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哭,从被绑来到现在就没停止过,先是惊恐地抽噎,到后来就悄无声息,因为被高志远给吓的。他说:“你要是再哭,我就把你丢到山里去,不管你。”
他们现在就在深山里头,荒无人烟。再加上清明刚过,无人的坟茔上头还摆着祭品花圈,即便白天走过都觉得阴气逼人,更不消说是现在傍晚时分,虽说已经是春天,但还是带着冬末的寒气,天黑得特别早。
顾朵朵被他这句恐吓给吓到了,瞪大眼睛看了高志远好一会儿,她不知道他将她绑来是为了向父亲索要赎金,是不可能在没见到钱之前真的把自己往野地里一丢。她边啜泣边用手背擦眼泪,很久才说:“我要见我爸爸。”
这时候出去联络的大哥和几个兄弟都没回来,天也渐渐暗了下去,山上又冷,她只穿了一件学校发的蓝格子制服,底下一条裙子和一双及膝的短袜,缩在那里一直发抖,也不知道是冷还是怕的。高志远眼看着大伙儿还不回来,只得脱了自己的外套丢给顾朵朵,然后转身就要往外走。顾朵朵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抽泣着细声细气把他叫住:“你去哪里?”
他根本没有答理她,不耐烦地推开平屋的房门。他就在山里头转了一圈,小时候住在乡下奶奶家,对野地里什么东西能吃一清二楚。
回去刚走近那破屋,他竟先听到几声尖叫,和着几个兄弟的淫笑,尖叫声是顾朵朵的,他扔下手里的东西冲进屋里去。
幸好还来得及,最糟糕的事情没发生,一个大虎一个老巴,他冲上去一手一个拽着衣襟狠狠地将他们丢到一边,两人被他一下子掀翻到草垛上去。拳头还没下去,大哥便从外头进来,立刻扬声把他给叫住了:“志远!”
大哥回头望了屋内一眼,立马就了然,眉头皱了皱:“钱都没有拿到手,你们这是干吗?内哄吗?”
他只得把到口的怒骂,以及挥起的拳头又收了回去。
顾朵朵还在哭,握着他丢给她的一件灰蓝色工作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制服的扣子已经被扯掉了大半,露出下面白色的衬衫,衬衫太薄,看得见她里面一件小小的小熊内衣。
他只觉得大脑里轰的一下炸开了,扭过头去,更觉得血脉贲张,但碍于大哥在场,只得强行先把怒意压下,然后问道:“哥,顾三明人呢?”
“在山下,非要见到他女儿。”
顾朵朵突然不哭了,紧紧地拽着他给她的那件工作衣的衣襟,小声说了一句:“我要见我爸爸。”
高志远一手扶着她的手臂,几乎是将她提着出去的,经过那对兄弟身边时,犹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两人各一脚。当初把她绑来的面包车还停在平房的空地上,顾多多低头先坐了上去,他在后头,这小小的黑色空间里混杂着机油味和烟味,还有一点点香味,是她衣服上的。在车上,她脱下了他的外套,怯生生地递给她,仿佛也带上了点香味。
他几乎以为是错觉,当听见她更加怯弱的声音响起:“谢谢您。”
一、
山下的风比山头更大,顾三明果然在那里,一个人都没跟着,手上拎了两个小小的行李箱。
顾朵朵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他揽着脖子。大哥要顾三明先把行李箱扔过来,对方照办之后立刻有三个小弟上去,打开箱子,为了安全都是用的现钞,一大捆一大捆整整齐齐地码着。确定都是真币之后,大哥一扭头示意高志远,他立刻松开手,由着那女孩跌跌撞撞地朝顾三明扑去。顾三明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立刻扶着她进了车里去。
高志远俯身刚想去提另一只箱子,岂料大哥脸色一变,猛地扶住他手臂大喝一声:“不好!”
成捆的现钞底下竟然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高志远一脚狠狠地把那箱子踢了出去,箱子就在半空中迅速地炸开来。他飞快地伏在地上,用外套蒙住脸。
高志远清醒过来的时候,是在乡下一间小诊所里,几个兄弟受了重伤,大哥身上到处绑着绷带,就坐在他床边,眼见着他慢慢醒过来。
大哥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瞧着他。
高志远慢慢地摩挲着自己那裹得严严实实的脸,然后慢慢有些意识过来,竟然也难得地对他咧嘴笑了一笑:“哥,没事。”
大哥像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右手拍了拍他肩膀:“咱也不是靠这吃饭,爆炸后还有点钱剩下,也足够咱哥俩下半辈子过了,钱有了,什么样的姑娘弄不到手啊。”
高志远也只是笑着,心不在焉,大哥原本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却突然停住了脚,回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说:“那女孩你就别想了,注定不是我们这种人能碰的。”
像是一口气堵在了胸口,高志远愣愣地抬头看着大哥,有些不知所措。大哥高志邦有万千的话想要宽解他,可临到头又只是缓缓地叹了口气:“志远,等这风头过去了,我们就回乡下去。”
高志远在那场爆炸中受的伤很快就好了,除了那张脸,他只是在镜子里瞧了一眼就没再看过。其实大哥说得很对,他们根本就不是靠脸活下去的,好不好看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他知道,其实心里有些东西正一瞬即逝,再也握不到掌心里去了。
那两年他没回去乡下,而就在那座城里租了间房子,起先到一家娱乐会场做泊车小弟,再到保全。他肯卖命,话不多,不过三四年间就被陈毅夫看中,调到身边做起了类似贴身保镖的工作,有时候胆子大得连陈毅夫都感慨:“这年头,像你这样不要命的小伙子也不多见了。”
说得仿佛自己有多老似的,高志远只是笑了笑,不说话。其实他心里存着点奢望,虽然不可能,但总想着有所期盼能活下去,也好。
很快他成为了陈氏的一个头目,负责手底下一片娱乐场。那天正是礼拜六的晚上,他去夜总会,刚把车钥匙交给小弟,没走几步抬头就见到了她。
快到连一眼都不需要就认出她,期间三四年仿佛只是昨天的某个瞬间,然后清晰地重现和倒带。顾朵朵从车上下来,穿着一条粉红色的及膝裙子,多年不见,她的头发已经长到齐腰了,早就不戴着第一次遇见时候的粉色发箍。他突然有些明白她此刻有可能的身份,只是不敢确信,就这样僵立着,清晰地感觉到心在痛。
她挽着的那个男人,他认得,前几日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巴结着到他跟前直求着让他到陈毅夫跟前说些好话,他最见不得一个男人那副嘴脸,只是不咸不淡地让他滚蛋。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他,以及她。
高志远情不自禁地就这么走了过去,连停完车想把钥匙交还给他的小弟都没追上他。他走得又快又急,尽管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后面,想看清楚对方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那男人带着顾多多走着,前面已经有三四个男人等在那里,各自又带着姑娘。他们笑嘻嘻地打趣那男人又换了个妞,一个比一个漂亮,他们就这么淫笑着,顾朵朵仿佛也习惯了,坐到他身边去,默不作声。
高志远知道这里的规矩,姑娘诱人喝酒,售出的酒越多,拿的提成就越多,顾朵朵话并不多,不像别的女孩莺声燕语,那男人渐渐也觉得无趣,丢开她找别的姑娘去了。
高志远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等她沉默地起身去洗手间的空当,跟了过去。她在洗手间待的时间有些长,他心猛地一紧,终于有些意识过来,一脚踹开女洗手间的门,吓得刚出来的几位流莺尖叫声不断,忙不迭地躲闪开去。他也不管,只是挨个地踹开那些隔间的门,终于在最后一个隔间发现了她。
她正伏在马桶上吐,吐到后来似乎连胃液都要吐出来了。瞧了一会儿,他俯身拍了拍她的背。顾朵朵以为是夜总会里熟识的小姐妹,并没有扭过头,只是说:“麻烦跟老板说下,今天我身体不舒服。”
很久得不到回应,她转头,就发现是他。
她其实压根儿没有认出他,爆炸后的脸经过几次手术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除却左脸一道深褐色的伤疤,像古惑仔里头的街霸,看着总有点狰狞,尤其是高志远不笑,就这么俯身瞧着她的时候。
二、
顾朵朵瑟缩着,他问:“能走吗?”
顾朵朵无言地点了点头,已经被他一把从地上拉起来,她踉跄着扑到他怀里,手无力地搁在他的胸口。高志远忽然意识到当年的那个小女生,其实并没有长高多少,她还是只到自己的胸口,没有发箍再硌着自己的胸口,有的是照常的痛楚。
他突然很难过,汹涌而来的,只有四五年之后终于再见到她一面的酸楚。
到了门口,高志远才注意到她是穿着裙子,于是把西装外套脱了,递给她。顾朵朵惶恐地接过去,只是替他拿着。小弟把车开过来,他自顾自地先坐上去,扭头看见她傻乎乎地还站在那里,仿佛更加不耐烦了,只是用粗嘎的声音说:“上车。”
她终于坐了上去,最后还是他逼问才知道她家住哪里。顾朵朵报了个方向,但往那里走不好开车,是一片还未来得及拆迁的小民居区,黝黑的巷口两边晾晒着住户没来得及收的床罩,一大片一大片的,将那稀薄的月影也挡住。
那件衣服她还是没穿,拿在手里简直无所适从,在两人下车之后才小心翼翼地递给他。他不说话,抖了抖衣服展开,然后不顾她挣扎硬生生地裹住她。
他忽然记起来,这是第二次把自己的外套穿在女孩身上,而且还是同一个女孩。
高志远没有送她上去,仅仅只是因为不想让那个惶恐的女孩再感到忐忑。
“高志远,”他看着她无助地紧紧地揪着衣襟,仿佛那年她裹着自己又脏又旧的工作服,对他说谢谢的样子,然后继续说,“以后如果有麻烦,就报我的名字。”
她像是没听懂,习惯性地瞪大眼睛,又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谢谢。”
她终归没有认出自己,可高志远还是抱着期望,希望她能认出自己。最后顾朵朵转身往巷口里走去,直到他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为止。
想查一个在自己管理的娱乐场做事的小女生再简单不过,很快所有的资料就被送到他手上了:顾朵朵,还在本市A大念书,有个坐牢的父亲,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那一刹那,他其实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当年能够选择留在这座城里,不仅仅只是为了见到她,而且还能够有能力让她不受到任何伤害。
此后但凡有空他会无意识地往那所大学开去,他就坐在学校门口的小吃店里,他没上过几年学,但坐得久了,店老板一直以为他是别的学校的学生,专程来这里等女朋友。
他并不点破,因为他心里也是这样期许的。
平时根本不可能等到她,因为她住校。于是高志远就挑双休日的时候过来,她一个人独来独往的时间比较多,因为兼了很多职,周末还到一家少年宫教小朋友弹钢琴。
他将车窗按下去,悄无声息地跟上她的脚步,终于让她看清自己,带着点惊喜和窘迫:“是你。”
“上车。”
路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她或许害怕有熟人会认出自己,立刻坐到了副驾驶座上。高志远的话本来就不多,她的就更少了,只是寥寥几句。
“去哪里?”
“少年宫。”
“什么时候下课?”
“五点钟。”
高志远就真的等到五点钟去,他从没有哪一刻这样迁就过一个女生,如果让人知道的话,他真是汗颜了。他从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怎么对一个姑娘好,只是等,再等,等下去,等得再焦虑也会慢慢生出欣喜。
她下课出来见他还在,几乎有点不知所措。他更窘,担心她以为自己在纠缠她,只好没话找话:“这里偏僻,坐车不方便,我送你。”
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瞧了瞧他,然后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他被她笑得更加手足无措,只是说:“你饿不饿?”
大约是想到了很多年前那次绑架,她又怕又饿又倦,在他记忆里仿佛她永远停留在那个时候,总怕她吃不好。
她笑了笑,对他:“去菜市场吧。我请你。”
他们买了一堆生肉生菜。要说对菜市场的熟悉程度,其实他远超过她,因为刚到这城市几年他没多少钱,为了省钱,只得自己动手煮东西吃。他带她穿梭在菜市场,她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最后她租的公寓那台小小的冰箱都装不下那些菜,她苦恼地道:“这么多怎么办?天这么热,放不久的。”
他撺掇她:“那就全煮了呗。”
她红着脸,青菜、西红柿、茄子、鸡蛋,这些容易点的菜她都会做,反正这些菜随便炒在一起都能吃。但另外像扇贝,以及那些连名字也叫不出的海鲜,她却不知道怎么处理了。
他终于笑了,挺乐的,她从见到他开始就没见过他那样子笑过。她更赧然了,解下围裙,放在椅背上:“高大哥,要不我请你下去吃吧?”
高志远转而抓起围裙自己系上,转身进了厨房,租用的公寓奇小,厨房更是,压根儿容不下两个人,从高志远进来之后连转身都很困难。
顾朵朵眼看着自己帮不上忙,只好讪讪地走了出去。
高志远的厨艺其实好得出乎意料,顾朵朵都不知道那些海鲜烧熟后原来长得这么熟悉。以前爸爸还在的时候,有空会带着自己出海去,不过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爸爸还没出事。
她想着心事,重又低下头去,高志远兀自不觉,只是拿着筷子大快朵颐,吃得又香又快,惹得原本心事重重的顾朵朵也不禁扑哧一声笑了。
三、
那之后她就再没去过夜总会那种地方,因为高志远明里暗里地管着她,不知道怎么又拿到了她在学校的银行卡,每个月都定时有笔钱划到她账户里,更像包养着自己似的。
顾朵朵觉得十分窘迫,忍不住打电话给他,他反倒振振有词:“你申请助学金也不是一样啊,就当做是助学贷款吧。小小年纪,想这么多做什么。”
也许是她真的想多了吧。
那天之后,她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高志远。他变着法子找来她宿舍底下,一会儿说是劳动节,一会儿说是儿童节,连曹雪芹的诞辰都算上,非要拉着她出去吃饭,也是替她省开销,她被呛到了,在车里扭过头来问他:“你还看《红楼梦》啊?”
“看,”他随口胡扯着,“电视台不是正放着吗?就是说潘金莲、武大郎,药诊麻婆什么的故事。”
顾朵朵默然地坐正,良久无话。
刚下车不巧就看见陈毅夫从餐厅出来,他身边也带着一个女伴,高志远因为一直承蒙他的照顾,是真心实意地将他看作自己的大哥,于是连忙笑着打了声招呼。陈毅夫自然看到了他,也看到了他身边的顾朵朵,点了点头。而顾朵朵却下意识地躲到了高志远的身后去,他自然也察觉到了。
待陈毅夫走后,他才说:“那是陈毅夫,A市几乎所有的娱乐场所、地下钱庄都归他管。”
高志远和顾朵朵正吃着饭,顾朵朵忽然咳嗽了一声,说:“高大哥,你还涉赌吗?”
高志远忙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去:“什么叫赌,那叫投资,小小年纪,管这么多做什么?”
“小小年纪”是他的借口,其实他也不见得比自己大多少。一餐饭顾朵朵吃得食不知味,仿佛心事重重。高志远以为她学习压力大,吃完饭就把她送回学校去了。
之后陈毅夫让他去收码头的一笔货,不料被对手设计了,埋伏在那里,他拼着命护着那两箱货物回来。流弹射到了胸膛上,汩汩地流着血,高志远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精疲力竭地将车开到陈家后,就一头栽在方向盘上,这病一养就是大半个月。
想来顾朵朵是担心他的,她打了好几次电话,都被他糊弄过去了,最后还是一个小弟说漏了嘴。她听说他在住院,大惊失色,说什么都要过来。
他不得已让人去接她。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那天陈毅夫也会想到要过来。
他们两个是一起进的病房,顾朵朵几乎是一进到房间就站到他床边去,仿佛故意要离陈毅夫远远的。陈毅夫倒像是没注意到她,只是站着和高志远说了一会儿话,又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坐在病床沙发上削苹果的顾朵朵一眼:“我正好要回去,不如我送顾小姐一程?”
“不要。”顾朵朵像是吓了一跳,条件反射似的就这么应了一句。这样忤逆,倒把病房里的几个兄弟吓了一大跳。
高志远看她不乐意,也只是推辞道:“不劳烦大哥了,我待会儿叫人送她去学校。”
“你病刚好……”
“不要,”顾朵朵惶恐地紧紧握着那把锋利的刀子,只是盯着高志远,又重复地说道,“我不要走。”
或许她话里的意思是不想跟陈毅夫一起走,但高志远心里还是一暖,又说:“大哥,我看还是算了吧,她胆子小,怕生人。”
见高志远这么说,陈毅夫自然就没再强求,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身后一群兄弟也跟着出去,原本被挤得满满的病房顿时显得空荡荡的。
顾朵朵这才松了一口气,把削好的苹果往他手里一塞:“吃吧。”
高志远把苹果拿在手里,没忍住,终于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这么怕他?”
顾朵朵怔了怔,说:“没有。”
“胡说,”高志远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跟我说实话。”
这眼神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很久,顾朵朵才狼狈地把头低了下去:“对,我怕他。”
“为什么?”高志远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不知道。”无论他怎么逼问,她不是说不知道,就是一言不发。他几乎泄了气,握着那冰冷的苹果,其实心里跟她一模一样,怕得不知道缘由。
陈毅夫看她的眼神,虽然他从来没向人介绍过顾朵朵,但陈毅夫知道她姓顾,还有他特意挑今天来病房看望自己,不是太巧了吗?
高志远胆战心惊,但又不敢往深处去想,只得交代了她许多事情,让她以后不要再去那家夜总会。
四、
从高志远病房出来后,顾朵朵就打车去了城郊的一所监狱,她的父亲出事后就被送到这里来了。父亲因为股权私存,私贷坐吃利息,可借借出去的款项却收不回来,被其余股东惊觉,一时风波压不下去,公司破产处置不说,连带他也因为贪污而坐进了牢里。
顾三明这一生只得这个女儿,原先就对她百般娇宠,到如今更是舍不得女儿吃苦。顾朵朵安慰了父亲一番,原想把遇见陈毅夫的事情说给他听,但又唯恐父亲在牢里也不安心,只好捡平安的讲,最后提到了高志远。
父亲见女儿那种脸色,心里也明白了,千言万语最后只得化为一声叹息,又问:“他对你好不好?”
“很好,”顾朵朵想了想,才羞涩地补充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顾三明又叹息着说:“那就好。”
从探视房里出来,天都快黑了,这所监狱建在城郊,厚厚的闸门重重地在她身后合上,虽说是夏天,入夜已经带着萧瑟的寒意。
顾朵朵低头只顾走着,迎面一盏刺眼的车前灯亮起,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去挡,待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才把手移开,发现从车上走下来的竟是陈毅夫。
她惶恐得只是后退,竟张皇失措到被自己绊倒,他步子大,很快就到了她跟前,朝她伸出手。顾朵朵都吓傻了,只是呆呆地仰头看着他。
“来看你父亲?”
顾朵朵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陈毅夫并未因此放过她,在她跟前蹲下,漫不经心地拿手指托着她的下巴,冰冷的触感让她颤了一颤。
“你和高志远的关系还不错啊。”
顾朵朵瑟缩着,却没地方躲藏,因为高大哥不在,就算他在,他真的就会为了自己和他的大哥撕破脸皮吗?这种比较让她更加无所适从,爸爸在刚入狱的时候就百般提醒过自己,不要和陈毅夫扯上关系,以后要离姓陈的远远的。
父亲出事的时候她才念到高一,生意上的事情通通不晓得,只是这个教诲记得清楚分明。她心中还想着, A市这么大,又怎么可能会碰到他呢?可A市这么大,她不是还能遇见高志远吗?
想起高志远,顾朵朵的心里稍稍安定了一点,她勉力对他笑了笑:“陈先生,我爸爸那代的事情我真不清楚,如今我家家破人亡,您有多少恨多少气的,也该消了吧?”
陈毅夫只是看着她,幸好再没有其他动作,全神贯注地盯了她很久,然后若有所思地道:“其实我见过你,在你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陈、顾两家还算世交,我父亲提携了你父亲,而你父亲却反咬一口,逼得我父亲跳楼,”他只是寥寥几句提及当年的恩怨,顾朵朵的额头上密密的全是汗。顾三明从未跟她讲过这些事情,只是再三地让她离陈家远些。
“为什么你们顾家家破人亡了,你还活着?”
顾朵朵吓出一身冷汗来,但他只是说了几句话就把她松开了,极其鄙夷到不屑再跟她对面。她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附近的车站,然后坐了公交车回市中心。
刚到家就接到高志远的电话,顾朵朵不想他太担心,就说一直在家里。
之后几天她都有意不去医院,回避和陈毅夫见面的任何机会。高志远隐隐有些意识到不对劲,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就跟陈毅夫提了起来,暗示他喜欢顾朵朵,让大哥不要动她。
那天天气很好,从陈毅夫办公室望出去,低垂的蓝天简直触手可及,陈毅夫就坐在宽大的办公桌背后,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高志远,高志远亦是沉着气,盯着陈毅夫的眸子。
“如果我碰她,你想怎么样?”
高志远是怎么都想不到陈毅夫会这样说,急得拔高声音叫了一声大哥。
陈毅夫不冷不热地一笑,起身绕到他面前,拿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抚慰似的道:“不就是一个女人吗?咱们兄弟三四年风里雨里的,还没有一次为这种事闹过不痛快。成,改明儿我请你跟顾小姐喝杯酒,说声对不起。”
得他保证,高志远仿佛松了一口气,抱歉地同陈毅夫说:“大哥,我真是糊涂了,把您想成了那种人。”
两兄弟就这么不咸不淡地对谈着。
等到高志远带上办公室的门走出去以后,陈毅夫才猛地把桌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去了,这样好像犹不解气,他握住什么摔什么,怒意勃发得将离自己手边最近的茶杯往门板狠狠地扔了过去,青花瓷茶杯碎了一地。
这几年,他历练得几乎从容不迫,仅有的两次发火却都是因为顾家。一次是四年前刻意提高利润,引得顾三明瞒着股东给自己放贷,设套设得那样绝都没能彻底把顾三明弄死;另外一次就是眼下,顾家的女儿活得这么好,连自己手底下的兄弟都敢明目张胆地为了她跟自己呛声。
他一直以为除了顾三明活得生不如死外,其他顾家的人都死绝了,却没想到顾三明将女儿藏得这样好。一想到顾家竟然还有个顾朵朵活着,还能活得平平安安,他就气得怒火中烧。
五、
高志远话虽那样说,也不过是让陈毅夫暂时忌惮他一会儿,匀出时间把顾朵朵先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他边搭电梯下去边给顾朵朵发短信,让她立刻回家。
“还要上课呢。”
“我让人给你请假。”
他赶不及去学校接她,又遣人去订了去往别的城市的火车票。先开车赶到她家里,他有钥匙,熟练地从储物柜里提出行李箱,再打开抽屉,把她看似私人的东西通通扔到里面,然后提着箱子下楼。刚坐上车,他就看见跌跌撞撞赶回来的顾朵朵。
高志远没有废话,只是对她说:“上车。”
顾朵朵立刻坐上了副驾驶座。
高志远并不想让她害怕,只说先送她去乡下待一段时间,他哥哥高志邦自从那起绑架案发生之后就再没回过这里,一直在老家,用那些钱办了养鱼场。他想先把顾朵朵送到高志邦那里,等陈毅夫对顾家的怒气消了之后,他再过去找她,就在那里,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虽然城市这么大,但不见得就有一个陈毅夫的势力不能涉足的地方。
顾朵朵也被他雷厉风行的态度给吓到了,仿佛有些明白过来,惶恐得一声不吭,只是沉默地听他吩咐。但他们显然没有高志远料想的那么好运,刚下车,他提着行李还没走到候车室,便先看到了替陈毅夫开车的老张,随后是从车里慢慢走下来的陈毅夫。
高志远下意识地将顾朵朵揽到身后去,朝陈毅夫淡淡地叫了一声:“大哥。”
“我还真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听你再这么叫我一声大哥了。”陈毅夫只是冷笑着。
“不敢,”高志远不卑不亢,“陈哥当年拉我一把的恩情,志远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么,”他明明是对高志远说的,却只是看着顾朵朵,“你想把姓顾的送到哪里去?”
“朵朵是我的女人,”高志远咧着嘴一笑,“陈哥的恩情归恩情,我的女人,陈哥就不好插手来管了。”
“好好,”陈毅夫怒极反笑,“咱们就说说这三四年的恩情。我一直提携你到了今天这一步,你要是现在就把那些都还给我,我就让你带着姓顾的滚蛋。”
火车站原本人来人往最是热闹,而他们站的这一块人流却出奇的少,连在这附近走动的巡警都只是远远地观望着,竟然没一个敢上前阻止。顾朵朵更怕了,拉着高志远的衣服说:“我不准你去。”
不知这话怎么就让陈毅夫听见了,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高志远从口袋里拿出几把钥匙,这是他这两三年在城里置下的房产和车,却通通丢到了陈毅夫前面,又把西装外套脱了转而交给了顾朵朵。顾朵朵有些明白了,连声音都带了哭腔,只是拽着他最里头的那件衬衫,抽泣着说:“我不走了,我不走,你也别去。”
高志远终于把她的手给掰开了,然后膝盖一曲,就跪在了陈毅夫跟前。
高志远被打断了三根肋骨,兄弟几个跟着陈毅夫的没有一个比高志远跟着他久,也有比他骨头硬的,但全都心有戚戚,最后陈毅夫让人住手是因为终于有警察过来了。那些警察自然认得A市大佬,见到这场面也不是急着去看被打的人伤势如何,只是忙不迭地对陈毅夫赔着笑。
最后还是几个警察帮着顾朵朵将高志远扶到了候车室。距离发车还有十五分钟,高志远不过就在候车室歇了五六分钟,便提着一口气去赶车。
顾朵朵哭得肝肠寸断,最后竟然伏在火车的空位子上睡了过去。很快到了镇上的火车站,天色还刚蒙蒙亮,高志邦便开了车来接他们。这几年渔场生意颇为红火,高志邦也小赚了几笔,就置办了汽车代步。他先将高志远扶到车后座上去,借着一星半点的光亮看清顾朵朵模样之后,亦不觉得愣了愣。
幸好顾朵朵没留意到他,这一天她过得又怕又恐惧,全部的心思都落在高志远的伤上,他们几个先去了镇上的医院,草草地处理了伤口之后,又开了一个小时的车到了乡下。
清晨六七点钟,但夏天的天色已经亮透了,乡村的空气其实很棒,一路上又都是认识的人,走过招呼能打上一路。
这一路顾朵朵都是胆战心惊的,到了目的地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醒来就已经是下午四点了。在乡下的农庄里,窄窄的一张床上,却躺了两个人,她一惊,仰头才发现自己睡在了高志远的臂弯里,而他睡得比自己还要沉,胳膊上的伤已经用绷带层层包扎好了,医生交代过,不宜再剧烈地运动。她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手抽开,翻身坐起来,找到鞋子就下楼去了。
六、
是乡下常见的两层平房,门前还有一个池塘,她绕了一圈也没找到高志远的哥哥,还是旁边邻居大妈提醒,高志邦去城里买鱼苗了。她等了很久都没等到他回来,却找到了厨房,看到还有些菜,顺便把饭做了。
将菜端出来的时候,正好高志远从楼上下来,她高兴地大声招呼他:“高大哥。”
高志远也仿佛才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她跟前,又仔细端详着她,确定没事后才说:“吓死我了,一醒来就没看到你了。”
他们都知道这话里劫后余生的意思。
高志邦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九点了,他起初还担心顾朵朵会认出自己是曾经绑架她的人,但幸好她似乎已经记不得了,高兴地随高志远叫了一声:“大哥。”
高志邦只是淡淡地应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这顿饭因为他情绪不佳,吃得有些食不知味。
吃完饭后,顾朵朵主动去洗碗了。
高志邦将高志远叫到了一边去,这才说:“有人把咱们渔场的鱼苗全买走了。”
高志远心一惊,听高志邦又问:“你跟哥说,你是不是在外头得罪了什么人?”
当天晚上,高志远在客厅打地铺,顾朵朵睡客房,他翻来覆去好久没睡着,却听到有脚步声,从枕头上仰起头来,才发现是顾朵朵,抱着被褥站在门口。
没有穿拖鞋,一个脚蹭着另一只脚背。高志远大惊,她却嬉笑着,得到他允许之后兴高采烈地将被褥铺到他身边去。她虽然不说,他其实也知道,她只是害怕。
她执意要握着他的手,很久,才说:“我很开心。”
高志远淡淡地道:“睡吧,乖。”
而顾朵朵只是执著地问着他:“高大哥,你呢?”
“嗯。”
“我也是。这几天,我过得很好,遇到的人也很好,我觉得很满足。”
她真像个孩子,再简单不过的答案也能让她这样满足窃喜。高志远悄悄侧过身,等到确定她呼吸平稳后才睁开眼,清明的月色从窗户外照进来,只照亮一方她在的天地,皎洁的光亮和皎洁的人。
高志远一直以为这是个梦境,从四年前在山里第一次遇见她开始,从毫不相识到此刻的相依相偎,每一次所做的决定,挨打或者是凌辱,他其实没有一次后悔,只有庆幸。
他确信一见钟情,虽然从来不知道这四个字用来形容他们最好不过。
他们在镇上住了小半个月,高志远一边养伤,一边带顾朵朵四处去走走,他只想给她最好的记忆。
当天晚上,他在确定所有人都睡着后才起身,只带了一点点行李,搭了车去镇上的火车站,然后买了去A市的火车票。他赶到A市却没见到陈毅夫,又联系了过往的几个兄弟,却通通语焉不详。仿佛那桩事情,就真的悄无声息地被抹了过去。
一连一个礼拜高志远都没见到陈毅夫,这时候大哥却从乡下打来电话,告诉他顾朵朵失踪了。他顿时就慌了,只觉得天昏地暗,四面黑暗顿时向自己压来。她会在哪里?是被陈毅夫抓走了吗?陈毅夫那样恨着顾家,那么她……他不敢再想下去,更加急切地想找到陈毅夫。无计可施下,他用了最笨的方法,堵在夜总会门口。
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高志远看到了转机。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在门口,他看见从车里弯腰走出来的女孩,她穿着粉色的裙子,好像第一次见到的那样。
一瞬间,他只感觉到肺腑仿佛都被撕裂开来。
但他只能站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地僵硬地站着,因为他无法控制自己稍微挪动身体。
顾朵朵瘦了很多,显然她过得不是很好,苍白的脸上,唯一的颜色,便是那块横盖半张脸颊,连厚厚的粉底也遮盖不了的淤青,触目惊心。
顾朵朵终于往这边看过来,她竟然对他笑了笑。高志远知道,这笑里根本没有其他意思,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连乍然相遇的欣喜都算不上。他们只是陌生人,新的陌生人,被重新推到各自面前。
陈毅夫接着从车上下来。
高志远在僵立很久后才感觉到手机在振动,电话是大哥高志邦打来的:“顾朵朵都知道了。
“她早知道我们就是当年绑架她的人。”
高志远只是愣愣的,听高志邦在电话的那一头简忍无可忍地咆哮道:“志远,你别犯傻了!顾朵朵是心甘情愿的,她根本不可能跟你走!她家就在那里,她爸就在陈毅夫手上……
“志远!”
“放屁!”高志远恨不得将无能为力的自己撕裂,“她要是心甘情愿的话,早为什么不走?”
“志远,你别傻了。顾家当初骗得陈家家破人亡,陈毅夫恨毒了顾三明,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放过他女儿?”
……
高志远狠狠地把手机关了,然后小跑几步追上他们。
七、
几个兄弟闻风而动,将高志远拦住,不让他接近陈毅夫。陈毅夫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一切,而高志远只看着顾朵朵,挣扎、绝望都算不上,只是笃定地道:“跟我走。”
顾朵朵并不曾看向高志远,她的身体明明这样剧烈地发抖,可是声音里携裹着如此巨大的鄙夷,她的眼神比任何刀剑都令他感到体无完肤的剧痛:“高志远,我知道你是谁,你也别想我跟你走。我不会再受你们兄弟俩一次骗了!”
高志远却只是站着,不动,顾朵朵转身就往里走,他想追上去,却被跟在左右的保镖一下子掀翻在地。顾朵朵裙摆一闪,她挽着陈毅夫的手臂很快就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高志远的伤刚愈合,本就没多少力气,很快就被打趴在地上奄奄一息。以前在他手下的兄弟顾念旧时情分,最后叫人住了手。夏末的风已经带了凉意,不过才几个月的时间,顾朵朵却仿佛距离自己已经很遥远了。他伏在地上,等呼吸渐渐平复之后才挣扎着站起来。
从那之后,高志远就整天跟在陈毅夫和顾朵朵身后,他们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但只远远地观望着。顾朵朵瘦了很多,而且精神恍惚,他知道陈毅夫对她不好。
大哥高志邦打来电话,说渔场营业恢复了原样,鱼苗也终于买了回来。如果他愿意,可以回乡下去,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包括从来不曾遇见那个女孩。
高志远仿佛真的泄了气,买好第三天回家的车票,却在顾朵朵陪着陈毅夫出席晚宴的当天,出现在了希尔顿的宴会厅里。
有人认得他,也有人不认得,他们只是惶惑地看着这个闯到会场来的狰狞男人。他脸上依旧有当年爆炸时留下的伤疤,仿佛这么多年他心里一直留着她一般。
顾朵朵就站在希尔顿酒店独特的半空楼阁上,遥遥的,雪白的衣裙和雪白的脸,仿佛真的从天上降下来。无数保镖过来,通通拿着枪指向他。
高志远自顾自地向前走着,仿佛再也没有任何人和事能阻挡他,仿佛这世界除了她再没别的人和事。
顾朵朵开始全身战栗,有种无能为力的感觉。
“顾朵朵,我带你走。”
其实他等她的岁月远远超过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但高志远觉得足够了,当年的绑架,在夜总会的相遇,彼此的庇护,以及相对的成全。
他知道她的不由衷,想必她也会清楚自己的不得已。
“高大哥!”枪响的时候,顾朵朵已经哭了出来,但高志远只是往前走着,枪声越来越密集,密集到几乎无法听到她哭泣的声音,只看到很多年前的记忆,在山上,她哭着要见父亲,那样的撕心裂肺,也比不上今天这样的绝望。
他终于没有力气再走,也没可能再带她走了。
他一头栽下的时候,眼前白得一闪,在无数的惊呼声中,在最后涣散的意识里,他只看到顾朵朵从楼上一跃而下,在他面前掠过。
仿佛当年那个梦。终于倾泻在他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