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昔禾盯着人群之中的祝非晴看了好久。
她和店里的几个女孩子一起被一群高干子弟围在一起嬉笑着,和那些赔笑陪酒的女子没什么不同,甚至因为她年纪稍稍大了些,反倒更是没有亮点可寻。
祝非晴画着浓妆,嘴唇的颜色比鲜血还红,握着高脚杯的指甲是黑色的,衬得她身上那件根本没多少布料的银色抹胸裙越发刺眼,而她此刻正和某位公子哥玩着嘴对嘴喂酒的情趣游戏,甚至那男人的手指从她的背部一直滑到她的臀部,她非但没有躲开,反而更近一步地凑了上去。
劣质口红随着她那夸张的动作在她嘴唇边晕染开来,着实让沈昔禾倒足了胃口。
以至于当祝非晴端着两杯酒向他这里走来,娇软身躯下一秒就要入他怀抱的时候,沈昔禾忽然沉下脸冷声命令道:“把你的口红擦掉。”
祝非晴一愣,笑容不可避免地就有些僵硬,却听沈昔禾又说:“把你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妆也都给我弄掉。”
祝非晴没说话,静静地和他对视,她久闻沈家小少爷的名号已久,但不知道原来竟是个有如此怪癖的男人,浓妆艳抹他不喜欢,反倒喜欢素颜的。
祝非晴忽然很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上来勾搭沈昔禾了,但此时骑虎难下,祝非晴只得按他说的去做。
在洗手间用冷水足足洗了五分钟,才把那些劣质化妆品的印迹洗得差不多,祝非晴本以为沈昔禾看到她的庐山真面目估计更没兴趣的时候,那人却蓦地一把将她拉了过去,捏起她的下巴就来了个深吻。
祝非晴愣了几秒钟,心想着这位爷的审美还真是够奇葩,她和那些水嫩青葱的小姐可不同,年纪估计可以当眼前这位爷的姐姐都还充裕,常年使用劣质化妆品自不必说,单是饮食作息不规律都让她的皮肤暗沉干枯,总之和美之一字相差甚远。
可能沈昔禾就喜欢这种调调的说不定,小年轻不都是对老女人有兴趣吗?祝非晴这么想着,心里倒也轻松起来。
说来那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但却不是彼此的初吻。
2
沈昔禾再次见到祝非晴是在赌场。
虽说是赌场,但内里带了些其他的隐性高端消费也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沈昔禾和生意伙伴谈拢了一桩生意,又去赌池里输了些钱,回房间泡了个澡去地下酒窖喝酒时,便看到了祝非晴。
酒窖不大,中心也只是个不足方寸之地的小舞台,迷离缤纷的镭射灯扫来扫去晃得沈昔禾眼晕,刚想走人时就听见了小舞台那边传来的堪称地动山摇的口哨声和欷歔声。
此时刚好入夜,正是娱乐场所花样百出的时间。沈昔禾朝着声源处远远一望,就看到了祝非晴,更准确地说,是正在跳脱衣舞的祝非晴。
祝非晴头发披散着,远看就像个女鬼,灯光扫过,得以让沈昔禾看清她画着比那晚还浓重的妆容,一身紧身皮衣将她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完全暴露无余,并且随着身体主人的动感舞动,更显出了非同一般的妖娆曲线。
沈昔禾抿了一口红酒,尝不出味道,因为他在好奇,祝非晴这样的女人,难道真的一点羞耻感自尊心都没有?
事实证明,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祝非晴在台下欢呼雀跃的口哨声中缓缓拉开了上衣一侧的拉链,露出了刺眼的白色躯体,也露出了黑色比基尼的肩带以及深凹下去的诱人锁骨。
台下渐渐安静下来,但随之响起的却是此起彼伏的口水吞咽声,祝非晴偏偏吊足了这些人的胃口,风情万种地笑了一下后,转而拿起麦克风唱起歌来。
唱的自然也是妖媚又庸俗的网络歌曲,沈昔禾从来不知道一个女人能在短时间内频频让他倒尽了胃口,恨不得把晚上吃的饭都给吐出来。
沈昔禾把酒杯一推,还没说话便吓得那位调酒师连连哈腰赔不是,沈昔禾皱眉半晌,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们这里是没有拿得出手的女人了吗?找这样的货色出来糊弄人?”
沈家小少爷一般不放狠话不提要求的,但提了要求任谁都得礼让三分给他个薄面。果然不出两分钟,台上那进行得热火朝天的节目就被迫中止,转而换了个更年轻更漂亮也更性感妖娆的女孩顶了上去。
倒是祝非晴莫名其妙地就被赶了下来,经理说有贵客投诉她对她不满,所以她明天可以不用来了,今天虽然只跳了半场,但鉴于没有成效所以也没有报酬,让她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祝非晴那叫一个郁闷啊,她就不明白了,她平时都跳得好好的也没贵客投诉她,怎么好端端地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就被人给解雇了?
“经理,你听我说,我是真的很需要这份工作……”
祝非晴还没解释完,经理就把她的外套扔给她,没好气地指着大门叫她滚蛋。
祝非晴近来接二连三地丢工作,起先是KTV嫌她这个陪酒小姐太残花败柳把她给开了,再是酒吧以她长相不够出众为由也把她解雇了,然后便是这个虽说难堪但却挣得最多的工作,却因为有贵客投诉她就必须得滚蛋。
真是流年不利,祝非晴一个人摸爬滚打十几年,一腔热血早被耗尽成了一潭死水,连质问的力气都不再有,此刻只能对着一弯新月哀叹一声,心想着还能有什么工作她能胜任。
而当祝非晴一转头,远远地就看见不远处倚着墙站着,对着她要笑不笑的熟男人时,忽然觉得老祖宗说的一句古话还是很有道理的——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因而没等沈昔禾跟她打招呼,她自己倒先颠颠儿小跑上去,嘴甜地叫道:“沈少爷,真巧。”
“是挺巧的。”沈昔禾寡淡地扯了下嘴角算是笑。
祝非晴听他口吻正常,便大着胆子靠了过去,眨着眼睛一副憧憬羞涩的少女表情:“沈少爷今晚有人陪吗?没人的话你觉得我怎么样?”
沈昔禾没推开她也没闪身离开,就这么与近在咫尺的祝非晴对视着,祝非晴试图在他那随意却又理智的眸中找到一丝被蛊惑的痕迹,但无奈他黑眸太沉,实在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怎么?”沈昔禾许久才凉声反问,“你这是当街拉客呢?”
“不是不是,是沈少爷魅力太大,我早在上回第一次见到您就对您念念不忘了呢!”祝非晴说不清为何心里有点怕他,只能连连否认。
沈昔禾这次又沉默好久,也不说话就只盯着她看。
祝非晴心想着,这人不但审美观奇葩,就连性格都怪异,还喜欢装深沉不说话,估计是个不好惹的主儿,正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当做啥话没说走为上策,就听见沈昔禾说——
依然是无可无不可的语调,嫌弃却又较真的口吻。
“我沈昔禾从不找人玩一夜情,咱们要玩就玩大的,敢吗?”
3
祝非晴没什么不敢的。
她能在社会这个大染缸浸淫十几年屹立不倒,凭的不过就是一个“敢”字,虽说她混得也不怎么样,甚至可以说是潦倒。
沈昔禾说的“玩大的”,也就是和她从一夜情发展到夜夜情而已。
祝非晴觉得很荒谬,沈昔禾那种贵公子呢,他怎么就……看上自己了?
祝非晴实在是想不通,然而想不通是一回事,心里窃喜却又是另一回事。
一来她不反感沈昔禾,二来沈昔禾又英俊多金,就算是陪他睡一辈子,祝非晴都不觉得是自己吃亏。
所以祝非晴几乎没有考虑就一口答应了他,甚至当晚就跟着回了他的公寓。
而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吓一跳。祝非晴才知道沈昔禾原来毕业于世界名校斯坦福大学,学的又是金融专业,书房里的书更是没几本是她唯一读得懂的中文,生活圈子更是没有交集,一个是高高在上,含着金汤匙出生的贵公子,一个是低到尘埃里草根到了极点,偏偏还极不检点的老女人。
祝非晴和沈昔禾在一起一段时间后,越发觉得讪讪的,平日里除了晚上一起睡觉,唯一能说上话的时候,除了在日常饮食生活问题上的你问我答,便只有每周五晚上坐在客厅共同看一部电影了。
沈昔禾这次拿回来的是部新片子,用他的话说就是:“帮朋友投资的一个电影,市场反响挺好的,要不要一起看一下?”
“你还投资电影?”祝非晴心头一跳,几乎脱口而出。
沈昔禾点头,两人再无交谈。
电影是部矫情的文艺片,女主角一直在歇斯底里地冲着变心的男主角吼叫,祝非晴看得没劲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心里头正憋屈不已时,就听见沈昔禾毫无征兆地开口:“我看过你以前演的一部电影,你演得不错,比这个电影里面的女主角强多了。”
祝非晴的脑子蒙了一下,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我还记得里面有一句台词是‘若夏天还早,你仍安好;若夏天很好,分离还早,唱一支古老的民谣,亲爱的,我们相爱吧,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祝非晴,目光里像是蕴含了千言万语,但祝非晴细看之下却发现根本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单纯地说一句台词而已,那句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台词。
那是祝非晴还尚在娱乐圈时演过的唯一一部电影,小成本的文艺片,就连上映的时候票价也只卖到十元一张,据说在青少年中反响不错,但一段时间后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公众的视线里,连带着他们这些演员一起,连红的机会都没有。
祝非晴演话剧出道,后来在娱乐圈又摸爬滚打五六年,一直都是个别人叫不上名,拿不出什么角色作品来的龙套演员,哪怕演过一部电影的主角,也没有改变这个事实。
“你怎么知道?”祝非晴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慌,闷声问他。
“偶然看到的而已,不过后来还是很奇怪你为什么不继续演下去呢?直到前段时间看见你,我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祝非晴哦了一声后再无下文,很显然她并不想就自己那失败丢脸的演艺生涯为谈资,与沈昔禾这个成功人士谈论。
沈昔禾等了将近五分钟,也没能等来祝非晴一句请求他帮忙重回娱乐圈的话。
他有点惊讶,面上却仍然滴水不漏。
4
事实证明,祝非晴不是不求人,只是她求人的对象不是他而已。
他在某个奢侈品牌的新一季发布会上巧遇祝非晴——
那个本该好好待在家里为他洗手作羹汤等他回家的女人,此时一袭大红色长裙,裙裾飞扬,没有再涂抹以往让沈昔禾倒胃口的大浓妆,只略施粉黛配以柔和微笑,乍一看倒像是个二十出头的女明星。
祝非晴挽着某个小有名气的制片人从黑色宾利车上下来,逢人便颔首微笑,身边微微上了些年纪的男人也乐得给旁人介绍她:“下一部投资新戏的演员,漂亮吧?”
“漂亮。”这话是沈昔禾说的,他端着酒杯从一旁的人群中转身晃了过来,忽然出现在祝非晴眼前的时候,成功把人给吓了一跳,而不过两秒,沈昔禾就注意到祝非晴的脸色苍白了些,眼神也蓦地有些躲闪。
只是出乎祝非晴意料的是,沈昔禾过来打了声招呼后就借口走开了,其间视线落在她身上的次数屈指可数,甚至都让祝非晴不禁怀疑,他究竟有没有认出自己。
祝非晴忐忑不安了一整天,在并没有收到来自沈昔禾的任何电话指示,或者质问后刚刚放了一点点心,猜想或许沈昔禾并不在意这些阳奉阴违的小把戏。
沈昔禾和往常一样回来得很晚,一切都很正常。
然而祝非晴本就浅眠,半睡半醒之间隐约觉得床边坐了一个人,目光好似寒冰一样地注视着自己,一开始祝非晴觉得她是在做梦,大半夜的谁不睡觉神经一样来看她啊,但后来感觉越发强烈,祝非晴多少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方一睁开眼——
就对上了沈昔禾那双深邃的眸子。
祝非晴心里咯噔一下,莫名其妙就觉得有点害怕,刚想开口随便说点什么打破此刻的诡异沉默,就听见沈昔禾声音里含着笑又带着困惑不解地问她:“祝非晴,我有一个问题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
沈昔禾的表情太过认真,一点发怒的迹象都没有,倒让祝非晴不知如何是好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反问:“什么问题?”
沈昔禾忽然伸手摸了摸祝非晴有点惊恐又有点胆怯的脸,说:“你跟我睡了三个月,没有问我要过一分钱,没有向我提过一个合理或不合理的要求,为什么?”
祝非晴非常想把他的手给打开,但她孬种不敢,只能咬着牙装作若无其事:“你一开始就给了我很多卡和现金,没有必要的……”
沈昔禾的动作越发轻柔:“别说这些没用的,说说你不是一直想重回娱乐圈吗?在哪里工作都拼命结识和演艺圈有关的人,甚至你在赌场里跳脱衣舞,也只是因为想认识那个偶尔会去那里的名导演吧?只是我很奇怪,你眼前就是一个能给你铺路的人,为什么你不求他,反而要拐这么大一个弯从我的通讯录里找那个制片人求他呢?”
祝非晴被说得哑口无言。
“别跟我说是因为你不好意思,我不信一个胆敢在数百人面前跳脱衣舞的女人,会放不下尊严求一个睡了她三个月的男人。”
祝非晴皱眉,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沈少爷你能不要左一句脱衣舞右一句脱衣舞吗?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很瞧不上我,所以我不想跟你再提什么要求。你今天也该看到了,没错,我就是想红,就是想重回演艺圈,这和我用什么办法找什么人没关系,想得到什么就得付出什么,沈少爷想必心里也清楚,咱们这只是逢场作戏,惹得沈少爷您心里不痛快是我不对,我明天一大早就走,或者您一句话,我现在走都成。”
祝非晴比沈昔禾大了七岁,然而这三个月来她一次都没有叫过沈昔禾的名字,从来都是“沈少爷”加上“您”这种敬语似的叫法,沈昔禾听着怎么都觉得讽刺。
沈昔禾依然很淡定:“那你这三个月不是白被我睡了,竹篮打水一场空不是?”
“不,”祝非晴见他好气量竟然没发怒,稍稍轻松地笑起来,“我可在你的手机通讯录里记下了好多牛人的电话号码呢!而且这三个月和你生活很愉快,我真怕再这么下去自己真的要变成良家妇女了。”
昏暗中沈昔禾半晌没说话,就在祝非晴以为他这是默认的时候,沈昔禾忽然绅士地开了口:“良家妇女没什么不好,我会给你联系导演联系剧本,你没必要走。”
5
能把挽留的话都说得这么高姿态反倒像施舍的人,估计也只有沈昔禾了。
祝非晴悟性不高,不明白沈昔禾究竟是个什么意思,是隐晦地建议她别脚踏两只船只一心一意地跟着他混呢,还是豁达宽容地看在他们好歹认识一场的情分上帮她忙。
而等夜晚到来,又到了同床共枕的时候,祝非晴才终于恍然大悟,沈昔禾的意思是前者,毕竟沈昔禾是个无奸不商的生意人,又不是对她情根深种依依不舍,没道理做赔本的买卖。
沈昔禾的效率实在是高,不过两天就把她塞进了一个大名鼎鼎的经纪公司,配了业内最炙手可热的经纪人和包装团队,不过半个月又把她塞进了某个新晋小天王的个人歌友会上当荣誉嘉宾,唱了很多年前的一首老歌,不出一个月就让她接到了一个经典武侠剧里还算夺人眼球的角色,电视剧拍成会放在各大电视台的黄金时段播出,这样一来,就算她不红,短时间内混个脸熟也没问题。
祝非晴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馅饼砸中了她,还是金的那种。她这才知道看着初出茅庐年纪没多大的沈家少爷呼风唤雨的厉害之处,但说祝非晴白眼儿狼也好,没良心也好,受了沈昔禾这么多的照顾却连点表示都没有,甚至随着通告的增多、网络上人气的增长,以及在剧组耗的时间过长,她连原本舍身取悦大恩人的机会都减少了。
就在祝非晴觉得自己这么下去离目标越来越近、沈昔禾也会难耐寂寞寻找另一春把她抛之脑后,她也不用再还他人情看他脸色行事之时,沈昔禾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祝非晴正在拍摄的武侠剧的现场。
祝非晴当时在琢磨台词的意思,耳边忽然就响起了沈昔禾那有一阵子没听到的熟悉声音,心里一咯噔,抬头一看,就看到了灰蓝色衬衫,手肘处搭着西装外套的沈昔禾。
沈昔禾正随和不已地跟一路的工作人员打招呼,圈子里的人没几个不认识他,也都知道这部戏的投资方就是他,虽然客客气气跟他打着招呼,心里却都在犯嘀咕,这大少爷平白无故地怎么想着来探班了?
反观祝非晴那边却好像兜头被闪电给劈了一样浑身僵硬,她只愣神了半分钟,随后猛然惊醒,收回惊讶不已的目光,手指颤抖地去自己口袋里找手机,噼里啪啦几个字的短信被她按错了无数次,就在沈昔禾与她只有咫尺之遥的时候,短信发出去了,沈昔禾的手机响了。
沈昔禾停下脚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当着祝非晴的面熟视无睹地与之擦肩而过,跟她身后不远处的男主角打招呼:“我小侄女很喜欢你,她想要你上次那个纯爱偶像剧的签名版OST,你还有没有?”
祝非晴忽然松了一口气,心里却不免又有点吃不到葡萄还嫌葡萄酸的心理,原来她在这边手忙脚乱一大圈是自作多情了,人家大少爷根本不是来找她的。
但随后一个月,除了祝非晴主动联系沈昔禾,沈昔禾一次都没有联系过她,而她的通告虽然仍是接连不断,但却大多都没什么意义。
祝非晴这才觉得,她那天发的那条“装作不认识我”的短信,是触到傲娇大少爷沈昔禾的某片逆鳞了。
这不冷不热的待遇把祝非晴晾得够戗,直到新剧杀青那天她才找到借口试着约沈昔禾出来:“过一阵子有个新戏杀青发布会,会第一时间放电视剧的片花出来,你要不要一起来看?”
祝非晴其实只是意思意思客气客气,她真没想到沈昔禾竟然会答应,脸都快要窘掉了。
好在发布会够私人,虽然主办方不知得了谁的旨意故意把她和沈昔禾的座位安排在了一起,但由于祝非晴作为主演之一被采访了很久,等到得空下来坐一会儿观看片花的时候,发布会其实已经到了尾声。
祝非晴在这部剧里,演的是一个喜欢男主角一直喜欢到死都没说出口的女三号,本性不坏又善解人意,除了情感之路坎坷了点,倒是个剧里剧外都会讨喜的角色。
刚巧看到最后一幕,她为了守护心爱的男子而坠崖说的那段煽情到了极点的话,就连祝非晴自己都看得颇为欷歔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沈昔禾盯着大屏幕眉头微蹙的情景。
祝非晴没忍住,小声问他:“你皱眉干吗?我演得不好吗?”
沈昔禾不回头,他谨遵着祝非晴说过的公共场所要和她保持距离的话,只笑了笑,眼睛里像是有光:“不,是因为你演得太动人了。”
6
电视剧在各大电视台播出后收视率很好。
褒贬不一的评论也让它在网络上赚足了话题和人气,于是祝非晴也开始被人提及,觉得她表演得可圈可点的网友们一搜索,才发现祝非晴根本不像电视剧里角色那样年轻,反而在好多年前就已经出道演过不少不为人知的龙套角色。
有关祝非晴卷土重来的新闻话题甚嚣尘上,祝非晴才后知后觉,她开始红了。
登上最具影响力的娱乐杂志最大版面的那天,就连远在德国出差的沈昔禾也打来电话恭喜她:“我看到报纸了,你很棒。”
沈昔禾大部分时候都是绅士,但祝非晴从来不觉得他温和,然而他此刻的语气却温柔随和得像邻家男孩,连带着让本就心情愉悦的祝非晴也跟着放下心里那些沟壑开心起来:“沈昔禾,”她在自己都不自知的情况下叫了他的名字,真心地笑着开口,“谢谢。”
沈昔禾的低笑声自那边传来,继而他问:“有什么我能为你做的吗?”
祝非晴顿了下,嘴角的笑容也一点点收敛起来,许久才答:“没有的。”
沈昔禾闻言也顿了几秒钟,随后却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我现在在德国慕尼黑的一家路边酒店里看足球赛,突然就很想见到你。”
祝非晴看了看她身处的酒店总统套房,也笑着回应他:“我现在在长安街一家快餐店吃垃圾食品,我也很想你。”脸不红心不疼地说完这句腻死人的情话。
挂了电话后没多久,浴室里就走出一个只披着浴袍的男人,很多人都认识他,他是个中法混血儿,是个在电影界发展纯熟,欧洲都颇负盛名的中国导演。他挺英俊,只是前两年妻子刚刚过世,如今是个单身带着小孩的爸爸而已。
卢畈展开浴袍对着甜笑中的祝非晴张开怀抱:“你真美,真想把你娶回家。”
祝非晴嘿嘿地笑道:“我比你都大几岁吧。”
卢畈摇头,吻了下祝非晴的额头:“我们同岁。”
没人知道资历尚浅的祝非晴是怎么上了卢畈执导的新电影的,毕竟无论从人气还是演技,祝非晴仍然没有成熟到驾驭卢畈电影的程度,但不管舆论如何质疑,祝非晴女主角的事实却是铁板钉钉了,只因为她是卢畈钦定的女主角。
电影拍了一个月,沈昔禾没有打来电话,经纪公司也没有打来电话,但是自顾沉迷在电影之中的祝非晴丝毫没有觉得这一切的诡异之处。
她二十五岁看了第一部卢畈的电影,从此以后不可自拔,认定了有生之年一定要拍一次他的电影,而如今她做到了,不管她以何种不光彩的方式做到。
电影的首映典礼很成功很轰动,没人知道祝非晴是怎么把上个世纪旧上海的那个颓废堕落的舞女给演活的,放佛一颦一笑都带着生机,举手投足间都隐藏着对这浑浊世界的憎恶,然而她的笑容却始终那么淡然无谓,犹如一朵自生自灭不求人观赏的红玫瑰。
祝非晴这个名字成就了一场新的传奇。
直到一张照片的出现,随后便是铺天盖地的报道采访和举众的哗然与质疑,祝非晴甚至还没有在“传奇”这两字的宝座上坐热乎,就被这张照片给拉下了万丈深渊。
是祝非晴在表演脱衣舞的照片。
祝非晴看到这张照片时脑子一蒙,却忽然就从脑海深处涌出了一个人的名字和他那张无论何时都淡然绅士的脸来——
沈昔禾。
7
待祝非晴意识到事情蹊跷的时候已经太迟了,她本以为是沈昔禾在忙生意上的事情无暇顾及她,或者终于厌倦了她,不动声色地弃如敝屣。
她唯一想的全是沈昔禾不联系她的可信的理由,却没有想到这期间就连经纪公司也没打过一个电话接过一个通告给她。
祝非晴花了半个晚上大致理清了头绪,忽然脑海中电光一闪——
她掏出手机调出了沈昔禾最后拨给她的那通电话,看到他名字下的十几个数字时终于恍然大悟,那时沈昔禾根本不在德国,不然越洋电话不可能连前缀号码都没有,而沈昔禾打那通电话实际上并不是向她祝贺,或许他根本就是在试探她。
所以他才不过问她是怎么拿到的卢畈的电影,不过问她每天的日常生活如何,只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一个早已背叛他的女人。
祝非晴躺在床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但她还是咬牙顺着那个电话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沈昔禾清冷的声音礼貌无比:“你好,请问哪位?”
“是我。”祝非晴哑声道。
那头静默了两秒钟,继而哂笑:“祝小姐找鄙人有何贵干?”
“我只是想问,照片的事情是不是你做的?”
沈昔禾让她去他公寓里说,祝非晴犹豫了好久答应下来。事隔大约半年后,她再次光临这个曾经安然生活了三个月的地方,只觉得物是人非。
沈昔禾在看电影,是卢畈拍的那部电影,正巧演到她从歌舞厅里出来扶墙吐得一塌糊涂,祝非晴就听到他说:“这就是你自己的故事,基本上都是本色出演嘛。”
“照片是你放出去的?”祝非晴就站在玄关的位置,静静地问他。
“是我。”沈昔禾承认得坦然,反倒让祝非晴一时间有些无语。
没有等到祝非晴进一步的质问或者歇斯底里,沈昔禾倒先沉不住气,他站起来与祝非晴对峙着,眼神中是从未有过的痛恨和怨怼:“我就是要你跪下来求我。”
祝非晴安静地看着他,她和沈昔禾认识至今鲜少认真地看过他,她这才发现沈昔禾不管再怎么强装老成世故,都掩不住他年轻的眉眼间幼稚的孩子气。
他就像是个要不到糖吃会作怪会报复的小孩子,倔犟得可怕,却又固执得可爱。
“沈昔禾,我给你讲个故事吧。”祝非晴脱了鞋,赤脚走近他。
“我二十五岁之前是个完完全全的失败者,不是因为我没在这个圈子里混出名堂来,而是我摔倒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可以站起来,在连续半年都接不到一个通告后,我终于决定放弃了。然后我混酒吧,和男人乱搞,抽烟骂人像个人渣,然后就在我自己都觉得这么行尸走肉毫无希望活下去没意思的时候,我看了卢畈的电影,那部电影叫做《救赎》,真的是救赎,我花了两个半小时看完,又在随后半个月里除了吃饭睡觉都在重看它,震撼而动容,所以从那刻起我就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认识这个叫卢畈的男人,仅仅用一部电影就把我从万丈深渊拉出来的男人,我要演他的电影,我要每天都活在希望之中,于是我去陪酒去跳脱衣舞,甚至为了认识圈里的人心甘情愿被潜规则,但我不后悔,我开始有灵魂有希望有盼头,它让我毫无羞耻心毫无自尊心地一直活到了现在。”
祝非晴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但沈昔禾,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没求过你吗?”
沈昔禾面露茫然,下意识地朝她迈了一步。
“因为我在想开口求你的那刻忽然觉得羞耻,我宁愿求其他任何人都不要求你,我那该死的自尊心死了这么多年,偏偏在你面前苏醒复活了。
“和你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是我做梦都不敢去想的安逸生活,一开始我不习惯你每晚都紧紧搂着我,早上叫我起床,对我说今天想吃什么晚餐,问我喜欢看什么电影,喜欢穿什么样子的衣服。你对我伸出双手抱我起来,为我能从书柜上面拿到你少年时珍藏的漫画,你弯下腰也只为帮我系鞋带……我有点无所适从,起先觉得新鲜,习惯后却觉得这样的生活太过平凡,我不喜欢这样子。
“因为你给过我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不管我再怎么不喜欢,但我还是谢谢你。沈昔禾,谢谢你不发一言却真心给我的温暖。
“但我还是不会求你,因为我达成了心愿,我不在乎失去。”祝非晴走近他,踮起脚吻了他的额头一下,“我要结婚了,沈昔禾,再见。”
8
沈昔禾十三岁时在广场上溜冰,忽然被人拉住,往他的口袋里塞了好些根棒棒糖,笑嘻嘻地请求他:“小弟弟,姐姐一会儿在广场对面的小剧院有个话剧要表演,但是没有亲友团太丢人了,你可不可以跟姐姐过去,给姐姐加油?”
十三岁的沈昔禾还是个留级的六年级小学生,瞥了眼口袋里可乐味的棒棒糖,又看了看面前二十出头女孩子讨好的笑脸,很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那是二十岁的祝非晴,她在这场话剧里演一个坏到极点的女二号,各种恶毒刻薄。满场的观众都对她咬牙切齿倒喝彩,只有沈昔禾一人面不改色地从头看到尾。
所有人都喜欢善良美好的女主角,只有他一人完全被祝非晴精湛的演技征服,爱上了尖酸刻薄的女配角。
那是他人生之初第一次怦然心动,却没想恍惚过了十几年,他竟然仍能从人群之中一眼认出她,哪怕她早忘了他,然后便是毫无征兆地第二次心悸,祝非晴化着浓妆的脸和那日在广场边明眸皓齿的女孩子重叠,不管是哪一个,都一样让他移不开眼。
他是个生意人,他精明到不做任何亏本生意,但他却还是很笨拙很被动,笨拙到就算她在身边也不知要如何讨好她,被动到等着她来请求自己,却不知要主动给她铺路搭桥,问一句她引以为傲的梦想。
他爱她的唯一方式不外乎是听她的话,十几年前听她的话给她加油,十几年后听她的话只敢偷偷爱她,想他顶着沈家小少爷的名号,却在听闻她去找了卢畈的那刻,只想得到打电话去向她确定。
只是得来的结果怎样呢?她背叛了他,她不爱他,他早知她不爱他。
但沈昔禾还是不甘心不死心,于是他找人发照片,他把祝非晴拉到谷底,而他图什么呢?不过是想祝非晴对他示一下好、看他一眼、爱他一次。
而祝非晴最后却说“我要结婚了”。
和另一个男人,曾救她于水火之中的男人。
他给她的她不要,能给她的她也不要。
沈昔禾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缓缓地蹲下来,茫然过后忽然哭得就像个孩子。
而他这辈子也不会知晓,祝非晴对他说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卢畈救了她是真,想演卢畈的电影是真,不折手段背叛沈昔禾也是真,只她说她不喜欢那三个月平静安逸的生活是假,不爱他也是假。
她落拓潦倒了小半生,从未尝过温暖滋味,只沈昔禾不管不顾囫囵给了她,给她怀抱给她温暖给她笑容给她家,他们本可以这么装聋作哑过一辈子。
但祝非晴不敢,也不配。
她太脏了,她的灵魂脏心灵脏身体更脏,沈昔禾抱着她入睡的每一晚,她在他那温暖的怀抱里都很想哭,她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往昔的生活糜烂和恬不知耻。
她一直为她的电影梦而活,却不知从何时起想和沈昔禾一起活,她害怕她恐惧,她有自知之明,她唯一可以做的便是离开他,离开她这辈子唯一有过的温暖、唯一爱过的男人。
在祝非晴心里,嫁给卢畈也好谁也好,只要不是嫁给那个她真正放在心上爱着的沈昔禾,她就不会因为负疚和自卑在夜深人静时,看着枕边的人睡不着。
祝非晴正式告别娱乐圈的那天,许多人来送她,沈昔禾也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形容憔悴像经历了一场劫难,但他还是一如初见时那般绅士,一直到最后。
祝非晴自始至终没有求他一句,但他还是压下了由他一手造成的负面新闻,虽然他不会再给她一句好话一句祝福。
祝非晴唱了一首叫做《不求人》的歌,里面有句是“没求过你你就当我骄傲”,而它的前一句是“想知道你今天过得多好”。
台下沈昔禾又皱起眉来。祝非晴想起曾经和他一起看武侠剧片花的场景,借着转身飞快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
她唱得本不动人,请别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