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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君相濡以留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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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君相濡,不羡王侯,不逊遗珠。

【壹】

腊月豫王都,暴雪封城。

双手被缚在身后,无戈只着了件赤红裘袍,头上的凤冠窸窣作响。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坐于床榻,面上却无半点惊慌之色。

嘎吱——门被推开,那人缓步上前,身影全全将她拢在黑暗里:“如今,我是叫你无戈,还是该唤你一声大人?”瞧她白肌皙肤,面若桃花的模样,想必这些年过得甚是快活吧。

可只要一想起她这般快活着,就叫他生不如死。

她听出了他的声音,也只淡淡道:“这儿是豫王宫?”

他冷哼:“豫王宫?你的脚也配踏入那里?放心,这只是座破宅子,与你倒是般配得很。”

她面前的流苏摇着:“这么把我掳来是何用意?你难道就不怕……”

“怕?我怕过什么?”他俯身在她耳边轻声呢喃,“知道为何要在大婚之日把你抢走吗?我就是要让你出尽丑相,就是要亲自问问,这些年你过得顺风顺水,凭的是什么!”

“可你已经是豫国的王了,不是吗?”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一臂就将她拎在了怀里,盯着她:“是,如今我是豫国的王。你是不是也要用那副谄媚模样,来讨好于我!”

她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恨我,我知道。阿城的事,对不起……”

“别给我提阿城!”他一臂将她推到在床榻上,犹如暴怒的猛兽:“这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只让我觉得你更恶心!”

她强忍着疼痛:“既然我如此不堪,你又何必再见我?我们本就该老死不相往来的,不是吗?”

老死不相往来?她嘴里竟能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他笑中透着无尽的冰凉:“我不见你,怎知你过得如鱼得水?我不见你,今晚谁来陪你过这洞房花烛?”

“司尧!”她不知何时已将手腕的绳子解开,袖里旋出的是银亮的匕首,定定抵在了他的脖颈,“你最好让我走,否则就是跟大卉朝廷作对。”

“嗬,”他迎着匕首,挑了挑眉,“你这天下第一女神捕的名声是不假。可你别忘了,你这一身功夫,是我教的……”

她双手紧撑着他前倾的身体,可也无济于事。滑落的赤艳嫁衣,呼吸急促扑在脖颈,他的手环绕在她的腰际,越来越紧,像是缠绕的藤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蜡烛几圈光晕摇摇晃晃,她手腕沁出鲜血,血腥弥漫在屋内,最终将她送入无尽的深渊。

这折磨不知过了多久。

微汗迷离间,她恍惚看到那人背脊上狰狞的疤痕。他披上锦裘,居高临下:“这场戏何时结束,我说了算。”他瞧着她狼狈的模样,喉头有了一丝颤动,他不清楚自己是想毁了她,还是想得到她。可他很快换了副冷冷的面孔,拂袖出门:“来人,把她给孤王扔去后山。”

【贰】

六年前,九国之乱。

安宁了数十年的大卉朝,一夕之间战火四起。十六诸侯,竟有九国起兵作乱。赵国的公子寒,大卉的实际统治者,挟天子以令诸侯,率勤王之师平叛。

这一年,不知多少人流离失所,无戈只是其中之一。好在,豫国就要亡了,身为叛军之首的豫国已兵败如山倒。多么讽刺,她身为豫国子民竟期盼着自己的国家灭亡。

无戈还记得她与那两兄弟的相遇。

是那个叫阿城的少年,偷了她从死人手里掰出的饼,尽管这饼比石头还硬。她反身便将那人按到在地,他不顾撕扯,抓起饼如狼似虎地吃起来。

“你这浑蛋,怎能抢旁人的东西!”无戈急得嚷道。

“姐姐……我饿……”那少年听到斥责,便停了下来,他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一脸无辜地瞧着无戈,眼眶中泪水打着旋。

无戈怔住,她自小就是孤儿,没人看得起她,更没人唤过她姐姐。最终她还是放开了手:“你叫什么?没有家人吗?”她问他。

少年抹了一把脏兮兮的脸:“我叫阿城。我哥哥他去找吃的了,马上就会来的。”

也是个可怜的孩子。无戈想,或许她还可以撑一天,一天,她一定能再找到吃的。她拍拍身上的泥土,站起身:“吃吧,饼送你了。”

怎料突然晃过一身影,来人一把打掉阿城手里的饼,嗔怒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倘若遇上别有用心的人……”

“哥。这位姐姐是好人,她不会害我的。”阿城忙起来解释。

“人心总是难测。”那人说完还不忘瞅了无戈一眼。

无戈瞧着地上黑乎乎的泥饼,很是气愤,别人会花工夫去害这叫花子兄弟吗?无戈捡起地上饼,一口咬下:“好心当作驴肝肺,本姑娘还不伺候了!”言罢,转身就走。

“等等——”那人喊道。

无戈没有停下,却被那人从身后抓住了胳膊。他从腰中取出一枚玉玦:“我弟弟吃了你的东西,总是要付钱的,这个玉玦押给你,等我有了钱,自会找你来赎。不用这么看我,我,只是不想欠别人的。”

是个怪人。无戈虽见识不多,可也看得出,这枚玉玦的色泽雕工,怎么说也得上万金锞,他宁肯带着弟弟讨饭,也不愿卖掉,想必他很宝贝这块玉吧。

可谁又让他惹了她呢?无戈索性接过玉玦抛了一抛:“谢了。”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叁】

“姐姐……我饿……”

“我只是不想欠别人的……”

“大人,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人……”

“哥——救我——”

一阵刺骨的寒冷,无戈从恍然惊厥,她又做噩梦了。这些年,那个梦就如鬼魅一般缠着她,她忘不了,更丢不掉。

她身上仍裹着那件被撕破的嫁衣,腕上是残留的血迹,他应是恨透她了。无戈从衣襟里拿出一枚玉玦,这是那年,司尧送给她的,她一直留着。无戈艰难地站起身,却又怔怔地跌坐在地。

白雪皑皑深处,立着一白玉墓碑,赫赫地一行字——豫之公子城墓,兄泣血纳石。

无戈虽知道结果,可当这一切赤裸裸地立在面前,她心里还是无法平静。那么,对于司尧来说,更是无法接受的吧。在他心里,她是个自私自利,攀附权贵的女人。无戈踉跄走近,终是跪倒在墓碑前:“阿城……对不起……”

六年前,他还是那个纯真的少年,追在她身后,唤她姐姐。往事一幕幕就想梦魇一般,让无戈头痛欲裂。

“谁!”无戈起身环望,方才,明明有个身影闪过。

果然,枯树后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看来并不是什么武功高强之人。无戈暗暗松了口气,也许真是她太过敏感了,可这些年,她身为司捕府的女捕头,哪一天不是将命系在腰上。

没跟踪多远,是一间竹屋。屋内陈设甚是讲究,不像是山野人家的格调。背后一凉,无戈猛然回身,只见一男子身披白色风袍,戴着斗笠,面纱遮住了他的脸,看不出容貌。

“你是何人?”无戈提防。

话音未落,白衣男子竟疯一般地上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无戈险些快要喘不过气来,好在对方只是用得蛮力,轻巧转身便将那男子推开。她自己也是一个不稳,撞翻在书桌旁。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无戈不敢相信,无数块血痕如蜿蜒扭曲的蛇一般,青筋缠绕,布满了那人的面庞。一双空洞的瞳眸突起,正怔怔地盯着她。

宣纸哗哗地散落,有一张落在了无戈的怀里。

那竟是她的画像。冷冰冰的面容,一笔一画都勾勒得极为精妙,不知为何,这些画像没有一幅是她的笑颜。她记得,从前也有个人为她画过像。

“你究竟是谁?”无戈攥着画,质问道。

白衣男子定神,目光落在她发髻间的凤钗,那是只有女子在出嫁时才会戴的金钗。霎时,他恍若受到了极大的刺激:“骗子……都是骗子!”他上前将无戈手中画像撕得粉碎,转身逃出竹屋,消失在满山风雪中。

无戈蹲下身,将那幅画一片片拼凑起来,清丽的线条,熟悉的笔迹。

怎么可能……无戈心里苦笑,那个人昨晚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段,又怎会像从前那般为她作画?她定定瞧着破碎的宣纸,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寒冷的夜晚……

【肆】

“姐姐,你怎又回来了,是要跟我们一并走吗?”阿城全然没想到,那个头也不回走掉的姐姐,竟又找了回来。阿城的哥哥正在生着篝火,对她恍若未见。

“乱世求生,有个伴总要好一点。”无戈索性坐在了篝火旁,话里带着讽刺,“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没有回音。倒是阿城嘴快:“哥哥名叫司尧,他……”

“阿城!”司尧打断了他的话:“不许跟外人讲这些。”

“可姐姐不是外人。”阿城攥紧了无戈的胳膊躲在她身后,像犯错的孩子。

“你先去洞里睡觉,我跟她有话说。”司尧像是命令般,阿城不敢反对,撇着嘴进了山洞。见阿城走远,司尧才回过头,问无戈:“你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无戈也没丝毫隐瞒,从衣襟里拿出一份海捕文书,开门见山道:“上面画的是你们兄弟两个吧。”

昨日走后,无戈在城门口看到朝廷贴的榜文——今豫国余孽,公子尧、公子城流窜至外。缉拿者赏万金,封千户侯。无戈瞧那画上二人,分明是见过的两兄弟,便趁夜晚无人将文榜撕下,找了回来。

“为何不去告发,为何还要回来?”司尧攥着海捕文书,瞧着她,“你该去向公子寒讨赏金,毕竟,你需要钱。”

“可我喜欢你,我想救你。”无戈面无表情。无戈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说出那样的话,她只是觉得,面前的这个男人,跟别人有些不同。

若在从前她定会拿着榜文去找公子寒,将豫国的叛贼一网打尽,结束这场纷乱。可当这一切摆在面前,她动摇了。眼前的这个人,与她心里日夜笙歌的王族贵公子不同,他只比弟弟大三岁,却是甚有主见。他有那么点斤斤计较,有那么点固执,也有那么点骄傲。

总之,他跟别人不太一样。

“哥,你们在聊什么?”阿城突然出现在身后。

司尧忙将海捕文书藏进袖口,平缓了语调:“没什么。”

“可我看到你拿了一幅画,是画的我们俩吗?”阿城上前张望着。

“嗯,”无戈不顾司尧使眼色,继续道,“我跟你哥在比谁的画技更高,这不,我刚画完,现在换他给我画了。”

“姐姐,那你肯定输了,我哥的画技可是天下少有敌手哦。”

“你也这么说,那我真要看看他的本事了,”无戈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树枝,递给司尧,“既然你技高一筹,就用树枝画吧,还愣什么?快拿着啊。”

司尧方才领会无戈的用意,接过树枝在沙土上一笔一笔地画着。

“阿城,咱们先来吃些东西。”无戈在布袋里扒着。

“姐姐,你从哪里弄来吃的?”

“把你哥的玉玦当了呗。”无戈若无其事。

“你说什么?”司尧站起身,那树枝指着她,喝道,“我不是说过会来赎的吗?你怎能当了它!那可是我最宝贵的东西!”

“你把你最宝贝的东西给我啊,”无戈挑了挑眉,见司尧嗔怒,只好又道,“你这人真死板,开不得一点玩笑。骗你的。”无戈将玉玦放在手心,月下泛着微微寒光。

她只是将娘亲留给她的皮袄卖了。卖了便卖了,没什么可惜的,天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这个冬天。

【伍】

他们每次相逢,恰巧都是在冬天。从前是,如今也是。

无戈恍然从回忆中抽离,抓起地上的碎纸,冲出了茅屋。若不是身上有伤,这雪地里追踪还难不倒她。

六年前,她被公子寒举荐,入了大卉朝的司捕府。大卉早已名存实亡,乃是个傀儡朝廷,真正的权力皆掌握在赵国公子寒手中,有了这个靠山,无戈一路走得顺风顺水。

就如同她的这场婚礼,一位见也未见过的郡王,便是公子寒给她定的夫君,可这一切,不过是掩人耳目的筹码,他们的目的,是豫国的传国玉玺。

此玉玺乃上古随侯珠雕成,相传,豫国大公子尧正是因此玉才得以改命复国。

一向疑心重的公子寒,自然不许玉玺落入旁人之手。他晓得司尧与无戈的旧事,那天,他对无戈讲:“我会把你成亲的消息放出去。若他出手,无论是何代价,把玉玺带回来。”

无戈知道,这代价,包括她的命。她问:“他恨我,你知道的。为何还要我去?”

公子寒笑笑:“因为你够狠毒。”

是啊,她是个狠毒的女人,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大婚那日她被人劫持,心里不知是笑,还是泪。至少,她不想跟他做敌人。可他却说,这些年你过得顺风顺水,凭的是什么。

无戈在一棵覆雪青松后找到了那个毁容的白衣男子。

他步步后退,用面纱遮住脸,怕得发抖:“你走……”

“你认得我?”无戈不解,这人明明是想避开她。

白衣男子脚下不稳,倒在雪地上,他忙将头埋进膝盖:“不能……不能看……”

无戈上前:“不能看什么?”

那身形颤抖着,一个闷闷的声音:“不能……不能给姐姐看……”

仿佛一道惊雷劈过,无戈怔怔立在原地,脑中千般念头闪过,她蹲下身一双手颤抖地抚上:“阿城?”这世上除了阿城再没人这样唤过她,可他为何会在山间竹屋里,为何会成了这般模样。

他,不是死了吗?

是她亲手把他推进了地狱。她分明记得那场大火,分明记得无数的飞箭。阿城倒在地上,哀号惨叫,再也没能起来……

无戈攥紧那人的肩膀,摇晃着:“阿城,你是阿城对不对!”

那男子慌忙挣开无戈的手,在树桩旁蜷缩成一团,仿佛痴傻般重复着一句话:“阿城?我知道……阿城喜欢姐姐……喜欢姐姐……”

【陆】

阿城喜欢姐姐。

是这句话吧,彻底断送了她与司尧的缘分。他说,阿城喜欢的,我不会去抢。

“如果我希望你抢呢?”她问他。

“那你要失望了。”他没看她,语调也是淡淡的。

若是说这话还未刺痛无戈,那么接下来的几乎挖空了她所有的勇气与自尊。司尧说:“即使我们再落魄,至少也是王族,又怎能与一个贫民之女牵扯。若阿城明白这道理,便不会说出那番幼稚的话。”他像是在说一件极其正常的事。

无戈的表情微微僵住,她问:“在你心里,我只是个贱民吗?”

他看着她,定定道:“是。”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是啊,她真是不自量力。像他这样的贵公子,她哪里高攀得上?在他眼里她只是个贱民,蝼蚁一般贫贱。她勉强笑了笑:“可司尧你别忘了,如今的你,跟我没什么不同。”她转身要走,却又停住回头道,“不,我们还是不同的。至少,我不是朝廷缉拿的要犯。”

她不知该不该一走了之,可事到如今,她还有留下的理由吗?

城内当铺前,她攥着那块玉,最终还是迈过了门槛。

掌柜的讲,这是块好玉,愿出五千金锞来换。五千金锞,无戈一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她犹豫了,她只是忽然想起这是唯一一个跟司尧有关的东西,她虽讨厌他,可还没办法这么快就忘了他。

她夺过玉玦奔出了当铺。

只是那时她不过十七岁,哪里晓得自己四面楚歌,直到被官兵带走,才知当铺掌柜早已将她告发。青龙纹玉玦,非王族不可佩带,上刻兀鹰团云,乃是豫国的图腾。

“哪来的。”不是疑问,是命令。那是她第一次见公子寒,使整个卉朝谈其色变的那个人。

公子寒让她带路。她是带着那群人出了城,只不过是反方向,她虽恨司尧,恨他说出无情的话,可她还不想他死。

在山间绕了许久,公子寒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一个眼神,官兵便将无戈按在了地上。他居高临下:“调虎离山?”

她还未来得及回答,便有人冲了出来,推开官兵将她挡在一旁。

是阿城。无戈没想到,他竟然跟着她走了一路。

“谁让你出来的?”无戈被眼前一幕惊住,急得快要哭出来。

“姐姐……我……”阿城语塞。

公子寒击掌三声,官兵一拥而上,阿城慌忙躲进山间废弃的茅屋,怎奈那些人在屋外架起了柴火。无戈永远记得那无尽黑夜,熊熊烈火。阿城凄厉的哀号,赶过来的司尧头也不回地冲进火海,火焰舔上茅屋跳跃着,噼噼啵啵声刺耳,他们俩再也没走出来。

无戈怔怔地跌坐在地上。

“赏——”公子寒撩了撩衣袖,那笑容映着火光鬼魅般慑人。

【柒】

相传,豫国二公子城死于那场大火。至于大公子尧应是侥幸逃了出来,许是有贵人相助,许是那传国玉玺真能逆天改道。短短六年,司尧竟能避开公子寒的耳目,又登上豫王宝座。

无戈知道他的复国之路定是荆棘坎坷,可她有又什么权利去安慰他。因着她的背叛,因着阿城的死,他恨她。可她也不过是顶着女神捕的名头,替别人卖命罢了。

如今面前这位毁容、形同痴傻的白衣男子真的是阿城?无戈喉头一声哽咽:“阿城,我是姐姐啊。”白衣男子蜷缩着,听到无戈的声音,身形一个颤抖。

“够了!”无戈的手腕被一力道拽起,身后是不知何时赶来的司尧。

“为什么不告诉我?”无戈看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阿城还活着?”若她知道,至少,至少这些年她能好过些。

“告诉你也只不过是多个人恨你。况且,阿城不死就能减轻你的罪孽?他不死你就能好过些?”他紧紧攥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你休想。”

司尧上前拽过她的手腕,便拖着她向远处走。

“放开我!”无戈甩开他的手道,“为什么要骗我?”

司尧并没有回答她,只是一味拽着她朝山下走,不知为何,他想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奈何无戈不停地挣扎,他只好停下脚步,回头冷哼:“怎么?难道你是想留在这儿,陪在阿城身边,赎你的罪吗?”

无戈定定看着他,不知他究竟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答复。远处是疾走而来的阿城,他伸出手像是要来拉住无戈,不肯放她走。

无戈看着司尧,过了良久才道:“你希望我留在这儿吗?希望我留在阿城身边?”

意料之外的反问。只见阿城紧紧攥着无戈,向司尧乞求道:“哥,要姐姐留下,要姐姐留下……”司尧怔怔,紧握无戈的手缓缓松下,他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她苦笑。

司尧永远记得那天傍晚无戈拉着阿城拂袖而去的身影,微微夕阳笼她在周身,只能让人感到无尽的寒意。她总是这样,嘴上说着相守白头,却又要做出绝情的事来。可他在她心里,不也早是一个狠毒的人了?

他不是不在乎,只是不懂得如何去争,跟自己的弟弟争。阿城自小羸弱多病,母亲自然是嘱咐司尧多照顾弟弟,从小到大,他都做得很好,直到遇到无戈。

他不能让她跟自己一起讨饭,他拼了命地去求人,去搬救兵,去复国。他坚信自己所遭受的苦难,终有一天会有回报。他以为将痴傻的弟弟藏起来,便能没了阻拦,跟她重逢。可她竟又要嫁与旁人,这女人可真是无情啊。

山间竹屋,他一幅幅地画着她的像,阿城见了总是爱问,姐姐何时才能来找我?

他总说,快了,快了。

阿城满是欢喜:“姐姐来了,可不要再走了,要永远留在阿城身边。”

他笑笑:“会的,她会留在阿城身边的。”他怎能跟弟弟抢?怎能跟受尽苦难痴傻的人抢?可天知道,他希望她永远不要出现在阿城面前,他这个做哥哥的,只想自私这么一回,一回就够了。

可老天似乎总不眷顾他,而他,却毫无办法。

【捌】

深夜山间明月,无戈许久没见过这么美的月光。

你恨我吗?她问阿城。

阿城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双手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无戈轻叹了口气,她不知自己这么做真是为了赎罪,还是为了跟某个人赌气。

你想变回原来的样子吗?她又问。

阿城点点头又摇摇头,蹲身轻靠在她膝上,好似只要她在身边,其他的都已不重要了。她一手拂过他长长的发,语间是迷茫:“阿城,我该怎么做,他才会原谅我……”

阿城没有回答,只是怔怔看着窗外。

“谁?”明明是一闪而过的身影,无戈当即追了出去。是司尧吗?他是不放心她才来瞧瞧的吗?无戈边想着已然追到了山林深处,可等待她的,并不是个美梦。

“玉玺呢?”公子寒定定立着,手里牵着一头狼,好似等了她许久。

无戈单膝跪在地上,她说,她找不到。扑面而来的是那只发狂野兽,不停地对她撕咬着,公子寒轻吹了声口哨,拿绢帛擦拭着手,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十天后,可就不是一头狼了。”公子寒所认为的废人,是要被丢进狼窝里喂狼的。那场景,她见过。

十天,是她最后的期限。

待公子寒走后,无戈艰难地起身,身后留下的是一串血迹。勿要说找到传国玉玺,她连听都没听司尧提起过。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对吗?”身后徒然一声,是不知来了多久的司尧,他缓缓走进,脚下却是蹒跚,“为何不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们的圈套。为何不告诉我,你的再次出现,是为了那个冷冰冰的玉玺?为何你要把我仅存的希望,都给抹得一干二净!”她从没见过他这种神情,看不清是愤懑,还是心酸。

他离她咫尺之遥,高大的身形将她笼在阴影里,她抬起头:“是啊,这才是我,你不早就知道了吗?”她脸上挂着笑,将一只手伸到他面前,“所以豫王殿下,玉玺呢?它在哪儿?”

瞧,她根本不懂他的隐忍是为了什么,她的心里永远只有她自己。司尧没回她的话,只是念了十二个字:“随君相濡,不羡王侯,不逊遗珠。”

玉珠儿的诗。一个传奇的女子,她就好似红花万朵深处隐藏的一把刺刀,刺透无数人的喉咙,也刺透了自己的心。有人说,那句诗是她吟给心上人的,至于那个人是谁,没人知晓,于是那一切也终究成了传说。司尧如此没由来地说这么一句,让无戈不明所以。

“你的记忆里,从没出现过我的好,对吗?”司尧问道。

无戈默然:“你不也一样吗?”

她转过身缓缓向前走着,只要不是面对着他,她可以隐藏得很好。钻心的痛,彻骨的寒,她意识逐渐模糊,最终昏倒在雪原深处……

醒来时,她已然躺在竹屋,身上的伤也敷过了药。床榻旁是端着药的阿城,他似乎没有司尧所说那样痴傻,像个温顺的孩子,静静守在她床边。无戈四周望了望,哪里会有司尧的影子,她简直是痴心妄想。

“白巫山离这儿应是不远吧。”无戈自言自语道。

阿城见她动身,忙堵住了房门不肯让她出去:“去做什么?”

无戈苦笑:“去做一件能被原谅的事。”

若是能后悔,她最悔的便是遇到司尧,收了他的玉佩,给了他自己的心,却又把他推进了火海深渊。阿城慌忙追她到篱院外,问她何时能回来。

无戈转身笑得释然:“十天,十天后就回来。”

【玖】

十天后的破晓,一白衣身影冲进豫国禁宫。

司尧看着眼前容貌清秀的阿城,猛地立起身,不知为何他心里仿佛被锥刺一般,那是不祥的预感。阿城说,昨夜无戈带回一巫灵人,他没有防备,只是喝了一盏茶,便昏睡过去,醒来时已然恢复了容貌。

司尧脚下踉跄,一臂倚在了玉案旁。巫灵人尤擅巫术,他只听闻过修皮术是要将人脸生生泡在药里,直到人皮自然脱落,方能换与旁人。她竟去找了巫灵人,她竟想用这种方法让他痛不欲生?

司尧怔怔立在原处,耳边是阿城嗡嗡不停的话语,他说,他错了,可他只是不喜欢被藏在深山里,他只能装傻,只能利用哥哥的同情愧疚,把她留在身边。可他从未料到,事情会变成这般模样。司城跪在冰冷的大殿:“哥,求你找到她,求你救救她。”

司尧恍若未闻,他甩开袖袍将司城重重掀翻在地,走出了大殿。

一骑尘土掠过豫王宫笔直的长路,他紧握着缰绳,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公子寒已将她的海捕文书贴满了大卉朝,如今她毁了容,又孤身一人在外,如何能抵抗公子寒的追杀?无论如何,他得找到她,把她带回来,再也不放她离开。那时,司尧才恍然,他已是如此放不下她了。

海捕文书一直没撤,至少说明,她还活着。

可他终究没能找到她。他只是忘了,她若执意躲着,就算他整个将大卉朝翻过来,也见不到她。

再次听闻无戈的消息,是十个月后。

一位自称是巫灵人的女子,来到司尧面前。她将怀里的孩子交给他,孩子很瘦弱,襁褓里塞着那枚他送与无戈的玉玦。孩子见了他也不哭闹,只是一味咯咯地笑着。

“她还好吗?”他问。

巫灵女子面上一抹淡淡的微笑:“一个女子,没成亲,有了孩子,又毁了容貌,能好到哪里去。”

他站起身:“姑娘能否带我见她一面。”

那女子盈盈而立:“只盼你见了,勿要后悔。”

【拾】

白巫山脚下,琼琼‌‎­​​海‎‍‍­棠­‎处,是一座孤坟。墓碑上没有姓名,只是单单刻了十二个字——随君相濡,不羡王侯,不逊遗珠。

“那晚下着瓢泼大雨,她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喊着你的名字。她说,她想把这孩子生下来,即便你不喜欢这孩子,至少看到他,你就能想起她。无论是好是坏,她都不想你忘了她。真是个可怜人。”巫灵女子怅然道。

瞧,她总是这么潇洒,总是要先一步抛弃他。而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连她的脚印都追不上。司尧背风而立,风袍曳地徐徐飘摆:“她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巫灵女子将那玉玦放入司尧手心,看了一眼墓碑上的字:“她一直不晓得这是上古随侯珠,后来也只是叹了口气,说,她一直想找的,原来就在身边。”

司尧不再多言,他只是默默转身,朝来时的路走去,至少有这么一次,是她看着他背影,望着他的脚印。清风吹过,‌‎­​​海‎‍‍­棠­‎花瓣旋落在他墨色风袍上,溢出淡淡幽香。掌心紧握的随侯珠透着丝丝冰凉,就如她留给他的回忆,清晰而又刺骨。

“别了,司尧。”

‌‎­​​海‎‍‍­棠­‎葱葱深处,一面戴薄纱的女子亦是转身离去……

文/赫连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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