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师父说,他生平最后悔的两件事,一件就是破戒收了一个女弟子,另一件就是居然收了一个我这么不成器的女弟子。
这事不能怪我。当初师父见我绣花绣得好,便一厢情愿地认为我手工也做得好,软磨硬泡要收我为徒。他老人家算盘打得精妙,意欲将我培养成派中形象代言人,好对外招收女弟子,以壮大帮派在江湖中的势力。
难为师父一番良苦用心,因为,我加入的帮派是以人丁稀少著称的木头派。
木头派听起来没什么实力,实际上……的确没什么实力。派中弟子既非习文,也非练武,成日里做的就是雕刻木头人偶的活计。
师父对我寄予厚望,无奈我却是块糊不上墙的稀泥巴,师兄们一个个鬼斧神工,雕出的人偶栩栩如生,而我的作品一个个惨不忍睹。
师父终于明白,绣花和雕刻这两门手艺是不相通的,尤其对我而言。于是萌生了把我退掉的想法。
我当即就不干了:“师父,您觉得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吗?”
师父一把年纪从没被女人气过,应对起来十分没有经验,只好讪讪地答应让我结业后下山。但我离结业标准实在太远,连最基本的做木头人都不会,何况是往木头人里安放灵魂?
是的,木头派不为人知的秘密就在于那些藏在人偶里的灵魂。只有做出一个能以假乱真的人偶,然后找到一只游离凡间的鬼魂安放在内,成为你的随从才可结业。
依我如今的水准,别说顺利结业,就连说出去是木头派的弟子都会砸了师父的招牌。
2
但是,我还是结业了。
这得归功于师父。那日,他老人家不顾八十岁高龄一路兴冲冲地小跑到厨房,对着正在偷吃东西的我不计前嫌、热情无比地说:“涣涣,你终于可以结业了!”
彼时我差点被囫囵吞进肚子的一口糕点噎死,师父却兴高采烈地告诉我一个不知道他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山下一场大战,死伤无数,太虚幻境往生桥边鬼满为患。众鬼生前都是将士,平日训练有素,排好队列依次过桥。不知何人突然喊了声“齐步走”,众人只当还在沙场练兵,闻言条件反射,齐齐跺脚。只听到轰然一声,往生桥断了大半。
往生桥是凡间前往太虚幻境的必经之路,如今毁损严重,修葺之日遥遥无期。众鬼见短期内超生无望,鬼心大乱,有几个大胆的开始逃跑。一时间,众鬼纷纷效仿,几乎所有的鬼都跟着乱跑。尽管鬼差们撒下追魂网,仍有不少鬼魂逃到凡间。
师父的意思很明白,现在抓鬼容易许多,让我把握时机。
我其实在山上待得颇为安逸,已经有些不思进取,不愿意结业了。便找托辞说:“师父,我连木头都还刻得不像人样,要鬼魂有何用?”
师父一边吩咐师兄帮我整理东西,一边宽慰我:“你的人偶已经做得很好,比起你五师兄好看多了。”
五师兄姓范,大名范元。因家中被一场大火烧得面目全非,找不到生计才被迫上山。
“师父,你对我的要求真低……”
师父不容我辩驳,将包裹往我怀里一塞:“你快走吧,抓不到鬼,注不了魂,你就别回来了。”说着利索地关好大门。
远远地,似乎有放鞭炮的声音……
为了不让师父和师兄们小瞧了,我无论如何也得抓到一只鬼,到时候在他们跟前晃一圈,神清气爽啊那个心旷神怡。
抓鬼其实不难,难的是到哪里找鬼。所幸师父所言不虚,平时难得一见的鬼现在居然满街乱窜。我紧紧地抓着手中的燃香,一边念叨着咒语,一边朝鬼追去。那些鬼生前都是兵将,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我在山上几年,平时除了偷吃就是偷懒,打不过也追不上,眼见天色渐明,却一无所获,难免有些泄气。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精神恍惚中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倒,连人带燃香一起飞了出去。只听得一阵嘶嘶作响,燃香不偏不倚射在一只鬼的人中位置。
那个家伙,此刻站在那儿一动也不能动,一脸幽怨地瞪着我。
得来全不费工夫。我把他关在四面都是镜子的暗室,四角摆上八卦阵,既省得他逃跑,也防止他被鬼差找到。
他叫赵玉,人如其名,长得温润如玉,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但人不可貌相,鬼更不可貌相,我不会因为他长得好看就轻易放过他。
他站在一旁看我折腾木头,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摇摇脑袋,动不动还指指点点,嘴里没有半句好话。
“啧啧,你自己尊荣欠佳也就罢了,品味还这么差……你看看这个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莫非你忌妒我长得比你好看,故意把我雕得如此丑陋?”
我一时无言以对。苍天可鉴,其实我已经尽力了……
我拼尽毕生所学,花了三天三夜终于雕出个人形,又花了三天三夜给他上色、穿衣。为了弥补五官的缺憾,特意给他加了个碗。其实我本想给他雕一柄利剑,可惜木料不够,只好退而求其次。只不过,这样看起来,他像一个拿着碗的乞丐……
成品捧到赵玉面前,他皱着眉头一脸嫌弃。
我心虚地安慰他说:“男人……当重其内而忘其外。要不,我在你脸上划几道伤痕增加一些沧桑感?”
“……”赵玉无语地盯着我,“你就不能稍微再修得好看一点吗?”
“不能。男人长那么好看干吗?祸害良家妇女!”我理直气壮地说。
我不敢告诉他其实这已经是迄今为止我做得最好看的人偶了。在一个鬼面前承认自己没本事打死我也不干。
他还是不愿意接受。
拿着人偶和他本人对比几遍,平心而论,我这个人偶是挺委屈他的:“好吧,我给你加点东西。”
我在他的衣服上绣了一只老虎。
他默默地看了我半晌:“你以为多一只老虎就能弥补我五官的缺憾?”
我拍了拍大腿恍然道:“对哦,一只老虎怎么够呢……”
我给他绣了两只……
这回他没再多说什么,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几眼,默默地钻进人偶。
“咦?你怎么不啰唆了?”难得他这么配合。
他说:“我怕你绣第三只……”
3
我带上我的结业成果回木头派,准备接受师父的表扬。谁知,迎接我的却是一片灰烬。
面容丑陋的五师兄看见我的到来,抱住我号啕大哭,趁机弄得我一身鼻涕。
五师兄说,木头派虽然人丁稀薄,也没油水,但是即便如此低调依然掩盖不住自身的光芒。不知哪里来的道士掐指一算,说木头派占据的山头风水极好,被山下的吉平将军看上,准备圈了木头派的地界盖个山间别苑。
吉平将军找师父谈了几次,开到天价依然不能说动师父,一怒之下,一把火烧了木头派。
那一夜,派中所有人都在梦中酣然大睡,谁也没发觉四面火起。唯独五师兄,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有火烧经验的他自然比其他人警觉些,在闻到异常的味道时便抱住衣裤逃了出来。
对于五师兄的做法,我实在没有理由怪他,毕竟事出有因。我伤心不已,对着灰烬大哭一场,哭我那面容慈祥的师父和几个长得玉树临风的师兄。
赵玉拍了拍我的肩膀:“节哀顺便……”
我与五师兄把师父和几个师兄给埋了,剩下的几百个人偶则留给赵玉。因为着火的是卧室,那些放在学堂里的人偶个个完好无损。但人偶是师兄们的心血,把它们埋了,也算给他们做个伴。
赵玉表示抗议,我俩才埋那么几个人,他一个木偶人要埋这么多。
我白了他一眼:“你埋你的同类,我埋我的同类,天经地义!”
赵玉秉承好男不跟女斗的精神闭嘴没再和我计较。
我在师父的坟前磕了几个头,立誓要为他报仇。就算木头派只剩学艺最差的我和长得最丑的五师兄,我们也一定会死战到底。
三人下山,我们不禁犯了愁。吉平将军府高手如云,仅凭我们三人如何是他的对手?我们把身上仅剩的银两掏出来,只够租两间房的。赵玉嫌弃五师兄面目狰狞,执意要和我住一间。
行走江湖就要不拘小节,何必跟一只鬼计较呢?
夜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回想师父和几个师兄对我的好,不禁潸然泪下。躺在一旁始终睁着眼睛的赵玉默默地帮我擦眼泪。
“赵玉,你说点安慰我的话呗。”
赵玉想了想说:“兴许你的师父师兄们没死。往生桥垮塌,他们如我一样被寄在人偶里复活。若是有缘,有朝一日你们还能再相见。”
我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我不敢告诉赵玉,如果永世只能寄在人偶里,那便不得超生。
赵玉慌得捂住我的嘴:“大半夜的别哭,被你五师兄听见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你多虑了,就一只鬼,能对我做什么?五师兄见多识广,断不会胡思乱想。”
话音刚落,五师兄拍得房门砰砰作响,浑厚的声音传来:“小师妹,发生什么事?是不是赵玉欺负你了?”
我与赵玉相视一望,悻悻地拿话敷衍师兄,一个劲地踹赵玉。还别说,有了灵魂的人偶踹起来的感觉和真人没有两样。
一夜无话。
4
报仇这事不是说报就报,我们三人背着菜刀几次想冲进将军府都失败了,每次都被将军府的那只大狼狗追出三里地。要不是赵玉扛着我跑得飞快,我都不知道死几回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来硬的不行,只好想别的办法。
突然有一天,五师兄兴高采烈地跑来告诉我们一个大好消息,吉平将军的千金居然心血来潮要比武招亲,选上门女婿。
说罢,五师兄殷切地看着赵玉,赵玉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顿时明白了五师兄的意思,他是想把赵玉洗白白亲手送进吉平将军府。
师兄说,武艺高强的很多,但不愿意当上门女婿;愿意当上门女婿的也不少,但没几个有好身手;有身手好也愿意当上门女婿的,一听到是吉平将军的千金立刻没了心思。
吉平将军的千金平秋月,貌若无盐,坊间传言她曾将一个八十老翁活活吓死,把一个八个月的孩童活活吓哭。
我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于是宽慰赵玉:“你看你生前没有娶一房媳妇,不承想做了鬼还有如此美事。这事听起来像是委屈你,实则白白让你占了便宜。虽说平秋月的容貌丑陋了一些,但关了灯大抵没有两样……”
赵玉愤愤地说:“那将你许配给五师兄,你可愿意?”
这个例子举得太过残忍,一时噎得我无言以对,思索良久才说:“那……算了,我不勉强你。”
但赵玉还是答应了,他不忍心看见我失望。赵玉现在的模样虽然称不上英俊,但配平秋月绰绰有余。再说,男人主要靠内涵。于是在寥寥无几的应征者中,赵玉一眼就被平秋月相中了。
赵玉“出嫁”那天,我不忍送他,独自在四面皆是镜子的房间里黯然神伤。我也说不清这样的落寞来自哪里,大约是母亲送走出嫁女儿的心态吧。
镜子里,一身大红喜服的赵玉突然出现在面前,我大吃一惊:“你怎么回来了?” 镜子里出现的是他本来的模样,分明是他的灵魂脱离了人偶。
“我巴巴地等了你许久也不见你来送送我,莫非你真的连一句嘱咐的话都没有吗?”
“有什么好说的,该交代的不是都交代过了……”我连送他的勇气都没有,遑论当着他的面话别。
“可是我有。你晚上睡觉时十分不安分,往下天气渐凉,你可要老实些,别总踢被子。”
这个傻瓜,冒着现出原形的危险跑到我这儿就为了说这么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可是,为什么心底有一块地方特别温暖?
我习惯了开心时扯着他大笑,难过时踢他几脚出气;我习惯了他整晚整晚不睡觉,要么给我赶蚊子,要么给我说故事。他是鬼,不需要休息,在房间晃悠一晚上,第二天还能做好美味的早餐等我,一边看我吃早餐一边嘲笑我睡觉的姿势有多难看。
这样的日子,以后都不会有了。就算有,也是属于平秋月了。
我忍住眼角的温热,梗着脖子说:“要你管!”
赵玉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突然很认真地问:“其实我想问的是,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想你个鬼啊……”我脱口而出,随即一想,他本来就是个鬼啊。
赵玉叹道:“以前觉得你姿色平平,如今才明白,美人是要比较的。和平秋月比起来,你简直是花容月貌!”他到什么时候都不忘耍嘴皮子,“可惜我没珍惜和美人在一起的日子。”
我朝他丢了个枕头,他躲闪着消失在镜子里,任我怎么环顾四周也找不到。
四面墙上,映照着我蜷曲着的身体和黯然的神情:“其实……我也后悔没有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日子……”
5
赵玉入赘将军府一个月,并未按原计划带来我想要的吉平将军的人头。听说将军办完女儿的婚礼连夜奉命出征,战一打就是三个月,直到听说平秋月身患重疾的消息才匆忙从边关折回。
平秋月病势凶险,一溜的太医都看过了,无人能看出个端倪。吉平将军就一个女儿,视若珍宝,急得怒火攻心,大街小巷都是他的悬赏令:能救他女儿者可得黄金万两。
五师兄说机会来了,带着我接了悬赏令雄纠纠气昂昂地进了将军府。
榻上的平秋月面色苍白如纸,奄奄一息,和死人没有两样。
床边的赵玉沉静如斯,一双眼睛眼角微起,眉目笑意。
在凡间历练多时的赵玉越发具有人气,站在那儿,宛若一翩翩佳公子。就是……容貌有些差强人意……
但男人以气质为胜嘛。
五师兄装模作样地望闻问切,经过一番诊断后,提出要单独和吉平将军说话。
我心里激动万分,按计划,五师兄把闲杂人等拨开,便可和吉平将军独处,届时瞅准时机下手,以报灭门之仇。
屋里就剩我、五师兄和吉平将军。我本有些犹豫,因为我们二对一显得有些不合江湖道义。五师兄淡淡看我一眼:“你确定你是一个帮手不是一个累赘?”
我觉得师兄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心安理得地陪同师兄。
“小女究竟得了什么病?”吉平将军神色凝重地问道。
我紧紧握着袖中短剑,准备等五师兄一声令下就朝吉平将军进攻。
“令千金并非得病,而是受了鬼魂侵袭,沾染阴气。”
我大吃一惊,愕然地看着师兄。原计划不是这样的啊……
吉平将军和我一样,满脸惊愕:“鬼魂?”
五师兄不慌不忙地说:“没错。将军的姑爷赵公子并非凡人,而是一只逃逸的怨鬼,躲在人偶中祸害众生。”
我的手脚没有一丝温度,连声音都无比冰凉:“师兄,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五师兄平静地看着我:“我自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赵玉生前是敌国的副将,死于将军手下,死后阴魂不散,意图加害秋月小姐。将军若不信,可找府上下人问一问,赵玉是否常喜夜间出入,是否从来不在人前就餐。”
将军心下狐疑,忙遣了下人询问,果然和师兄说的如出一辙。
将军大怒:“把赵玉给我找来!”
赵玉不明就里,神色轻松地走进房间。我预感到事情不妙,连忙大喊:“快跑!”
赵玉一脸狐疑地看着我,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五师兄突然掏出早就准备好的定魂灰撒在赵玉头上,当着众人的面念了一通咒语。
香灰在赵玉头顶冒出点点火星,赵玉自下而上渐渐露出人偶的原形,木头的脚,木头的手……
在将军府邸惊恐的喊叫声中,我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五师兄的衣服:“你给我住手!你要对赵玉做什么!”
五师兄冷笑道:“不是你让我这么做的吗?除掉赵玉,我们可得万两黄金!”
赵玉大半身子已经僵硬,仅剩下一颗脑袋还能动弹。闻言,他的眼里充满了失望。我知道他有很多话想问我,我也有很多话想跟他解释。但是来不及了,连他的脖子都已经露出人偶的本质。拼尽全力,他无奈地问了我一句:“苏涣,你为什么要骗我?”
被骗的不是你一个,赵玉。
我发疯似的阻止五师兄的举动,但我哪里是他的对手。他是帮派中最勤奋的弟子,文韬武略,无人能出其右。而我,不学无术,只三两下就被擒拿住,动弹不得。
我被关进将军府的地牢中。而赵玉,听说人偶被砍成几段烧了个干净。
6
三日后,五师兄亲自来见我,身后跟了两个随从,端着二尺见方的盘子,里面放着一柄弯刀和一个大海碗。
我看着五师兄狰狞可怖的面容,只问了一句:“为什么?”
五师兄遣走随从,缓缓说道:“还能为什么,自然是为荣华富贵,出人头地。命运待我不公,没有让我出身名门。我自小家境贫寒,很清楚若要成为人上人,就要付出得比别人更多。所以,五岁开始,我便习文练武,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十八岁那年,我终于进士及第,高中探花,族人为我设宴三天以作庆祝。可是,也是那场宴席引发大火,彻底改变我的命运。因为面容丑陋,我失去了到手的官职,成为街坊邻居的笑柄,就连心爱的女人也毫不犹豫地离我远去……”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呈现出扭曲的痛楚:“上木头派,是逼不得已。你以为以我的抱负,会心甘情愿待在一个如此没有前途的地方吗?论文论武,我都不比别人差!我缺的,只是一个机会而已!”
以前,我不敢直视他的脸,到今天我才明白,我不能直视的,还有他的内心:“为了一己之私,就置师门灭顶之灾于不顾?就要陷赵玉于不义?范元,枉我称你一声五师兄,我真是看错了你!”
范元冷笑一声:“灭门?害了木头派的是师父!若非他冥顽不灵,死守那个鬼地方,怎么会遭此厄运?至于赵玉,更是死不足惜,他本来就是鬼!”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阴寒,“倒是秋月小姐一条性命要拜托师妹你,师兄有些于心不忍了。”
我有些听不明白。
范元扯开歪斜的嘴角露出一个可怕森冷的笑容:“你以为当年师父看中你,真的因为你绣功一流?师父看中的是你的生辰。你出生于阴年阴月阴日,纯阴之体,天赋异禀,能见常人所不能见,更是一味治疗被鬼魂所侵之人的上好药引子。”
药引子?我居然是药引子?
“抓到赵玉功劳不小,但毕竟不是将军的最终目的。他要的,是秋月小姐平安无事!若是我运气好,还能因此当上将军的女婿,可谓一举两得。”
我知道他要对赵玉下手,却万万没想到他的目标其实是我。
那盘子里的弯刀和海碗,必定是割我喉放我血的。那么大一海碗,盛满鲜血都可以做毛血旺了。
“你……你这个畜生!人渣!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在我胡乱的咒骂声中,范元的刀子逼近我。和刀子一样逼近我的还有他畸形的脸和魔鬼一般的声音:“原谅我,小师妹……”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
我听到皮肉破裂的沉闷声,心下一凉,可是,浑身感觉不到疼痛。睁眼一看,一个陌生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进来,手上锋利的刀尖沾着鲜血,地上,是蜷曲呻吟的范元。
他的模样是我从未见过的英俊,可是,他的笑容是那么熟悉。
未等我开口,他一把将我扛在肩上往外跑。身后是将军府追逐的下人,还有那只大狼狗。
“莫非你是……你是……”那个名字在口中萦绕,却始终喊不出来。
“我是赵玉。”
果然。我险些从他肩膀上掉下来。
赵玉将我带到一个隐蔽的地方,他们一时半会儿应该很难找到我们。和以前相同的是,这间房里依旧四面都是镜子。
镜子里,我看见了赵玉的魂魄。脱离那具陌生的躯体,他露出熟悉的笑容。
“原来你还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想扑进赵玉的怀里大哭一场,可是想到他曾经误会我,又怕他一巴掌把我打开。
他说:“范元能毁掉我的肉身,却抓不到我的魂魄。我跑得那么快,连狗都追不上,区区一个范元又算什么?”
“可是,你到哪里找来的人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他随便找的人偶居然比我雕的英俊许多!
赵玉嘿嘿一笑:“那日你让我埋葬人偶,我见那些人偶个个英武不凡,觉得埋了可惜,便偷偷藏了起来,准备等你心情大好时说服你给我换个肉身。”
原来如此。那些人偶出自师兄们的手,自然完美无瑕。
有些事情我必须要给他解释清楚:“赵玉,范元抓你,不是我的主意……”
“我知道。”
“对不起,关于木头派和吉平将军的恩怨,我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其实……我根本不想让你入赘将军府……”最后一句,我声音小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清。
他狡黠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这几个月来,我对你的思念?你知不知道,我居然爱上一只鬼?
7
范元不愧是范元,很快便依迹找到我们。吉平将军领着一干家将把小屋围了个水泄不通,任凭赵玉曾经是一员副将,也难以以一敌十。换言之,我们插翅也难飞。
赵玉二话不说开了门便走了出去。
门外,杀声四起。
惊扰了天上的明月。
一阵凉风袭来,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异响。初时是浅浅的呜咽,后来是喧嚣的呐喊,再后来,是震耳欲聋的怒吼。偌大一条街,笼罩在一片肃杀之中。
所有的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环顾四周。
不知道哪里来的几百号人,个个英俊威武,仿佛从天而降一般,把将军府的家将团团围住。
我看见他们所看不见的真相,那些俊逸不凡的人其实都是被注入灵魂的人偶。
我看见人偶里有师父,有师兄,还有许多陌生的身着戎装的将士。
那么多的人偶,费尽木头派师徒们几年的心血,在这个夜晚一拥而上。
“师父……”喉间有汹涌的东西哽住,我朝师父奔去。
吉平将军许是感觉到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阴气,看着眼前凭空而出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师父说:“吉平将军叫这么多人对付一个弱女子,未免有失大将风度。若是听信谗言,杀害好人,更是有损将军一世清名。”说着,师父道出事情的缘由。
原来,当日吉平将军想以高价买下木头派被师父拒绝,范元看在眼里,私下修书一封送到将军府,承诺愿意协助将军得偿所愿,只希望将军能许他一个前程。
吉平将军看完书信,不齿范元这等出卖师门的做法,将书信按照原样寄给了师父。
师父大怒,当即将范元逐出师门。
范元怀恨在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死木头派所有的人。他要让他们也承受当年他所承受的痛苦。
范元攀附吉平将军计划落空,只好另出计策。原本,他想将我送给将军,谁知阴错阳差,却把赵玉送进将军府,便有了后来的事。
“一切都是范元的算计,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师父指着范元说道。
“原来你就是那个写信的人!”吉平将军一声令下,众家将顿时一拥而上。
范元频频后退:“不可能!你们明明已经死了,为何没有被鬼差带走?为何还可以返回凡间,进入人偶?!”事到如今,他仍然不甘心,但由不得他,任他怎么挣扎,也逃不过人三重鬼三重的包围。
师父无奈地摊了摊手:“往生桥迟迟未能修葺完毕,我们也没有办法。”
吉平将军为难地问师父:“范元死不足惜,但小女……”他把目光投向了我。
我被他看得脖子发凉,仿佛看见将军扛着一把菜刀一边哼歌一边给我放血的场景。
赵玉下意识地将我护在身后:“你休想动她的主意。只要你将我的名字从你们家族族谱中除去,七日之后,秋月小姐自会痊愈。”
8
一切尘埃落定。
师父和师兄们脱离人偶,和我挥手道别。
赵玉站在我身边,迟迟不肯离开。
我纵然有万千不舍,也不能耽误他转世投胎。
“你走吧。我以前没有告诉你,若是一直待在人偶里,会永世不得超生……”
他依旧是那样淡然的语调:“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足以倾倒众生:“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你睡觉除了满床乱翻腾,磨牙流口水之外,还经常说梦话。”
难怪他什么都了然于心,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那些心底的秘密在赵玉面前根本就不是秘密。
“那你还不走?”
他将我拥入怀里:“能和你在一起,我宁愿永不超生。”
泪水终于汹涌而下。投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我已经决定用剩下的时光为自己雕刻一个人偶,待我死去,和他一起永不超生。
那样,我们永远都是木头人。
文/乐小昵