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體

影子

热门小说推荐

影子

由甲

简介:沈方程十四岁那年,他的父亲带回家来一个女孩儿。那时他怨毒地瞪着那个大不了自己几岁的女孩儿,却从没想到过自己有朝一日会爱上她。

1

某国东部的热带丛林终日阴郁青翠,重重交叠的树冠之上是被遮盖的蓝天。砂楚疾步走向隐藏在丛林深处的基地,投下的阳光与斑驳的树影明明暗暗地在她精致而冷峻的脸上交替。埋伏在基地周围各处的哨兵用黑白分明的眼睛与同伴无声相视,皆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茫然,随即又默默伏下身与周围的景物重新融为一体。

砂楚径直朝着一处矮房走去,从门缝里,她看到沈方程正温柔地喂一个倚靠在床头的女人喝药。女人容颜姣好,宽大的衣服下是纤细柔弱的身躯,疾病给她的脸带来了几分苍白憔悴,眉里眼间却透着不可侵犯的清冷。床边坐着的男子亦相貌英俊,此时正全神贯注端着药碗给她喂药。

看到出现在门口的砂楚,沈方程眉头微皱,目光扫过她复又继续看着手中的碗,淡淡地说道: 连门都不敲,是有什么急事儿吗?

砂楚动了动唇,竟不知自己该说什么,她直直地盯着沈方程递向女人的手。好一会儿,她才压下心中的不适开口道: 你打算藏她多久?

沈方程将盛了汤药的汤匙搁在碗沿放了一会儿,等上面的热气散去,才将汤匙递向女人的嘴边,同时缓缓说道: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

雇主那边已经在催了。

沈方程听到砂楚的话后顿了顿,将碗放在了一旁的小几上,他朝女人柔声道: 你先休息吧。 说完,顺势帮助女人躺下,还细心地为她放下纱帐。安顿好女人,沈方程径自朝着门外走去,砂楚又仔细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才跟了出去。

沈方程站在门外不远处的树下等着砂楚,他的脸朝向树干,听到身后细微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我不是让你告诉他们,人我留下了?

砂楚听到他的话,脸上登时变了颜色,怒道: 沈方程,你别忘了,咱们已经收了人家的钱。

那就退回去。 沈方程回答的语气中充满了不以为然。

沈方程! 砂楚厉喝道, 收钱办事一向是我们所秉持的原则,你当初一意孤行接了这个单子,如今却随意反毁,你是想毁掉这里吗?

沈方程慢慢转过身,目光直视砂楚道: 我自有我的打算,希望你清楚,我现在是你的上级,而你只需要服从我的命令。 说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走上前一脸坏笑在砂楚的耳边轻声补充道, 懂吗?砂楚。

2

砂楚小姐,我们老板对你们这次的违约行为很不满。 会议室内,身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正襟危坐,目光阴冷地看着砂楚,几个黑衣壮汉分别站立在房间四角,无形中为黑色西装男人的话平添了几分威慑。

坐在长桌另一头的砂楚正跷着二郎腿,若无其事的拿着把锉刀修指甲,纵使她孤身一人被包围其间,脸上神情也仍旧显得漫不经心。她吹去指甲上的屑,道: 这次是我们理亏,所以我们老大也按照约定,任务失败了赔偿你们三倍的佣金。

这不是钱的问题。 男人见砂楚并无怯意,气恼地拍桌喝道。

周旋了这么久依然是个死局。砂楚已经失去了耐心,既然谈不下去,就没有再谈的必要。她起身要走,眼角的余光中晃过一道黑影,砂楚顺势一把将从后面偷袭她的人的胳膊拉住,一个回旋狠狠地把他摔在了地上。其余的壮汉纷纷上前,砂楚早有防备,电光石火之间便将压过来的人一一制服。虽然他们并不是砂楚的对手,但一轮打下来,砂楚的体力也消耗不少。她喘着气看向一直坐在原位的西装男子,不想此时,一把枪抵上了她的太阳穴

砂楚拖着僵硬的肩膀回到基地时,天色已黑沉。站岗的卫兵迎上前,砂楚随口问道: 老大在哪里? 卫兵支支吾吾不敢回答,砂楚扯了扯嘴角,已然得到答案。

待砂楚将自己的房门掩上,方才感到一阵眩晕,她扶住桌子坐下,缓缓褪下外衣,一道狰狞的伤口赫然出现在她纤细莹白的肩上,半凝固的血渍和衣服粘在一起。这是方才子弹留下的痕迹,若非H国自家正深陷内战,不敢因为背约的事闹出太大动静,砂楚这趟恐怕便是有去无回。

砂楚早已习惯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这样的小伤于她来说并不算什么。砂楚从容地将毛巾浸湿拭去伤口上的血渍,此时房门却忽然被推开,砂楚抬头便看见了索亚,这才意识到刚才大意忘了锁门。砂楚面无波动,只是下意识地要将衣服掩上。

你受伤了? 索亚看见砂楚带着伤痕的肩膀时不禁一愣,情急之下忘了避嫌,紧张地问道。

砂楚整理好衣服,随口答道: 没事儿。

索亚却上前拉开她肩上的衣服,砂楚用警惕的眼神看向他,索亚眼底似乎只有她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察觉她眼底的警告与疏离,他细看过伤口后庆幸道: 还好,只是皮肉伤,敷药就好。

砂楚淡淡地 嗯 了一声,本想将衣服重新穿好,索亚却已开始自然地帮她处理伤口。砂楚本想推拒,但见索亚神色坦荡,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太过避讳反倒显得矫情,因此也不再动作,任由他帮自己处理伤口。

他这是故意想让我们死。 索亚语气中带着微微的不满,一边说,一边细致地帮砂楚处理伤口。

索亚。 砂楚打断他, 沈先生是我们的恩人。

索亚发出不屑的轻嗤: 是啊。可我的恩人只是沈先生而已,这么多年我们

这时,门再次被推开,打断了他要说的话。这次砂楚反射性地迅速将衣服掩上,与索亚齐齐看向房门处 进来的人是沈方程。

因为索亚挡住了一部分视线,因此沈方程进来时,看到的便是一脸惊异的索亚和砂楚仓促地穿衣服的动作。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这样的画面很难不让人浮想联翩。

沈方程方才经过砂楚房间时,看见她房里的灯亮着,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搞定了那些人回来,于是推门进去想问个究竟,不想会看到这样的一幕,顿时一股无名怒火蹿起,冷笑道: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砂楚对沈方程阴阳怪气的说话方式早已习惯。她面色如常,问道: 找我有事儿?

冷淡而戒备的声音让沈方程越发恼火,他挑起眉调侃道: 我是怕砂楚夜半寂寞,过看看,不过看样子好像不必了。 说完,作状便要离开。

索亚是个直性子,他知道砂楚陷入危险境地的原因都是因为沈方程的固执和任性。可如今竟说出这样的话,他愤愤不平地想要上前理论,却被砂楚拉住。

沈方程本已走到门口,蓦地又回头笑道: 下次若是寂寞了,不如来告诉我,毕竟年纪轻轻的女孩在基地,确实委屈你了。

砂楚的目光冷如锋刃,沈方程却笑得云淡风轻地离去了。

3

砂楚肩上的伤让她意识到自己近来确实疏于训练了,不过是应付几个打手就差点儿落败,因此路过训练场时见营地中间正在­‎‌调‍​‎­​教‎­­‍‌新丁,一时技痒便上前亲自陪练。

新丁虽都是些人高马大的壮汉,但毕竟才刚开始接受训练,根本不是砂楚的对手。砂楚轻而易举地撂倒了一批人后,好半天都没有人再敢上前。这时,清脆的掌声响起,砂楚循着声音望去,见沈方程不知在那儿看了多久,他身边站着那个清冷的女人,女人目光淡淡显出对此并无兴趣的样子,两人仿佛是散步经过这里。

沈方程像是在看笼子里的斗兽般,对着身边的小茶笑道: 真是精彩,不是吗?

小茶大病初愈,脸色尚还苍白,但目光里的坚定和野心彰显着她身份的不凡,她勾了勾唇表示回应。沈方程又道: 既然你这么厉害,不如跟我切磋一下?

话一出口,那些被砂楚打败的新丁们便热情高涨地开始起哄,都想让沈方程为他们扳回一点儿面子。沈方程脱下外衣一跃上台,砂楚只能迎战。几招下来她便清楚地感觉到沈方程利落而霸道的身手就是一定要打胜她才肯罢休。砂楚身上本就有伤,在沈方程十足的攻势下渐渐有些吃力,只能退守,但沈方程显然不会点到为止,在砂楚终于溃败的招式下他一把便将她的手扭向后背让她没有反击的机会。

还当你的身手不错,没想到不过如此。 沈方程桎梏住砂楚讽笑道。砂楚不服气,还在奋力地试图挣扎,沈方程却凑到砂楚耳边,不紧不慢地用仅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继续道: 还记得小时候,你轻而易举地将我打倒在地的画面吗?那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也会打败你的。

砂楚听了他的话一愣。那时候她刚进沈家,沈方程对她厌恶至极,常常想着法子让她难过。有一次,沈方程在她的被子里放了两条蛇,那是砂楚这辈子最害怕的生物。砂楚找他对质,可沈方程趾高气扬,毫无掩饰地承认了自己的所为,于是砂楚一气之下便揍了他一拳,十四岁的沈方程年少气盛自然不服气,红着眼上前要跟她拼命,最终却只是可笑地被她踩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么多年来,被一个女人轻而易举地打倒在地,一直是沈方程记忆中最为耻辱的一笔。沈方程想要一雪前耻,砂楚自然不会给他这个机会,在她奋力挣扎时衣领微微滑落,露出了肩上缠绕的纱布,上面隐隐透出血迹,沈方程见此手上的力道一松,这正给了砂楚可乘之机。她倏然一个后抬腿扫过去,沈方程没有防备便被打倒在地,随即砂楚一脚踏在他的胸口上,自上而下地看着他道: 可惜我还是赢了你。

砂楚眼里的蔑视令沈方程十分羞愤,在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后,小茶上前要扶起沈方程,却见他依旧躺在地上,握紧的拳头愤恨地捶向地面,丝毫不在意自己是否会因此而受伤。

4

沈方程自父亲死后便接掌基地,他自小与父亲不和,若不是沈父在外出时遭遇不测,沈方程如今应该还在英国游学。沈方程放任惯了,行事任性乖张,基地的几位元老重臣早已看不惯他的所为,但碍于他是首领之子,也就无可奈何早。

基地是当初沈父一手创立的,前身本是这片三国交汇地区最大的毒品贩卖集团,后来被警方围剿,原首领扎昆在一次交易中被俘,沈父带领着尚存的兄弟们开辟出一条生路。在沈父的坚持下,大家慢慢退出了毒品交易市场,开始以雇佣兵的形势存在。

自那日当众给了沈方程难堪后,砂楚就出了外勤,因此也没机会让沈方程扳回局面。等砂楚再出现时,已经是在一个月后的基地元老会议上。

砂楚在去会议厅的路上正遇见沈方程与小茶相携而过,两人经过砂楚身边时,沈方程旁若无人地对小茶轻笑道: 小茶,女人呢就该有女人的样子。

这次会议的起因是沈方程想要接下来自H国政要的委托。H国近年来内战不止,西部边境势力对峙汹汹,为了支持西部的,H国政要希望能雇佣沈方程以武力平复纷争。

我反对。

我也反对。

在座的人听了沈方程的话后纷纷明确表示反对,其中早已不满沈方程的元老斐差严肃地道: 自你父亲开始,我们便约定不参与政治内乱,况且H国两党之争早已持续了几十年。这几十年来,他们分分合合,如今让我们插手,他们若是继续不和还好说,万一哪天这政局又变,两方合作,第一个便要转过来对付我们。

斐差话毕,众人一致附和,主位上的沈方程却始终面带笑意,仿佛心情并没有被反对声浪干扰。在一片议论声中,坐在角落的砂楚见沈方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最终停驻在自己身上,他带着似笑非笑的戏谑突然发问道: 那砂楚的意思呢?

沈方程向来跟砂楚不对盘,因此砂楚虽对沈方程的做法也觉不妥,但她并不愿轻易发声,但如今沈方程特地点她作答,她只好回道: 我也认为此举不妥。

砂楚话刚出口,便听到一声轻嗤。砂楚终究是沈父生前的左膀右臂,颇有威望,却遭如此轻视,众人瞬间噤声,只听沈方程不以为意道: 妇人之见。

沈方程慢慢自座位上站起,用满怀鄙夷的目光看着众人道: 有句老话叫坐吃山空,各位都是一副生怕惹火烧身、畏首畏尾的模样,基地倒不如直接改成养老院算了。

沈方程借着讥笑砂楚顺带讽刺了一众反对者,此言一出,元老们顿觉颜面无光,斐差拍着桌子声嘶力竭地怒斥道: 你什么都不懂,凭什么在此狂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营中藏着H国政要的女儿,想要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斐差气得直喘着粗气。沈方程却依旧气定神闲地站在那儿,待无人再说话时才道: 我看斐差叔叔是岁数大了,人老了就多有顾虑,胆小怕事我能理解。以后您也不必再管这些烦心事儿了,毕竟天下总得交给后辈,你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说完,他低头理了理领口便要走,从砂楚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在转身时脸上瞬间敛去笑意,令人感到一丝不寒而栗。

沈方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着砂楚笑道: 对了,这次的任务我觉得就交给索亚好了。

5

你什么意思? 砂楚一路追着沈方程出来,直到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砂楚也毫不犹豫地跟了进去。

索亚是砂楚的搭档,沈方程一意孤行接下了H国的委托,又特地点名由索亚前往,此行凶险,砂楚不用想都知道他这是在有意针对自己。上次的当众落败显然令他怀恨在心,可利用她身边的人来报复她,这手段不免太下作了。

沈方程兀自坐下,神态坦然地说: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有什么直接冲着我来便是。 砂楚不满地回答。

哦?你这是在心疼索亚吗?可索亚本来就是雇佣兵,难道不该听从调遣? 沈方程状似无辜地说道。

沈方程说得有理有据,令砂楚无法辩驳。沈方程站起身走到砂楚身旁,蓦地凑到了她的耳边道: 你对索亚真是爱护有加,莫不是想要将索亚留在身边

闭嘴! 砂楚打断沈方程不堪的话语,侧目瞪着他。两人在寸许间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见砂楚被自己挑起怒火,沈方程反倒觉得无比得意,他笑道: 换我说,你别太担心了,我相信索亚的能力。再说,若他真的不幸 沈方程顿了一顿,又在她耳边低声暧昧地说道, 那我不介意代替索亚陪在你身边。

啪 的一声,打在沈方程脸颊上的这记耳光代替了砂楚的回答,她用狠厉的目光盯着沈方程。沈方程的脸上慢慢浮起红痕,他仿佛还不相信,轻轻触摸了自己的脸,在感到一片火辣的知觉上涌时,他目光一凛,转而勾唇伸手揽过砂楚强迫她靠近自己,目光逼视着她道: 怎么?觉得难堪了?

说完,他似报复性地狠狠吻住了砂楚的唇,任凭砂楚如何挣扎,他都以更为强势的力量逼着她无法摆脱自己。很快在两人纠缠的唇齿间漫开了一丝血腥味。砂楚的挣扎无济于事,挣扎中衣领被扯开,沈方程突然停止了动作。

一切都安静得诡异,砂楚将目光投向别处,不去看沈方程混杂着惊恐、愤怒的双眸。她面无表情地整理好衣服。沈方程没有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砂楚,刚才他看见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几乎每一寸都覆盖着虬结的伤疤。这是他第一次见到一个女人身上如此千疮百孔,透过这这些新陈各异的伤疤,仿佛见证了她一次次死里逃生的惊险与侥幸。

砂楚看着沈方程一脸震撼的样子,终究只是扯了扯嘴角自嘲道: 沈方程,你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我从来就不是女人。

6

砂楚来自T国北境一处不知名的村落,那时时局动荡,纷争四起。她被一个反抗组织收养,自小接受训练成为一名战士。后来那个组织被扎昆吞并,砂楚成了俘虏。一次,扎昆身边的亲信欲对她不轨,是沈父出言救了她。沈父为了不得罪那人,答应给他一笔钱,那人见沈父开价不低,便卖了个人情,他掂了掂沈父递来的金叶子,笑道: 这样吧,说如果她愿意跟你走,你就可以带走她。

砂楚惊恐地缩在角落里看着沈父朝自己一步一步走来,她几乎绝望地以为自己不过是从一个陷阱掉进了另外一个陷阱,沈父在她身前站定,微微弓下身对她微笑道: 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那是不同于平时那些刺耳猥琐笑声的声音,仿佛无间地狱裂了一条缝,投进了一丝天光。砂楚在一番挣扎后最终选择了相信,当她战战兢兢地将自己的手放在沈父的手上时,周围立刻爆发出一阵哄笑,那个拿着金叶子的人促狭道: 细妹,要是以后你后悔了,我不介意再收留你。

砂楚永远不会忘记,沈父将她带回家的路上,将沉的夕阳将两人一高一低的影子在身后慢慢拉长。砂楚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道他要带自己去哪里,沈父像是看出了她心中的忐忑,像邻家大伯聊天般说道: 我也有一个儿子,他今年十四岁了。 砂楚抬头看沈父,他的眼神温柔得如同彼时的夕阳,沈父感受到她的目光,垂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能帮我一起保护他吗?

7

漫天的红光笼罩在贫瘠的土地上,如血一般,又在刹那间一晃变成了宁静的夕阳,两个场景无序地交替,耳边是吵杂的啼哭声和枪声,四处奔逃慌乱的脚步声,拿着金叶子的人狞笑着向她伸出手

是梦。

砂楚喘着气出了一身汗,仿佛还未从梦中无尽的绝望中走出,眼睛控制不住地流着泪,她擦了把湿润的脸颊,窗外依旧是无边的夜色。

林子里的深夜总是带有一丝微寒,砂楚平躺在湖面上,呆呆地望看着漫天繁星,水从四周将自己包围。这样寂静的夜,冰冷刺骨的湖水麻木着她的神经,仿佛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她闭上眼,任由水流灌入她的耳朵,她的意识慢慢游离,就在这时,一股力量突然向她拥来,等她睁开眼,看见的是沈方程刚毅的下巴,而自己正被他抱在怀中。

砂楚尚不及反应,喃喃出声: 沈方程?

沈方程抱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岸上踏去,不知为何,他的脸色看起来森冷无比。砂楚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想要下去,可沈方程只是更紧地桎梏着她,砂楚不解,只能搂住他的脖颈道: 我要下去。

沈方程却不答话,直到上了岸才将砂楚重重地扔在草地上。疼痛让砂楚瞬间恢复了意识,她看见沈方程站在自己身前,背对着月光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听他冷声道: 下次寻死,我建议你换种更有创意的方法。

夜风吹过,单薄的湿衣贴在身上并不好受,砂楚也站了起来,却见沈方程在几步之外弯下腰,又突然转身朝着自己走来,随即他将手中的外套一把罩在她的的身上。

原来他是回去捡衣服了。

砂楚跟在沈方程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回营地。砂楚的鼻息间充斥着沈方程身上独有的气息,这令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情绪上涌。直到眼见他要向着自己的房间走去时,砂楚终于叫住了他。

沈方程回头,砂楚低声道: 我没有想寻死。 说完,砂楚便转身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这么多年都活下来了,绝对不会这样没有意义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8

斐差对于沈方程这次要插手H国内战的事儿十分反对,一大早就要求再次召开基地会议。手下的人传话时,砂楚就知道不会这么简单。元老重臣显然都站在斐差这边,这一举动怕是要逼沈方程下台。

众人早早等候在会议厅内,许久,沈方程才慢悠悠地走进来,被怠慢的一屋子人神色肃穆,沈方程却仿佛不见,心情颇好地招呼道: 各位叔叔、伯伯起得早啊。

斐差铁青着脸无视沈方程的招呼,发声道: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来宣布最新一轮的投票决定,我们不会插手H国的内政的。

沈方程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似有若无地扫了眼砂楚所在的方向,笑道: 可是我钱都收了,难道要我们毁约?

斐差用鼻子 哼 了一声: 你还知道什么是约定?那我们直接把话说开了吧。经过我们的商议后还决定,若是你不答应这次投票决议,那这位置有能者居之,我们一致认为你并不合适做大家的首领。 斐差戎马半生,从来都是铁血手腕,他一说完,众人便附议点头。

一直默默坐在一旁的砂楚站了起来,道: 哦?如果我不同意呢?

砂楚的话令众人都看向了她,沈方程亦是投来颇有兴致的眼神。砂楚在这里的身份其实有些尴尬,在座有几位是沈父还跟着扎昆时就同袍的兄弟,当时都道砂楚是沈父的晚辈。但自扎昆走后,沈父待砂楚倒更像是得力的亲信、是左膀右臂,可她终究只是个女人,没了沈父这棵大树,她所依附的不过是昔日的一点儿情分罢了。

斐差不以为意地说: 砂楚,我敬你也是这里的元老,该分清这其中的利害,况且你不是也不赞成这次的行动吗?

斐差,别忘了我们都是跟着沈先生出生入死闯过来的,没有沈先生我们什么都不是。

正是念及沈先生的恩情,我才没有把话说绝。 斐差道。

沈方程下台是众望所归,但他毕竟是先首领之子。众人虽不满沈方程的做法,但也不愿意背负不仁不义的骂名。可眼见沈方程是带着大家往一条死路上走,斐差的做法虽不义,但也不可谓不仁,因此众人开始纷纷规劝砂楚。

砂楚见局面隐隐开始失控,索性直接掏出枪拍在桌上,厉声道: 想逼沈方程走,那就从我这儿开始。 她的气势不容置喙,大部分人见状赶忙闭了嘴。斐差没料到此种情势,气得脸色通红。

9

从会议厅出来,沈方程快步赶到砂楚身侧,脸色挂着愉悦的笑意,仿佛刚才陷入窘境的并不是自己。他道: 想不到你对我父亲这么忠心。 砂楚没有回应,暗暗加快了脚步,沈方程又跟了上来, 你真的只是因为我父亲才对我这样?

砂楚闻言停下了脚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只见沈方程蓦地一笑低身将脸凑近看着她的眼睛说: 难道 不是因为你对我有一点儿喜欢?

砂楚静静地与他对视,神色坦然。良久,她缓缓启唇,回了一句: 你想多了。 说完,她毫不迟疑地推开了沈方程径自走了,因此没看到沈方程脸上的笑意定格,转而变得阴沉。

砂楚料定斐差不会善罢甘休罢,却没想到他会用小茶来要挟沈方程。当手下的人来向砂楚通报说小茶被斐差控制住并以此正在跟沈方程谈判时,已经是深夜了,砂楚听后心知不妙,她神色一敛,穿上衣服便朝着沈方程住的地方跑了过去。

砂楚赶到时,斐差的人已经将沈方程围在中间,领头的是斐差以及几个一向跟斐差走得近的元老。想是今天当众 逼宫 不成,斐差便会一不做、二不休来解决这件事。可砂楚万万没想到,站在斐差身后,此时拿着枪抵住小茶太阳穴的竟然是索亚。

沈方程,我们并不想为难你,只要你今天自己离开,那大家都会平安无事。 斐差威胁道。

被众人包围的沈方程但笑不语,目光流转间却见砂楚远远地向这边跑来。沈方程看了眼站在斐差身后的索亚,反而开始隐隐期待这次砂楚的选择。只见砂楚穿过人群义无反顾地站在了沈方程的身前。人群骚动,砂楚却目光冷凝地看着索亚道: 索亚!放了小茶小姐。

沈方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砂楚的背影,明明看起来那么单薄弱小,周身却散发着不容撼动的坚决。索亚押着小茶走上前道: 砂楚,别傻了,他根本就不会管我们死活的。 砂楚看着索亚的眼睛,乌黑双眸里的澄澈令索亚不敢直视。

索亚,我一直当你是我的亲哥哥,沈先生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不该背叛他。 砂楚想要劝服索亚,她不想与昔日相依为命的战友拔刀相向。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向索亚 如果没有沈先生,那今天的我们也不会存在。

够了!沈先生是我们的恩人,可他不是!他是怎么对你的?怎么对我们的?你看见了吗?你真以为他会看上你? 索亚想起了那夜看见砂楚身上裹着沈方程的衣服回来的场景,他想砂楚一定是受到迷惑了。

砂楚走到索亚身前直接伸手握住了索亚的枪,斐差见状,急忙上前想要阻拦,与此同时,沈方程亦是心里一凛惊,想要拉住砂楚。

放开她,我不想跟你成为敌人。

此时,索亚的心里犹豫不决,一边是对视如亲人的砂楚的深情,一边是对臣服于沈方程的不甘,犹疑纠结间,砂楚已经从他手中将小茶拉了过来。众人见状面面相觑,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斐差终于忍不住大怒道: 今天沈方程必须离开,否则你们就一起死!

随着斐差一声令下,砂楚从怀中拿出一枚哨子,随着哨子声响,自林中各处瞬间蹿出了一批武装人员,斐差没想到砂楚竟还留了后手,慌忙下令让自己的手下开火。

混战中,砂楚拉着小茶与沈方程,试图保护他们后撤。斐差的人渐渐不敌,眼见砂楚已经带着小茶和沈方程撤离,索亚似恍然惊醒,他痛苦地举枪对准小茶道: 不要逼我。

砂楚回头,看见索亚用枪指着小茶,而沈方程却浑然不觉,情急之下,砂楚一把将小茶拉到自己身后。

砰 的一声枪响,砂楚感觉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她呆呆地看着自己身上涌出的血液漫透衣衫,又看见索亚震惊和懊悔的目光。很快,斐差的人便被控制住了,斐差见大势已去,带着一支小队慌忙奔逃,索亚看了眼斐差又看向砂楚,终于在砂楚的注视下转身去追赶斐差的队伍。

10

一场动荡已然平息,砂楚站起身朝沈方程走去,小茶惊慌地想要提醒她身上的伤,可砂楚将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噤声。在方才的混战中大家同是狼狈不堪,身上沾血是难免的,因此靠在一棵树下休息的沈方程只是扫了砂楚一眼,并没有说什么。

砂楚将沈方程拉起,她的步伐有些虚软,但终是将沈方程带到了沈父的坟前,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转身想要离去,却听她开口道: 你不是恨他吗?所以一心想要毁了这里,你以为他会为此而生气?

沈方程本欲离去的脚步停了下来,砂楚没有看他,径自继续道: 沈先生这辈子只爱着你和你的母亲。那时沈先生还是扎昆的手下,当年是他发现了你母亲的卧底身份,于是沈先生掩护你母亲逃离了这里。你母亲却又悄悄回来了,因为她始终执念着自己的任务没有完成,她想要借沈先生的手将这里一网打尽。但不久扎昆也发现了你母亲的真实身份,在你母亲的要求下,为了保住你,沈先生不得不为了证明自己的忠心亲手杀了她。当时,开那一枪的,不是沈先生也会是别人,如果是别人,沈先生和你都会死。

你说谎。 沈方程不愿相信,哑声道, 我不会相信的。 他说不信,可却已经默默跪在了沈父的坟前。

砂楚忍下腹部传来的剧痛,想要再说什么,却见沈方程的双眸被掩盖在狼狈的刘海儿下,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双肩颤抖着,那是一种比哭出来还要令人绝望的悲伤,砂楚伸出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沈方程感觉到肩上轻微的重量,转身搂住砂楚,将自己的悲伤彻底地埋在的她身上。砂楚闭了闭眼,一阵晕眩袭来,恍惚间她渐渐失去了意识。

番外

那一天,沈先生牵着她的手走在一条小道上,彼时夕阳正红,他侧头看着砂楚的眼睛道: 小姑娘,我也有个儿子。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孩子,你能跟我一起保护他吗?

砂楚点头。

可那个小鬼头一点儿也不善良。他红着眼眶看着砂楚,里面全是怨毒和愤恨。白天砂楚被带到营地里接受魔鬼式训练,夜晚回去那个小鬼头总会准备各种 惊喜 给她,在她的饭里放泥沙,用最恶毒的话来骂她,甚至在她的床上放她最害怕的蛇。

砂楚讨厌他,可是后来她看见这个小鬼头总是跪在他母亲的墓碑前哭泣,小小的身影缩在冰凉的石碑下,那么无助。砂楚就发现自己渐渐不怎么讨厌他了,至少他放的蛇都是没有毒性的草蛇。

于是 保护他 这一承诺,她用自己的一生来践诺。她成了他的影子,终日目光只追随着他,慢慢地,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坚守着这份承诺,开始只是单纯地想要保护他。

最后,在她闭上眼睛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她仿佛听见那个小鬼头又哭了,他紧紧地抱住她,在她的耳边说: 求你不要死。

最近更新小说

最重要的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