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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倾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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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孤灯,半世牵挂,不及你用相思红尘,换我沧海浮生。

--《洛诗集》

楔子

许多年以后,叶浮灯回想起遇到宫沧海的那一夜,茫茫大海中透着粗粝风尘,像极了一场无边无际的冒险。

她仿佛是置身在暗夜海上的小帆,远处云山雾嶂,迷蒙凄清,让人辨不清方向。

而他却似黑暗中的一座灯塔,青天明月般为她照亮了前路。

从此一盏孤灯,半世牵挂,只为痴守一人,念他沧海浮生。

1

叶浮灯是在回洛枫国的途中遇到宫沧海的。

那并不是才子佳人的偶遇,而是一次海盗的劫船事件。

之前叶浮灯便听说回洛枫国途径的濛海上常有劫船,她本考虑走陆路,可是她的未婚夫复生却说海上风景迷人,可趁此机会一览海景,又说他们船只小巧,很难引起海盗注意。她思量再三还是被说动,最终选了水路。

可这世上偏有如此凑巧之事,他们乘坐的小船不偏不倚地被海盗选中,连人带货被绑到一艘朱红漆的大船上。

彼时已是半夜,滔滔海水伴着咸腥的海风,甲板上散放着许多物品,凌乱却错落有致。

大船桅杆的顶端挂了一盏鹅黄的琉璃灯,昏黄的光线自桅杆的顶端漫散而下,有一个人坐在一把深褐色的藤椅上,青色长衫几乎快要落到地面,修长的双手漫不经心地把玩一片红枫,而他的脸漫在一片阴影中,叫人辨不清长相。

叶浮灯在恐惧之后很快冷静下来,以她多年跟随父亲从商走货经验来看,这是一个非常有经验的海盗团伙,而坐在眼前不动声色的男子,便是他们的当家。

坊间传言,濛海上的海盗抢劫官银米粮,无恶不作,却行踪飘忽,官府数次派兵围剿,都无收获。

“宫老大,这箱子里面除了茶叶什么都没有。”一个海盗对着那个青色长衫男子说道,“他们会不会把钱藏在身上了?”

叶浮灯身旁的海盗伸手要在她身上摸索,叶浮灯怒斥:“拿开你的脏手,不要碰我。”

“你这小娘儿们,不要命了。”海盗拔出身上的刀就要朝她刺过去。

叶浮灯闭起眼,准备接受这一刀,却只听见一声刀子落地的声音,端坐在藤椅上的男子用红枫打落了刀。

他自那片阴影中走出来,颀长的身材玉立挺拔,在黑夜的景象中有种蛊惑的迷离。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宫沧海,一双含笑的眼睛印在夜风中,似沧海里的一盏浮灯,他的身后是汹涌的海浪,阵阵海风将他薄薄的青衫吹得肆虐翻飞。

他在看向叶浮灯的一瞬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有种惊喜的明亮。

叶浮灯没想到一个海盗大哥竟长得如此俊美,半点匪气都未沾染,反而透着斯文与谦和。

“我们所有的钱财和货物都在此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凑近了看她:“我们只是求财,只是我若就这样放了姑娘,怎对得起众兄弟忙活了一晚上?”像是商量,“不如这样,我将你身旁这位公子留在这里,七日后你拿一千两来无垠岛赎人,你看如何?”

叶浮灯身旁的复生听到要将他留下来,顿时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就半跪在地上了。

叶浮灯见了一阵心疼,忍不住护在复生前面说道:“我留下,让复生回去拿赎金。”

她这句话一说出,宫沧海的目光涌出一丝讶然。

复生呢喃道:“浮灯,这怎么行?”

“没事的,我自幼随父亲走遍十国,什么苦都能吃得,你一介文弱书生,这海上风吹雨淋,怕是熬不习惯。”

“听闻海盗杀人不眨眼,万一对你下毒手怎么办?”复生迟疑。

“他们若要杀我,现在便可动手,无须如此费心,你回去向我爹取了钱再来赎我。”她回头看一眼宫海沧,“公子不会毁约吧?”

叶浮灯望着宫沧海,他却半眯起眼睛,嘴边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只要你的情郎如期而至,宫某定不会伤姑娘分毫。”

一切似乎已成定局,复生张了张嘴,却再也没有异议。

复生连夜被人用小船送离,他离开的时候握着叶浮灯的手道:“浮灯你一定要等我来救你。”

“我等你。”叶浮灯眼含泪光。

宫沧海倚在桅杆上看着他们郎情妾意:“公子,可别忘了,七日后的无垠岛,我们一手交钱一手放人,若你带官兵或是爽约,就别怪我撕票。”

叶浮灯望着复生离开的小船变成一个点,宫沧海在她耳边试探地问:“他要是七日之后不来怎么办?”

“复生一定会来的。”叶浮灯笃定地答。

宫沧海伸出修长的双手抚上她的脸:“如果他不来,你不如给我做压寨夫人?”

下一秒他的手便被叶浮灯用力地咬住,鲜血横流,是一种愤怒的狠戾。

半晌之后,叶浮灯摘下头上的发簪,狠狠地对着自己的脖颈:“如果你敢对我有非分之想,你将提前得到一具尸体。”

宫沧海将受伤的手放置鼻端,用力地闻了闻。

海水翻滚,冷风黑夜,是他熟悉的气味。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只是无奈道:“你真的不记得了。”

2

叶浮灯并不明白宫沧海那句话的意思。一个素未谋面的海盗大哥,她怎么可能会记得。

关于濛海上的海盗叶浮灯早有所闻,他们以宫沧海率领的旗帮马首是瞻,在海上为所欲为,无人能奈何他们。

她被安置在一个小小的船舱之内,空间虽逼仄却干净整洁,小床前摆着一方梨花案,此刻正点着一炉犀角香。

有个身穿粗布的大娘为她拿来被褥和食物。

叶浮灯看着桌子上摆放的食物,几碟小鱼干,清蒸青蟹,清炒河蚌,看似平淡无奇的海味此刻却散发阵阵幽香,她尝了一口,有一股熟悉的美味,来不及细想便吃了个精光。

既来之则安之,叶浮灯自幼随父亲走南闯北,到底是见过一些世面,既然是求财,她现下生命应该是无虞的。

她随船颠簸了一个时辰,胃里的食物突然翻江倒海,她终于忍不住,跑到甲板上吐了起来。

这一吐差点把她的胆汁都给吐出来,站起来的时候往后倒去,有人扶了她一把。

“喝一口。”宫沧海把壶递到她面前,她以为是水,仰头便喝了起来,只是液体刚倒入口中,就悉数喷到宫沧海的脸上,她大怒:“姓宫的,你给我喝的是什么?咸死了。”

他擦了擦脸却笑了:“这是濛海里的海水,喝了以后就不会晕船了。”

叶浮灯将信将疑地看着宫沧海,他一副信不信由你的架势,叶浮灯一咬牙,还是将剩余的海水喝下去了。

又咸又齁,她的嗓子几乎都要冒烟,一张娇丽的小脸皱成一团。

宫沧海接过空壶,提在手中摇晃,缓缓吐出一句:“其实我是骗你的。”

如果不是已经吐得七荤八素,叶浮灯此刻一定会扑上去再狠狠咬他一口。

3

虽然宫沧海说是骗她的,可是很奇怪,叶浮灯从那之后,真的再也不晕船了。

尽管如此,叶浮灯对宫沧海还是没有任何好感,断定他是一只笑里藏刀的狐狸。

海盗们经常聚在一起点货,聊天说笑,宫沧海拉着她坐在他身边,她坐如针毡又不敢发怒,只能无聊地看他们说荤段子聊天,而宫沧海就似一个很好的听客,总是眯着眼喝着酒,时不时转过头来借着酒意看她。

他的眸光清澈,又似一口深深的寒潭,像要把人窥尽。

每天只有吃饭的时辰,才是叶浮灯一天心情最佳的时候。

大娘会给她送来不同的海味,豆腐海带汤、银鱼煎蛋、红烧鲈鱼,她每次吃到停不下来。

两天后,宫沧海的旗帮又洗劫了一船的米粮银两,一箱一箱金锭在船上闪闪发光,海盗们看着这么多钱显得有些激动:“宫老大,这次出手收获可真大。您看……”

“老样子。”宫沧海淡淡地抬头,“今晚夜色不错,我们靠岸停船。下去乐呵乐呵。”

叶浮灯刚从船舱出来,就听见宫沧海对兄弟们说要停船,她在心里冷冷一笑:“无良鼠辈。”

只是她没有想到,宫沧海却把她也带下了船。

“你去作乐,带我去干吗?”当叶浮灯被迫换成黑色锦衣蒙上黑色面纱的时候,她都不明白宫沧海的用意是什么。

直到她下了船,望着零星灯火闪烁的小渔村的时候,有片刻呆愣。

像是旧时有一道熟悉光影闪入她的脑海,零星散乱,模糊不清。

渔村不大,屋舍简陋,静谧到几乎萧索。

宫沧海一行只带了三个兄弟,每个人手中都拎着巨大的麻袋,里面装的是粮食与划分好的银两。一袋袋扔入每家每户的窗户中。

她睁大了眼睛盯着他们的举动,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屋内的人收到了银两,都感激涕零地说:“谢谢大侠。谢谢大侠。”

他们在屋顶上飞檐走壁,宫沧海将她抱在怀中,那种腾云驾雾的缥缈让她发愣。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便分发完所有带来的钱财。

等他们的麻袋中空空如也的时候,叶浮灯看到刚才还只有零星的几点灯光,此刻已经全部亮了起来,渔村的渔民跪在门口,此起彼伏的感谢声不断传来。

叶浮灯内心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震撼,这样一幕虽不是为她,却是她亲眼所见,可此刻被人称作英雄的宫沧海早已悠闲地躺在船上,手里拿着一片红枫放在眼前把玩,波光粼粼的海面,繁星的倒影映在他的脸上,真像个贪吃玩乐的浮夸公子。

叶浮灯扯下面纱推了推他:“姓宫的,这就是你说的乐呵乐呵?”

“兄弟们,开心吗?”他问。

“开心。”众人异口同声。

“你看到了,大家都很乐呵。”

“可是你们这样是犯法的。”叶浮灯忍不住说道。

“犯法?”宫沧海将红枫放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繁星,“洛烟国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渔民们不堪重税,这一箱箱的赈灾银两我不抢,真正到灾民手上又有多少?”

叶浮灯沉默,她虽然心里瞧不上,但是她却知道宫沧海说的是事实。

“算了。”宫沧海摆手,“我们海盗早已声名狼藉,说多了也无用。”他一跃而起,指了指远处阑珊灯火,“我幼时常在这片沙滩玩耍,那时候岸边皆是红枫,衬着湛蓝海水,可真美。”

叶浮灯寻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红枫有些凋零,海水隐没在夜色下,像是勾起了模糊的回忆:“这里的景色一直都这么美吗?”她忍不住问。

“你不记得了?”宫沧海看着她。

叶浮灯被他问得一愣,像是有些零星碎片一闪而过,有人喊了一声:“到了,宫老大。”

那些片段仿佛一瞬间失了踪影。

4

送完银子之后,叶浮灯对宫沧海的印象稍微有些改观。

或许是因为看到宫沧海对渔民流露出来的悲悯。

只是宫沧海对她却越来越得寸进尺,比如拿着抢劫来的米粮去临近贫穷的村落布施,将官银带到铁铺去熔成散银,人手不够的时候还让她帮忙装钱分袋,算账规划,完全不把她当外人。

“我为什么要帮你做这么多事儿?”熟悉了之后叶浮灯胆子也大了起来。

“我们总不能白养着一个闲人吧!”他抬了抬眼皮。

“姓宫的,你这是虐待人质!”叶浮灯抗议。

“你若愿意做我夫人,我天天宠着你,你看如何?”他含笑看着她。

“你做梦!”

宫沧海似乎从来都不会生气,他无论何时何地都一副笑眯眯漫不经心的模样,与人说话不像下命令,更像是商量,哪有一点儿做老大的样子。

有一日他们像往常一样去给百姓送粮送钱,那是一个很小的山寨,住户不多,宫沧海只带了几个随从。

只是没想到他们遇到了闻讯前来搜村的官兵。

宫沧海拉着叶浮灯躲在暗处,示意她不要出声,官兵搜寨抢钱,若不是他们身上穿着官府的衣服,叶浮灯险些以为他们是山上的马贼。

她眼看着官兵将一个寨子里的姑娘抓出来欺凌,姑娘凄厉的叫声让叶浮灯终于忍不住大喊了一声:“住手。”

“哪里来的小贼。”官兵注意到了宫沧海一行人。

行迹暴露,两方展开了一场殊死搏斗。风吹剑舞中有人拿出弓箭朝叶浮灯射去。

“小心。”宫沧海想也没想,便挡在叶浮灯的身前,锋利的箭刺穿宫沧海的身体,可他却将她紧紧护在身前,眉头紧锁,却是没有移动分毫。

叶浮灯心里有一丝恍惚的触动。

“老大!”众人大喊了一声,快速解决了所有的官兵。

当所有官兵都倒下的时候,叶浮灯看着被箭射伤却还紧紧抱着她的宫沧海道:“姓宫的你怎么样?”

他仗着一张虚弱的脸,似无赖一般,将自己的头埋在她的脖颈中:“感觉快死了。倘若你愿意亲我一下,我倒是可以不死。”

叶浮灯刚才还有几分愧疚,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掌拍在他脑袋上:“那你还是去死吧!”

……

5

宫沧海回到船上后还是倒下了。

箭上淬了毒,好在就医及时,他平素身子骨也算强健,才捡回一条命。

叶浮灯帮他药,当解开他的青衫之时,身上触目惊心的疤痕让叶浮灯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满身的疤……”她没问下去。

“自幼跟随义父在海上奔波,留下些伤在所难免。”他若无其事。

“你出生就在海上吗?”

“小时候家乡闹瘟疫,逃出来的……”他停下来静静地注视着她,“后来被义父所救。把我带到了海上。”

叶浮灯的手停了停,又快速地帮他将衣服穿好。

“你为何要救我?”叶浮灯继续问道。

“一种习惯吧!”他淡淡一笑。

“你难道不是怕我死了,明日即将到手的一千两就要泡汤了吗?”叶浮灯冷言相对。

“有没有人告诉你,做女人有时候要笨一点才可爱。”宫沧海漫不经心,“你这么聪明强势,你未来相公说不定回去找了个温柔乡,不要你了。”

“姓宫的,谁要你多管闲事!”叶浮灯恼羞成怒。

“你看你,还是一点儿都不温柔。”他侧翻一个身,“明日还要送你去无垠岛拿赎金。早些休息了吧!”

叶浮灯不好再多言,慢慢地退出了房门。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远处汹涌的海浪,却怎样也没有了睡意。

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过了七天了,这七天仿佛没有发生什么,却又仿佛发生了许多。

明天过后她就要回到洛珠国,过回自己正常的人生,她会和复生成婚,继续打理父亲的家业,一切都水到渠成按部就班。

她站在甲板上,听着滔滔海浪声,慢慢闭上眼睛,任风吹过脸庞。

6

宫沧海如约将叶浮灯带去了无垠岛。

无垠岛是一座荒岛,在若干年前这里是鲛人族的藏身岛屿,岛前的银海是一道天然屏障,外人很难找寻得到,只是某一天这里被洛海国的军队寻得,将鲛人全部捕获,从此洛天之上再也无人见过鲛人,无垠岛也成了一座废弃的荒岛。

将交易地点定在这座岛上,的确是再安全不过了。

只是让叶浮灯没想到的是,复生并没有来。

在约定的时间,银海一片辽阔,却没有任何船只靠岸,叶浮灯站在海滩边望眼欲穿,可银海上除了漂浮的空瓶,别无他物。

宫沧海燃了一簇篝火,烤了两条海鱼递给她,她味同嚼蜡,盯着海面发呆。

从明月初升,到星夜璀璨,连个人影都没有瞧见,叶浮灯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双脚埋在沙地中,像只被人遗弃的鸵鸟。

她不相信复生会将她丢下,她们相识三年,三年前父亲想为她招婿入赘,她却相信命中注定,在花台上抛绣球选夫婿,那日,是复生接了她的绣球。

她自己选的夫婿,却令她这样失望。

“不就是负心人没来吗?难过什么?”宫沧海推了她一把。

“你乱说!复生他肯定来了,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他不会丢下我的!”叶浮灯怎样都不肯相信。

“你不要天真了,这一周无巨浪无大风,若不是存心不来,此刻为何会不出现?”

“你不要污蔑他。”叶浮灯随手抓起一颗石头就朝宫沧海掷过去。

她以为他会闪躲,可他却没有,石头在他脸上刮开了一道伤口,他却只是看着她发怒。

叶浮灯慌乱地拿出丝帕为他擦拭,他却蓦地将她抱在怀里,她挣扎,他却抱得更紧,修长的手触着她的发丝,声音就在她的耳边:“留下来吧,我会对你好的。”

叶浮灯的心里似有万马奔腾,熟悉却又带着道不明的羞耻。

她站起身,像是忍了许久地发泄:“我堂堂叶家大小姐,怎么可能会跟一个海盗?”叶浮灯笑起来,“你别做梦了。”

海浪敲打着岩石,岛上的枫林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一切都仿佛静止了一般。

宫沧海的眸中闪过一丝叶浮灯从未见过的暗淡,似远处的灯塔一夕间暗了下来。

他将手放在脸上的伤口轻轻地擦了擦,抬眼望着叶浮灯,凉凉地笑了笑:“其实一切早变了,是我想得太天真。”

7

旗帮兄弟聚集在甲板上要宫沧海处置叶浮灯。

“杀了她老大。”

“对,杀了她,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妮子。”

“……”

叶浮灯站在人群中,点漆的眼,清丽的容颜,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既然等不到心爱之人,苟活又有何意义?

就在众人的叫嚣声中,宫沧海却并没有说话,他轻轻地扬了扬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刀。

“宫老大,不要……”兄弟们异口同声。

叶浮灯并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看到刀锋的光在暗夜里闪了一下,刀起刀落间,他原本修长洁白的小指已经坠地,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叶浮灯原本平静的脸在看到这一幕还是涌起了吃惊。

宫沧海按住伤口,目光扫过众人,威严而平淡地说:“按帮规,一个器官换一条命,我以小指换她一命离开,现在谁还有异议?”

刚才还嘈杂的甲板上顷刻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叶浮灯目瞪口呆地看着宫沧海,她没有想到他竟然会这样对她。

他与她对望,霞光铺满整片海面,像海底长出的瑰丽珊瑚,大片大片的绯红落到他的眼中,倒映出他眼中小小的自己。

他抿了抿嘴,捂着断了的手,静静地说:“我放你走,日后沧海浮生,愿你珍重。”

8

那是叶浮灯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见到宫沧海。

那夜后,大娘摇船送她离开,她在船上吃了最后一顿美味的海鲜饭菜。

宫沧海并没有来,只是小船离开大船千米远的时候,她看到远处的大船上站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回到洛枫国的那日,艳阳高照,无风无浪,大娘临别前给了她一管烟花,她说宫沧海交代若她遇到危险,就点燃此物,他便会来助她。

叶浮灯将那管烟花放入怀中,分明是轻飘飘的一个物件,却感到分外沉重。

她走到叶府大门口,看到大门挂着两盏白色的素灯,里面哭声震天,她推门而入,见到复生在宽慰父亲,日光清明地落在他的侧脸上,并无半分悲痛。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小姐,是小姐。”

一时间灵堂乱成一团,父亲朝她跑过来,一把将她拥在怀中:“浮儿,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啊!复生说你被海盗掳走,已经遇难了,老天保佑,你平安归来。”

复生的脸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变了颜色,他结结巴巴地说:“浮……浮灯……你回来了?”

“浮灯啊,这七日复生为了将海盗一网成擒一直在府衙奔走,出动了官府数支军队想去找出掳劫你的海盗,可惜都一无所获。”父亲边擦眼泪边说。

叶浮灯听着这些可怕的真相,看着自己面前气派的灵堂,整颗心跌入谷底。

回来之前她想过千万种复生没有来的理由,他遇上了危险或是他生了病,每一种她都替他设想过,可是她万万没想到他却从来没有要去救她,还在这里假惺惺地出兵剿匪,实在是可笑至极。

叶浮灯冷冷地看着复生,他露出害怕的神情,她是多么害怕她把他供出来,那种恐慌让叶浮灯看着一阵阵反胃。

可是她并没有戳穿他,她只是帮她父亲擦了擦脸上的泪故作无事道:“爹,我饿了,有没有好吃的?”

9

回来之后的叶浮灯变得沉默寡言。

她主动提出解除婚约,任父亲怎么追问都不再解释半分。

退婚书命人送到府衙,复生下了堂才拆开那封退婚书。

叶浮灯写这封退婚书的时候异常平静,她想起自己当日顶替复生留下,是她觉得枫林城的百姓离不开父母官,她不能让复生有危险,她生怕海盗知道了复生的身份,会对他痛下杀手,所以她一介女流,忍着惶恐深陷匪窝。

她是那样担心他出事,甚至超过了自己的性命,她以为他们三年的感情要走完生生世世,不想到头来不过是自己痴心错付。

城中盛传叶浮灯之所以会与太守解除婚约,其真实原因是被海盗‌‎凌‍‎辱‌­,否则凭她一介弱质女流,又怎能轻易被海盗放回。

传言愈演愈烈,叶浮灯的名声被传得不堪入耳,走在街上都有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倒是复生,只要下了堂便守在叶浮灯家门前,跟在她的身后,日日说许多解释的话。

以前叶浮灯一直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老实敦厚,可不知什么时候他竟也巧舌如簧,舌灿莲花。

时间长了,复生就来得少了,见她冷眼冷面,渐渐也就没有再来。

叶浮灯照例帮父亲打理偌大生意,只是再无人上门提亲。

闲来无事的时候,她喜欢到海边静坐,看渔民捕鱼,看霞光垂落,她隐隐地会想起那七日的时光,宫沧海与她说的那些不明就里的话,仿佛有许多熟悉的场景就在眼前,可是怎样努力回想,却总是无法辨认。

她会在市场上挑一些海味带回去让厨子做给她吃,可是再也没有吃过那么动人的味道来。

她常从怀里拿出那一管烟花,上面刻着一个“宫”字,好多次她都在想,如果她真的拉开这个烟花,宫沧海是不是真的会出现?无论身在何处,万水千山,都会为她而来。

可是她却知道,就算他来了又如何,她不会跟他走,她这辈子只能守着这叶家的家业,找一个愿意入赘可助她的男子,这是她身上永远无法推卸的重担。

无人知道,她并非叶老爷的亲生女儿,她八岁那年被叶老爷捡回府中,那时叶老爷的亲生女儿失足落水溺毙不久,而她与他女儿年纪相仿,她病好之后失去了八岁以前的所有记忆,叶老爷认定与她有缘,从此将她视如己出培养成才。

十几年的养育之恩与七日的渺渺情谊一比较,显得太过微不足道。

10

旗帮被一举歼灭的那天夜里,叶浮生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趴在一个人的身上,他背着她奔跑在海滩的沙石上,红枫的艳红渲染在海中央,她紧紧地抱着那个人的脖颈,头依偎在他的肩上,仿佛从未有过这样的快乐。

等她醒来的时候,她听到下人门在窗边聊天,他们说:“听说昨天海盗来我们洛枫国了,太守带着火炮队将海盗全都炸死了,今天早上浮尸遍布了濛海,海水都被染红了。真是太吓人了。”

“海盗怎么会突然来我们枫叶城停岸?”

“谁知道呢,太守这次可立了大功,陛下得好好封赏了。”

……

叶浮生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四处去找那管刻着“宫”字的烟花,可是几乎将房间倒过来都没有找到,她发了疯般地朝外面跑去,在院中与前来的复生相撞。

她揪着他的衣领双眼猩红:“是不是你偷了我的烟花?是不是你?”

复生看着叶浮灯:“是我又如何?你回来之后不理我,我日日求你你都不看我一眼,你对我如此绝情,不就是因为宫沧海吗?”

叶浮灯气得颤抖:“明明是你故意不去救我,居然倒打一耙,你狼子野心,巴不得我永远无法回来你好侵吞我叶家家产。”

“我狼子野心?我在朝中毫无背景,你却不肯拿一点钱让我上下打点,你对我呼来喝去根本不把我当男人,你以为你是谁?叶家大小姐吗?不过是一个捡来的孤儿。不是图你那点家业,我何必委屈我自己娶你。”复生用力推开叶浮灯,从怀里拿出那管空烟花丢在她的面前,“像你这种残花败柳,也只有宫沧海那种傻子才会舍命来救你,我查了他整整一年,怎会不知这是宫沧海个人的烟花号令,他居然送给你做防身之用,那我就让他死在这片痴心上。”

复生说完这些话冷笑着离开了,叶浮灯跌坐在地上,看着那管在地上已经碎得四分五裂的空管,她将他们一片一片捡起来,手被尖锐的竹片扎伤,心里却只有一种寒心的钝痛。

11

叶浮灯连宫沧海的尸体都没有见到。

那些被打捞起来的尸体连样子都辨认不得,全被丢弃在乱葬岗一把火烧掉了。

叶浮灯跪在那一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焦骨面前翻来找去,滚烫的骨头将她的手心烫出了一个个水泡,可是她却不觉得疼。

她望着漫山的尸骨,枫叶城的红枫飘飘荡荡地覆盖了所有的黑色人骨,她摸着那些滚烫的骨头,终于绝望地大哭了起来。

她不懂她为什么要哭,她与宫沧海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明明曾经那样狠绝地伤害过他,可是知道他死了,她却那么难过,仿佛被人从心上剜了一块肉一般。

她与父亲结束了洛枫国的产业,搬到了千里之外的洛烟国,这里盛产花卉,芬芳四季。她开了一间小小的瓷器店,卖一些做工精细的碗碟瓷器。

三年后的某一天,有一个妇人来她店里买一套五彩鱼藻纹的碗碟,叶浮灯一眼就认出她是当日在船上的大娘。

大娘说那日宫沧海看到烟花绽放,以为她遇到危险,带上所有兄弟赶往枫叶城,没想到等待他的却是一场炮火的袭击,大娘没有跟船出海,才幸免于难。

后来她带着宫沧海给她留下的银子,到洛烟国投奔远亲,在此住了下来。

叶浮灯带她到后厨去想让她做一顿海鲜,大娘望着厨房里新鲜的鱼虾蟹只是苦涩地一笑:“我哪里有那么好的厨艺,你以前在船上吃的那些都是宫老大亲手为你做的,你来的第一天他不知道多高兴,他说他终于有机会给你做菜了,他说你小时候总和他说,一定要吃到他亲手做的菜,才肯嫁给他。可惜他给你做了那么多,你却还是不记得……”

幼时的记忆在这些话语里一点点地被打开,难怪他见到她的时候露出那样惊喜的目光,难怪他对她千依百顺,难怪他那样不顾生命地保护她,那些在叶浮灯心里纠缠了许久却又想不起来的熟悉印记,随着大娘的话一点点地被她忆起。

她想起八岁以前她住在一个小渔村,隔壁有个年龄相仿的少年总与她来往。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后来家乡闹瘟疫,父母病死,他背着病重的她离开村子。

那个无论何时都不会将她丢下的少年,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眸,清晰地与宫沧海重叠起来。

是他,宫沧海就是她记忆里的那个少年。叶浮灯一夕间全都记了起来。

他们在人海中失散,分别被不同的人家所救,可她却忘了他,再次相遇的时候,她有了未婚夫,而他,却只是一个再也配不上她的水匪。

她曾经那样无情地伤害他,可是他为她死在了濛海中。

叶浮灯想起他第一次带她下船,他指着远处的红枫晚霞,他说我幼时常在这片沙滩玩耍,那时候岸边皆是红枫,衬着湛蓝海水,可真美。他说你真的不记得了?他还说我放你走,日后沧海浮生,愿你珍重。

他曾多次注视着她,暗示着她,希望她能想起他,可是她却视他为坏人,生生地伤害了他。

她想起那个夜晚自己做的梦,他背着她在红枫漫天的海滩边赤脚奔跑,旁边是海浪声声,斜风晚织,她趴在他的耳边说:“沧海哥哥,我长大以后要嫁给你。”

她现在才明白,那并不是梦,那是她记忆里最美好的画面。

她清楚地记得,那日红枫染两岸,宫沧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她,瞳孔映出细碎光影,他笑着说:“你长大了,可别忘了我!”

沧海一浮灯,痴痴漫红枫,犹记当年小,岁岁永不离。

文 张芸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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