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一个用蛇做首饰的杀手家族,后来删改几次,稿子改得面目全非,索性换了另外的角度。我从小就怕蛇,尤其是小蛇,所以写这篇文的时候总感觉身边有东西冒出来,希望写下一篇的时候可以镇定一点。
一
岳丘郡的杏花巷来了条野狗,被附近百姓传为妖孽——它出没无常,每逢酉时双目赤红,獠牙如刀,发疯咬人。南门羽奉太守令去捕杀,顺手救下了一个被追咬的姑娘,这姑娘自此对他倾心,不仅时常备了酒食送到衙门门口,更是大着胆子向衙役打听他的过往,南门羽颇为头疼。
这日放衙,他远远见她在石狮子前徘徊,正要避走。却见她两手空空,一副心烦意乱的模样,他一时不忍,犹疑地走上前唤道:“小枚?”
那姑娘回过头,即刻跑过来:“捕头大哥,我来找你救命。”小枚是庞家的丫鬟,此番是为她家夫人而来。
庞夫人请南门羽入归云楼小坐,她是个美貌妇人,年不过二十,却苍白而消瘦。她说自己招惹上了邪祟:“妾身入梦,总见怪蟒缠身,家里请的道人法师皆无作为。”她挽起袖子露出雪白的腕,上头有青紫的勒痕。
南门羽的手从桌前挪开,放到腰间的佛寺符令上——他曾在南恩寺寄名出家,因为破过几桩妖鬼杀人的案子,外头便有人说他是得神佛庇佑之人,难怪庞夫人会找来。他坦然道:“我昔日所遇的神怪案件,皆系人为,可夫人的邪祟在梦中,如何能查?”
庞夫人托出一只绣牡丹的香包,道:“昨夜梦中,妾身质问怪蟒与我有何渊源,它便衔住此物缠住我遁去,一直遁到城外十里亭。妾身醒来细想,或许那里有妖物线索。”
这一夜飞鸦无影,星沉月落,城外风声凄厉,南门羽手握腰刀,时刻警惕,可邪祟没有出现,满脸杀气赶来十里亭的是庞夫人的夫君。庞掌柜身后跟着十几家仆,他劈手夺过南门羽手中的香包,怒不可遏:“夫人说有酒色之徒大献殷勤,甚至强抢她随身之物逼迫她深夜赴约。”
南门羽张口欲辩,有个娇小的身影挤上前来,小枚神色匆匆,双膝向庞慎跪下:“请爷饶命,是婢子斗胆请捕头大人帮忙的。”
庞掌柜看一眼手里的香包,小枚磕头道:“定是捕头大人与贼人拼斗,才将这东西从他手里夺下。”她扯扯南门羽的衣角,他见她眼里包了泪,到底硬着头皮点了头。
庞掌柜以为真是误会,只道冒昧,又请南门羽为庞家找出恶人。小枚随众离开时,几步一回首,目色极是焦急内疚。
南门羽一头雾水,庞夫人此举全无道理,她夫君庞慎是出了名的柳下惠,从无名小卒到名商富贾,从未惹出过什么风流债。得此良人,她还有何求,何必设局来连累夫君不安?
他再见庞夫人仍是在归云楼,她静坐桌后品茶,遣退了小枚,眼色从卑怯变得冷淡:“妾身的确有事相求,请大人先应允,否则妾身只好告诉夫君,大人就是那个登徒子,是小枚对你有情,才来求我瞒下了此事。你想害了她吗?”
南门羽握紧剑鞘,终是叹出一口气:“何必牵扯无辜,夫人有话吩咐便是。”他迟疑片刻,忍不住添上一句,“只是,夫人而今所得恐怕来之不易,总该惜福。”
对面的女子意外地看他一眼,苦笑道:“惜福,大人以为我不想?”
庞夫人的故事在岳丘郡一度是世人的谈资,而南门羽第一次见她是在三年前。
二
庞夫人未出阁时小字昭云。三年前在府衙,她穿着一身破烂的嫁衣跪在堂下,头发简单地挽起,一张脸倒是白白净净。她那时的夫家姓冯,两人前一日才成亲,次日便被状告合谋杀害一位上门避雨的张公子。死者死状凄惨,喉咙中数刀,死不瞑目,一看即知是凶手泄愤所致。新郎冯三辩解称那人对妻子不轨,他气急反抗,这才在慌乱中用菜刀杀了对方。
只怪夫妻二人命不好,张公子是太守表侄,风流成性,多条恶行昭然若揭,可太守迫于家中压力,以证据不足为由将冯三判了三年。冯三谢过太守,转而变了脸色,指着身旁的妻子称她不祥,当即便要休妻。
南门羽当时持刀立于太守身侧,目睹此景,对冯三另眼相看。牢狱艰苦,多数犯人熬不过两年便病死狱中,冯三一力将罪责承下,表面狠心,实则为妻子留好了退路,也算有情有义。可新娘子似是不解其意,一动不动跪地在原地,眉眼低垂,接下休书便拜谢离去。
两个月后,被休的新娘子下嫁庞慎为妻。那时的庞慎是个一文不名的樵夫,独居于城外贫废的村落。可娶妻之后,他手中的木材生意渐有起色,三年内便扶摇直上,成为岳丘首富。外人说起府衙休妻的一幕,笑说庞夫人哪里是不祥之人,分明是福星,只是冯三无福消受。
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冯三入狱两年后,新皇大赦天下,他得以重见天日,家中却早已一贫如洗。眼见自己的弃妇活得有声有色,他心中不平,竟以一条腰带上了吊。
百姓喜欢嚼舌根,南门羽却觉蹊跷。冯三在狱中吃苦耐劳,对外头的事也早有耳闻,既已熬出头,何至于懦弱地自尽。当日仵作验尸,查无所疑,俯身去挑开眼皮,便看见冯三的眼白泛黄,双瞳收缩成一线,形如蛇眼,在场衙役无一不惊白了脸,直道妖物作祟。
冯三下葬后的头七,南门羽去上香,坟冢凄凉,除他以外,只有一头戴斗笠、失了左臂的老卦师立在墓前,颔首致礼。他看见南门羽,说他“面带妖象,恐招蛇气”,南门羽追问,卦师不语,摇头而去。过路人说这人常日在庞府门口摆摊,十卦九不灵,是个混饭吃的江湖骗子。南门羽却想,老人家的阅历总不容忽视,他多去拜访,卦师皆拒而不答。
那时庞慎刚刚崭露头角,南门羽未能联想到庞夫人,只在冯三家附近查访寻蛇,均无所获,太守斥责他不务正业,他只得暂时作罢。
大半年后他问小枚,小丫头撑着腮,眨眨眼看他:“蛇?府中倒是养了一条红蛇,平日里也就逗个乐,从不咬人的。不过不是夫人养的,是我们庞掌柜养的。”
他重新被勾起探案的心思,夜入庞府,果然见夫妻二人的床头摆了个琉璃箱子,一条纤细的赤蛇安睡其间。宠蛇宠到恨不能同榻而眠,不知庞掌柜娶的是人还是蛇。那蛇懒散迟钝,南门羽观察几夜也看不出异样,一时也就搁下了。
他三分实七分虚地说起此事,庞夫人垂眸问:“大人想知道那蛇的来历?”她默然良久,像是斟酌着什么,便在这一刻丢开了所有的伪装,她疏离的端庄下有一种持久的凄苦,忽然笑了一下,“大人欣赏冯三?可惜,他是个懦夫。”
三
他们成亲那晚,交杯酒尚未饮尽,张家公子便率人闯进门来,声称借屋避雨,却将新婚的两人赶去了厨房。
屋外大雨滂沱,昭云想起张公子看她的眼神,一心只想逃走,冯三却道忍一时风平浪静。她好言相劝,张公子便在这时闪进房中,一把将她抱起。她拼命反抗,她的丈夫却缩在墙角,绝望地别过头不肯看她一眼。
昭云胡乱挣扎,打翻了桌上的菜篮子,那公子扇了她一巴掌。她半昏半醒中,只见一道歪歪扭扭的红光窜上他的脖子,男人大吼着“滚开”,离了她的身子,撞翻饭桌,不一会儿便没了声响。
她好半天才清醒,张公子倒在饭桌下,喉头涌血,怒目圆睁,痉挛几下没了动静。他的手上拽下了一条红蛇,只有筷子粗细,蜷缩成了一团。冯三贴住墙角,仿佛生怕那蛇爬过去,昭云哆哆嗦嗦地将它捡起揣进怀中,没再看冯三一眼,从小门跑了出去。
她淋了一晚上雨,总算找到一处破屋,眼前一黑栽倒在树下,是庞慎救了她。
她们村子有拜蛇的传统,女子出嫁,会养一条蛇做陪嫁。在府衙,冯三顶替了那条小蛇的罪过,她很感激,可她无法原谅那一晚他的怯弱无能。
昭云没有娘家,无处可去,庞慎收留了她,他虽然潦倒,对她却很好。
张家的人不肯罢休,他们找到庞慎,先给了银子,又允诺送他个美貌娘子,只要求庞慎赶走昭云,均被庞慎严词拒绝。昭云不想拖累他,不辞而别。
那夜衾寒露重,她冻得嘴唇发紫,缩在石桥旁,梦里野狗分食了她的尸身。她醒转时,有人给她盖上兽皮衣服,那衣服还很新,只是透着股劣等酒的苦涩气味。庞慎很少打猎,这衣裳大概是他父辈传下来的,他喃喃地道歉,说自己不该让昭云没名没分地住在家里。
他是个粗人,说这话时脸憋得通红,他说他娘生前缝的兽皮袄子是给儿媳妇准备的,他想娶她为妻。昭云直到新婚之夜才知道,是小赤蛇引了庞慎去见她。
她靠在夫君怀里,听他感激地说:“那蛇很灵性,算是咱们的媒人了。”
昭云再嫁,张家再来闹时没了好脸色,砸墙砸灶,指着昭云的鼻子骂她下贱。他们闹得最厉害的一次烧了庞慎的房子,庞慎冒死从火里跑出来,抱着烧得只剩半截的袄子和最后一点干粮,脸上黑一块红一块。他用手背擦了昭云腮边的泪,温柔地笑:“别担心,咱们不理他们便是。”
无权无势成了罪过,他们避入深山,远离村落。小赤蛇始终跟在昭云身边,它一点也没有长大,喜欢缠在昭云的手腕上,远远看去像一只玛瑙镯子。
如此东躲西藏了大半年,直到张家举家迁去都城,他们才得以离开荒山。庞慎重新开始以卖柴为生,日子有了点盼头,家里也渐渐有了积蓄。有一天,昭云入城给庞慎买布裁衣,回家途中经过小巷,便看见自己的夫君被一个八字胡的锦服商人推出门。
庞慎藏于山中时摸清了山势与树木生长的情况,他的木材质地上乘,价格公道,无意中抢了同行的生意,便受到抵制,这个左老爷趁机恶意降价,意图低价购进庞慎手里的货源。富商耗得起,庞慎却耗不起,他低声下气去求人,左掌柜沉着脸摆了摆手,转身重重地关上了门。
昭云的夫君立在暮色下,孤立无援,形如一棵消瘦的松。他回头望见昭云,一怔,脸上很快展露笑容:“小云……”他见她眼底闪着泪,探手将她怀里的布抱过来,牵她的手道,“咱们总会有法子的。”
生意上的事昭云不懂,她只是觉得他们受过的欺凌太多,老天不公。
小赤蛇在木屋等主人归来,昭云给它喂碎肉,孱弱的小蛇拍动尾巴表示感激。昭云心中忽然涌出一个强烈的念头,她摸着它的圆脑袋,轻声哄着:“郡中九华巷有个姓左的商人,是个该死的坏人。”
闻言,昏昏欲睡的小蛇旋即直起了上身,口中吐信,蛇牙淬亮,眼底精光毕现。昭云被这样的赤蛇吓住,退后,隐约感到自己做错了事。
三天之后,左掌柜惨死家中,目眦尽裂,大夫称是心绞痛猝发。
这便是一切祸事的开端。
四
南门羽望着眼前的苍白女子,目露怜悯:“你有人命在身,难怪要设局要挟我。庞掌柜白手起家,世人都道他钻营有道,原来其中另有缘故。养蛇成祟,敢问庞夫人用此邪术害了多少人?”
昭云惊恐地睁大了眼,辩解道:“起初我使唤那蛇只因一时气愤,哪里知道它是邪物,夫君更是半点不知情。”她言辞激烈,然而终是心虚地缩了缩身子,她原本无意杀害更多人命,可那些商人算计得太厉害,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庞慎吃亏。
赤蛇开始长大,虽然长得慢,却也长到小指粗细,昭云对它的掌控越来越艰难。它咬死过几只鸡鸭,她瞒了下来;冯三出狱惨死,她悄悄打听他的死状,目如蛇瞳,是她从未听说过的症状,但她知道赤蛇第一次私自杀了人。那一次后,她将它关进笼中,打算请符咒来镇压。
术士告诉她,家中若有邪物,可将其送入神佛庙中,在佛前诵五百遍大悲咒,它若离去,此因可了;它若执意留下,便是邪性太盛,只能好生供养。
昭云择日行事,对庞慎谎称祈福。彼时他们已经搬进岳丘郡中的小宅子,庞慎春风得意,踌躇满志,看她的眼神温柔缱绻,始终如一。
佛寺长夜寂寂,风轻云静,昭云念罢经文,放下合掌,便听见外头惊雷响起。她抚了抚心口,探身掀开膝前的瓷盅,缩在里头的赤蛇果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昭云过了有生以来最开怀的一日,她下山途中买了庞慎最喜爱的糖糕。到家时他正在小憩,不知做了什么梦,先是蹙了眉,后来又展颜微笑。昭云捧着糕点凑过去,想亲一下他的脸,便见一团赤红盘在枕边,正微微扭动,她惊叫一声,摔了碗盏。
庞慎惊醒,她白了脸忙道无妨。庞慎便安下心,抬眼看见乖巧的小蛇,微微一笑,伸手将它挪进被窝里。
赤蛇自此跟了庞慎,它对昭云虽无敌意,却不似从前那般亲近了。庞慎的生意蒸蒸日上,与他谈不拢的人,不是病了就是死了。
不久后,他们换进新修的宅子,是四进四出的大院,门口挂上贴金的“庞府”牌匾,道贺者络绎不绝。庞慎扬眉吐气了,该是意气风发的模样,他拉着昭云说起将来的宏图,夸张地大笑,她久久地望着他,竟觉得格外陌生。她的夫君在短短几月里变得干瘪无神,突出的眼,裂开的嘴,整个脑袋活像颗蛇头。昭云被这想法吓到,打了个激灵。
她在归云楼旧事重提时又一次露出惊惧的神情,南门羽听懂了她的意思,神色肃然:“这等邪祟毫无善性,早该铲除,可夫人驱邪该找得道高人。”
昭云低头擦了擦鼻尖:“若说高人,我倒有一个人选。”她说的是庞府门口摆摊的独臂卦师。
“我未嫁庞慎时遇见过他,他曾提醒我,要我将赤蛇放生。”昭云停了一停,又说,“大人可还记得杏花巷那条野狗?我的蛇每年必得咬死一条生灵,它出生时咬死了张公子,此后便以野狗为常,此事每年都是我在打理,夫君从不知晓。只是今年赤蛇没能咬死那条狗,反而让它跑了,我这才让小枚去打听。既然是大人出手杀了野狗,想是天意让大人来帮我。”
五
南门羽找到了卦师,请他喝酒,老人已经换了摊位,像是不打算再干涉庞家的事。他听南门羽说完,两壶烧刀子已下了肚,哈哈一笑:“这女子想请你帮忙,却没有对你说出实话。后生哪,你去问问,是谁指点她到庙中拜佛的?她当真不知自己养的蛇有什么用处?”
南门羽糊涂了,不愿再兜兜转转白忙活,他去细查庞夫人的家世,根据户籍找到了她的家乡古溪村。那地方十年前遭了洪水,早已荒败,官府遣人去抢险时,只有一名年逾半百的妇人及两名女童逃出生天。这三人名姓如何,去向如何,府衙均无记载。老师爷回忆说,女童不懂事,老妇年事已高,记性不好,府衙只给她冠夫姓登记了贺全氏,拨了善款打发走了。
老师爷抚须长叹:“当年那水跟撞了邪似的,把整个村子都淹了,可怜呀,孤女寡妇,不知是怎么逃出来的。”
于是,南门羽直接找上了庞家,恰好庞慎正要出门,南门羽得以在青天白日下见到他。他五官周正,却出奇地消瘦,眼底沉着市侩的贪婪与圆滑,唯独一双手旧痕累累,可知是干过粗活的手。
南门羽只道查无所获,来找庞夫人细问前因。他自称失职,庞慎也没责备,理了理褂子,直言有生意要谈,随手指了个丫鬟给他领路,又交代那丫鬟:“你跟着夫人,可机灵点。”
庞掌柜匆忙出了门,南门羽转身,发现昭云就站在不远处,神色落寞又平静。檐角有积水滴在她裙子上,小枚在身后提醒,她回过神,像是下定了决心,向南门羽走过来。
庞家的院子很阔气,一路上花团锦簇,长廊回环。有仆人上前问事,庞夫人随之入厨房,几个屠户正利落地剐下老鼠皮,将新鲜的老鼠肉装进硕大的玉盘里,庞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忍了脸色,将呈上前的鼠肉用筷子拨弄几下,吩咐再掺些鸡蛋。
那仆人退下,昭云轻轻咬住牙关,嘟囔道:“越活越娇气,倒不容易短命。”她让丫鬟们远远地跟着,向南门羽说起未说完的故事。
古溪村的女子喜欢带蛇出嫁,相传有蛇相伴,夫君便会一心一意,一世以她为重。男子们并不知这些蛇的作用,她们养的蛇可以惩罚有二心的丈夫,昭云不料自己也能驱使它以感情的背叛杀害他人。当初在郡外小木屋,她对赤蛇说的话是:“郡中九华巷有个姓左的商人,背着妻子养了外室。”
后来,她将赤蛇关进笼里,可庞慎生了场大病。那时他们刚搬进城,她衣不解带地服侍他,努力劝服自己他只是操劳过度。
那一夜,庞慎病情加重,她出门求医,便在巷口拐角碰见了那两个人,雾气沉在底下,两道女人的身影像没脚的鬼,前一个头发花白,拄杖而立,后一个大概十五六岁,绾着双螺髻,眉眼都遮在阴影下,手捧一方木匣,合拢的木缝间压着枯草,好像里面铺着一个鸟窝。她们身后是旧墙,新长的爬山虎张牙舞爪,有条极长的影子挂在墙头。
那个贺全氏婆婆带着另一个女孩来找她了。老卦师此前曾告诉她:“亲族虽能互为扶持,于夫人却非善事,还是避忌些好。”但是昭云没听。
“我求全婆婆救命,可她骗了我,我去祈福,她却将蛇转给了夫君。”她作法自毙,悔之晚矣。
而今庞慎一心想着他的生意,待昭云日趋冷淡。他每次回家,不去关心她的生活起居,却迫不及待去房中与蛇谈心。昭云假装嗔怪,说那蛇只怕是成了精勾了他的魂,庞慎便笑着去刮她的额头:“夫人难道要与一条蛇吃醋吗?这蛇曾救过夫人,也帮过我们,咱们庞家家大业大,养条蛇有什么要紧。”昭云有口难言。
“婆婆再没出现过,后来杏花巷出了野狗,它的疯状我很熟悉,于是让小枚去确定。那条野狗受过伤,伤口在左颈,是婆婆的蛇咬的,她始终在城中观望,她果然不肯放过我。
“全婆婆无子无女,她的夫君在外养了新欢,她便唆使自己的蛇害了他。她寡居多年,后来山洪淹村,她用她的蛇救下了我们,又将我们分开教养。她让我嫁给冯三,本是相中了他的忠厚老实。可我不愿过她那样的日子,我不想拿蛇去束缚我的夫君。新婚那晚,我将还未孵化的蛇蛋丢到厨房,本来打算拿水烫死它。
“捕头大人,我并非一开始便设计于你,我听说你有降服妖邪的本事,便胡编怪蟒的瞎话,又告诉夫君有恶人相扰,本以为他会遣蛇去对付大人,你正好替我除去它,谁知夫君亲自前去,我这才让小枚去救大人。是我私心太重,一步错,步步错,终有一日要自食恶果。”
六
南门羽长久不语,终究取下挂在腰间的酒囊,递给庞夫人:“你所说的,与卦师前辈所说无异。他叮嘱我,若夫人肯言明实情,便将此物相赠,将囊中药酒向邪祟当头浇下,邪祟可除。”他回想片刻,又补充道,“前辈还说,‘盈满则亏,物极必反,各有业报。’”
昭云不怕业报,她只怕夫君受害。
卦师的药酒辛辣刺鼻,赤蛇疼得直打滚,蛇皮开始皲裂,长尾巴打碎了花瓶。昭云惊惧地退步,便听见庞慎警惕的声音:“出了何事?”
赤蛇奄奄一息,庞慎捧起蛇身徒劳地摇晃,昭云躲躲闪闪地将酒囊藏到身后。这一幕落入她夫君眼中,他发起怒来,扬手打了她一巴掌:“蠢女人,断我的财路,你哪来的胆子?”
庞慎踹了她几脚,昭云滚到床边,护着脸,惊慌地恳求:“你不能打我,不能打我。”外头的仆人睡得太沉,竟一个也没出现,庞慎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瑟瑟发抖的妻子,愕然怔住。他的头开始疼起来。
昭云蜷缩着身子,她穿了绣兰草的绛紫色罗裙,一点也看不出当初麻衣粗裙的模样。她的脚踝被碎花瓶割破了,血正一点点往外渗。
庞慎想起初见她的那个雨夜,她穿一身湿透了的破烂嫁衣,狼狈不堪,却在跌入他怀里的同时也跌进他心里。庞慎又想起他近日托人给夫人买回的蜀锦,蜀锦难得,自古商人重利轻情,有同行哂笑说女人家不能这样宠惯,他笑而不语,他知道他的昭云值得最好的东西。
很早以前,张家的恶仆告诉他,他这个媳妇儿生得太漂亮,早晚要招惹祸事。他不服,后来他争气了,出息了,谁也不敢说他配不上昭云。他看不上别的女人,只要昭云肯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他要保她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只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初衷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了。
他想忘了从前的苦日子,可昭云还记得,他砍柴时常常摔伤划伤,于是他们的床头至今还备着她新磨的药草。如果当初山中的日子才是昭云想要的相濡以沫,他岂不是无能为力了?
庞慎俯身将妻子的头搂进怀里,道歉的话堵在喉头。昭云僵了僵,继而颤抖得更加厉害,猛地挣脱了他:“他们来了,他们来了!”她听见外头有窸窣的响动,疯了一般拉起庞慎往屋外逃去。灯火微弱,四面八方都陷进黑暗里。昭云分不清方向,撞进那片铺天盖地的嘶嘶声中。
她看见一老一小两个柔弱女人站在树下,全婆婆还是老样子,她身后双螺髻的姑娘仿佛一个无悲无喜的木偶,半身隐没在暗影下。她手捧的木匣不见了,有条碧青的细蛇在她指间游动,仿佛一串繁复的戒指。
老妇人颤巍巍的声音冷冷地响起:“受蛇主恩惠之人,当一生侍奉蛇主。早告诉过你,庞慎不是善人。上一个蛇主帮你了结了,这一个你得自己来。”
庞慎大惑不解,便见枝头盘桓着巨大的黑影,一双蛇眼在光下探出。庞慎瞧清楚那东西的模样,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瘫软昏厥下去。
那条蛇腾跃在半空,脊梁拱起,十分急不可耐。昭云护住夫君,脸上残留着一块块血迹,跪地道:“他不是故意的,是我不好,求婆婆饶了他。”
老妇恨子不成钢地骂:“蠢物,他有什么好,你父亲便打骂过你母亲,再看看我,我嫁了人,专心侍候六年,他却以无后为由在外纳妾逍遥。男儿皆薄幸,你便是太心软,才会总让男子欺负。”
昭云不住地磕头,老妇人不愿多说,她身后三丈高的影子张开血盆大口,俯冲下来。刹那间,有极亮的光劈空而至,从蛇顶斩下,生生将其砍成了两半。
七
独臂的卦师摇晃着落下,长剑点地,南门羽亦从另一棵树上跃出,拔刀相向,欲要抓住那养碧蛇的年轻姑娘,谁知树影下竟早没了她的踪影。
老卦师呕出一口血,盘腿而坐,阖眼调息。
昭云抱住她的夫君低泣,老妇人抱住瘫软的蛇皮呼天抢地。南门羽望住老妪许久,卦师终于长须一口气:“蛇身巨大,命力也弱了,一口气来得快去得也快,若值壮期,怎么连一条狗都咬不死?我这条左臂是被你的蛇害的,现在我杀了它,于你于我都是功德。”卦师睁开眼,看向老妇,“大嫂。”
老妇怒目相视:“我真恨当年放了你。”
卦师气息衰微,无奈地摇头:“当年你自恃有蛇撑腰,蛮横无礼,我大哥从无纳妾之意,只是家中父母威逼,他有心维护你却被你误会。你这些年走南闯北,自认为是在替女子打抱不平,却真伪不分善恶不辨。你虽救了许多人出苦海,却也害了许多人入黄泉呀。”
老妇人啐了一口:“胡说八道。”
“并非胡说。”沉默的南门羽突然出声,“我母亲是个年轻时被拐卖的可怜人,当时古溪村有个姓贺的人家要买她当妾室。”
婆婆恍惚地抬头看他。
“我的母亲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力,此事黄了以后,她嫁入寻常人家,日子虽然清苦,却平静安乐。后来我母亲猝逝,死状与冯三无异,家中人认定邪祟作怪,父亲不肯再认我,将我丢入佛寺不再理睬。我母亲是无辜受牵连之人,可你还是不肯放过她,你的蛇从来不是公道之物,灵性再盛也抵不了邪性。”
他还俗做了捕快,又任人鼓吹他不惧邪祟的传言,目的正是为了找到和他母亲一样怪症去世之人,以查明真相。
老卦师告诉他,昔年的古溪村总将男子当作神明,将女子当作奴仆,他的祖师爷瞧那些女子被欺负得太狠,教她们去捕一枚蛇蛋来养,等蛇孵出来,女子也要嫁人了,倘若丈夫凶悍,可指引蛇去教训他们。想不到这法子闹到最后成了邪道,一发不可收拾,直叫古溪村几乎成了寡妇村。卦师曾目睹兄长惨死,自己也被黑蛇咬断了一条臂膀,他逃出村子拜师学艺,势要铲除蛇祟。
老卦师咳出污血,咽气前乱了意识,揪住南门羽的衣领,辨认半晌,张口说起他耳熟的话:“后生,面带妖异,恐招蛇气呀。”
八
姓全的婆婆在几天后过世了,庞家办了场法事,南门羽没去凑热闹。他再见昭云时,她在正街挑胭脂,一手挽着相公的胳膊,一手抚摸隆起的小腹。她男人痴了,人倒是不再骨瘦如柴,脸上有了肉,面相便清秀了许多。昭云向南门羽感激地一笑,不多言语,慢步离去。
庞家的赤蛇没有死,老卦师若真能以药酒杀蛇,不会等待多时。全婆婆知道他的存在,想设法对付,便教昭云欺骗南门羽,想从卦师身上套出他的本事,好在卦师早有防范。昭云的蛇而今缠在她的腰间,蛇鳞精美,如同世间最昂贵的腰带。
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南门羽松了口气,心情大好。他听见有俏丽的女声喊他,便见小枚举着糖葫芦跑过来。他前几日帮她赎了身,他想通了,小枚虽是贱籍,却是个灵俏的好姑娘。
她言笑晏晏,喋喋不休地追问南门羽破获的案子。她的发带在脑后舞动,碧青绸布的尾端仰起,线条流畅,像颗张口欲咬的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