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十一月,金陵城。
雨雪霏霏,街上行人寥寥,傅府门前,几个衣着华丽的男人正一边骂骂咧咧着什么,一边抬脚肆意踢打摔倒在雪地里的少年。满身伤痕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蜷曲着身子,任凭雨点般的拳头不断落下……
“你怎么都不还手啊!”
他抬起头,看到穿着一身雪白裘袄的姜离站在几步之外,手中撑着一柄微微发黄的油纸伞。盯着他的那双眼,黑白分明,干净得仿佛未曾看过人世间的任何肮脏事物。
“喏。”姜离伸手欲拉他一把。
他犹疑着,迟迟没有动。
不顾他的拒绝,姜离眼珠转了转,最后干脆就这样坐在雪地里,顾不得自己沾染了血的衣衫,轻轻地将他的手捧到嘴边,一点一点哈出热气来温暖他早已冻僵的手。末了,姜离嘿嘿笑道:“这样你会不会暖和一点?”
他呆了呆。
姜离大概这辈子都不明白,自己那时的笑容是什么样子。
那是人世间最毒噬人心的美。
“不如我告诉秦太傅,让他带你跟我走好不好?”姜离说完就一蹦一跳地跑向不远处一家灯火通明的客栈,跑到一半突然又折身回来,不容分说地将油纸伞塞进他的手里,说:“不要走哦,我很快就回来。”
他没有动,仰首望着眼前的傅府大门,眸光缓缓落到方才那几人落下的火把上……
“着火了!快来人啊,府里起火了!”
“救命啊!”
冲天的火光很快吞噬了整个傅府,他转身离开,微微抬起的伞面露出他的下巴。
他微微一笑,残忍、魅惑。
【第一章】问君能有几多愁
(一)
元华六年,冬。
随着司礼监高喊“退朝”的声音落下,三三两两的朝臣结伴而行走出朝阳宫。金殿内,姜离捏着奏折,把里面的内容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希望能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造的痕迹。
结果却让他很失望。
“晃儿啊,朕是不是老眼昏花了?”他怎么好像看到傅家老狐狸要回朝的字眼了?
姜离的贴身内侍晃儿毫不留情地扼杀他心里的最后一丝希冀,颔首道:“皇上,那的确是九王爷将要回朝的喜报。”
姜离的脸瞬间变成了锅底色。
这哪里是喜报,分明是噩耗啊!
一想到傅家老狐狸要回朝了,他就觉得自己变成贴在透明玻璃上的苍蝇,看似前途光明,实则毫无出路啊!
真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群太监上青楼!
姜离越想越觉得恐怖,他嫌恶地瞥了眼奏折,最后直接将其当作烫手山芋一般丢开。
眼不见为净!
晃儿瞅着掉在角落的奏折,忍不住出声:“皇上,九王爷他……”
“别再跟朕提起这个讨厌的名字!”姜离一记眼刀扔过去。
可是,九王爷今天一早就已经回府了。
看着姜离犀利的眼神,晃儿默默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晃儿口中的九王爷,便是当朝的容安王--傅九容。
说起这个人物,他的大名即便是街头的黄口小儿都知道,他不只是先皇在世时所赐封的唯一一位异姓王,更是手握重兵的镇南大将军,帝都数万禁军都由他直接统领。因他名唤九容,故众人都称他为“九王爷”。
不过,姜离极其讨厌傅九容。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认识傅九容的,姜离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自从有记忆以来,傅九容就总是与他处处作对,偏偏朝中大臣都对傅九容极为信赖,姜离因此经常暗中腹诽他和众臣狼狈为奸,蛇鼠一窝,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
其中最让姜离恨得牙痒痒的,便是发生在某日早朝上的事情。
那时刚刚下早朝,众臣聚在朝殿中还未散去,姜离抬头时忽然看见站在人群中央的傅九容冲他微微一笑,他还没来得及搞清楚这个笑容的含义,就听见傅九容指着新晋的翰林院侍郎,问:“皇上以为,苏侍郎的容貌如何?”
姜离当时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就接口:“苏侍郎容貌俊美。”话音落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但……
几乎是在他说完那句话的同时,整个朝堂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满朝文武皆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那位被点到名字的新晋侍郎更是惊恐得仿佛看见了洪水猛兽……
于是,第二天宫中就流言蜚语满天飞:当今皇上不爱红装爱蓝颜!
自此以后,朝中的年轻官员处处都提防着姜离,为了解除自身“危机”,更是不择手段地往他的被窝里送美男。这让他日日忧心,夜夜不得安寝,就怕睁开眼睛就看见床上多了个美男……
从那之后,姜离每每见到傅九容对他露出笑容,就会心里直发毛,生怕一不小心又会被他“祸害”。
好在不久之后,傅九容因为边境屡屡被其他国家进犯而向他请命,长期驻守漠北,姜离自是求之不得。就在姜离几乎都要忘记他时,他却突然要回来了……
“他怎么就没死在外面,让朕得偿所愿呢?”姜离抬高下巴,满目忧伤。
晃儿在背后不厚道地嘀咕:“若是让九王爷听见这话,皇上你又该倒霉了!”
姜离决定将那奏折的事抛诸脑后,他顺手接过晃儿抱着的鹦鹉笼子,时不时逗弄两下鹦鹉,看它在笼中上蹿下跳,心情顿时变好了不少。
“晃儿,不如陪朕四处走走。”
“皇上想去哪里?”
“听说御花园的花都开了……”姜离兴冲冲地抱着鹦鹉笼子,结果刚刚奔出朝阳宫就撞上了他最不想看见的人之二,太傅何晟铭。
何太傅已年过七旬,是资历颇深的三朝元老,他生性刚正不阿,对君王忠心耿耿,是出了名的贤臣。不过,他实在是太尽职了,日日不厌其烦地在他耳边念叨为君之道,让姜离对他很是忌惮。
何太傅扫一眼姜离,问道:“皇上,您这是准备去哪儿?”
姜离暗暗吞了口口水,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何太傅:“是太傅啊,朕都不知你何时进宫的。”
何太傅的目光转移到姜离手里的鹦鹉笼子,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微微眯起,抖动着花白的胡须,训斥道:“皇上你已年满十八岁了,不能整日惦记着玩乐……”
等到何太傅最终离去,姜离已经在御书房批阅了整整一天的奏折了,密密麻麻的字看得他头晕目眩。
外面早已夜幕低垂,姜离看着桌上的珍馐美味,实在提不起胃口。
“皇上,是否不合口味?”掌管姜离膳食的宫婢小心地问道。
姜离扬了扬手:“朕只是太累了。”说完便困乏地眯着眼睛,晃悠着脚步准备往寝殿内阁走去。
见他看也未看就要往龙榻里钻,晃儿忙出言提醒:“啊!皇上,那里不能去--”
他的话还未说完,一道惨绝人寰的惊叫声陡然响起,吓得停在窗棂上的乌鸦扑棱着翅膀齐齐飞走了。
“啊--”
姜离的脊背紧紧地靠着朱红色大柱,他颤抖着手指着面前的人,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重重叠叠的鹅黄色薄纱帷幕后,一名穿着近乎透明薄纱的少年正跪坐在床头,清俊秀丽的容颜,细腻雪白的肌肤,墨黑的长发,配上他那楚楚可怜的茶色双瞳,所谓的秀色可餐也不过如此吧!
不……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重点是……
他的床上为什么会有个“衣衫不整”的美少年?!
忽然想起刚才晃儿几番欲言又止的古怪模样,姜离转头瞪向暖阁外,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名字:“晃儿!给朕进来!”
晃儿无辜地抬头做望天状,小声嘟囔:“奴才早就说了不能进去啊……”接下来的话在姜离怨念的眼神中渐渐消音。
姜离太阳穴突突地跳个不停,他拧眉:“这又是哪位大臣给朕的‘惊喜’?”
自从宫中传出他不爱红装爱蓝颜的流言后,这几年来朝中的臣子就无所不用其极地给他送上各种“惊喜”,次次都惊得他几乎当场昏厥过去。
思及此,姜离只觉得心尖都开始泛着疼了。
“皇上……”
那厢,床上楚楚可怜的少年显然对眼前这一幕有些反应不及,可又不甘心自己就这么硬生生地被忽视了。他伸手攥住姜离的衣角,双眸里带着明显的邀宠的意味:“皇上可是不喜欢奴才?”
姜离浑身一僵。
这次,他不止心尖儿疼,连心窝窝都开始疼了。
姜离丝毫没有“怜香惜玉”地拉回自己的衣袖,而是直接将那人交给晃儿:“晃儿,在朕沐浴完以前,你给朕打哪儿把他接来的,就送回哪儿去!”
“啊?”晃儿眨巴着眼睛,自己明明是无辜的。
走到一半,姜离扭身给晃儿一记极为灿烂的笑容:“乖,记得快去快回,没办好的话,朕就扣你半年俸银哟。”
哼哼!若是让他知道这人是谁送来的“惊喜”,他一定会好好“报答”那人一番的。
待到姜离沐浴更衣完回到自己的寝宫时,好不容易将那美少年送走的晃儿也刚刚回来,趴在大殿门口不断地喘着粗气。
“皇上……来……来了……”
姜离正想问他到底在说什么,话刚出口,眼角的余光就倏地瞥见了晃儿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还没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卡在喉咙口。
现在已是深冬,外面天寒地冻,许多人都裹着厚厚的冬装,那人却仅着了一袭单薄的白色长衫,长身玉立,白衣墨发,仿佛纸上缓缓氤氲开的一幅江南水墨画,仅仅是看着便觉摄人心魄。
那一瞬间,仿佛整个天地都悄然静谧了下来。
看看完全呆住的姜离,再看看自己身边的人,晃儿冲着大殿内的宫婢使了个眼色,便领着众人躬身退下了。
大殿瞬间空了下来。
姜离呆愣地看着那人。
这事情太过突然,以致他所有的理智都在见到他时齐齐断了弦,无力思考。
这厢,站在门口的人侧身回望过来,对着姜离微微一笑:“臣--参见皇上。”
即便已经长达三年不曾见到,即便这再见来得太过突然,在他牵起嘴角微笑的时候,他的名字就那么自然地自姜离的唇齿间溢出:“傅九容!”
待察觉到那声音是出自自己之口时,姜离这才悠悠转醒,惊愕地瞪着他,结结巴巴地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傅九容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缓步走近他,手指轻轻勾起姜离的长袖,送到鼻端闻了闻,双眼微微眯起,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嗯,你换了熏香?”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着淡淡的笑意,眉宇间洋溢着一股子风流。
“咳咳!”
姜离忙轻咳两声以掩饰自己的失神。他状似不经意地拂了拂衣袖:“你几时回来的?”
傅九容似乎并未发现他的小动作,只是自顾自地在大殿中寻了个位子坐下,淡笑着说:“臣今日一早就回来了,早朝上应当有折子说了此事才是。”
姜离的脑海中闪过早朝后被他扔在角落里的奏折,暗暗吞了口口水,不自然地笑了笑:“呵呵呵--朕这记性真是越来越不好了。”
傅九容抬起眼帘,就这么直视着姜离。
被他看得心虚,姜离微微颤抖的手摩挲着摸到桌边,端起茶杯,低头浅浅啜饮了一口,努力佯装镇定。
就在姜离端着茶杯的手轻颤着几乎要端不稳时,傅九容却突然移开了视线,低低地笑了笑:“三年不见,你还真是一点也没变。”
姜离暗暗地丢了个白眼过去,皮笑肉不笑:“这还全得仰仗王爷苦苦镇守漠北,朕才得以在帝都安枕无忧。”
傅九容眉梢一挑,冲他拱了拱手:“臣惶恐,为皇上分忧是臣的荣幸。”
被你这么“分忧”着,惶恐的是朕,是朕啊!姜离在心里暗暗嘀咕着。
就在姜离如坐针毡时,傅九容突然起身,冲着姜离颔首道:“此次臣回到龙城时,大宛国献了一份礼物给皇上。”
姜离微怔,大宛国献上的礼物?
不等姜离问到底是什么,就见傅九容冲他勾了勾嘴唇,嘴角那一抹浅笑让姜离浑身的寒毛都直直地竖了起来。
“来人,带上来。”
傅九容的声音刚刚落下,立即有几名侍卫出现在大殿门口。
姜离正手忙脚乱地喝茶压惊,听到动静便扭头望了过去,下一秒,他口中的茶直接被喷作了天女散花状。
“噗--”
被几名侍卫带上来的是个模样俊美的男子。
让姜离惊讶的是,那美男的眼睛竟然被布条给蒙住了,嘴里也被塞了布团,双手双脚都用绳子紧紧地捆绑着,完全是一副被绑架来的样子!
姜离目瞪口呆,顾不得擦去嘴角的茶渍,艰难地转过头望着傅九容:“你说的礼物就是这个?”
傅九容淡淡地解释道:“这是大宛国国主特意献上的心意。”
砰的一声,姜离手里的茶杯……碎了。
(二)
经过傅九容的解释,姜离才勉强了解,眼前这个被“绑架”到他寝宫的美男原本是大宛国的三皇子,此次是作为质子被送到了大龙朝。话虽如此,但……
傅九容侧首看向姜离,嘴角勾起一丝暧昧的弧度,意味深长地说:“这是大宛国国主特意送来取悦皇上的,皇上……可别辜负了国主的一番美意啊。”
他特意加重最后几个字,微微上扬的尾音震得姜离说不出话来。他却毫不犹豫地转身告退,走到大殿门口时,“顺手”扯下了那个蒙住大宛国质子眼睛的布条……
姜离正琢磨着他刚才那番话中的深意,抬头却对上一双冷冽的眸子,不由得愣住了。
那是一双极为罕见的暗红色眸子,宛如血色的罂粟花,带着危险而妖冶的美。不过,这“罂粟花”的眼神……
满是寒光啊!
被他太过阴鸷森寒的眸光吓到,姜离不禁连连后退几步,同时在心底暗骂傅九容那老狐狸分明是在故意整他。
这是特意送来取悦他的?这根本就是送来取他性命的!
若眼神可以杀人,估计姜离早已死无全尸了!
那人拧眉瞪着姜离,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似有话要说。
姜离迟疑着替他拿下塞在嘴里的布条,还未来得及收回手,就见那人暴跳如雷地怒骂道:“傅九容你这个浑蛋,小爷我一定要宰了你!”
说完,那人转头狠狠地瞪向姜离,冷冷地喊道:“给我解开绳子!”
姜离没有动。
“喂--”
见姜离迟迟没有动作,那人不耐烦地拧眉,忽地,似是想到了什么,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弧度,冷笑道:“你放心,既然我是被我父王送到这里的,我死也不会逃跑。”
姜离皱了皱眉,沉默着走到他身后替他解开绳子。结果才刚解开绳头,那人就颇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挣开了手腕上的绳子,然后俯身解开束在脚踝上的绳子。
“你就是这里的皇上?”
身前多了一道暗影时,姜离抬起头。
起初他只注意到这人长相不俗,此番细看,只见他一袭玄色锦袍,墨黑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肩头,有种锐利而妖冶的美,当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时,眼底竟似有波光流转,让人不敢直视!
可惜,那张好看的面孔上却找不到一丝温度。
姜离暗暗打了个哆嗦,思忖着这人该不会想当场捏死他以泄心头之愤吧?!
结果却出乎姜离的意料,那人只是不带感情地看了看他,轻哼一声:“我困了。”
说完,他不再看姜离,大步跨进永乐宫内阁的寝殿,目光自那张宽大的龙榻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了屏风前的软榻上,整个人随意往上面一靠,就直接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整个过程宛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没有半分客气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姜离才慢慢记起来--这人似乎是被送来“取悦”他的,可现在他竟毫不客气地霸占了自己的地方,完全就是一副鹊巢鸠占、反客为主的嚣张姿态!
最让姜离愤怒憋闷的是,他不敢把这人丢出去啊!
大抵是察觉到姜离的长久注视,倚靠着软榻闭目休憩的人猛地睁开眼睛,红色的眸子吓得姜离生生地憋回了一口气。
“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了!”
扔下这句话,那人极为轻蔑地斜睨了姜离一眼,便再次闭上了眼睛。
姜离愤愤地瞪着斜倚软榻的人,大有“朕要用眼神杀死你”的气势。
瞪着他许久,直到眼睛开始发酸,姜离才冷哼着移开视线,慢吞吞地挪动着脚步走到龙榻旁。
今日累了一天早已困倦得紧,此时姜离也顾不上寝宫里的“不速之客”了,睁眼看着头顶镂着错金花纹的横梁,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软榻上那人叫什么名字呢。
翌日,姜离早早地就被晃儿叫醒。他眯着眼睛坐在妆台前,任由宫婢替自己打理头发。
晃儿偏头看见姜离眼睛下方的黑色阴影,暧昧地冲他挤眉弄眼道:“皇上,昨夜是否没睡好?”
想到昨夜九王爷傅九容送入宫中的那个异域美男,再看看他家皇上这副单薄的小身板儿,晃儿就忍不住想要捂住双眼,浮想联翩。
姜离不用问也知道,此时晃儿脑子里想的绝对不是什么纯良的东西,他嘴角抽了抽,抬手赏他一记栗暴:“乱想什么呢!”
说起来,早上他醒来时那朵“罂粟花”也醒了,那人只留下一句“出去散步”就跑得无影无踪。姜离也不在意,反正有暗卫会看紧他,所以他并不担心那人会趁机跑掉。
揉着被敲的额头,晃儿无辜地眨巴着眼睛:“现在宫里都知道,昨夜九王爷给皇上送来了一个从大宛国带回来的美男……”
姜离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你……你说什么?”
“昨夜九王爷将那人带入宫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呀。”
姜离拧眉沉思,傅九容这样大摇大摆地将大宛国质子送入他的寝宫,闹得尽人皆知,他的目的何在?
这只老狐狸……难道是故意要把他的名声彻底搞臭?
果然是黄蜂尾后针,最毒佞臣心啊!
因着傅九容昨夜的举动,早朝时,姜离的身影一出现在朝阳宫里,就被文武百官行以“注目礼”,一个个颇含深意的眼神看得姜离心底拔凉拔凉的。
眸光自朝殿底下扫过,最先看到的是刚刚回朝的傅九容。他着了一袭暗紫色朝服,长身玉立站在众臣的最前头。明明他只是站在那里,偏生气势如虹,令人不得不为之注目。
正思忖间,眼角瞥见一人出列,姜离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启唇道:“陈爱卿是否有事要奏?”这人是军机处的三品大员陈士钦。
“皇上,臣有要事启奏。”
姜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我大龙朝南部边境近日屡遭南蛮进犯,此时若再不解决……”
“朕已看过爱卿前日的折子了。”姜离蹙眉。
这件事他昨日和朝中几位大员商议过,众人都主张以和为贵。若随意就大动干戈,很有可能会招致边境其他国家的联盟造反。
“那么这件事就派使臣前往南蛮国议和……”
话还未说完,就见傅九容忽地向前一步,颔首道:“臣以为,此事当战。”
姜离眉头一拧。
傅九容不疾不徐地继续道:“若此次议和,以后便会后患无穷,只有彻底让他们臣服于我大龙朝……才是明智之举。”
说完,他饶有深意地看了姜离一眼。
姜离眉头拧得更紧,佯装未看见他别有深意的眸光,面向底下的众臣:“众爱卿以为如何?”
姜离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昨日主张议和的几位大臣,正欲开口,就见那几人纷纷颔首低眉道:“九王爷所言极是。”
话音未遁,众臣纷纷附和,面朝傅九容颔首道:“九王爷所言极是!”
整整齐齐的声音在偌大的金殿中尤为响亮,姜离一口气生生噎在了喉咙口。
所以说,他才会这么讨厌傅九容!
他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轻描淡写地开口,无论他说出的是馊主意还是良策,朝中这些大臣都必定唯他马首是瞻!
只手遮天,这四个字就是傅九容如今在朝中地位的最好形容词。
南蛮国之事最终还是采纳了傅九容的意见,姜离独坐在御座,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底下的傅九容。
他长身玉立于金殿中央,目光低垂,俊美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单一的紫色朝服在他身上竟生生穿出了几分惊艳!
砰的一声,姜离一掌拍在了御座的扶手上。
“皇上……”司礼监担忧地看着姜离的手。
这时,站在人群中的傅九容倏地抬起头,远远凝望着独坐御座的姜离,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嘴角牵起浅浅的弧度,对他微微一笑……
“退朝!”姜离面色一冷,也不管晃儿在后面叫唤自己,起身便拂袖离去。
“皇上,你怎么每次看见九王爷都那么生气呀?”晃儿匆匆追上大步离开的姜离,不解地问。
“谁让他是朕的克星!”姜离没好气地冷哼。
他与傅九容认识似乎已有十年了,朝朝暮暮,十年光景,他终于悟出一个道理:傅九容生来就是跟他作对的!
姜离真正生气的是--众臣唯他马首是瞻的态度!
自他亲政后,傅九容就处处左右他的决定,在背后替他出谋划策,甚至甘愿亲自到漠北镇守三年,鞠躬尽瘁这个词用在他身上可谓是贴切至极。但,也就因为他心思这样缜密,姜离才更觉得后怕。
若是有朝一日,傅九容就这样谋权篡位了,恐怕朝中的大臣们也只会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会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好几次姜离都想问他:“傅九容,你当真没有篡位的想法?”
想归想,但这句话姜离是打死也不会说出口的。
在傅九容面前,可以胡闹,可以任性,但该避讳什么,他还是知道的。
装糊涂,有时候也是一种聪明。
回到永乐宫时,让姜离意外的是,一大早就跑得没影的“罂粟花”居然安安分分地待在寝宫里。
探头看了一眼那人,晃儿与众多宫婢齐齐退下。
听到动静,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姜离,又迅速收回目光,呆呆地站在书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姜离正暗中腹诽傅九容,也没闲心管他,便随意从书桌上拿了本书,准备看看书消磨光阴,谁料脚下一个没注意踩着了自己的鞋跟,脚下一滑--
姜离甚至来不及低呼一声“救命”,就和书桌前的“罂粟花”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夏慕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