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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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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公主公主!不好了!”

大清早我便被侍女聒噪的声音吵醒,揉了揉眼,只见侍女跪在地上,一张小脸白得同纸一般战战兢兢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疑道。

“方才皇上派人到了公主府,将、将驸马押走了。”侍女怯怯地道。

“哦。”我点了点头,随手抓起一件衣服披上,对左右道,“梳妆,准备进宫面圣。”

一个时辰后,皇宫御书房。

我跨门而入,一眼便见我那成亲不到三日的夫君跪在地上,平日里已略显苍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毫无血色。在他身边,站着一个紫色官袍的年轻男子,斜长潋滟的凤目,却偏偏生在一对英气的剑眉之下,少了几分邪魅,多了几分冷峻,加之现在他一身官袍,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朝冠下,整个人看上去徒生一丝不容亲近的孤傲感。

望见我来,他微微躬身行礼道:“参见长公主殿下。”

“苏卿不必多礼。”我谦和道,旋即移步上前。

楠木桌后坐着明黄龙袍的男子,正是我的皇弟宫天佑。

“皇姐,你来了。”一贯慵懒的语调,他抬起头,嘴角噙着笑,冰冷的眸光中却无半点笑意。

我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叩见陛下。”

“皇姐不必多礼。”宫天佑浅浅地笑着,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驸马,道,“皇姐匆忙进宫,可是为了替驸马求情?”

我睨了一眼脸色绷紧的驸马,抬头对宫天佑嫣然道:“皇姐只是来问问,上回皇帝答应了给我过二十岁生辰,不知筹备得如何了?”

话音落地,跪在地上方才还悄无声息的驸马突然厉声道:“宫天溱,你好狠的心!我落到这个地步,你竟连救都不救!”

“唉,驸马这个脾气发得也太不厚道了。”我笑了起来,对着盛怒不已的驸马道,“当初娶我时,你不情不愿大闹了一场本宫不曾追究,新婚之夜你弃本宫不顾本宫也不追究。如今你和本宫府中侍女偷情被抓,却还指望着本宫替你说情?”

驸马一时没了声响,只怨恨地看着我,一旁的苏云夜微微皱了皱眉,我回头朝他羞赧地道:“本宫的家事,叫苏卿见笑了。”

苏云夜但笑不语,一旁的宫天佑开口道:“皇姐,你当真不给驸马求情?”

我抬头,只见宫天佑的目光密密匝匝地落在我身上,深邃的眸光中看不出是何情绪。

“这是皇上赐的婚,皇上如何决定便是如何了。”我低眉道。

宫天佑的目光停滞在我身上半刻才缓缓挪开,轻呷了一口桌上的茶,广袖一挥:“苏爱卿,将驸马带下去,交由宗正府处置。”

“皇上开恩!公主开恩……”

求饶声渐渐消失。我望着那抹紫色的清俊身影渐渐远去,不经意地叹息一声。

“皇姐。”宫天佑忽地一唤,我回过神来,见他俊逸的脸似笑非笑地道,“驸马的事就这样算了吗?要不要朕来替你出这口气?”

我干笑道:“哈哈,皇姐长年头顶绿森林,无所谓这不痛不痒的一根绿草,皇弟不必费心了。”

宫天佑也跟着笑了,眼中仍旧无半点笑意。

半晌,他放下了手上的茶盏,定定地望着我道:“皇姐,你的心里究竟装了谁?”

我被他问得一愣,连忙勉强自己挤出一丝笑容道:“自然装了皇上。”

宫天佑嗤了一声:“叫朕看来,装的是苏上卿吧?”

笑容僵在了脸上,我讷讷地看着他。

沉吟良久,宫天佑缓缓地叹道:“皇姐,天下所有的男人我都可以赐给你,但唯独苏云夜不行。”

心仿佛被扯了一下,我的语气沉了下去:“皇姐都明白的。不怪皇上……只是皇上,可否不要多提?”

宫天佑望着我,眸中藏着点点隐忧。

“朕明白了,你下去吧。”

“天溱告退。”

二、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当了皇上可以拥有全天下,自然也可以拥有全天下的美女。

本公主作为皇上的亲姐姐,原以为可跟着沾点光拥有全天下的美男,可惜到头来却发现,全天下的美男都不要本公主。

我几乎可以猜到本公主百年之后,那些史官是怎么记载我的:长公主宫天溱,乱纲惑主,侍宠娇纵,滥用刑罚,祸国殃民。

当年宫天佑继位之时年方十四,我年仅十六便辅佐幼帝,干预朝政,不仅如此,我还动用酷吏,刑部废除了几十年的酷刑在我的干涉下重见天日,不知多少朝臣对我长公主的名号闻风丧胆。

渐渐地,宫天佑终于能够亲政之时,我这个本朝史上第一毒瘤公主的称号已名震天下。

朝野之上,满朝文武大臣的子弟宁可自宫也不娶本宫,即便屈于‍‎­­淫​‎­威‌‍‎­​勉强娶了,也悉数和别的女子好上了。因而宫天佑给我赐过多少婚,我的头上就冒出多少道绿光,不出一年,已是光芒万丈。

刚出了宫门,马车行到一半忽然停了,似是有人也和本宫一道出宫,且好巧不巧地坏了马车,堵在了宫门口。

“长公主的车,你也敢挡,不要小命了吗?”马车外传来车夫的叫嚣声。

马车内燥热,我忍不住推开窗透气,却忽见马车前站着一个紫色的纤薄身影。

我心中一动,连忙从马车里下来,冲着车夫斥道:“不长眼的奴才,堂堂苏上卿苏大人也是你敢训斥的?”

车夫被我斥得从马车上摔下来,连声向苏云夜赔不是。苏云夜却朝我作揖,淡淡地道:“长公主言重了,本就是下官的不是,惊扰了长公主的凤驾,还请长公主恕罪。”

阳光之下苏云夜微微低着头,光点凝聚在他精致的轮廓上,我看着面前人儿俊美无俦的容颜,换上自以为温柔无比的笑容对着他道:“苏卿,既然马车坏了,不若让本宫送你回府?”

苏云夜微微一怔,皱眉道:“这……太劳烦殿下了,微臣惶恐。”

他的迟疑让我不禁自嘲起来,细细想来,我是长公主,苏云夜是当朝上卿;我是毒瘤,他是清流。若是在一起,难免他要落个攀附权贵不洁身自好的话柄。

“苏卿为国事操劳,我身为长公主理应替皇上体恤苏卿。”我极力平静地道,“但若苏卿觉得为难,本宫也不强求。”

言毕,我正欲转身,苏云夜却忽地道:“长公主若是不嫌弃,微臣便劳烦长公主了。”

咦?堂堂苏上卿竟没有我想象中那般迂腐。

三、

公主府后院,凉风习习。

我命侍女拿出北静王送来的佳酿,等着苏云夜造访。

半个时辰前在马车上,我随口提出想请苏卿来府上小酌相谈时,便做好了被他拒绝的准备,但是未料到,苏云夜并未推脱反倒应下了,只说身着官服多有不便,容微臣先行回府更衣。

四月和煦的阳光下,苏云夜微微笑起的脸很是好看,伴随着杨柳扶风,本公主的春心很是荡漾。

苏云夜来的时候换了一身白色的云缎,脱了朝冠,发半束半散着,几缕青丝随意地垂在肩头,清俊秀美。

第一次见到苏云夜,他也是这样一副随性的装束。那是三年前元宵灯会,我扮作寻常的女子到市井玩乐。为了避免暴露身份,我不曾带着一个侍从,却也因此险些丧命在前来暗杀我的刺客手中。

路过的苏云夜救了我一命,那把匕首刺在了我的肩头,我拔出匕首用帕子包扎伤口,熟练得好像每日都会被刺上那么一回。

苏云夜看着我波澜不惊的模样微微皱了皱眉,片刻的怔忪后,他还是关怀了一句:“姑娘,你没事吧?”

我回以笑容道:“无妨,多谢少侠相助,若是少侠赏脸,不妨我做东,请少侠去酒楼一叙?”

他点了点头,灯火之下,他的脸看上去很是温柔。我记得那夜我们在酒楼谈笑风生,末了还去河边放了水灯许愿。

我问苏云夜许的愿望是什么,他竟说祈求国泰民安,百姓富足。继而转头问我许了什么愿望,我望着天讷讷地答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云夜但笑不语。我却觉得自己身为一朝公主,还不如一个庶民来得忧国忧民,很是愧疚。

那之后我们便散了,但大抵我们谁也不曾料到,数月后再见之时竟是在朝堂之上。

就是那日,他高中状元,被皇上钦点。我伴随在宫天佑的身旁见识了这名新科状元,他望见我的时候眼波微微泛起了涟漪,又很快平复,恭敬地俯身向我道:“微臣参见长公主。”

我的心没由来地沉了一下,我知道自他唤我这声“长公主”起,我们一同放灯嬉戏的夜晚便再不会有了。

就像现在,即便苏云夜坐在我的身侧,我却仍觉得他好像隔了很远。

“长公主。”第十杯烈酒入喉之后,苏云夜出声制止了我,“贪杯伤身,殿下应当为了皇上,为了社稷保重身体。”

醉意渐浓,我嗤笑一声,又饮了一杯。

苏云夜忽地从我手中夺过酒杯,正色道:“公主殿下可是在为了驸马的事伤怀?”

“哈哈!”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苏卿,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驸马不过是皇上用来试探我的一枚棋子。”

苏云夜闻言苦笑道:“殿下想是醉了。”

“本宫没有醉。”我自嘲地笑着,“本宫不是傻子,知道你们是怎么看本宫的。为了保全我宫氏的皇位,本宫的双手沾满了血腥,恐怕就连皇上,他也开始嫌本宫碍眼了。”

我确实不傻。我明白自己的处境,早些年我兴风作浪,在朝廷上树敌太多,不仅众多大臣敬畏我,就连宫天佑,我嫡亲的弟弟也开始怀疑我,他假借赐婚的名义,将权臣的子弟送到我身边,实则是为了刺探我可否有结党谋逆之心,为了让他安心,我不得不一次次想办法将这些权臣子弟赶出公主府,使自己在朝廷上越发孤立无援。

苏云夜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我,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觉得他的眼神中含了几分疼惜。

那日,后来我确实醉了,之后就做了一件胆大包天的事,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在苏云夜的眼前晃了晃,道:“苏卿,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里面是最毒的鹤顶红。”

苏云夜怔了怔,剑眉微蹙。

我也只是笑,又准备将药塞回袖子里时,他突然捉住了我的手,对我道:“这药不好,喝下去会腹痛数个时辰才毙命,痛苦万分。微臣倒有一瓶毒药,毒性强且一发作即刻毙命,丝毫不会痛苦。”他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药瓶塞进我的手中。

我一愣,从未想过像他这样民心所向,两袖清风之人也会备有一瓶毒药以防不测。

似是看出我的疑惑,苏云夜浅淡地笑了笑,道:“正所谓伴君如伴虎,微臣也是一样的。”

我也只好跟着苦笑起来。

但我心里明白,我和他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他是青年才俊,有锦绣未来,而我的未来,我甚至不敢想象。

朝野之上,宫天佑的心中,其实早已容不下我,我只有背水一战,或者从此一跃龙门,或者从此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苏云夜走后,心腹侍女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方才已派人去过宗正府,驸马带来口信说请公主放心,一切都按照公主的计划进行,无人怀疑。”

我饮下了最后一杯酒,嘴角噙着笑意。

四、

随着我二十岁生辰将近,宫天佑又一次宣我入宫。

在皇宫御花园里,年轻的皇帝扶着栏杆,修长却略显单薄的身影已比我高出一尺,我须得仰起头才能看到这张已有些陌生的脸庞。

“皇姐,你来了。”宫天佑很是亲昵地扶上了我的手,“皇姐生辰将至,不知朕该送何贺礼才能让皇姐高兴?”

我听出这是个试探,只好赔笑道:“只要是皇上的一片心意,送什么皇姐都高兴。”

却不想宫天佑皱眉不耐烦地道:“这里又无旁人,天溱,你要与我虚与委蛇到几时?”

宫天佑一般都喊我皇姐,对外则称我长公主,甚少喊我的名字。这一喊,我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看了看他的脸色,确定他今儿的心情还不错后,方才含笑道:“若是阿佑不嫌弃的话,到我生辰那日,便来我府上替我祝寿吧。”

宫天佑望着我,良久才道:“好。”

我正欲谢恩告退,他却蓦地一下用力扯了下我的手,我没站稳,一下跌进他的怀中。

周围的宫女都大惊失色,我亦是错愕不已。宫天佑却仿佛没有看到,他附在我耳边,用极低沉的声音道:“宫天溱,永远不要忘了,你是朕的。”

在回公主府的路上,我的耳畔一直回荡着宫天佑的话,似曾相识的那句话。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母后病重将我和他叫到身边,向我郑重地叮嘱道:“溱儿,你以后要永远忠于阿佑,永远保护阿佑。”

我听出母后的深意,当下便战战兢兢地点头。那时年幼的宫天佑却在一旁笑道:“母后您不用担心,皇姐是我的,永永远远是我的。”

现在想来,其实那时也好,现在也罢,都是宫天佑用来笼络我的一种方式吧。

回到公主府已至晌午。还未进门便有侍女匆匆前来汇报,苏云夜竟不请而来,正在我书房等候。

这着实是一个令我震惊的消息。

自从那日小酌之后,兴许是我酒后吐了不少真言,把这朝廷清流吓着了,这几日我虽然也偶有进宫,却不常能觅到他的踪影,即便偶尔碰见,他也只随意寒暄几句便匆匆离去。我还以为,是朝廷中有人闲言碎语,他为了避嫌才不再答理我。

未料到他会主动上门找我。

在书房见到他时,他没有穿官服,还是一身白衣随性的装束,见到我仍是恭敬地俯身行礼:“微臣唐突拜访,多有冒犯。”

我的目光凝聚在他平静的面庞上,许久未看出端倪,只好笑道:“苏卿哪里的话,我这公主府,只要苏卿不嫌弃,时时都可来做客。”

苏云夜亦是笑了:“那微臣便叨扰了。”

五、

在喝完了两坛陈酿,吃光了三碟小菜后,我几乎要以为,苏云夜此番,当真是来公主府蹭吃蹭喝的。

但我和苏云夜的关系实在还没好到那个份儿上。

他看起来并不胜酒力,尽管脸上毫无表情,眼神却微微有些涣散,那斜长的剑眉也不似往日那般孤傲,凤眸半眯着,有种说不出的摄人心魂的感觉。

我提醒自己回过神来,又替他斟了一杯酒道:“苏卿有话便直说吧。”

他轻呷了一口酒,看似漫不经心地道:“微臣并无要事,只是近日常去宗正府走动,发觉了一桩有趣的事。”

我心中一动,果然,以他缜密的心思还是发现了端倪。

“那些被贬驸马的卷宗我都仔细查阅过,每一桩案件的证据皆不充分,但每一个驸马却都悉数认罪毫不翻供。”他极为平静地说着,嘴角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依殿下看这是何缘故?”

好一个苏云夜,果真聪明。

许是那日我酒后吐真言叫他起了疑心,竟被他查出来,这些驸马是受了我的指使,假意与我不共戴天,实则暗中都已被我收买。

“既然苏卿发现了端倪,为何不去向皇上禀报?”我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道,“这可是你取信于皇上的一个大好机会。”

他垂下了眼帘,盯着酒杯缓缓地道:“微臣并不想……并不想公主殿下涉险。”

不知是不是我醉了,我竟看到他眉宇之间流露出的点点忧虑与不忍。

“子晋。”我蓦地唤了一声他的字,“其实,本宫已无退路。”

苏云夜抬头深深地望着我。

宫天佑,上天庇佑的皇子,可真正庇佑他的人不是上天,而是我这个皇姐。

他生性多疑,自登基以来,他表面上装作贤明仁君,暗地里却逼我替他除去不可靠的朝臣。为了他,我满手血腥,亦不知从鬼门关里走了几遭。可到头来,我却成了他的心腹大患。

宫天佑和我,只有一个能活下来。

我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对着苏云夜苦笑道:“以后,苏卿还是不要常来我这公主府走动了吧,怕污了苏卿的名誉。”

苏云夜没有应声,我身形晃了晃,他一把扶住了我,低声道:“殿下,您醉了。”

“我没醉。”习惯性地张口否认,我抬头触目所及是他温润的眸子,忽地没有忍住,一句话脱口而出,“子晋,其实,我爱慕你已久。”

苏云夜的手顿了一下,我又笑着说道:“我怕今儿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子晋,我很想知道又害怕知道,你的心里可有过我?”

他不说话,只凝望着我,眼神微微有些迷茫。

我只好装作无事继续苦笑道:“本宫同苏卿开个玩笑,苏卿不必当真。”

言罢,我低下头,极力掩饰面上的失落。

但我未曾料到,苏云夜竟忽地一下将我揽入怀中,定定地望着我道:“若是臣说有呢?”

我一愣,还未等我反应过来,他俯身覆下温热的唇,蜻蜓点水地一吻。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一般,我的魂却忽地出了窍,在半空中飘飘然,耳旁传来苏云夜的声音,竟是一点也不真切:“从初见的那个夜晚起,臣的心中便有了公主。”

我还未回魂,只讷讷地点了点头:“哦。”

鼻尖弥漫着苏云夜身上的衣香,他看着我,灼热的双眸渐渐黯然下去,嘴角钩起一抹苦涩的笑意道:“只可惜,微臣的爱慕是真,殿下的爱慕却是虚。”

他这样说着,松开了我。

怀中突然一冷,让我的魂终于归位,我定定地看着苏云夜越渐迷惘的神色,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也没有等我的回应,只俯身作揖道:“叨扰多时,微臣便告辞了。”

忽然一阵微风吹过,吹散了他肩上的乌发。

我听见自己淡淡地道:“好。”

六、

我当了二十年的公主,其中四年都在干涉朝政,兴风作浪,人称毒瘤公主。

既然他们这么抬举我,我若不再做点够狠的事,也委实对不住我那狼藉的名声。

转眼便是我二十岁的生辰,公主府热闹非凡。晚上,宫天佑应邀而来,只是我未料到,苏云夜也来了,我记得我不曾递给过他帖子。

见到他,我虽惊愕,却也做出一副平常的样子,笑道:“苏卿倒还惦记着本宫。”

他也只是笑着俯身作揖:“微臣不请自来,又叨扰公主殿下了。”

我便没多说什么,延请他入席。

夜色渐渐浓郁,宴会开始,一贯的歌舞雅乐。我转头看着一旁面无表情的宫天佑,浅笑道:“皇上可是觉得无趣?”

宫天佑抬起眸子,淡淡地望着我。

我击掌三声,忽然一声巨响,一束烟花蹿向天空绽放,将一小片夜空照亮。

“这是今年进贡的烟花,皇上不喜欢这东西,随手便赏给我了。”我看着火光中,宫天佑微微讶异的脸,盈盈笑道,“皇姐倒觉得这东西有趣得紧。”

烟花一束一束散落在夜空中。宫天佑的神色恢复平静,又抿了一口酒莞尔道:“皇姐喜欢便好。”

我也跟着笑了,饮下一杯酒。

烟花是起事的信号。这些年我在宫天佑的眼皮底下偷偷笼络的权臣,他们会派出三千精兵趁宫天佑不在偷袭皇宫,逼迫宫天佑退位。

晚风萧瑟,庭院中白莲出水。忽然一个白色的身影走到我面前,躬身道:“可否容微臣敬殿下一杯酒?”

我愣了愣,苏云夜低着头,望不清他脸上是何情愫。

“好。”我端起酒杯正欲一饮而尽,他突然身子一倾,酒杯脱手,酒水就这般径直地洒在我的衣裙上。

“微臣失态了。”他连忙俯首道歉。

余光里看到宫天佑的目光移来,我清咳了一声笑道:“无妨,本宫暂且退下换身衣服便是。”复抬头看了看宫天佑若有所思的眼神,“皇上,容我失陪片刻。”

他没有多言,只微微颔首。

我便退下,屏退了左右,一个人来到清冷的后院。

苏云夜跟在我身后,在后院的莲池旁拦住了我的去路。夜色浓郁,他眸如寒星,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沉声道:“公主殿下,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我不慌不忙地将他的手从肩膀上挪开,嫣然道:“子晋,你觉得我还能收手吗?”

清寒的月色下他凝着眉,一贯冷峻淡漠的脸上此刻却有些惶恐不安。

我便继续微笑着,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子晋,上回你说你心中有我,那么你可愿带我走,从此隐姓埋名,退隐世外,再不理朝堂之事?”

他未答话,只是微微睁大了眼。

我轻叹一声转过身,他忽而拉住我的手道:“我愿意。”

就在此刻,空中传来一声响,又一束烟花升上夜空绽放。我注视那五颜六色的火光,缓缓地道:“子晋,现在再说这些,都晚了……”

他正要开口,我猝然转身,白光一闪,一把匕首刺进了他的胸口。

在他错愕不已的目光中,我又将染血匕首拔出,静静地看着他倒在地上。

周围忽然闪起了火光,成群的侍卫提着刀拥来,身后跟着一盏盏明晃晃的宫灯,一身明黄龙袍的宫天佑紧随而来。

“叛贼苏云夜,已被本宫拿下。”我丢掉匕首,对着赶来的人群道。

侍卫蜂拥而至,将手上的苏云夜制住,他没有挣扎,只是抬头看着我,寒星般的双眸在这一瞬间变得寂灭。

不知为何,我感觉心底某一处,有一簇光也跟着寂灭。

宫天佑走了上来,一把扶住我的手,关切地道:“皇姐,你没事吧?”

“没事。”我轻轻地挣开他的手,揉了揉眉心,“只是乏得很,想去休息了。皇上,今天这生辰宴就到此为止吧。”

宫天佑收回手,目光停顿在我身上半刻才道:“那皇姐好生休息。”

我终于告谢退去。

七、

再次见到苏云夜是在刑部的大牢。

我想也许我欠他一个解释。为何我派去偷袭皇宫的三千精兵到头来一口咬定是受苏上卿的指使,又为何在他的府上发现了不少结党密谋造反的证据。

牢中的苏云夜穿着一身单薄的囚衣,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除了看上去十分颓废外倒并不碍了他的好容貌。

我屏退了牢头侍卫,独自一人在牢外遥遥地望着他,轻唤一声:“子晋,我来看你了。”

苏云夜站在墙头,听见我的声音也只抬头望了一眼,复又低下,淡淡地道:“公主殿下千金之躯,实在不该来这种地方。”

我笑了笑:“子晋,你很聪明,很能干,也是个好官。只可惜,你太过能干,年纪轻轻就做了上卿,又是民心所向,功高盖主,所以……”

他惨淡一笑,接下我的话:“所以公主殿下和皇上都容不下微臣?”

我亦凄凉一笑:“容不下你的人是皇上,我倒无所谓。皇位无论如何,都落不到我的手里。”

苏云夜凝眉望着我。

我出神地望着牢中幽暗的灯火,喃喃地道:“我哪里是什么长公主啊……”

真正的宫天溱早在十多年前便夭折了,宫天佑尚年幼,皇后的身子又不好,怕日后无人能庇佑她的儿子,才从宫外找了一个与长公主容貌相似的女童入宫。这个女童,便是我。

听到了所有的真相,苏云夜抬起头,笑意讪讪:“以往我一直都不明白,公主殿下的心中为何装了那个人,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住口!”我禁不住大声呵斥他。

他也果然噤了声,脸上的笑意依旧苍凉。

“这个给你。”我扔出一个药瓶,“上回你送给我一瓶毒药,这瓶就当是我的谢礼,若是你经不住折磨,就自我了断吧!”

言毕,我匆忙转过身,迈开步子。

背后传来苏云夜凉凉的声音:“多谢公主殿下。”

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急,我最终竟像逃一般离开了天牢。

还记得那日,四下无人的书房里,宫天佑捉着我的袖子,仓皇地说:“皇姐,苏云夜留不得,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我看着他仓皇憔悴的模样,心也跟着疼了起来。我抱住了他,在他耳畔安慰道:“没事的,有皇姐在。”

而他抬起头,眸中满是血腥:“除去他,替朕除去他!”

于是布局开始,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我知道苏云夜心思缜密,为了博得他的信任,甚至不惜假意倾心,又演了一出密谋篡位的戏,让他把所有的心思投在我的身上,最终忘记了防备。

原本便是一场戏,谁入了戏,谁在看戏,已分不清楚。

就像那夜,苏云夜说他心中有我。我不敢相信。

后来他又说,他的爱慕是真,我的爱慕是虚。我竟也不知,这句话是对是错。

八、

走出牢房,一缕阳光照在脸上,万分刺眼。

远处,有一个比阳光更刺眼的明​​‎‍黄​​­色​­‍身影走来,我正要俯身行礼,他却一把扶住了我,莞尔道:“天溱不必多礼了。”

这声“天溱”落进耳朵里,有些刺耳。

“皇上。”我仍是俯下身去,跪在他的面前,“苏云夜的事,我已经办妥,皇上可否容许我全身而退?”

宫天佑脸色突变,一把扣住了我的手:“你……你说什么?”

“皇上,我已经累了。”我看着他恼怒的模样,以及眼神深处藏起的慌张,嘴角勉强地牵起一丝笑容,“让我走。”

“朕不许。”他扣紧我的力道加重了几分,他狂躁地道,“你是朕的,永远是朕的。”

我凄凉一笑。

许多年前,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察觉到,我对他的心意?

因为心是他的,所以才会为了他,拼尽全力,才会愿意为了他,双手染满血腥。明知道不可以,明知道没有结果,心还是落在了他身上,无怨无悔。

可是这次,我真的累了。

胸口一疼,我咳了两声,嘴角慢慢沁出血丝。

宫天佑大骇,一把扶住了我,我倒在他的怀中,看着他惊慌失措地大喊:“来人!快来人!”

来不及了。我不禁在心中苦笑,苏云夜没有骗我,这瓶毒药果真有奇效。

不知为何,陡然想起那晚苏云夜轻轻地一吻,我抓住宫天佑的衣襟,虚弱地道:“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可否饶苏云夜一命?”

他面露不悦,我又咳了几口血,他才脸色稍缓,只急切地道:“只要你活下去,朕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我只好接着苦笑。阿佑,这一回,怕是皇姐无法应你了。

意识一点点抽丝剥茧。我恍恍惚惚,眼前仿佛梦幻般闪过许多画面。

沉闷昏暗的宫殿中,身穿龙袍的少年微笑着对我说:“皇姐是我的,永永远远是我的。”暗暗的灯火将那少年俊美的容颜照亮,他的眸光像一簇火苗蹿进了我的心中,忽然满室熠熠生辉。

元宵灯会,那个寒冷的夜晚,我在河边放了一盏水灯,身旁的苏云夜问我许了什么愿,我抬头望着天空讷讷地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五彩的灯火掩去了我脸上的绯红,也掩去了他眸中的情愫。数月后朝堂上再见,他恭敬地俯身称我一声“长公主”,我将目光移向别处,假装没有看到他努力掩饰的深深痛楚。

到头来,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早已说不清楚。

尾声、

“二十多岁的老姑娘了,还挑三拣四的,这也不好,那也不好。你以为你是当朝公主啊!”

张媒婆站在门口叉着腰,唾沫横飞。

我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唾沫星子,无奈地赔笑道:“劳烦张嬷嬷费心了,可是我实在没心思嫁人。”

“没心思嫁人,你还准备做一辈子老姑娘吗?”张媒婆不甘心,仍骂骂咧咧的,我终于忍无可忍地把她扫地出门。

张媒婆这才不甘心地走了,屋内还能听见她的声音:“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事都有,好好的清官也会谋反,坏得流脓的公主也会自尽,二十多岁的老姑娘还会不想嫁人。”

天还未回暖,一阵寒风透过窗户缝吹进来,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会觉得冷,那便说明我还活着。

但长公主宫天溱却死了。

我不曾料到,当初苏云夜给我的那瓶药,并非毒药,而是诈死药。准备下葬的前一日,尸首被送回公主府的那个晚上,我醒了过来。

也不知那个夜里他把原本留给自己的诈死药给了我,究竟是怀了怎样的心思。

但我想,若他想让我活下去,那我便活下去。

好在那夜守在灵柩边的均是我的心腹侍女,要混出去并不是件难事,我命她们立刻去义庄寻一个身形与我相似的年轻女尸入棺下葬,自己则连夜逃出了公主府。

而后我隐姓埋名,离开了都城。

在坊间我听到许多传闻,例如本朝第一毒瘤公主竟良心发现,饮鸩自尽了;又例如一向两袖清风的苏上卿苏大人竟然意图谋反,被圣上打入死牢,但时逢长公主薨,为给长公主积德,没有判死刑,只发配边境,永生不得踏进都城半步。

前一个消息令我啼笑皆非了许久,但后一个消息让我禁不住落泪。

一直到我死而复生之后才明白,我向他告白的那晚,虽是假戏,但那些话里,有几分真意。

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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