别家医院做手术。
每天结束工作,乔敬之便来医院陪杭乐,她不愿意和他说话,可他想看看她。
女孩子蒙着眼,露出半张漂亮的脸,她的鼻尖很秀气,嘴唇柔软红润,他很喜欢吻她时,她紧张又害羞的模样。可现在,病房门微微敞开,他停在门边,看着里面的景象,心脏阵阵刺痛。
金色阳光落了一地,杭乐仰着头,正在和段询微笑交谈。
察觉到他的存在,段询对杭乐淡笑着说了再见,又对乔敬之点了点头,便离开病房。临走前,段询眸光一闪,笑着对乔敬之说:“难得有你这样的表哥,每天无微不至地照顾杭乐,她很幸运。”
段询身高体长,穿着白袍平添一股玉树临风的气质。
乔敬之僵了几秒,平静冰冷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他沉默地看向病房中,杭乐显然是听见了他们的对话,脸色惨白地揪着床单,不知所措。
她惭愧地垂着头,满心无措以及惶恐。乔敬之沉稳的脚步回荡在过分寂静的病房中,一下一下,仿佛狠狠碾在她心尖。
房门关门落锁,乔敬之来到床边,居高临下地俯视杭乐。
“表哥?”
她唇色尽褪,心虚地说:“对……对不起,我……”
她昏了头,刚刚被段询询问他和她的关系时,鬼使神差地说出表哥这个词。一说完她就后悔了,可泼出去的水,没办法收回。谎言脱口而出,仿佛有了实体,漆黑的烟雾如绳索般紧紧缠绕住她的喉咙,令她心生懊悔,无地自容。
乔敬之克制着怒意,额角青筋跳动,他将她压在床上,高壮的身体覆上去,大力箍住她的腰肆意轻薄。他吮着她的脖子,恨不得咬断她的喉咙,一字一顿从牙缝中挤出:“表哥会和你做这种事吗?”
他嗓音中包裹着深沉的怒火,杭乐看不见,胆战心惊地躲着他:“对不起,我错了,我……”
他不顾她的反抗用力占有她,胸口一团闷气,夹杂着失望和苦涩。她在他怀里瑟瑟发抖,肌肤染上绯红,眼上缠着绷带,看不见他此时退去冰冷而显得疲倦悲伤的脸。
许久,他哑声说:“柯琳已经被开除,从今以后,她不会再自以为是,找你麻烦。对不起,让你受伤害。”
她分辨着他嗓音中复杂的情绪,一颗心狂跳起来。
“不要离婚。”
他冰冷的语调中似乎染上了请求。
“不要和我离婚。”
05 这句再见,恐怕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这是乔敬之第一次用那样低声下气的语气说话,杭乐一时间六神无主,竟是硬不下心肠,要结束这段她从一开始就不是真心接纳的婚姻。她心中矛盾,犹豫间就到了拆纱布这天,可酒店突然出了事,身为高层,乔敬之不得不在现场处理,等他赶回医院时,杭乐已经拆了纱布,兴奋地环顾着久违的绚烂世界。
他在门外看着她的小妻子和段询并肩而立,场景和谐得仿佛是画,胸口一阵酸疼。
夏日的阳光刺透云层,如箭一般直射下来,将整片大地都笼罩在璀璨的金色之中。杭乐站在窗边,眺望远处澄澈的蓝天。
段询站在她身边,淡笑着提醒她:“你眼睛才刚好,不要直视阳光,少玩电子产品,晚上早些睡,少用眼。”
如今能和他像朋友一样相处,她已经心满意足:“放心吧,我不会浪费叔叔捐给我的眼角膜的。”
提到父亲,段询的神色难免落寞,杭乐见状,连忙说:“段叔叔人这么好,一定是在天堂。对了,如果你实在很想他,可以把我当成他。”
段询目露疑惑,杭乐指指自己的眼睛,认真说:“我的眼角膜是叔叔的,你看着我的眼睛,把我想成叔叔的脸。”她严肃道,“来吧,儿子!”
段询愣了几秒,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感激她的安慰,也庆幸父亲最后的付出能够让他再遇见她。张开双臂,段询想要将杭乐拥入怀中,乔敬之却面无表情地跨入室内,将杭乐拉到身后。
他的眼神太过凛冽,饱含敌意,段询微微一笑,略带挑衅:“你好,杭乐的表哥。”
乔敬之冷冷瞥他一眼,并不说话。
杭乐茫然地凝视他的脸,他依然是西装笔挺、干净利落的模样,她却像是不认识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不过十多天没见,他居然瘦了一圈。也是,他每天照顾她,又事事讲究,要亲力亲为,不瘦才怪。
心酸和愧疚纠缠着攀升上来,杭乐无意识地握住他的手,喉头发苦,还未想清楚该说什么,乔敬之便突然俯下身,当着段询的面吻住她。
安静的病房里有风吹过的细微声响,杭乐心头咯噔一跳,回神后猛地推开乔敬之,看向段询。
她眼底盛满不安,段询沉默地和她对视,眸光复杂。
半晌,段询紧绷着下颚转身离开,杭乐愣了愣,忙追上去,眼眶发烫:“等……等一下,段询……”
他片刻不停,快步向前走,似乎只有这样漫无目的地疾走,才能驱散心中弥漫的苦涩。
杭乐泣不成声:“对……对不起,我骗了你。”
她狼狈地抹着眼泪,执拗地跟在他身后,一如当年在校园里,她横冲直撞地来到他面前,向他递情书,死缠烂打着在他出国前讨一个拥抱,用来慰藉失落的心:“我太自私了,可是我真的……对不起,我说了谎,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段询倏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杭乐紧跟着停下来,愧疚地和他对视。
惠风和畅,夏风缭绕的花园一片生机勃勃,远处有翩翩飞舞的彩蝶,因自由而美丽。
许久,段询哑声说:“我喜欢你,一直都很喜欢。”
杭乐错愕地看着他:“什……什么?”
他怎么会喜欢她?当年她就差黏到他身上追出国去,他也还是淡漠拒绝。
段询眸光暗淡,其中染上罕有的苦涩,他的目光越过她,看向不远处的乔敬之。两人隔空对视,都看清彼此眼底翻滚的情绪:“我出国并不是自愿,父亲那时生病,为了筹钱,我接受……”
乔敬之眯了眯眼,快步走来,冷声打断他:“过去的事,既然已经做了选择,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对峙片刻,乔敬之拽住杭乐的手腕往回走去。
杭乐听不懂也看不懂他们的交流,踉跄跟在乔敬之身后。她往后看去,段询仍站在原地,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是对她挥挥手,嗓音低哑:“再见。”
她心头一紧,这句再见,恐怕是真的再也不见了。
她看着他逐渐消失不见的身影,只觉得过往那份执着也随之消散了。
06 我爱你,你为什么一直都看不到
眼睛恢复,杭乐被乔敬之带回家。偌大的屋子多日没人居住,却仍旧整洁干净,一进客厅,杭乐就望着墙壁上她和乔敬之的婚纱照失神。
在段询面前被戳穿谎言的羞耻仍在,可带给她更多苦涩的,是她和段询在乔敬之的干预下,彻底结束。
说是结束,其实从来没有开始过,不论段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生出感情,错过就是错过,他们没可能了。
杭乐怏怏地上楼,乔敬之不放心地护着她:“你饿不饿?”
她摇摇头:“我想洗澡。”
“好。”他低声叮嘱她,“你小心一点。”
杭乐去洗澡,乔敬之便下楼帮她准备晚餐,他还在照着菜谱给她准备她爱吃的虾仁粥,就听身后响起一连串赤足跑动的声响。他转身看去,杭乐正好停在门边,她红着眼圈,颤声问他:“我的铁盒子呢?”
乔敬之垂下眼睫,转过身继续熬粥。
杭乐深吸口气,走到他面前:“我的铁盒子呢?!给我!”
那是存放着她大学时代美好回忆的东西,里面有她和段询的几张合照,只要她被父母逼着做不喜欢的事心情低落时,她都会想要拿出来看一看。可这次住院回来,铁盒子却不见了,她翻遍了楼上的几个房间都没发现,唯一的解释就是被乔敬之收了起来。
乔敬之身形未动,淡淡道:“你不需要那种东西,我扔了。”
杭乐脑中嗡地一响,她震惊地看着乔敬之,水汽迅速凝结成泪珠滚落下来:“你扔了?”
“对。”
“那是我的东西,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允许你放着和其他人的……”
“那东西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知不知道?”杭乐不等他说完,劈头盖脸地就捶打过去,她的眼泪随着动作溅到他手背,好似能透过血管,灼伤他的心脏。
“什么你的妻子!你爱我吗?我们结婚不过是联姻!”她流着眼泪,“乔敬之,你甘心吗?就这么被爸妈摆布,和不爱的人结婚,你甘心吗?!”
乔敬之抱住她,面露心疼:“别哭,你眼睛才好。”
“你不该扔掉我的东西。”她被他按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哑声喃喃。
乔敬之喉头苦涩,许久才低声说:“我会吃醋。”
她每次偷看那些东西的时候,他都恨不得冲过去撕碎他们。她的感情是细腻的,可为什么在面对他的时候,总是不愿认清他?
他们之间,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他抱着她回到沙发,亲吻她红肿的眼皮,如冰的嗓音柔软下来:“我甘心。”
杭乐茫然地仰视他,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
乔敬之拂去她眼角的泪珠,放弃挣扎,也不再遮掩,坦诚道:“这段婚姻,我一直都心甘情愿。”
“……”
“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
杭乐渐渐露出震惊的表情,她不敢相信地凝视乔敬之,脑中一团乱麻,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怎么会甘心呢?他不是该和她一样,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咒骂父母专横吗?他怎么……
乔敬之捧起她的脸,叹息地吻上去:“我爱你。”
从一开始,他就爱她,她为什么看不到?
07 我们会相爱,和我在一起
乔敬之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杭乐一下子坠入迷雾,可在混沌之中,又有许多事能够解释了。
婚后他几乎都会按时下班,周末也会陪她出去玩,她还曾惊讶过他的模范丈夫举动,没想到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回家来。他对她的好从许多小细节中可以感受到,她生病,他这样的大忙人工作狂,却愿意请假陪她。像这次她伤了眼睛,他更是寸步不离,整个人都消瘦了一大圈。而他之所以会在床上失控,也是因为他爱她。
之前斩钉截铁说出来的离婚,也在乔敬之的坦白中,微微动摇。
杭乐不知是否该坚持下去,乔敬之看出她的犹豫,将她压到身下,细细亲吻她:“不要离婚。”
“……”
“你愤怒的是爸妈的掌控,并不是我们的婚姻。”
“……”
“我们会相爱,和我在一起。”他整个罩住她,好似天塌下来,也会护着她不受一丁点伤害,“我们好好的。”
她该知足的,乔敬之对她已经够好了,经过这些事,她不得不承认,在长时间的相处中,她对他也不是无动于衷的。否则她何必因为柯琳的存在而大吵大闹?他照顾她,她就安心,他不在,她就孤单。
在医院闹离婚的事不了了之,仿佛是一场梦。两家长辈也从国外回来,为了给杭乐庆祝眼睛复明,邀请了不少亲朋好友举办聚会。
派对就在酒店举行,气氛正热闹的时候,会场中央的巨大显示屏突然亮了起来,而后循环播放的,是一张张杭乐和段询单独相处的照片。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明眼人都能看出两人的关系。
场中一片哗然,杭乐站在一道道充满鄙夷和不满的视线中,只觉得头重脚轻。
杭乐的父亲阔步而来,怒气冲冲地给了她一巴掌:“解释!”
她被打得眼冒金星,险些跪倒在地上,所幸有乔敬之扶着。
乔敬之镇定答道:“只是误会,乐乐和他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怎么会出来这种照片?!”杭父气急败坏,乔家二老也无奈叹息,大庭广众之下,被曝出这样的照片,面子上实在是过不去,不仅如此,还会影响酒店声誉。
杭乐捂着红肿的脸颊,被父亲一路拽到会场外的休息室中,她无颜面对长辈,哑声说:“对不起,我会负责。”
“怎么负责?”父亲失望地怒指她,“你以为我不认识那小子吗?念书的时候你要死要活,偏要出国留学,不就是为了他?他哪里好!他拒绝你那么多次,又不喜欢你,你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一次不够,结了婚还不收心,你对得起敬之吗?!你对得起你乔叔叔吗?!”
父亲的每个字都没有错,如雷一般劈中她,杭乐忍着眼泪,对乔家二老深深鞠躬:“对不起。”
她看向乔敬之,这样优秀挺拔的人,就该高高在上,而不是让人指指点点:“我会离婚。”
乔母目露责备:“乐乐,这次是你不对,照片出来,你让敬之怎么做人?就算离了婚,大家也会嘲笑他被戴绿帽子。”
杭乐咬着嘴唇,无数遍道歉,她是不想乔家人为难,父亲却误以为她还想着段询,怒不可遏地将她赶了出去,甚至要找律师将她踢出户籍。她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却什么都没了。
忙好餐厅,一切尘埃落定,也是时候坐下来和乔敬之好好谈谈关于离婚的问题。
可他却来了一记让她措手不及的进球,装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她。
乔敬之握住杭乐的手,表情冷淡,目光却是灼灼:“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杭乐脸红得能滴血,脑中嗡嗡作响,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耳边响起同事焦急的声音:“杭乐,客人太多了,快来帮忙!别和帅哥拉拉扯扯的!”
杭乐如获大赦,一把挣开乔敬之的手:“我……我先去忙!”
她落荒而逃,在帮客人点单的时候,几次记错,最后被赶到后厨切菜。
不一会儿,乔敬之起身来到半开放式的厨房外,他隔着玻璃幕墙将她的表情一一收入眼底:“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开始。”
在她心里,他们一直都是联姻关系,夹杂着利益的爱情终究是不纯粹的,他希望能给她一份干净的、圆满的感情。
“你好,杭小姐,我很喜欢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杭乐愣愣地看着他,眼眶不自觉就红了。
她慌忙垂下头,用手背擦去眼泪:“我……我做了错事,我怕我配不上你,让你蒙羞。”
他终于露出一丝类似于微笑的表情:“别害怕,我会保护你。”
这是她听过的,最让人安心的情话。
尾声 世界上最美妙的事,莫过于两情相悦
没几天,去山区义务支援的段询和医疗部队回到港城,一到家,他就马不停蹄地赶来见杭乐。
自从着手经营餐厅,段询就不知道从哪里听到消息,时常来帮她的忙,她很感激在举目无亲的时候,能有他这个朋友。
去厨房做了份招牌套餐,杭乐坐到段询对面:“累不累?”
段询笑道:“还好。这次外出,学到不少经验,顺利的话,今年还会和导师去国外学习。”
他对学习研究一向看重,杭乐由衷地替他感到开心:“那就最好了。需要准备什么?我现在最闲了,可以帮你。”
听她这么说,段询停下动作,笑看她两秒,直把她看得一头雾水:“怎么了?”
“你想和我一起走吗?”段询收了笑脸,“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只差你。”
杭乐仿佛被雷劈中,她明白他这么说的意思,他是想和她在一起,可她已经没有过去那份冲动和热情了。她对他的执着中有许多违逆父命的成分,那份感情已经随风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长久相伴的乔敬之。
分开之后她才察觉,原来记忆里有一大半都有他的影子。
杭乐红着脸,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和敬之……准备重新开始。”
段询愣住:“出了那种事,乔家……还愿意接纳你吗?”
他指的是照片被曝光,乔家颜面无存,乔敬之又被嘲笑戴了绿帽子。
杭乐愧疚道:“敬之带我去和爸妈解释过,也郑重道歉了,都是我不好。”想起段询也是被害人之一,她叹了口气,“对不起,还连累你。”
段询眼睫微垂,自嘲地笑了一声:“难怪我突然接到通知要去山区,原来是这样……”
乔敬之故技重施,像之前让他出国一样,又把他推出去,在没有人打扰的情况下,虏获杭乐。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他的确不是乔敬之的对手。
这时恰好乔敬之推门而入,杭乐开心地说:“你来了?要喝什么?我去泡。”
乔敬之淡淡瞥向段询:“随便。”
杭乐没察觉到两人之间古怪的气氛,小跑着去后厨准备,可还没走到拐角,就听见身后响起打斗声。她惊愕地转身看去,段询咬牙狠狠揍上乔敬之,怒不可遏地低吼:“你了不起!什么都在你的掌握中,你得意了?!”
乔敬之狼狈地跌在地上,用手擦去唇角渗出的血渍,电光石火间,又站起身挥中段询的脸颊。
他揪住段询的衣领,冷声说:“我算计,你没有吗?那照片是谁放的?”
段询双拳紧握,全然抛弃了平日的温和,他压抑得够久了,杭乐原本是她的,他却为了救治父亲,接受了乔敬之的捐助,违心地拒绝她一次又一次。
他咬牙道:“你配不上她!”
乔敬之沉下脸,压低嗓音:“你想告诉她真相再让她伤心?我们的交易很公平,是你自己的选择。”
“公平吗?根本不……”
杭乐紧张地跑过来:“为……为什么打架?还好吗?都流血了……”
段询猛地噤声,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平静。
推开乔敬之,段询看向杭乐,杭乐莫名地就有些难过,她不解地和他对视,脑中有什么不安地若隐若现。
段询突然抱住她,嗓音喑哑:“以后……他要是欺负你,记得告诉我,我帮你出头。”
说完,他快步离开。杭乐茫然地目送他消失在门外,忽然记起来:“对了,还没说到底为什么打架!”
她目光炯炯地瞪向乔敬之,乔敬之微微弯腰,捧起她的脸亲吻她,轻描淡写地回答:“情敌较量……而已。”
杭乐总觉得自己被蒙在鼓里,没能知道许多事情的真相。可乔敬之并不给她细想的机会,他深深地吻她,温柔辗转,吻得她大脑空白,根本无力思考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