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秦卿然要回来了。
陈素雅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就被同事看出了不对劲,额角有淤青,虽然遮瑕膏用得巧妙,但还是触目惊心,连说话七分阴阳三分怪气的老总也瞧出不对劲,出来倒咖啡路过她隔间时忍不住说:“家暴不算工伤啊。”素雅上班的公司小,撑个门面也不如秦浩然的公关部门大。她不是不想去秦氏,只是怕那边的人说话难听,说她管老公严,连上班都要跟着之类,索性就来了这里。
同事吓得够戗:“不会真是家暴吧?”
陈素雅笑了笑:“哪能啊?真是自己磕到的。”这倒是实话,她一个月也就能见秦浩然两面,不是参加餐会就是开幕式,连架都吵不起来。她对着镜子调整了角度,淤青处涂了层层遮瑕膏,让她突然想起《聊斋志异》里形容冤鬼的一个词——青白。
一
陈素雅有时候觉得她活着真不如《聊斋志异》里一只女鬼,这些年见秦浩然背影永远比正面的机会多。有时候半夜大汗淋漓醒来,他总不在那里,而她又梦到卿然回来,梦到自己突然之间变得一无所有,惊得她疯狂地去开保险柜,将衣帽间的门打开,拉开抽屉和柜子,背靠在墙壁上气喘吁吁的惊魂甫定,双腿发抖滑到地上去,只觉得悚然和心惊胆战,幸好一切都还在,名分、地位和金钱。她想要的至少他都愿意给。
做了秦浩然夫人至少有一点好处,纵然从前千宠万娇养得像个公主似的秦卿然都得笑眯眯地叫自己一声嫂子。陈素雅心里不是不痛快的,这算不算变相的报仇?秦卿然以前有的,她现在一样不会少,而后她能够有的,秦卿然却永远只是秦家嫁出去的女儿。
其实这两年秦卿然并没怎么变,还是怎么都晒不黑的白,瘦,永远有讲不完的话,从澳洲的天气到新泽西的沙滩,好像能够源源不断地讲下去才不会尴尬。秦浩然什么都没说,只从车的后视镜看她。
她把长头发剪了,以前跟陈素雅好得似姐妹的时候,也许过宁断头不断发的豪言壮语,每次拉她去造型师那里不啻于送命。她也察觉了,扒拉着头发尴尬地说:“是不是不好看?”没等秦浩然说话,陈素雅已经笑吟吟地接上了:“现在国内不流行BOBO头。”
秦卿然是有点怕她的,即便从前做同学时就这样。她没吃过苦,而陈素雅是在胡同里长大的,为了自卫总显得有点泼辣,以前一起上学的时候也是她护着秦卿然,骂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卿然被她这样一说更是赧然,幸好窗户留着一条缝,源源的冷风引进来,她将脸贴上去。
秦浩然严厉地瞥了陈素雅一眼,陈素雅今天像是故意要撩拨他:“严厉南呢?怎么不见他跟你一起?”
秦卿然有些措手不及,仅剩的少得可怜的抵御通通在陈素雅的那句话里消失了。严厉南其实根本就没和她去澳洲度假,她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她也决定继续要骗下去。幸好一路都是绿灯,秦浩然再没空查看她漏洞百出的表情,她磕磕绊绊地又说:“他有事,比我早一天回来。”
陈素雅只觉心头一口恶气出了,恶毒地痛快着:“怎么?我上个礼拜还见他在金门的楼里跟人喝茶呢。”
“够了,”秦浩然只是冷冷地扫了眼陈素雅,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车水马龙,压低声音,“陈素雅,你别他妈的不识抬举。”
陈素雅眼睛热了热,差点掉下眼泪,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吭气,她今天一再触及秦浩然的底线,谁不知道他的底线就是秦卿然。
可她难过,她以为自己可以不去在意他那颗心到底去了哪里,她以为快要成功了,这个月初他难得回老宅,提前告之她,电话里的语气也破天荒的温柔,下班来她公司接她,递给她的礼物竟是她无意中留心多瞥了一眼的手链,她就在以为自己快抵达天堂修成正果的时候,他才不紧不慢地把她拽下来,不冷不热地提点她:“卿然要回来了,你看着机灵点。”
她觉得自己的肺腑都碎裂了,听他说着自己快要从澳洲回来的妹妹,一项又一项的注意点,事无巨细。脑子里响过一声一声的轰鸣,可皮囊却要完完整整地坐在那里。
多好,她心里想,秦浩然将她视作门面,严厉南何尝又不是这样对他的妹妹?
车里的气压一下子低了下去,秦卿然越来越局促:“哥哥,我在这里住不长,还是别回去了,你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来吧。”
“哪能啊,”秦浩然笑了笑,“房间都给你准备好了,就你以前睡的。”
秦卿然茫然若失,又重新将头靠到窗户上去,嘴巴嘟起,下意识的小动作使得整个人看起来那么娇弱,需要人好好珍惜。
他们不是亲兄妹,永远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是在父亲和她母亲的婚礼上,她是花童,却也不小了,总有十三四岁,双手交叠平放在膝盖上,郑重其事地坐在女方的亲友里,他走过去听到她一本正经地说:“我不喜欢粉红色,我喜欢那种比粉红色更粉的红色。”
跟绕口令似的,秦浩然没忍住,笑了出来。她听见了,抬头莫名其妙地看着笑出声的高个子男人,他难得竟然懂这个小姑娘的意思,扭头吩咐造型师:“给她拿件玫红色的。”
后来他知道那天是她生日,转而又让人送了蛋糕过来,她吃蛋糕的时候喜欢将小勺子整个含在嘴里,像韩剧里的女主角,他有意逗她:“是不是韩剧看多了才长成这样?”
她迷茫地将勺子从嘴里拔出来,困惑地盯着他。
秦浩然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个好姑娘。
陈素雅冷笑了两声:“是啊,就住家里吧。你哥不放心你,连你嫁给严厉南都舍不得,更怕把你丢在外头被哪个偷腥的男人叼了去,比起严厉南来,你哥反而更像是你的丈夫,而我更是个外人了。”
语声里毫不掩饰的鄙夷和讽刺,还有若有似无的暧昧,令秦浩然听起来有些惊心动魄,从后视镜里瞥见卿然脸色一白,却依旧不吭声,只是习惯性地将头低下去。
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身几乎整个向前倾去,幸好系着安全带,但陈素雅只觉惊魂甫定,差点尖叫起来。
“你乱说什么,跟卿然道歉!”
“我说错了什么?凭什么道歉?”陈素雅气急攻心,引得鼻中一阵酸楚。她用手挡住眼睛,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却不想叫人看见。
秦浩然却仍是铁青着脸看着她,似是她不道歉绝不会善罢甘休一样。
陈素雅只觉得心寸寸冰凉,转身开门也顾外面的车水马龙,就走了下去:“既然如此,我索性不在这里碍你们的眼!”
二
精疲力竭的,陈素雅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走出去。秦卿然立刻也跟着追了出去。车水马龙的车道上,秦浩然很快捉住卿然的胳膊,她被他这么猛地一拉,踉跄着撞到他的胸口:“别去了,待会儿我叫司机去找。”
秦卿然只是茫然地又被他边拽边拉哄回车里去,整个人激灵了下终于醒悟过来:“哥,你骗我,你是不是在骗我?你过得不好,你和素雅是不是过得不好?”
“哪对夫妻有不吵架的啊?”秦浩然笑了笑,信口胡诌,“小打小闹这是情趣。素雅跟我生气呢,最近事多不小心把她给忘了,我们今早出门还生闷气,她要不是生着气怎么能跟你说那种话?”
秦卿然将信将疑:“哥,你跟我说过……”
“我说的多了去,”他咧嘴一笑,伸手把她头顶的秀发揉乱,又觉得她这种惊惧的表情实在可怜,“饿不饿?先去吃东西吧。”
他们去的是半闲居,以前秦浩然带她来过两三次,经理居然还认得她,殷勤地带了掌厨大师过来,笑眯眯地叫了声秦先生秦夫人。秦卿然一愣,刚想辩解说自己不是,秦浩然已经主动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先吃吧。”
秦卿然吃得食不知味,他也只是喝了几口茶,却接到好几个电话,他看也没看通通摁掉,转而又给她挟了两筷子菜:“你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哥——”她没说下去。她抬头看着他,她只是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缓慢流淌着光芒,而灯光这样明亮,她不施脂粉的脸有种通透般的粉白,毫无瑕疵的纯净。
外面竟然开始下雨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滴滴答答,打在树叶和迟开的玉兰花上,肥厚的花瓣托不住圆滚的水珠,相继砸到地面上去,雨后被冲刷出整齐的斑马线,天空明净了无纤尘,一切都被冲洗得这么干净,而秦浩然只觉他的妹妹却比世间任何都要清洁明净,值得所有人好好珍惜。
光影晃动,他看着她伸出手去窗户外接飘进来的雨滴,他也听到她神色迷茫怅然叹息,跟自己如此史无前例的接近:“哥,你这么喜欢素雅,却总惹她生气,迟早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她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后悔了。
秦宅的管家打来电话,通知陈素雅已经先到家了,他却没说究竟是谁送她回来。将车停到车库时,秦浩然才看见一身制服笔挺的管家神色踌躇地等在门口,见到他快步迎上来,接过外衣和围巾:“严先生也来了。”
秦浩然神色一变,他立刻明白管家在电话里语气的再三迟疑究竟是为何缘故。秦卿然跟着他,一进门就看见坐在客厅里的严厉南,他自然也瞧见了她,不冷不热地道:“你们终于回来了。”
秦卿然没看见陈素雅,只好问:“素雅人呢?不是先回来了吗?”
“你还记得她!”严厉南明明看着卿然,话却是对秦浩然说的,“扔下她一个人,搞得我还以为你们兄妹两个要私奔呢!”
“厉南,你别这么说,我听不惯。”
“这就听不惯了?还有更难听的呢。”他冷笑着,今天下午收到陈素雅的电话,说她在市中心,能不能来接自己。他丢下工作赶过去才知道她和秦浩然吵架了。他想也不用想就立刻明白,还有什么能令她失控地对自己哭,除了秦浩然,还能有谁?
秦浩然凌厉地瞥了他一眼:“嘴巴别他妈不干不净的。”
他只觉得心头有一把火腾起,将整个人整颗心燃烧殆尽。邪火燎原,日滋月长,翻天覆地。他只是恨自己,原来自己这样无能为力,以前是,现在更是。
严厉南几乎是咬牙切齿,额头上青筋暴起:“就你们秦家人干净!你不喜欢素雅,当年为什么要娶她呢?你他妈不喜欢她娶她做什么?”严厉南气极了,新仇旧恨,当年受过的耻辱,当年的恨一股脑儿地全涌上来了。其实并不是为了素雅,他知道,只是恨,以及被逼迫的屈辱,“要不是你威胁,要不是你逼着我,你以为我乐意娶你妹妹?你以为她……”
没让他说完,秦浩然单手揪住他衣襟一拳挥过去,严厉南没躲没闪,赫然一拳正落在他的鼻骨上,他学的是跆拳道,而秦浩然却是正宗搏击出身,但两个男人盛怒之下却只是毫无章法地肉搏着。
严厉南被他猛地从沙发摁到地上,虽然铺着厚厚的地毯,却还能清晰地听见肉体撞地的闷响声,一拳一拳下去连迟疑都没有。秦浩然像只野兽,而且是面无表情的冷静的兽,即便下手再重,眼睛通红,他脸上仍旧是与己无关的冷淡,冷淡的讥讽。
三
秦卿然急了,管家上来劝,她扭头就看见端着红酒杯斜倚在楼梯扶手上的陈素雅,她刚洗过澡,身上着一件红色睡袍,像棵涌动着冷血的虞美人。
手上的红酒间或在灯光中一漾,明亮逼人。
秦卿然奔过去向陈素雅求援:“素雅,你让他们别打了。”
陈素雅大笑着反问:“为什么是我?”
秦卿然是急糊涂了,脱口而出:“你明知道我哥喜欢你,严厉南也那么喜欢你。”
陈素雅冷笑着把酒搁在平直的扶手臂上,扭身往楼上走去,秦卿然急得满头大汗,追着她上去。
二楼通往卧室原还有一条长长的花厅,两旁疏疏朗朗地垂吊花木,木质屏风用来遮挡楼下视线,秦卿然一步深一步浅地追着陈素雅。陈素雅猛然停住脚转过身,环住胸冷冷地瞧着她,整个人明明灭灭,亮的是从楼下大灯的光,暗的是被屏风挡住的区域,穿过的冷风刮起大匹羽绒窗帘,她凄美得像梦游的艳尸。
秦卿然也立在那里,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来由地觉得悚然:“素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
“真龌龊。”陈素雅冷笑的时候存有分外惊心的艳色,眼角微微地挑起,双唇艳红却无一出界,“你们秦家人各个龌龊,你以为你哥哥是什么人?你真拿他当哥哥?他指不定算计你什么。你真以为他把你当妹妹看吗……你们姓秦的,各个阳奉阴违,让人恶心。”
她骂得痛快淋漓,秦卿然茫然地站在那里,却听得有人在背后高喝一声:“闭嘴!”两人同时扭头,是顺着楼梯刚走上来的秦浩然,相对的三个人唯有他站在光亮处,所以清清楚楚地看得见他脸上的惊怒,以及额角嘴边的淤青。
陈素雅果然不再说了,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她的眸子里慢慢地亮起光亮,那竟是浮起的水意,满满地盖在瞳孔上。
她几乎差点以为回到了很多年以前。
那时候上学,秦卿然和陈素雅同桌,严厉南是班长。最纯洁的高中时代却无意识划出了等级,她是需要搏命的好学生,而秦卿然却是养尊处优的特权阶级,因为漂亮,因为家世好,也因为她有一个过分出色的兄长。那时候她和秦卿然关系好,也经常会去各自的家里串门,所以不可避免地在秦家老宅里见到了他。
秦浩然,拥有远远超出愣头小子的男人魅力,举手投足间风度翩翩,西装领结衬衫搭配得无一点可以指摘,不像班中急于长大的男生,故意将毛衣穿在校服外面,露出一截可笑的衬衣。
那时候陈素雅很迷恋他。
他或许明白,或许装作不知道,但凡在秦宅遇见她和严厉南也会儒雅地微笑,越过他们往自己书房走去。她有时候去倒水,穿过走廊花厅故意从他书房前经过,他总是神情冷凝地盯着笔记本,屏幕上的光线打在他俊挺的眉目上。
他的眉毛是武侠小说里形容侠士的剑眉,却更柔美一点,他的嘴唇偏薄,抿起来带动眉心一点点褶皱,偶尔会抽烟,夹在左手中食两指上,烟灰积得奇长也不见他弹去,仿佛在思索什么。
她一直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直到有次秦卿然送他们出门,突然停在大门口,清脆地咦了一声:“哥?”
她惊慌地转身看过去,是他的车正往这里开过来,流线型的车身和耀眼的银灰,像他一贯内敛而不低调的作风。他笑眯眯地朝他们打招呼,从车里下来:“你同学要走?”
秦卿然嗯了一声。于是,他提议送他们回家。回去的路上,全靠严厉南一个人在活跃气氛,讲秦卿然在学校里的表现,俨然担负起一个班长的重任,她以为他会懈怠听这些琐事,可事实他神色郑重认真无比,严厉南没讲清楚的地方还会提问。讲到秦卿然在班里的绰号是公主时,他轻轻地嗬了一声,然后低笑道:“我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这个外号,还是知道她们也悄悄给了他一个王子的称号?陈素雅突然有些意识到这个兄长无比地尽职,他或许比自己以为的更在意那个妹妹。
她家最远,秦浩然先放下严厉南又送她,车上一直没人说话,待她下车之后她拘谨地再三道谢,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眯着眼看向她:“小妹妹,以后别在我书房门口晃了。”
她一怔,双颊才后知后觉地慢慢红透。他是怎样的人,她又怎么会不知晓?给不了就不要给幻想,更何况是青春期的少女,一派天真,把躁动当做爱情:“我喜欢的姑娘不是你这一型的。”
她从小虽说不是顺风顺水,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却无一不在掌控之中,瞬间的惭愧以后只剩下翻天覆地的恼怒,她站在那里,直直的目光像出征前的战士,英勇无畏:“我喜欢谁不关你的事,你也不能控制我去喜欢谁。”
四
秦浩然的脸上尽是那种冷冷的笑,令她乍然心灰,而他对自己的冷淡却并未持续多久,她也从未想过秦浩然有一天会主动打电话约自己见面。
他毫无预兆地开始主动追求她,他突然放低姿态,约她看电影,送她回学校。她以为是自己的爱慕被他看见,自己的努力终于修成正果。
得知她和秦浩然的恋情以后,严厉南其实来找过她,当某天秦浩然开车送她回学校时。
秦浩然也早就发现了那个立在路灯下高瘦寂寥的男生,转头一笑,抚平陈素雅心中的忐忑:“你跟他好好解释下。”
猝不及防中严厉南转头看来,他捧住她的脸,俯身辗转印上她齿颊。那个长得几乎可以窒息的深吻,她脸颊晕红,抬头的时候严厉南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无暇去想,她只想抓住眼前的这个男人,尽心尽力。
之后秦卿然其实来找过她,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出生优渥的女孩身上都有种可耻的天真。她告诉她,严厉南喝了一夜的酒,胃出血,现在躺在医院里,希望她能去见见他。
她知道秦卿然偷偷喜欢严厉南,严厉南却独独暗恋自己,这极大地满足了她脆弱的虚荣心,应有尽有的秦卿然渴望的感情,却是自己堂而皇之占据的东西,这让陈素雅感觉刺激并快乐。但她不至于喜形之于色:“给不了就不要给幻想,我很抱歉。”
秦卿然眼泪簌簌地流着:“可是他明明这么喜欢你。”
陈素雅简直忍不住想要说出刻薄的话,却想到她的身份。她可悲地意识到他们不可能回到过去言行无忌,而她也必须时时刻刻顾虑她是秦浩然的妹妹。她只得说:“抱歉。”
随后,秦卿然走了。
陈素雅再见到她时,是在秦卿然和严厉南的订婚仪式上,她并不觉得诧异,因为秦卿然喜欢严厉南人尽皆知,况且陈素雅也正在筹备与秦浩然的婚礼。
严厉南看向自己的眼神有无言的愤怒和屈辱,但秦浩然安排得很好,他们只见过寥寥几面之后就被安排到不同座席,一个订婚仪式就办得奢侈过度,希尔顿宴会厅会场铺满粉色玫瑰,秦浩然心情却并不见得有多么愉快,他断断续续追寻着秦卿然的身影,怅然无比。
陈素雅只觉得整颗心顿时掉到深渊。
当她终于触及他所有居心起。
他并不爱自己,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曾爱过自己,结婚之后她来不及憧憬却被拽入现实,婚后她能见他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起初,她以为或许是因为工作繁忙,而她很快察觉到他出入境的记录,他宁可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澳洲探望秦卿然,却独独不愿意分出几分钟时间面对自己。
明白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簌簌落了下来。
她的泪还在流,沿着面颊簌簌落到软底镶金丝拖鞋的鞋面上,风太大吹得睡袍涨起,她虚弱得像时刻会被吹走,却笔直地站在那里,脑海里所有恶毒的词汇在此刻倾巢而出:“这些年我受够了!我受够了你们这种人,受够了秦浩然你这副嘴脸!”她冷笑着,料想自己此刻的神情一定很狰狞,因为秦浩然渐渐铁青了脸,秦卿然茫然无助地看着自己。
秦浩然竟然一笑,却笑得万分艰难,仅仅只是两颊不合时宜地抽动着,他必定以为自己仍旧是当初那个被物质蒙蔽的女孩,可以随意哄骗:“胡说什么呢,我跟你道歉,是我不好,今天早上我不该发火说那些话。”
“秦浩然,你竟然也会害怕?”陈素雅笑得放肆,以至于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你究竟怕人知道你做的事,还是怕人知道你那点龌龊的心思?”
“够了!”他扭头看着追上来却迟疑着不敢接近的管家,然后冷冷地吩咐道,“她病糊涂了,让用人把她送到房间里去,回头打电话叫张医生来这里一趟。”
陈素雅冷冷地瞥了他和秦卿然一眼,神情却越来越激动,对着他大声嘶吼:“秦浩然!别以为你可以瞒住所有人,别以为没人知道,严厉南是因为什么才娶你妹妹的!还有你心里存的那些见不得光的……”
“快带她下去!”秦浩然急急地截住陈素雅的话,眸子里闪过几丝慌乱。陈素雅却似是被点燃了所有的爆点,疯了一般地挣扎,嘶吼的话毫无逻辑,却越来越让人心惊。他只得让管家下了狠手,终是连拉带拽地把她拉去了房间。
秦卿然的身子摇摇欲坠,只能扶着扶手往楼下看去,吊灯清清楚楚地照亮客厅所有的角落,除却掀翻的茶几和被揉皱的地毯,空空荡荡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虚弱地倚在木质栏杆上:“哥,你们究竟瞒了我什么?”
他揉着她的短发,笑得若无其事:“你饿不饿?想吃什么,铁板烧还是比萨?”
她将他的手拨开,她表情严肃得足以令他惊心动魄。他只觉得精疲力竭,所有力气被抽光,八面黑暗向自己压来,他狼狈到再无力气招架。
而她永远是自己的妹妹,他渐渐吃力起来,冷汗密密地从额头渗出,因为秦卿然只是看着他,她的眼里是自己丝毫都承担不起的困惑,以及不信任:“哥,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说:“卿然,或许很久之前我做错了一些事。但……你相信我,哥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五
半个月后,严厉南主动来秦氏找秦浩然,带着严家百分之五股权,以及新近开发的城中区标定书。连秘书都未能拦住他,他直直地闯到秦浩然的办公室,将这一沓纸甩在他办公桌上,秘书惶恐地站在办公室门口,期期艾艾:“严先生非要……”
秦浩然挥了挥手:“你先下班吧。”
秘书犹豫再三,才轻轻替他们两个把门掩上。
秦浩然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双手环胸往椅背一靠,是标准的谈判姿态:“为什么?”
严厉南鼻息咻咻:“我要跟卿然离婚。”
“不准,”他干脆得连回旋的余地都不留,“即便秦家丢得起这个面子,卿然也丢不起。”
严厉南冷笑道:“我带了标定书,这些年你不是心心念念城中区建设吗?这次严家主动退出。”
“我妹妹在你心里,就只值这些?”他蹙眉。
“不是我,是你这样认为。当初你追素雅,动用手腕逼我娶卿然,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严厉南的声音里尽是揶揄,“你尽可以放心,是我主动提出离婚的,卿然可以分得严家可观的股份。”
秦浩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隔着办公桌单手揪住他衣襟,把他拖到自己眼皮底下,另一只手却慢条斯理地拍了拍他的脸颊。严厉南毫无防备,踉跄着由他拽着扑到办公桌上去,全部的力量都撑在双手上,骨节猝痛,竟然腾不出一点力气挣脱。
秦浩然的声音里也像是带着痛意,他冷冷地道:“你说的这些混账话就留在这里,我听过算数,你要是敢讲出去让卿然听见,我有的是法子让你跟陈素雅生不如死……”
他突然愣在那里。
严厉南察觉到他突然抽去的力道,像是暴风骤雨之后乍然的宁静。天色渐渐暗下来,办公室没有开灯,走廊上稀疏两串应声灯灭了下去,却又迅速亮起,因为有人急促地奔跑,高跟鞋踩在地面声音,在这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无比清脆,灯光次第在她身后亮起。
秦浩然甩开严厉南就追了出去,她跑得太快太急,根本没有想到搭电梯,而秦浩然也不敢坐,他害怕她不是向下而是往上,四十四层的高度,光是想到她会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他万念俱灰了。
他晚了一步,他追着她跑出大厅的时候她已经冲进车流里,正是下班高峰期,很快她就没了影子,却有交警过来维护秩序,将他拦下。
秦浩然额角青筋猛跳,鼻息咻咻猛然掀翻想拦他的两个人,交警也渐渐控制不住他,呼叫请求支援。
严厉南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秦浩然目眦欲裂,恶狠狠地盯住他:“如果卿然出了意外,我不会让你们严家好过!”
手机不在手边,当时是他急糊涂了,手上还握着钢笔就这样冲了下来,现在只觉得脚发软,脚底骤痛,转身不知走去哪里,却听见身后严厉南突然冷静下来的声音:“你压根儿没有让谁好过,你没让素雅好过,也没让卿然好过。”
秦浩然突然觉得心底刮起一阵风,猛烈肆虐,将所有的情绪顿时清空,只剩下怔忪的茫然,他看着严厉南,听他说:“你自以为是,认为只要娶了素雅,我就能对她死心,就能对卿然好,却不知道,这样只能让我们四个都痛苦!”
秦浩然坐在车里,车外的天渐渐暗下去。手心渐渐胀痛,他将手展开才发现是一直握在手里的钢笔,笔尖戳在手掌上洇开深深一点黑,看不清红色的血液,只有疼痛。
手机落在办公室,他却懒得去拿。回家的时候管家告诉他夫人还没回来,他迟疑了下,才意识到说的是陈素雅。
能做的已经全都做了,能够联系的人脉也全都用尽,只剩下等待,最绝望的也是等待,因为无能为力。他在凌晨三点接到电话,竟然是陈素雅打来的。
“卿然在我这里,刚刚睡过去。”
他一跃而起,连拖鞋都没穿奔到书房去。按她指示邮箱中提示的连接,弹开的是一段视频,只看得到她一个模糊的影子。
秦浩然只差没有咬牙切齿,几乎没把笔记本薄薄的屏幕捏碎:“你把她怎么了?”
陈素雅诧异地笑着:“你竟然不担心我是不是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她以为你只是把她当做筹码般,让她嫁进严家,嫁给一个根本不爱她的男人。却不知道她唯一的哥哥这样机关算尽,只是为了掩饰自己那龌龊的心思……”
秦浩然跌回座椅上,冷汗涔涔,事实她已经全部知晓。
他问:“你想要什么?”
陈素雅的眼神一点点变得迷离,伸手仿佛想要通过屏幕触摸他的脸孔:“我想要你。”
他漠然无语,一一提出建议:“钱、房子,还是股份,只要你说,我立刻安排人打到你账户上。”
她的眼泪终于簌簌地落了下来。
当初她以为,他那么花尽心思,希望严厉南和秦卿然好,是因为看中了严家的地位。
后来在秦卿然订婚的时候,她才知道严厉南的身份,竟然是严家外室生的私生子,这些年并未得到承认,她也是在女眷们偶然议论中才听到只言片语,线索随之而出,一目了然。
严厉南喜欢自己,而秦卿然却那么喜欢严厉南。
她曾也怀疑过自己的想法,甚至庆幸,他将秦卿然嫁了出去,她或许还有能够掌控他心的机会。
而秦卿然回来的那天,却将她所有的美梦打破。他深爱着她,爱着自己的妹妹,所以宁可违背自己强烈的心意,也要让她得偿所愿地嫁给严厉南,而自己只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
六
秦浩然知道秦卿然暂时平安,悬在半空的心暂时落下。他看着陈素雅,等她逐渐冷静,他差点忘记她也曾做过大半年私人助理,行事作风亦有与自己相似的杀伐之气。很快她就镇定地提出条件:“我只想继续做我的秦夫人。”
他当她贪慕富贵,了然地点点头:“当然可以,你曾经拥有的东西一样不会少。”
陈素雅一笑:“我不准严厉南跟秦卿然离婚。”她绝不允许秦浩然有一丁点跟秦卿然在一起的机会,只有她跟严厉南不离婚,她才能放心。
秦浩然反倒愣了下,很快否决:“这次我决定不再干涉。”
陈素雅却仿佛知道他会这么说,冷笑着,依旧艳光四射:“你的干涉哪次少过?当年你娶我,不就是为了让她成功地嫁给严厉南吗?”
她笑如吐信的毒蛇:“多龌龊,要不要我告诉她,你一直喜欢的人是她,她哥哥原来这么爱她,爱到甚至可以甘愿娶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他怒意勃发,双目突然血红,只差没将桌子掀翻:“贱人!”
“对,我贱,我贱也是被你逼的,”她两腮却剧烈地抽动,泪珠纷纷滚下,尖叫着几乎扑到屏幕上去,尖利的指甲划过屏幕,仿佛意图扼杀自己,“是你逼我的,明明就是你们逼我的!”
陈素雅哭声渐微,缓缓地陷进椅子中去:“如果……如果我像秦卿然一样,从出生开始就应有尽有,我也不至于这样,”她茫然地看着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羞怯的屡次从自己书房门口经过的小女生了,“如果我跟她一样……我也不至于不择手段。”
秦浩然动用了所有的关系,才找到陈素雅和秦卿然所在的地方。
当即驱车过去,是一处尚未拆除的老式民居,没有电梯,一楼至二楼的照明灯是坏的,他摸索着上到三楼,短短六十来级台阶,走得他出了一身冷汗。指定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推门进去,大片的空旷,稀稀落落的家具,窗帘被风吹起,他却一点都不觉得悚然,竟也不担心这会是陷阱,只是一步一步向里走去。
他看见吹起的白色窗帘下一个女人抱膝坐着,待走近方才知道是陈素雅。她竟然像是疯了一样,没有穿鞋,光脚踩在冰冷的栏杆上,头发也是散乱的,唯一的红点是她手中的香烟。
他问了一句:“卿然人呢?”
她眼睛一眯:“死了。”
秦浩然整个人一凛,几步逼近她,单手掐住她脖颈,只见眼角刀光一亮,才发现她之前缩着的右手握着一把水果刀。
刀光正迎面扑来。
她或许已经想好与他同归于尽了。
七
监狱探监的时间每周只有一个钟头,正赶上秦浩然从医院出来。那天在陈素雅家里,陈素雅割腕自杀未遂,而他受伤被她从三楼推了下去,刀子扎在距离心脏两三寸的地方。秦卿然被关在浴室,用刀片割断绳索跌跌撞撞地跑下去,正巧看到只余半条命的他,慌乱地伏在他身畔不知所措,只知道哭泣,好在惊动了小区保安,将他送到了医院去。
严厉南知道消息来医院看他,秦卿然安静地正坐在他床边削苹果,果皮悄无声息地落下来,而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沉寂。他犹豫了很久,她只是无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他从法院出来,刚刚见过陈素雅。
秦浩然虚弱地瞥了她一眼,秦卿然顺从地走了出去,替他们把门掩上。
严厉南的双目依旧狂热如昔:“我还是决定离婚,我要娶素雅,一旦她出来。”
“好。”他答应得干脆,他清楚对方从未改变,胆怯到从开始就回避自己内心的,原来只是他自己。
一切由他控制,一切理当由他结束。
“我会安排好,素雅在那里你不需要担心。”
严厉南的眼中不再只是嘲讽,而更多的是疲倦,他们再也没有足够长的时间再来折磨彼此。
严厉南从病房退出来,遇见等在门口的秦卿然。对这个姑娘,他不是不心存愧疚,但她只对他笑了笑,隔着漫长回廊点头致意:“我懂的,我也希望你能原谅哥哥。”
秦浩然去看守所见陈素雅,她神志渐渐清醒,但精神依旧不振,垂着头靠在椅背上,容光依旧艳丽逼人,他倏忽有点明白严厉南这些年的执著不弃,因为她的美丽不会因为地点转移,无时无刻依旧张扬无忌。
“其实你一直在后悔吧?”陈素雅看向别处,却始终不肯承认自己输不起,“将她嫁给严厉南,”陈素雅又笑了笑,疑惑地道,“她有什么好,天真,还是单纯?”
这个问题她曾经也问过,这次他终于仔细地想了想,说:“都是,却也全不是。她只是单纯而不自知。”
她吸了下鼻子,歪着头,突然孩子气地问了一句:“如果我是你妹妹,如果我也单纯,你会不会对我动心?”
探视的时间已经结束了,他站起来,秦卿然正从外面进来,替他拿着外套和围巾,他在快要离开的时候才扭头对她说:“我其实很希望,你只是我妹妹。
“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有归属,我曾因为自己的私心而打破了这个次序,我要向你和严厉南道歉。严厉南想必还在等你。”他歉意地一笑,“可我们谁都没有称心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